摘要:那年夏天特别热,我从城里回到老家石埠村,路过堤坝时,发现二婶在河边洗衣服。她个子不高,远远看去,像一只蹲在水边的鸟。
那年夏天特别热,我从城里回到老家石埠村,路过堤坝时,发现二婶在河边洗衣服。她个子不高,远远看去,像一只蹲在水边的鸟。
“二婶,这么热的天,您还在这洗衣服呢?”我走过去,弯下腰打招呼。
二婶抬头,脸上立马堆满笑,“你这娃子,啥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她手上的肥皂泡沫顺着手臂往下淌,洗衣板上搭着二叔那件蓝色的工装裤,补了好几个补丁。
“刚到,妈说您这几天不太舒服,我过来看看。”
二婶摆摆手,“哎呀,就是老毛病,三天两头的头晕,你妈那张嘴,说话没个把门的。”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仿佛要把衣服上的褶皱连同我刚才的话一起搓平。
我帮二婶提了半盆衣服回家。路上二婶走得很慢,每隔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二婶,您是不是真不舒服啊?”我问。
二婶又笑,“农村人哪有不带病活着的?你二叔不也是天天腰疼,照样下地干活。”
二婶家的院子比我记忆中的要小。墙上挂着一个2016年的挂历,已经泛黄了,可上面画的还是一个胖娃娃骑在鲤鱼背上。院子角落堆着几个塑料桶,装满了雨水,水面漂浮着几片落叶。
我帮二婶把衣服一件件挂在竹竿上。二婶忽然抓住我的手,“你表妹下个月结婚,你可得回来喝喜酒啊。”
“一定回来。”我点头。
二婶脸色突然变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二婶,您怎么了?”我扶住她。
“没事,可能是太阳晒的。”她笑着说,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家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小院传来二叔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早上起来,妈正在灶上烧水。
“妈,二婶到底怎么了?”我问。
妈把锅盖一掀,水蒸气腾地一下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听说是肝不好,具体啥病谁知道,她自己不说,咱也不好问太多。”
“要不带她去县医院看看吧?”
妈叹了口气,“你二叔刚交完修路的钱,家里也不宽裕。再说了,这个村谁家不是有个头疼脑热的,看病要是都往县城跑,那地里的活谁干?”
我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就去了二婶家。
二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忙着递给我一个板凳,上面还留着昨晚下雨后的水痕。
“二婶,您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我问。
二婶把鸡食撒在地上,几只花母鸡争先恐后地啄食。她笑着说:“医院有啥好去的,要钱不说,还耽误工夫。”
就在这时,隔壁的李婶探出头来,“你咋又不吃药了?药再贵也得吃啊。”
二婶脸一沉,“谁说我不吃药了?不就是农村合作医疗开的那点药嘛,能有啥用。”
李婶摇摇头,缩回去了。
我看着二婶的背影,感觉她比去年瘦了许多,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穿了别人的衣服。
那天下午,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碰见了李婶。她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你二婶的病,比她说的严重多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李婶?”
李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去年秋收后,你二婶老是觉得累,吃不下饭,后来村医给看了,说可能是肝有问题,让她去县医院。她偷偷去了,也没告诉你二叔。”
“检查结果怎么样?”我有些着急。
“肝癌。”李婶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赶紧捂住嘴,好像这个词会传染似的。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医生说得尽快手术,可是要好几万。你二婶回来就把这事埋在心里了,连你二叔都不知道。”李婶叹了口气,“她怕花了钱,耽误表妹的婚事。”
我站在那里,双腿像是生了根。夏蝉在树上叫个不停,村里养的狗慢悠悠地走过,打了个哈欠。一切如常,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现在怎么办?”我问。
李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这是我侄子从省城带回来的中药,据说对肝病特别好。你帮忙劝劝你二婶,让她吃吧。”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乱糟糟的。路过二婶家时,看见二叔在院子里修水泵,身边放着一个旧收音机,正播着走调的秦腔。二婶在一旁择菜,菜叶上沾着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晚上,我拿着那包药去了二婶家。二叔不在,二婶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的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二婶,我来帮您。”我走过去,接过铲子。
二婶笑着退到一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油烟大,你别弄脏衣服。”
我把药放在桌上,“二婶,这是李婶给您的,说对肝病有好处。”
二婶的脸色变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二婶,您的病到底有多严重?”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油发出滋滋的响声。二婶的目光落在那包药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听李婶瞎说什么呢,我就是有点小毛病。”她最后说。
“那您把药吃了吧,就当给我个面子。”
二婶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行,我吃,你别跟你二叔说。”
那晚我回到自己家,看见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粉红的花朵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鲜艳。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婶总是把最好吃的留给我和表妹,自己只吃咸菜配饭。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县医院打听一下二婶的情况。医院的走廊上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面无表情的中年人。我在人群中站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医生。
医生翻看了一下记录,点点头,“是有这么个病人,情况不太好,需要尽快手术。”
“大概需要多少钱?”我问。
“手术加后续治疗,至少十万。”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一沉。二叔家的收入,一年能有两万就不错了。
回到村里,我看见二婶在自家地里除草,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她时不时地直起腰,用手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走过去,帮她一起干活。太阳很毒,没一会儿工夫,背上的衣服就湿透了。
“二婶,要不咱们休息一下吧。”我提议。
二婶摇摇头,“农忙时节,哪有时间歇着。”她说话的声音比以前轻了很多,像是怕耗费力气。
“二婶,您的病…”
“嘘。”二婶打断我,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浇水的二叔,“别让他知道。”
“可是不治疗怎么行?”
二婶叹了口气,终于停下手中的活,“你还记得你表妹小时候那场病吗?”
我点点头。表妹小时候得过一场重病,差点没留住。
“那时候家里借了好多钱给她治病,到现在还没还清呢。”二婶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麦田上,“你表妹好不容易找到个好婆家,我不能再给她添负担了。”
“可是您的身体…”
“生死有命。”二婶笑了笑,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这辈子没啥遗憾,就是想看看你表妹穿婚纱的样子。”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村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我想起二婶的病,想起她瘦弱的背影,想起她说话时眼里的泪光。
我拿出手机,给几个城里的朋友发了消息,问能不能借点钱。大部分人都回复说最近手头紧,只有老张答应借我两万。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距离手术费还差很多。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县城的医院,想再问问有没有什么便宜的治疗方案。医生建议我去申请医疗救助,但程序复杂,需要很长时间。
正当我发愁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走过来,问我是不是王二婶的侄子。我点点头。
“我是她的主治医生。”他说,“前两天她自己过来拿了些止痛药,还说要停止治疗。”
“她现在情况怎么样?”我问。
医生摇摇头,“如果再不手术,最多撑半年。”
我回到村里,心里沉甸甸的。路过李婶家时,她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
“药给你二婶了吗?”她问。
“给了。”我点点头,“但是…”
“我知道,光靠那点药不行。”李婶叹了口气,“可你有什么办法呢?”
我沉默了。确实,在这个问题面前,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就在这时,李婶忽然说:“前些日子,旁边张家村有个人也是肝癌,听说找了个偏方,现在好多了。”
“真的吗?”我不太相信。
李婶点点头,“我侄子就认识那个大夫,是个老中医,收费也不贵。要不我让我侄子问问?”
我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三天后,李婶的侄子来了,带来了一大包中药。他说那个老中医看过二婶的检查报告,开了这副药,要连续吃三个月。
“这药多少钱?”我问。
“三千块。”他说,“我已经付过了,你们什么时候方便还就行。”
我有些怀疑,这么便宜的药,真的有效吗?但此时除了相信,我别无选择。
当天晚上,我把药拿给二婶。她看了看那一大包黑乎乎的药材,皱了皱眉。
“二婶,试试吧,万一有效呢?”我恳求道。
二婶似乎看出了我的焦虑,拍拍我的手,“好,我吃。”
就这样,二婶开始每天按时吃那副中药。药非常苦,我有时候在她家吃饭,都能闻到那股苦味。但二婶从不抱怨,每天都坚持喝完。
一个月过去了,二婶的脸色似乎比以前好了一些,不再那么蜡黄。她的精神也好了许多,能下地干活了。
二叔看着二婶的变化,高兴地直搓手,“你看,我就说是小毛病,休息休息就好了。”
二婶笑笑,没说话。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在竹竿上,动作利索了很多。
两个月过去了,二婶能下地干一整天的活了,晚上还有精力跟村里的大妈们跳广场舞。她的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再需要停下来歇气。
村里人都说二婶这是遇到贵人了,碰上了回春草。
李婶的侄子又送来了一个月的药,说是最后一个疗程。二婶拿着药包,眼睛湿润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谢啥,都是街坊邻居。”李婶挥挥手,但脸上掩饰不住喜悦。
三个月的疗程结束后,二婶坚持要去医院检查一下。那天,我陪她去了县医院。
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肿瘤缩小了很多,肝功能也恢复了不少。”他抬头看着二婶,“你吃了什么药?”
二婶笑着说:“一个老中医开的方子。”
医生摇摇头,“不管怎样,这是个好现象。继续观察吧。”
回村的路上,二婶的心情特别好,走路都带着轻快的步伐。她突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你小时候在这摔过一跤,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那时候你才五岁,跟着你表妹玩捉迷藏,从这棵树上掉下来,摔得满身是泥。”二婶笑着回忆,“我背着你回家,你一路上都在哭,说疼。”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远处的麦田金黄一片,风吹过,麦浪翻滚,像是无数个人在低头致意。
“二婶,您当时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吗?”我忍不住问。
二婶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人?”
“告诉了又能怎样?”二婶反问,“你二叔会担心,你表妹会害怕,村里人会可怜,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可是现在不是好了吗?”
二婶笑了,“是啊,好了。李婶那个侄子,真是个好人。”
回到村里,李婶正在村口等着,看见我们,急忙迎上来,“怎么样?检查结果如何?”
二婶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好多了,医生都说是奇迹。”
李婶眼睛一亮,“那就好,那就好。”
晚上,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二叔买了两瓶白酒,非要请李婶一家吃饭。席间,二叔喝得脸通红,一个劲地敬李婶的侄子,“谢谢你,小伙子,谢谢你救了我老婆。”
李婶的侄子有些不好意思,“二叔,这不算什么。”
“算,怎么不算。”二叔拍着胸脯说,“有什么事,尽管说,我王老二没啥本事,但知恩图报。”
饭后,我送李婶的侄子出门。月亮很亮,把地上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那个老中医到底是谁啊?”我问,“药方能不能给我看看?”
李婶的侄子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院士临床试验新药,对肝癌有特效,价格10万,已付清。”
我惊讶地抬头,“这…”
“我在省城医院上班,有个病人跟二婶情况差不多,用了这个新药,效果很好。”他轻声说,“我看二婶那么善良,就…”
我说不出话来,心里翻江倒海。
“别告诉二婶,她会过意不去的。”他最后说,“就当是那个老中医的药特别灵验吧。”
我点点头,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时,看见二婶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她正在给月季浇水,看见我,笑着招手,“快来吃早饭,我蒸了你最爱吃的南瓜饼。”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看起来比从前年轻了许多。
三个月后,表妹的婚礼如期举行。二婶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上衣,整个人容光焕发。她挽着二叔的手,一路上跟来宾打招呼,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婚礼上,二婶拉着我的手,悄悄地说:“谢谢你,孩子。”
“谢我什么?”我故作糊涂。
二婶笑而不语,只是紧了紧我的手。
又过了半年,我回村探亲。二婶在自家的小菜园里忙活,看见我,放下锄头,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年的黄瓜长得特别好,你等会儿带些回去。”
她的脸色红润,声音洪亮,哪还有半点病态。
“二婶,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我问。
“好着呢,比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有精神。”二婶拍拍胸脯,自豪地说。
这时,李婶从隔壁探出头来,“老姐妹,一会儿去跳广场舞不?今天教新舞步呢。”
“去,当然去。”二婶笑着回应,然后转向我,“你李婶这人嘴碎,但心地特别好,要不是她,我现在哪能站在这跟你说话。”
我点点头,想起那张纸条,心里暖暖的。
晚上,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遇见了李婶的侄子。他告诉我,二婶上个月去医院复查,肿瘤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种新药在国外要卖几十万呢,咱们国家的医疗真是越来越好了。”他感叹道。
“那十万块…”我有些犹豫地问。
“钱是我从医院公益基金申请的。”他笑了笑,“不过可别跟二婶说,就让她以为是那个老中医的药特别灵验吧。”
夜色渐深,村里的广场舞音乐响起来。我站在村口,看着远处闪烁的灯光,二婶正和村里的大妈们跳得起劲。她的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脸上的笑容在灯光下格外明亮。
风吹过麦田,带来阵阵清香。我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不是金钱,不是地位,而是人与人之间那份看不见的情谊。
就像二婶说的,她活到这把年纪,遇到的好人比吃过的饭还多。而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小村庄里,每天都有无数温暖的故事在上演,只是我们往往视而不见罢了。
半年后,二婶给我打电话,说李婶的侄子要结婚了,让我务必回去参加婚礼。
“这孩子是咱们村的恩人,他的婚礼,全村人都要去捧场。”二婶在电话里说,声音比从前更加洪亮。
我答应着,挂了电话,站在城市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高楼大厦。突然很想念那个小村庄,想念二婶做的南瓜饼,想念李婶的唠叨,想念那个宁静的夏天。
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有很多事情我们无能为力,但只要心中有爱,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就像二婶常说的那句话:“人这辈子,没啥过不去的坎,熬一熬,就好了。”
而现在,二婶比村里的任何人都健康,仿佛那场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每天早上,她都会去河边散步,然后回家做一顿丰盛的早餐。她说,她要活到九十九岁,看着她的重孙子长大成人。
我相信她能做到,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强大的,不是疾病,不是困难,而是人心中那份永不放弃的希望和爱。
来源:健康那点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