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开始他说:“欲擒故纵的把戏小爷看多了,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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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隐瞒身份,做了薛雁行的丫鬟。
这小纨绔作天作地,变着法的折腾我。
开始他说:“欲擒故纵的把戏小爷看多了,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后来,他神色阴冷的盯着我面前的另一人道:“把你的狗爪子拿开,老子的女人,你也敢碰?”
1
我是乾州最大的木材商——薛家的丫鬟——被夫人赐名“春婵”。
主要伺候薛家那个——不学无术、空有潘安之貌的公子哥——薛雁行。
别误会,不是夜里那种伺候。
只因先前在书房伺候文墨的小厮,突然病重。夫人心善,给了银钱和身契让他回家休养。
而我,因能识文断字,被夫人临时指派过来,伺候少爷读书。
一个伙房丫鬟一朝进了内院,月钱都涨到了二两,还能与少爷日日相对......这让我受到府里其他丫鬟的羡慕和嫉妒。
其中以夫人身边最得宠的大丫鬟“春杏”为首。
她仗着自小在薛府长大,认为同薛雁行多少有些青梅竹马的情意,将来即便做不成他的妻,也能得个妾室的位置,对思涯院里的丫鬟多有提防。
她常没事找事,让我干职责以外的活,让厨房故意给我冷饭冷菜,还故意挑错扣我月钱。
其他丫鬟仆从见了,私下也刻意疏远我,甚至以取笑我为乐。
与我同住一屋的春萝安慰我说:“没事的,我刚来那会也一样,忍忍就好了。”
府里的丫鬟勾心斗角,就为了一个绣花枕头似的纨绔?
我不理解,也不屑跟她们争,我只想攒够银子赎身离府,有朝一日,再看一眼我的家人。
我会刻意避开薛雁行,但凡不是非我不可的事,能避则避。
有一天,他却突然拦住我,俊俏的脸上带着打量。
“听说你是从伙房调过来的?字写的不错?”
我浅笑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回少爷,奴婢进府前,曾是官家小姐的婢女,有幸跟着上过学堂。”
“原来是官婢,难怪气度和我院里的丫鬟们不一样。”
第二次,他又拦住我,让我帮他罚抄书籍。
“回少爷,奴婢的字迹与少爷不同,只怕夫人看出来会责罚少爷的。”
“你练一练,模仿一下。”
“请恕奴婢难以从命。”
“......”
后来,他课业没做完,让我替他隐瞒一二,我却在夫人问起时,如实说了。
他谎称肚子痛,偷偷出去遛马,我也没替他遮掩。
他做小抄应付课业抽查,我直接拿了湿帕子将他的手擦洗干净。
桩桩件件,他受了责罚,我得了老爷和夫人的器重。
从此,他便跟我杠上了。
2
薛雁行开始诚心折腾我。
他在课业上倒还规矩,课业以外的需求真是花样百出。
练字的时候,一会说墨太干,一会说纸太薄,一会说茶太凉,一会说屋太闷......
喝茶要不见叶只留香,口感还不能苦;
写累了要我给他捏肩,力道轻了说痒,重了就说我对他心怀报复;
突发奇想要找的书,不折腾我跑三四个回合肯定是找不对的。
倘若哪天被罚在书堂关禁闭,都要指名道姓让我留下来陪着一起饿肚子。
我好怕自己哪天没忍住,跟他来个同归于尽。
眼看又到了他要交策论的日子,我立在楠木拔步床前,看着已经脱了直裰外衫的薛雁行,跟他四目相对,僵持不下。
“春婵,你不要太过分!仗着我父母喜欢你,分不清谁是主子了。”
“奴婢的月钱一直是老爷夫人给的,奴婢也是照吩咐办事,若少爷不想看见奴婢,便交了今日的策论吧。”
烛光映照下,薛雁行那张俊俏的脸上忽起一丝笑容,嘴角勾起一个痞气的弧度。
“你这欲擒故纵的把戏小爷看多了,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我一愣,明白他是把我当成那些想爬床上位的丫鬟了。
也是,不想往上爬的丫鬟不是好丫鬟,我不甚在意的笑笑。
“奴婢年纪不小了,将来不是配小厮,就是出府配个普通农户。若跟少爷在这房中耗上一夜,或许真能得个‘侍妾’或者‘通房’的身份,想来吃穿用度也能跟着翻一番。”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被我的厚颜无耻惊的说不出话来,脸上的红晕渐渐蔓延至耳根。
“奴婢如何都使得,但您收通房妾侍的消息,若被张家小姐知道......”
果然,当听到“张家小姐”几个字时,他猛的从床沿上站起来,咬牙瞪我一眼,下颌线绷的僵直。
薛雁行喜欢张通判家的小女儿——这事太好猜了——只有他觉得自己掩饰的很好。
明明也想和众多追求者一样表达爱慕之情,非要另辟蹊径,装高冷,扮潇洒......偏每次把自己搞得跟花孔雀一样,在人家方圆一公里的地方装“偶遇”。
欲擒故纵?不知道他从哪个话本子上看到的。
最终,他还是不情不愿的去了书房......于破晓时分,终是交出一份勉强能看的策论。
为此,喜极而泣的老爷夫人,破例涨了我的月钱,直接翻了一倍。
四两银子——到年底我就攒够赎身的钱和上京的盘缠了。
3
我近来十分高兴,对薛雁行的诸般挑剔也不像往常那般气闷了,没想到他时不时的看我几眼,最后竟烦躁的扔了笔,拿着马鞭出府去了。
我乐得轻松,从小厨房里弄些小食,回房和春萝一起吃了,准备睡午觉。
春萝今年十五,圆脸杏眼,性子温吞中带点可爱,她对我月钱翻倍的事表现的比我还要激动。
“四两啊......好多,够普通人家小半年的开销了,春婵你真厉害。当初见你第一眼,我还以为你是哪家落魄的小姐......反正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我扯了嘴角笑着应下,门却被人“砰”的一声大力推开,脸色铁青的春杏站在门外,那样子,恨不得活剥了我。
“我早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哼,天天在少爷跟前晃,仗着有些姿色就想攀高枝,真是痴心妄想!”
春杏对我的敌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一味的忍让并没有换来她的适可而止,那又何必让呢。
“我劝姑娘积些口德,毕竟在夫人跟前读书识礼,你这般腌臜之语若被人听了去,还以为是夫人教导无方,平白辱没了夫人的名声。”
“你!好啊,脾气见长啊!以为有夫人和少爷撑腰,敢这么跟我说话。”
她一招手,身后几个丫鬟婆子凶神恶煞的冲进来,我连忙护着春萝,扬声道:“我看谁敢动我!”
众人被我的气势吓的呆在原地。
“少爷如今课业进步,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夫人明察秋毫想必愿意听我一言,你们若惹急了我,不妨去夫人跟前分说一二,如何?”
几人拿眼瞧着春杏,面面相觑。
“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春杏神情激愤的扔下一句话,带着人气呼呼的走了。
都说小人难防,看来我得尽快攒够钱,离开薛府了。
没过几日,薛雁行带着我和阿宝出府去参加流觞宴,同行的还有薛府小姐——薛韶音。
马车前,一个身穿粉色掐腰罗裙的少女忽的朝我扑来,头上的蝴蝶发簪和水色流苏晃动摇摆,显得灵动而俏皮。
“你就是春婵,我哥的通房吗?”
“你闭嘴!”
薛雁行暴呵一声,瞥我一眼,拉着薛韶音飞快的钻进马车。
额......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通房”?
4
许家庄园门前,已经停满了马车,来的都是受邀参加流觞宴的宾客,无一不是官宦商贾之流。
原作为高门富贵人家用来招待亲友的宴会,近来已演变成年轻男女的相亲宴。
“你一会矜持些,别看到许珩就追着人家跑,也不怕折了腰。”马车停下,薛雁行率先出来,口气不善。
他还在为刚才薛韶音误会我是“通房”的事情而生气。
原来,薛韶音去外祖家玩了一趟回来,听说自家母亲给哥哥塞了一个漂亮丫鬟,这才误会了。
见到还在生气的薛雁行,她十分不解。
“你气什么,你看人家春婵多镇定。”
薛雁行闻言,脸更臭了。
我看着身上摇曳的蓝色织锦罗裙,有些无奈。
没想到当丫鬟,被人误会成通房也就罢了,还要陪主子外出演戏。
“薛少,这是哪家的小姐,以前从未见过啊。”
宴上,有薛雁行熟识的公子哥过来搭话,没聊几句就开始打量我。
开始薛雁行还洋洋自得的介绍,说我是他远房世交家的千金,总归不会有人刻意去查我的身份。
可后来,问的人多了,他渐渐烦躁起来。
“阿宝出的什么馊主意,想用你来刺激张兰茵......我真是吃饱了撑的。”
薛雁行轻声嘀咕,手中折扇摇的呼呼作响,将我安置在一处偏僻的亭子后,带着阿宝就走了。
亭子小巧,隐在一片假山和花圃深处,亭下水流潺潺,偶见几条不知何处游来的鲤鱼,正藏在花下阴凉处躲懒。
假山另一头,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薛公子今日竟带了女子来,还看的那么紧,看样子,张姐姐要少一个钦慕者喽。”
“妹妹不要取笑我,被许家人听见不好。”
“姐姐太谦虚了,即使要和许家结亲,这钦州的男人钦慕姐姐的只怕也不少。”
三人笑作一团,互相吹捧了几句后,张兰茵便被丫鬟唤走了。
剩下两名女子渐渐止了笑,前面的人冷哼道:“她也就有个当通判的爹,否则,谁跟她玩。”
这前后的精彩变脸,可比前院无聊的相亲宴有意思多了......我托腮靠着亭中围栏,静静听着。
“你小声些,眼下时局敏感,可不能得罪张家。”原先说话谄媚的女子压低了声音,“张家在京城可有靠山呢。”
“靠山?谁呀?”
“汝陵伯府嫡长子,新任太子少傅。”
二人窸窸窣窣又说了些什么,直到她们离去许久,我才将紧握的双手松开,慢慢抚顺被我捏皱的衣角。
恰在此时,阿宝神色焦急的寻来——竟是薛雁行不见了!
5
宴席将散,日暮西边,起了风,好似会打雷下雨。
我跟阿宝刚到许家庄园的后山,薛韶音便急匆匆的来了,她身后跟着清冷俊逸的许珩。
毕竟,人是在他许家不见的。
“张小姐说她想要一只兔子,少爷才去后山的......少爷跑太快,奴才没跟上,就走散了,都怪奴才......”
阿宝急的双目通红,涕泪橫流。
“这个张兰茵,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薛韶音恨恨咬牙,也没留意身旁瞥她一眼的许珩,满是担忧的看了一眼天色。
“若在打雷下雨前找到人,本小姐赏银二十两。”薛韶音话落,众人面露喜色,卯足了劲往山上冲。
我与阿宝一起,辗转找到他们分散的那处,忍不住问:“少爷怕雨天打雷?”
阿宝惊讶的看我一眼,犹豫着点头。
“少爷小时候被劫匪抓走,雷暴天时关在山洞里多日,此后便惧怕雨天打雷。”
正说着,天边一记惊雷炸响,如灵蛇般的闪电划破长空。
“快,分头找,找能藏身的地方。”
我快速出声,点亮一早备好的油纸灯,跟阿宝散开。
终于在第二道惊雷滚下时,我在一处山石垒起的缝隙里,发现了薛雁行。
他死死抱着手臂缩在角落,脸白如纸,神情不安,身上的白衣已经看不见原来的颜色,口中低声呢喃着什么。
“少爷,没事了。”
我提着灯笼,慢慢朝他走近,声音也刻意放的温柔许多。
微黄的光亮慢慢从他脚尖爬至脸上,照亮他身后漆黑的石壁,落在他盈盈如水般的瞳孔中,好似开出了花。
“少爷,我们回去吧,大家都在找你呢。”我将袖中的信号弹放出去,然后转身去扶他。
薛雁行一言不发,悄悄撇开脸......我这才发现他一直揉搓着小腿的动作——想必是蹲太久,腿麻了。
我也不点破,只提着灯笼,静静站在他身边。
“轰隆——”
惊雷炸响,我被他突然的动作,拽的跌坐下去,手中的灯笼滚落,瞬间就熄了。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那双紧紧拽着我胳膊的大手。
“你跟我......说说话。”
黑暗里,薛雁行说话时温热的鼻息,一直往我颈间钻。
我此刻半边身子埋在他怀里,隔着丝滑的衣料听见他清晰有力的心跳。
“少爷,你先松手。”
薛雁行尝试将手指微微松开,我才刚挪动一下,立时又被拽回去。这次,他整个手臂都锢住我的腰,声如蚊蝇。
“我......我碰了你,会对你负责的。”
嗯?怎么就到了要负责的程度?
我感到背后之人胸膛起伏,好似很紧张,呼吸都有些乱。
“特殊情况,少爷不必放在心上。”
“你不愿意?”薛雁行的语气有些吃惊,末了还带着一丝受挫。
“少爷既爱慕张小姐,便不该因奴婢而让人生出误会。”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雨滴砸落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与我对调了位置,将我围在他与石壁之间,挡住了外面飘落的雨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少爷——少爷——”
阿宝的声音传来,远处亮起点点烛光。
我行动快过脑子,伸手一把将薛雁行推了出去,才不至于被人看见如此尴尬的一幕。
6
流觞宴那日淋了雨,当天夜里我就起了高热。
脑海中闪过好多人的脸,温柔的,失望的、恶心的......
最后,我抑制不住愤怒扑上去撕咬,喉头咽下一丝血腥后方才觉得痛快。
沉睡前,好似有一股温热的液体灌进来,又苦又涩。
我一连病了几天,期间醒来的时候竟然看见了春萝。
她说是少爷特意让她来照顾我的,就连这些昂贵的药材也是少爷特意拿来的,让我不要浪费,要喝的一滴不剩。
说这话的时候,她神情愉悦的好似那飞上枝头的鸟儿。
我隐约觉察到一丝不合常理。
直到我病好那日,春杏沉着一张脸过来,说夫人要见我。
“我最近听了一些传言,关于你和雁行的,今日唤你来,想听听你的想法。”
夫人语气平和,话里听不出喜怒。
来的路上,我见府中仆从看我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春杏阴阳怪气的嘲讽,大概清楚夫人此话所指为何。
“少爷他年轻气盛,恐是觉得一时新鲜。况且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有攀附的心思,望夫人明鉴。”
“我不是迂腐之人,不尚尊卑。”夫人凝眸看着我笑,“若你不愿,我可让你赎身离府,并给你一笔钱财安身。”
我刚准备应下,紧闭的门扉突被一阵大力打开。
“娘,你为难她做什么!”
薛雁行冲进来,将我护在身后,似是一路急奔而来,连气都没喘匀。
他将我一路拽回思涯院,路上的仆从纷纷避让,神色各异。
我挣扎无用——这人常年习武,我可是亲眼看他劈坏了几个木桩。直到进了书房,他才松了手。
“少爷误会了,夫人没有为难奴婢,是奴婢自己想走。”
“为什么?我们都有肌肤之亲了,你想走去哪里!”
哪里就有“肌肤之亲”呢?
“你看,你摸了我不说,都给我咬出血了。”
薛雁行扯开领口,露出左肩处一排结痂的齿痕,脖子处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脸上。
我:“......”
原来起病那晚,我眼前模糊的人影真的是他。
“我跟你解释了,我喜欢张兰茵是因为,韶音喜欢许珩,我不想张兰茵去破坏他们。”
“阿呸......我才不喜欢张兰茵呢。”
“如果你坚持要走,那我们私奔吧。”
薛雁行满怀希翼的看着我,耳尖通红......殊不知他认为深情的话在我听来,宛如一根刺。
十六岁那年,我被这样一双眸子里的深情迷了心智,抛家弃友,与人私奔,害得我如今有家不能回。
“啪——”
刺耳的声音让我瞬间回过神,我看着自己尚未放下的手,还有薛雁行发愣的脸上,清晰的巴掌印。
恍惚中,我将他当成了柳世明。
“奴婢谢少爷厚爱,但为了儿女私情抛家弃友的人,奴婢看不上。”
我硬声说完,转身离开,眼角划过一滴泪珠。
7
拜月节这日,春萝拉着我出府看花灯,我却遇见了此生最不想见的人。
花灯如昼,灿若星河,热闹的人群里,突然有人拉住我的手。
“瑶瑶,是你吗?”
那人声音微不可闻的颤抖,涌动的情绪好似是一种叫“失而复得”的东西。
“哪来的孟浪公子,快放手!”
春萝一下子拍掉他的手,拉着我想躲进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却又被他缠上来。
“瑶瑶,你是瑶瑶,你没死!”他拉着我不松手。
我眼神冰冷的看向他,嗤笑道:“你不也没死么,柳公子。”
我这话一下子将春萝吓的呆住,瞬间失语......一同失语的还有柳世明身后的许珩。
流觞宴那日,我便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今日见他与柳世明在一处,才想起来,这二人曾是同窗。
“瑶瑶,过去是我母亲太过苛刻,一直以来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我们好歹是夫妻,以后......”
“夫妻?”我笑起来,眼神如刀,“柳公子可有婚书?可有媒人?”
柳世明噎住,神色露出一丝尴尬来。
当初我同他私奔到一个小县城,时间匆忙,条件有限,他同我在破庙里拜了天地,承诺说以后会给我补上三媒六聘,八抬大轿。
这一等便是两年......期间他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家中老母需要我伺候,财米油盐需要我张罗。
我花光了带出来的金银细软,他娘一朝之间变了脸,说我不会持家,说我不能生育。
他娘说“聘为妻,奔为妾”,让他另娶高门贵女,对他科举入仕也有帮助。
从头到尾,柳世明都不曾替我说过一句。
甚至当地的官员想强纳我为妾时,他除了沉默,屁都不敢放!
我幡然悔悟,才知道自己眼瞎心盲到了什么地步。
逃走的那天夜里,我点了一把火,火光冲天,我听见屋里有人高声惨叫。
可惜啊,那把火没把他们烧死!
眼前花灯似海,我看着他那张伪善的脸,心里一边惋惜一边好奇——这人如今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8
“瑶瑶,我一直在找你......你跟我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柳世明的手刚搭上我的肩,下一刻便被人掐住手腕,一脚踢飞在地。
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避让出一小块空地,有害怕躲闪的,有兴奋尖叫的,大多数人抱着看戏的心态瞧着我们。
“滚!再让小爷看见你,废你一只手!”
薛雁行撂下狠话,牵着我走出人群,眼神划过许珩,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欸,哥,你去哪?”追上来的薛韶音问。
“管好你的人,别跟一些下九流来往。”
薛雁行这话可真是丝毫不客气,一向沉稳持重的许珩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那一日,人山人海,薛雁行强势的牵着我,去酒楼尝了佳人醉,去河边放了花灯,从始至终没开口问过别的事。
可当他将那寓意非凡的檀木齿梳拿给我时,我拒绝了,同他讲了一个千金小姐爱上穷书生的故事。
无疑,这个故事惨烈的结尾并不同于他曾看过的话本子,是以,他愤怒,一腔怒火将精心准备的花灯砸个稀碎。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薛雁行一把将我拥在怀里,语气里的心疼和小心翼翼勾的我心酸。“你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我会一直等你,等你愿意接受我。”
那日的河畔灯火摇曳,少年人的体温和爱意,仿佛要在我牢固的城防上凿开一道缺口。
拜月节过后,我隐约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柳世明这人,无利不起早,不计较我当初放火烧宅,还想与我破镜重圆。
唯一值得他如此费心的,怕只有我的身份。
可我如今只是一个富商府中的丫鬟,自两年前私奔离府,父亲便对外公布,我因重病不治而离世。
从此,世间只有不孝女——春婵,没有大小姐——梁瑶。
我的继母不会欢迎我回去,我的父亲也会颜面尽失,我族中姐妹无缘好的姻缘,就连一向疼爱我的大哥,也会十分痛心。
这就是代价——深闺小姐识人不清的代价。
过去已逝,多思无义,我捡回一条命,在人生最落魄的一年里,遇见了心善的薛家人。
我不想他们出事,更担心柳世明存心报复。
我挑了薛雁行不在家的时候,用当初薛韶音赏的那三十两银子,跟夫人赎回了身契。
我去同春萝道别,却被一直伺机而动的春杏钻了空子。
她把我迷晕,将我同一个面生的男人关在一处,最后带着夫人前来捉奸,说我不耐寂寞,与人苟且。
我看着那个被我用发簪刺的鲜血直流的男人,心里好笑。
这人连薛雁行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会放着薛雁行不要,跟这人厮混?
春杏可真是智商堪忧,看来薛府这些年的清闲日子并没有教会她一些高明的腌臜手段。
夫人眼明心亮,私下将春杏训斥了一番,我则赶在日落前离开了薛府。
9
几日后秋风瑟瑟,我从一处僻静的农户家出来,收好细软准备出城,听到门前有几个妇人聚在一起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东街薛家出事了!”
“我知道哩,今天一早瞧见好多官兵去抓人......哎呦,挺好的一家人,不知道惹上什么事了。”
“我听说,京城里有人来查案,薛老爷行贿被抓,还是一个犯错被赶出府的丫鬟告的密......”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下去,急忙朝东街跑去。
他们口中议论的“犯错被赶出府的丫鬟”难道是我?
可我这几日因大雨阻路,一直待在屋子里,哪里都不曾去过。
带着一腔疑惑和担忧,我很快到了薛府。
往日热闹的门庭,此刻静谧无声,紧闭的门扉上贴着官府封条。
怎么会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
人群中,有只手拽了我直朝前走,闪进一处小巷子里,那人才摘下帷帽,露出薛韶音的脸。
她将我带去城郊一处篱笆小院,同我讲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我那日离开薛府后,薛雁行同家里大闹一场,独自出府,在城外寻了我几日。
这档口,冒出一个京城来的户部侍郎要查乾州赋税,不知从何处得到一本记录薛家这些年向官员行贿的账本。
薛老爷锒铛入狱,家产尽数罚没。
薛夫人遣散家奴,带着薛韶音临时在城中租了一处院子。
而薛雁行,因钦差一句话,竟然成了在逃嫌犯。
我见到他时,他正被五花大绑的捆在一张官帽椅上,神情颓废。
“没办法,不绑着他,怕他出去犯傻。”
薛韶音留下一句话,径直离开,破败的小屋里就只剩下我和薛雁行。
“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
薛雁行语气凉飕飕的,眼神空洞,并不看我。
“薛雁行,有人说是我偷了账本,害了薛府,你不恨我吗?”
“账本?我都不知道那东西,你一个来了没一年的丫鬟能知道?”
薛雁行自嘲的笑了,好似压根没在意我对他称呼上的变化。
眼下无法探究这件事真相,可是按照本朝律法,行贿罪不及家眷。
薛雁行被当成嫌犯一事,显然背后有人授意。
“我给你松绑,但你答应我,此事从长计议,不要冲动,夫人和小姐还等着你。”
薛雁行撇开头,不说话,但我从他泛红的眼角和僵硬的唇上能看出,他心里有一腔火,忍的十分辛苦。
10
“原来在这里!”
门“砰”的一声打开,冲进来几个官兵,柳世明穿着一身官袍出现在门口。
“瑶瑶,过来。”柳世明一脸闲适的嘲我开口,语气不容反抗。
我蹙着眉,脚步后退。
不知柳世明何时当的官,难道说,此次的钦差竟然是他?
薛雁行霍然起身,一手将我护在身后,浑身绷直。
柳世明见状,手指一点,周围的官兵亮出武器冲过来。
薛雁行手里连个趁手的工具都没有,又要护着我,一番缠斗之下,已经受了好几处伤......红色的血液在他素白的衣服上晕开一大片。
“住手,别打了,我跟你走!”我急的大呵一声,众人这才停下。
薛雁行过来抓我的手,力道大的吓人,上面粘糊的血迹滚烫,仿佛沿着皮肤一路烧灼进我心里。
“春婵,别走。”他浑身颤抖,语调渐渐小了下去。
他的腰腹处,不知何时,赫然插进一把刀。
我瞳孔一缩,不敢置信的看着柳世明将刀拔出,鲜红的血顷刻间洒落在这破败的小屋里,也喷洒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口,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脏被揪的生疼,眼泪不断的往下掉。
我想扑过去抱住他,却被柳世明一个大力拽进怀里按住,动弹不得。
“你想护着她,你有这个能力吗?”
柳世明神情阴鸷,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捂着我的嘴,不想我发出任何声音。
“本官今日便好心告诉你,她不叫春婵,她叫梁瑶,是京城汝陵伯府的大小姐......也是本官的结发妻子。”
“若不是我们生了一些误会,哪来你这个跳梁小丑的事......一个商贾纨绔,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放开她!”
薛雁行憋红着脸,青筋暴起,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一字一句都带着滔天的怒意。
我冲他摇头,希望他不要再继续惹怒柳世明。
柳世明好似看蝼蚁一般,看着他站稳身子,刚准备有所动作,我急忙转身抱住他,泣不成声。
“薛家对我有恩,你放过他,我跟你回去。”
11
我被柳世明带去一处奢华的府邸,每日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好似日子回到了我离开汝陵伯府之前。
我同他私奔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不止一次的同我说,要努力考取功名,让我过上比之前当千金小姐更好的日子。
如今,他真有功名在身,却打造了一处金丝笼,将我圈禁在里面。
我每日吃喝照旧,只是不大说话,日日在案前抄佛经。
希望上天有好生之德,既没收走我这条命,也请保佑那小纨绔性命无虞。
柳世明偶尔会过来看我,跟我吃饭,看我抄书。
“瑶瑶,我说过我会成功的,我会成为人上人,再也不能有人能随意欺辱我们,我们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夜风刮的竹帘呼呼作响,我埋首执笔,一言不发。
他过来一把撕掉我面前的信纸,我神色平静的又取了一张新的......他继续撕。
“到底怎样,你才肯跟我讲话!”
我回首,看着他暴怒又颓败的脸道:“我要见薛老爷!”
第二日,便有人领着我去了大牢。
薛老爷穿着染血的囚服,安静的躺在潮湿的地上,气若游丝。
我唤他许久,才见他眯着眼,低喃道:“莹儿吗......是不是莹儿?对不起,让你跟我受苦了......两个孩子还好吗?肯定吓坏了吧。”
“老爷放心,他们都好。”我眼眶发热,强忍着喉头哽咽,轻声安慰他。
“你是......雁行身边的春婵?”
薛老爷抬头,眼角有血迹流出,竟然......竟然已经瞎了。
我捂着唇,不敢相信一件顶多被判流放的案子,竟有人对案犯用如此酷刑。
“我当初也是没办法,想要站稳脚,就得随大流向上面交钱......可我行贿数额没有那么大啊,他们非逼着我认。”
“我恐怕出不去了......姑娘今日既能安然来此,必不是普通人。还望姑娘同我家人说,不要为我费力奔走,钱财留着过日子......我薛辰山在此,叩谢姑娘大恩。”
他断断续续的讲话说完,摸索着爬起来,佝偻着背朝我磕头。
我扶住他血肉翻飞的手臂,沉声应下。
“您放心,我必尽我所能。”
12
从大牢回来后,我不再每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只要不靠近大门,去哪里都没人敢阻拦我。
有一日,柳世明遣人送来一个丫鬟,说是来我身边伺候解闷。那人战战兢兢抬头,竟然是春萝。
夜里,春萝同我说,当初我离开薛府后,薛雁行暴怒之下发卖了春杏。
后来,柳世明带人去薛府抄家时,身边不知为何竟跟着春杏,是她帮柳世明找到账本,并将此事诬陷给我。
柳世明为了逼我现身,还让人通缉薛雁行。
可柳世明带我回来那晚之后,春杏就好似人间蒸发一般,寻不到踪迹了。
春杏的凶吉我不关心,我担心春萝此时被送到我身边,会有危险。
可她摇摇头,同以往每次一样,憨态中带着一点不设心防的可爱。
“我就是个丫鬟,去哪里也只会做丫鬟,你发达了我跟着你,你落魄了咱们就做姐妹。”
有了春萝在身边,我渐渐觉得日子不再那么难熬,话也多起来。
有次柳世明要出去赴宴,我同他说我也想去,他虽有犹豫却还是带着我出府了。
席间有许多官员的女子家眷来陪我聊天解闷,其中就有张通判的小儿女——张兰茵。
我记得她,她却并不记得我曾是薛府的“春婵”,一味的夸我气质出尘,冠绝群芳。
“真是头一回瞧见,不可一世的张兰茵这么讨好巴结一个人。”
“那可是柳大人身边的人,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能跟着丰神俊朗的柳大人,真是有福。”
我中途离席,回来时听见几个衣着艳丽的女子,聚在一起高声议论,这声音和许家假山后的声音不谋而合。
我听见他们说,张兰茵要同许珩定亲了,可是许珩整日去绣坊寻那落魄的薛家女,还扬言要娶薛韶音。
一时间,张兰茵成了全城笑柄。
筵席将散时,我握着张兰茵的手问:“张小姐,想不想逆风翻盘?”
13
当天夜里,柳世明阴沉着脸来我房间。
他似乎醉了,脚步虚浮,眼神迷离。
他扑过来撕扯我的腰带,将我压在身下强吻,直到尝出嘴里的血腥味,他才终于停下来。
“你今日跟我出府,中间离席是去见了那小子?他就那么好,让你念念不忘?”
“他很好,比你这个乱用酷刑,逼人顶罪的人强千百倍。”
我此刻真是一丝一毫都不想伪装,直接推开他坐起身。
“瑶瑶,官场上波诡云谲,不像你想的那般容易。若我此次能替朝廷收缴库银,太子便会重用我,我便有能力接你回京。”
“所以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害怕得罪权贵,逼无辜之人顶罪!”
“那些人行贿,是证据确凿,我不过是物尽其用,避免乾州事态恶化而已。”
“哼,你就是既想要立功,又怕得罪人......说来说去,你只是为了你自己,别拿我说事。”
我忽的笑了,嫌恶道:“接我回京?难不成,回去见你那郡主夫人?”
他神情一凝,表情错愕,好似不明白,我是如何知道的。
“当年,我放火出逃,是郡主派人追杀我,我侥幸逃过一劫......想来,也是她救了你吧。”
“你一个寒门子弟,背后若没有势力扶持,能在两年时间里,爬上户部侍郎之位?”
“你娘想让你娶高门贵女,郡主对你倾慕已久,你有何理由不娶她呢?柳世明,我最庆幸也最悲哀的事,就是对你太了解。”
夜静的人心慌,柳世明枯坐半晌终于走了,离开时神情落寞,好似失去了世间极宝贵的东西。
可这于我何干。
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的裂痕绝无修复的可能。
无关他人,我只是不想像个玩物一样,被他禁锢在身边。
柳世明的依仗是他的夫人——怜阳郡主,而我的依仗则是我大哥——汝陵伯府的嫡长子,太子最宠信的梁少傅。
我给张兰茵写了一封引荐信,给她指了另一条路......她这般心高气傲的美人,若有机会另择良栖,又怎会拒绝这份泼天富贵呢。
14
乾州的贪污案闹的人心惶惶,背后各方势力暗中走动......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柳世明头疼不已。
尤其是远在京城的怜阳郡主,不知从何处知晓了我的事,竟然派了亲信来乾州,明里暗里将柳世明“提点”了一番。
柳世明无奈,明面上将我遣出府,背地里却派了人手继续监视我。
去新院子的第一天夜里,薛雁行一身是伤的出现在我房里。
漆黑如墨的夜,少年人的血,烫的我心口微缩。
他说:“春婵,我父亲死了。”
他说:“春婵,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我喉咙堵的厉害,眼角发酸。
其实,我上次去大牢看薛老爷的时候,带去的郎中就说,薛老爷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他好像是撑着一口气,在等一个人。
柳世明担心闹出人命会损害他的名声,私下里将此事瞒了下来。
我担心薛雁行太冲动,无所顾忌的去拼命,就骗他说,薛老爷很好,只是瘦了些。
“薛雁行,你是薛家的男子,你身后还有母亲和妹妹,你......”
我话未说完,只见薛雁行身子一软,直直栽倒下去。
他体温烫的惊人,脸白如纸,身上各处的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我和春萝守着,为他擦身换药,一直忙到天光破晓。
斑驳的梦境中,我呢喃道:“薛雁行,以后会好的。”
良久,好似有人低声应了,又好像是我的幻听。
梦散时,我睁开眼,除了床榻边凉透的血水和一脸酣眠的春萝,哪里还有薛雁行的影子。
15
乾州的案子接近尾声,主犯一干人等尽数落网,人证物证齐全,查缴赃款数千万两。
此案办的漂亮,作为主审官的柳世明此番回京述职,便能在户部站稳脚跟。
时隔几日,他一身青色便衣来了我的小院,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瑶瑶,你在等等我,最多一年,我一定接你回京。”
“去给你做妾吗?”我语气冷然。
“我......我会为你争取到贵妾的身份,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柳侍郎好大的面子,让本官的嫡亲妹妹给你做妾?”
听见门口传来的声音,我和柳世明皆是一愣。
我脸上的欣喜在见到那人威严的脸时,瞬间化作一腔无地自容的羞愤。
来人不仅有我大哥梁少傅,竟还有我父亲汝陵伯。
柳世明见此,很有眼色的告辞离开,我大哥和父亲连正眼都没瞧他。
“瑶瑶,不到走投无路,你想不起来我这个大哥是吧。”
“当初你神神秘秘瞒着家里人,私奔对象竟然是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家伙?”
我目光微垂,拢在袖中的手指捏到泛白。
父亲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大哥话落,他猛然一巴掌将我扇倒在地。
“父亲!说好了不责骂妹妹的,您怎么......”大哥上前阻拦。
父亲一手挥开他,盯着我厉声道:“知错没!”
“女儿知错,任凭父亲处置。”
父亲显然气的不轻,声音都在抖,“给我滚回来跪祠堂!”
话落,父亲转身走了,大哥将我扶起来,柔声安抚。
“父亲这人就是严厉些,以前对你关怀不够,才让你被别的男人一点小恩小惠就骗跑了......事后父亲总看着你以前的书画叹气。”
“如今我们一家团聚,往后的事,大哥会替你安排好。”
整理行装返回京城的前一日,大哥满面春风的来寻我,说柳世明栽了跟头。
16
张兰茵得了大哥费心安排之后,果然得了太子亲眼,不日将册封良娣。
她将柳世明在乾州办案时,乱用酷刑逼人替权贵顶罪的事说给太子听。
太子勃然大怒,责令柳世明回京受审,乾州的一应事务则由我大哥接手。
“你可知,是谁给了张兰茵这些罪证?”
我笑了笑,心里有了猜测。
“这小子有点手段,也有魄力,单枪匹马闯到我这里来了......你可要见?”
我犹豫的点点头,让春萝去房中取来一个木匣子。
薛雁行进来的时候,是我这一个多月来,见到他最干净、最体面的时候。
依旧是一身落拓白衣,只是手中没有潇洒的折扇,脸上没有恣意的轻笑,整个人瘦了一圈,更显得刚毅沉稳。
这一次,他没有固执的唤我“春婵”。
“在下薛雁行,谢梁瑶小姐相助之恩。”
当日,我同张兰茵说,我帮她入太子府,她帮我扳倒柳世明。
必要时,请她帮一帮薛雁行。
我将木匣子递给他,说这是薛老爷在大牢时,薛夫人和薛小姐四处走动求情的物品。
其中有薛夫人手上的传家玉镯,我当时一眼就认出来了。
说来也巧,这些东西竟然大半都被人送到了我这里。
“你将它们拿回去吧,里面有很多你母亲和妹妹的心爱之物。”
薛雁行伫立不动,胸膛起伏,视线从木匣子处缓缓向上,看我一眼,声音苦涩。
“我安顿好母亲和妹妹,便打算去从军了。”
“嗯,读书科举,从军卫国,都是出路,你既已决定......”
“可我还没有媳妇。”
嗯......嗯?
我心绪不定,突听他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我喜欢的姑娘,聪慧善良又漂亮,以前我不务正业,她看不上我......现在我更配不上她了。”
薛雁行脸颊微红,视线移上我的脸后,定住良久......眼中的不舍和决绝,好似是此生最后一面。
如今边境动乱,大小摩擦不断,一旦上了战场,生死难料。
我心口有些发闷,张嘴想说什么,才一抬眼,就被他几步上前,抱个满怀。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安然回来,实在不该对你要求什么......可我真是不甘心,你就当骗我也好,说你对我,也不是全然无意的。”
我在他怀里安静的呆着,听他乱成一团的心跳声。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答案。
“你既然想知道,等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
17
乾州事毕,我同父亲和大哥一同回了京城。
因我之前在府里做小姐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认识我的人并不多,父亲认我为“义女”,想让我住回原先的院子。
继母自然是不高兴的,她有两个女儿年后都要议亲,倘若我的事被人发现,多半会连累她们的婚事。
我主动提议要出府单独居住。
自古以来,女子婚事,于人于己都十分重要。两个妹妹并未得罪过我,我不想因自己的过错让她们在婚事上被人指摘。
何况,我已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这些年来,我见过市井百态,知道如何和各路人马打交道;也能自己洗衣做饭,打理生活。
春萝一直陪着我,我们姐妹相称,在京城以东的一处院子里安顿下来。
我琢磨着,开了一家绣坊。
绣坊开业的时候,正是初春,京城里涌来各处参加春闱的学子,其中便有许珩。
同许珩一起来的,还有他的新婚妻子薛韶音,以及岳母薛夫人。
薛夫人一下子老了许多,鬓边生出肉眼可见的白发,眼角细纹堆叠,但笑起来时,眉眼一如既往的温柔。
她说,新任知州对他们多番照顾,没有人敢随意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想来是得了汝陵伯府的嘱托。
她还说,薛雁行去年冬天在军营里立了大功,有了军衔。只是身上的旧伤发了,高烧几日不退,一直喃喃自语,说他不甘心。
薛夫人叹气,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这孩子从小就执拗,让他读书,他偏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自小被掳走一次后,回来非要去习武......如今去了军营,也算有一技之长。”
“我知道这孩子性子不好,挺招人嫌的......世事难料,也不该让你等着他。我只是想,你给他回封信吧,写什么都行......别让他这口气散了。”
薛夫人哽咽落泪,我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轻柔。
“我不知道自己对他有多少男女之情,但我知道,我不会再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看了薛雁行的信,笔力遒劲,长进不少。
信中絮叨军营的枯燥生活,说他被人嘲笑是“玉面公子”,直到单挑营长险胜之后,大家才不在嘲笑和无视他。
信的结尾,落笔只有两个字——等我!
春到了,万物破土,好似有蓬勃的生机从地底钻出,打破荒芜。
18
许珩高中探花,得了太子赏识,留京任职。
薛韶音领着薛夫人住进了新府邸,日子平静祥和。
两年的时间,绣坊生意蒸蒸日上,我也搬进了独自买的宅院里,还为春萝备好了丰厚的嫁妆,只待她秋后出嫁。
父亲和大哥,得了空闲会来看我,我们一家人品茗下棋,吟诗作画,日子亲密更胜从前。
大哥前些日子神秘兮兮的告诉我,说柳世明和郡主和离了,还是圣上金口大开,亲自下的口谕。
此事有碍皇家颜面,他也是从太子那处知晓的。
之前乾州的事,太子虽看在郡主的面子上,只是降了柳世明的官职,但之后也不再重用他。
柳世明在户部职权架空,形同虚设,心中郁闷之余,竟在酒后失手打了郡主......二人感情日渐生冷,偶然在宫宴中被圣上瞧了笑话,于是责令他们和离。
可我并不关心这些,我想知道,北部那场大战中,给我写信的人如何了?
“邸报中只说此战大捷,不日将班师回朝,并未细说将领生死。”大哥神色闪躲,令我心头一紧。
一直到柳世明突然出现在我府门前,我都未曾注意到他。
下马车时,我心不在焉的踩到裙角,被他一双手及时托住。
我看清来人,嫌恶的抽回手臂,却被他拦住去路。
“瑶瑶,我已经和离了。”
“柳大人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恭喜你,还是同情你?”
“瑶瑶,我们重新开始,好吗?”他激动的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我挣脱不开,瞪着他的脸,正准备出声警告......耳边传来马蹄声响,还有一道阴冷的声音。
“把你的狗爪子拿开,老子的女人,你也敢碰?”
随即一马鞭抽来,将柳世明掀翻在地。
我回头,马上端坐的银甲男子,不是薛雁行又是谁!
只是黑了些,身量也魁梧不少,沉着脸不说话的时候,有种迫人的威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他进的房间,只感觉到他那一双眼死死的盯着我,让我生出一种想要逃走的冲动。
我脚步微动,他欲解银甲的手猛然伸过来,将我抱着抵在门上。
他将头埋在我颈间,深吸一口气,好似在平复着什么,声音微哑。
“你跑什么,不知道我很想你么。”
“我......”
感觉到脖颈处有温热的液体滴落,我不可置信的托起他的脸,惊疑道:“你怎么还哭了。”
“我这是高兴,终于能娶到媳妇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我不管,反正你收了我的齿梳,就是我薛雁行认定的媳妇。”
薛雁行此话一出,好似一瞬间变回过去那个纨绔小公子。
当年,乾州一别,他死皮赖脸的让我收下,拜月节那日未曾送出去的齿梳。
因为“齿梳”有白头皆老的寓意,是恋人之间表明心意的信物。
拜月节那日我不收,是因为我不想。
离别那日我收下,或许是于心不忍?也或许有一些我不愿意正视的情愫。
总之来日方长,薛雁行,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来源:橘子看故事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