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爹叫张大山,是老张家的独苗,上头本来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早些年因为家穷,饿死的饿死,夭折的夭折,再加上爷爷奶奶身体一直不好,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总找苦命人。
70 年代,我们老张家是黄土坡最穷的一家,住的是破旧的土胚房,墙皮裂得都能塞进小孩的拳头。
我爹叫张大山,是老张家的独苗,上头本来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早些年因为家穷,饿死的饿死,夭折的夭折,再加上爷爷奶奶身体一直不好,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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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指望着生产队分的那点工分过活。我爹是村里唯一的木匠,谁家打个柜子修个犁头都找他。可自从包产到户,大伙儿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有时候干完活主家就塞俩红薯当工钱,我爹人情好,也不好说啥,所以这日子是越过越穷。
爹身高不到一米六,村里人都说,这辈子娶媳妇难喽,但我爹那一年不知道走了啥狗屎运,被隔壁村秀娟(也就是我娘)一眼相中,我娘长发盘髻,秀外慧中,一点也不像农村出来的姑娘,而我爹相貌虽然不丑,但要钱没钱,要身材没身材,也不知我娘瞧上他哪一点,可能是为人老实本分的缘故吧,所以到最后我爹是一分钱没给,就把我娘娶回了家。小两口婚后的生活虽然一贫如洗,但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着,很快我娘就有喜了,这可把我爹高兴坏了,傻兮兮的对我娘讲:"等娃生了,把圈里那窝猪崽卖了,给娃订牛奶,听说城里孩子都喝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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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水足,花那冤枉钱干啥,留着钱给你扯块布做个新褂子吧。"我娘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没嫌弃过我爹,还处处为这个家作考虑,但老天爷就是这么不公。
那时候的农村条件有限,去镇上的卫生院,一来一回得耗费半天时间,所以大部分人生孩子,都找村里有经验的接生婆李婶帮忙接生。
1983年1月,我娘即将临盆,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老天却给我们开了一个玩笑,我的出生从此成了老张家的噩梦。
那天夜里,天空飞着大雪,拇指粗的雪花砸的房檐吱吱作响,房间里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呐喊声,我爸在门外焦急的来回踱步,心中总有股不详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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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一声,门开了,接生婆李婶端着血水盆从屋里冲了出来。
"大山,你媳妇儿大出血,怕是有生命危险。"
我爸听后,心里一紧,顾不上手里烫手的烟头,一股脑的冲进房间。
"大山......"我娘突然抓住炕沿支起身子,汗珠子顺着下巴打湿了衣领,"保孩子,听见没?要给你张家留后。"我娘指甲盖泛着青紫,整个面部苍白一片。
我爹颤颤巍巍握住我娘的双手,"秀娟!一定要撑住,我马上去借驴车!现在就去卫生院!"我爹几乎是吼出来的,李婶一把拽住要往门外冲的我爹:"来不及了!"
我娘突然抽搐起来,像离水的鱼在炕上扑腾。血点子溅到黄婶的包头巾上,她扯着嗓子喊:"再拖下去俩都保不住!"我爹的拳头"咚"地砸在炕柜上,豁口的洋瓷碗蹦起来老高。
"保小。"我爹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突然跪在炕沿边,"秀娟,咱对不住你......"我娘的手突然抓住我爹的衣角,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给孩子起名叫念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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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婶抄起剪子钻进被褥堆里,我娘突然咬住枕巾,喉咙里滚出闷哼声,爆发出骇人的力气。
"出来了!出来了!"李婶托着个紫红的小身子喊,话音没落,我娘突然松了牙关,枕巾上渗出血丝——她把舌头咬破了。我爹扑上去掰她下巴:"秀娟!秀娟你醒醒!"
我娘的眼皮抖了抖,最后的目光落在李婶手里哇哇哭的肉团上。她哆嗦着想去摸我的头,可手伸到一半,便耷拉着掉了下去,我爹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嘴里不停的的喃喃自语:"秀娟!俺对不住你啊!"。
后来听李婶说,我娘最后那口气憋着不肯咽,直到黄婶把我裹在百家被里贴了贴她的脸。温热的奶娃娃挨上她冰凉面颊的刹那,我娘眼角滚下滴泪,最后彻底没了气息。
六个月后,我爹还没从我娘去世的阴霾里走出来,又一道晴天霹雳接踵而至,我爹的天塌了。
那天下午,赤脚医生老周头摸着我的腿直咂嘴:"怕是小儿麻痹症。"我爹当时正在院里刨木头,刨子"哧啦"一声划出老远,溅到鸡窝笼里,引得一群鸡仔咯咯叫唤。
那些年,我们黄土坡村还没通公路,我爹用麻绳把我绑在背上,踩着开春的泥浆往县城卫生院赶。四十里山路,他那双布鞋底磨穿了三回,是补了又补某舍不得扔。
卫生院的李大夫捏着我的小腿叹气:"这病要扎针,一疗程二十块。"
我爹蹲在卫生院门外的石墩子上数钢镚,数来数去只有八块三毛二。他忽然抡起巴掌照自己脸上抽,抽得鼻血滴在水泥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路过的卖菜大娘吓得菜筐都翻了:"大兄弟这是做啥咧?"
"我咋就没用!我咋就挣不来钱!"我爹的嚎哭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那年头二十块钱能买三袋白面,够我们一家吃俩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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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经过村口,几个纳鞋底的婆娘嚼舌根:"要我说趁早扔了,养个瘫子不如养头猪。"我爹突然像发疯似的冲过去,抄起石板边上的扁担就要往她们身上招呼。要不是村长来得快,指不定要出人命。
从那天起,我爹的木匠装备就摆在堂屋当间。天不亮就听见刨子"嚓嚓"响,刨花堆得快要与房梁齐平。他给王屠户家打棺材,给李货郎修马车,给赵寡妇补房梁,为的就是凑齐我的医药费。
等我长到三岁,我爹用边角料给我做了辆特制学步车。两个木头轮子裹着胶皮,横杆上缠着碎布条。每天晌午他收工回来,顾不上吃饭就先把我抱到车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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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脚,对,慢慢挪。"他半跪在泥地上,布满老茧的手掌托着我的脚底板。七月的太阳毒得很,他后脖颈晒脱了皮,暗红色的肉暴露在空气中,触目惊心。
村里娃娃们围着看稀奇,有个鼻涕娃朝我扔土石子:"瘫子坐木马!瘫子坐木马!"我爹抄起干树枝就要追,被我死死拽住裤腿。
就这样我在周围的嘲笑声中,不知不觉长到了7岁,腿没有好,我爸却老了一大截,这些年他省吃俭用,辛苦工作攒了些钱,于是起了去省城求医的打算。
我爹把我用麻绳捆在背上,三天两夜的火车,让他沧桑的脸颊更显疲惫。夜里我发烧说胡话,他摸黑去餐车讨热水,回来时额头肿了个包——乘务员嫌他脏,推搡时撞在了铁皮门上,回来时还笑嘻嘻的对我说:"秀儿乖,别怕,爹会保护你一辈子。"
省城医院的白墙亮得晃眼。我爹攥着挂号单在人群里打转,像只掉进麦田的蚂蚁。穿白大褂的护士用病历本扇着风:"小儿麻痹后遗症?早干嘛去了?"
"俺们那卫生院......"我爹话没说完,护士已经"啪"地合上窗户。他忽然把我放在长椅上,扑通跪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上:"大夫行行好,给孩子照个X光片,照完俺就带他走。"
保安拎着警棍过来时,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咳嗽。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胸牌上写着"副院长陈明德"。他蹲下来捏了捏我的膝盖,眼镜片上蒙着层雾气:"孩子烧了几天了?"
我爹哆嗦着伸出三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陈院长突然抓起他变形的小拇指:"你这手......是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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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打点滴。我爹蹲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啃冷馍,就着自来水把药费单子咽下去。护士站飘来零碎的对话:"陈院长亲自定的方案......特批减免费用......那矮子真是命好......"
后来我才知道,陈院长为我减免了费用,完全是因为当初在牛棚改造时,有个木匠师傅偷偷给他塞过救命的馒头。看我爹救子心切的模样,触景生情,才有了这番善举。
第二天查房时,陈院长拿着小木锤敲我膝盖, 语重心长的对着我爹开始嘱咐:"孩子还有救,明天开始,每天给孩子做两个钟头的关节按摩,费用问题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系了慈善机构筹集了善款。"
我爹愣在原地半天,然后突然转身往楼梯间跑去。我在走廊拐角找到他时,这个一米五的汉子正把脸捂在墙角,泪如雨下。从那一刻起,我知道这个男人,为他的儿子失去了青春,放弃了尊严,或许这份恩情,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来源:棉棉不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