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先艾《春和客栈》

B站影视 港台电影 2025-03-28 16:00 2

摘要:这是一九四四年冬天的事。日寇侵入湘桂以后,国民党的军队节节败退,甚至于不战而逃,一天就放弃了很多城市。直到日寇越过了南丹,有进犯黔南的企图,贵州大学才决定迁到遵义或绥阳。我们有五个代表被推选出来,先到遵义去接洽校舍。我是最先出发的一个。那时贵阳的老百姓还没有开

当我们的木炭车开到后坝场的时候,已经是茫茫的黑夜了。

这是一九四四年冬天的事。日寇侵入湘桂以后,国民党的军队节节败退,甚至于不战而逃,一天就放弃了很多城市。直到日寇越过了南丹,有进犯黔南的企图,贵州大学才决定迁到遵义或绥阳。我们有五个代表被推选出来,先到遵义去接洽校舍。我是最先出发的一个。那时贵阳的老百姓还没有开始大批的逃难;然而找汽车已经十分困难了。我很幸运,奔忙了几天,十一月二十四日,居然找到了一个拥有几辆商车的大老板,花了比平常贵三倍的票钱,他算是慨然答应了我第二天搭他的车子。商人们所有的汽车,都被汤恩伯的总部封了,专门用来作军运,明天就要开到后坝场去接兵。从贵阳放空车去,汽车可以尽量搭客,并不禁止。

二十五日早晨,全部被封的长途汽车,像长蛇似的,迤逦地排列在威西门外的马路上。预定七时出发,偏偏等够了这辆车,又要等那辆车;有些车子故意装出“老太爷”的神气,徐徐而来,看情形,司机们根本就不愿意去运这些不能打仗的兵。一直耽搁到正午十二时才开出去。因为有几个如狼似虎的军官押车,用手枪监督着司机,沿途并没有一辆车子抛锚,汽油车、酒精车固然开得很快,连发动困难的木炭车也紧紧跟在后面。只听见辘辘不断的车声。汽车队终于鱼贯地到达了接兵的目的地——后坝场,距遵义只有五十华里。

我跳下那部使人窒息的大卡车,在肩上扛着一个被窝卷,右手提着一个手提箱,便往场上走去。在像烟雾一样迷茫的夜色中,我的眼睛仿佛有点发花,大概是车子坐得太久了。我看不见一个脚夫的影子,喊了几声,也没有人理睬。因为头一天下过一场大雨,地上除了刺脚的小石块之外,尽是泥泞;稍一不留神,就会踩到泥塘里。我的眼睛又近视得厉害,只好不顾一切地乱踩下去,踩得泥浆四溅。

一路都是各式各样的大卡车,像庞然的动物匐伏在黑暗中:有的停下来了,有些正在那儿慢腾腾地倒车,有些在大声咆哮,有些在轻微地喘气,有少数在闪烁着一对一对的,光芒刺目的,老虎眼睛似的电灯。把一条窄狭的街道挤得只剩下几条缝儿,刚刚容许行人穿过。高篷的车子遮住了两边的铺面,看不见一丝微弱的灯光。我疑惑这里是一个狭小的停车场,并不是什么乡镇。在那条街上,穿着破旧的灰布服装的国民党军队,背着枪枝,穿梭般地来往。我走到车身的那一面,才发现了后坝场的店铺仍然存在。不过到处都住满了预备开到黔南去的兵士,每一家的床上、桌子上、柜台上,乃至于地下的稻草上,都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人。我当时也是不相信这些军队能打仗的。

我好像一个流浪者,从街的这头走到那头,扛着两件并不太重的行李,竟累得气都喘不过来。走到东边最后的一家,如果再往前跨步,就是荒凉的公路和田野了。我陷入了窘迫的境地中。刚转过身来,预备再走回去,一个女人声音沙哑的呼唤止住了我:

“先生,到我们的小客栈来吧!我们这里没有驻队伍,还住得下个把人。”

我抬起头,便望见了最后的那一家屋檐下挂着的一个方灯笼,上面还有几个大字,大概是栈房的名字;因为烛光黯淡,字迹也就显得非常朦胧。喊我的那个年轻女人,头上包着白帕子,穿一件打补丁的衣服,站在灯笼下面。门口摆着一张方桌,两条板凳,面对面坐着两个兵,披着破大衣,正在那里吃饭。旁边灶头前,站着一位白发萧疏的老太婆,不知道热气腾腾地在煮些什么。

我实在太累了(倒没有感觉到天气的寒冷),腿有点发酸,差不多要瘫软下去,连忙在门边的一个石磴上坐下来,把行李放在我的身边。歇了一口气,我向那位老太婆要了一碗开水来喝了两口,两只手托着下巴,靠在那张方桌上歇气。桌上摆着甑子、筷子筒、辣椒罐、盐巴罐,还有两碟泡菜。那两个兵大嘴大嘴地吃得很起劲。他们向我瞥了一眼之后,还是低下头去,迅速地吃饭,他们的脸上都显出苍白的颜色。我向那个包白帕子的女人问道:

“老板娘,你们这里真还有房间吗?”

那个高瘦的女人,挺着身躯,往前跨了一步说:

“床是没有了,我们给先生用木板来铺好不好?”

她没有等待我的回答,便把我的箱子和被窝卷提进屋去了。因为她已经允许替我设法,我也就懒得再进去看铺位。我心里这样想:反正是一晚上,只要有个地方睡觉就行。我以为那两个精神萎靡的国民党的士兵,一定要住在这家店子;偏偏他们吃完饭就走了。我也懒得去叫主人家做饭来吃,把我挂在身旁布袋内的小面包取出来,吃了两个,喝了一碗白开水,也就不觉得饿了。我跨进了店子的门槛,疲乏比饥饿压迫我还要厉害一些。

这家茅店,小得可怜,根本没有什么客房,就是一间篱穿壁漏的堂屋,冷风随时飕飕地灌进来。上首还有一座供着历代昭穆神位附带几个小牌位的神龛。中间摆着像一条小黄牛站在那里似的风簸。晒垫裹成一卷,伫立在屋角,像一根粗圆的柱子。风簸上挂有一盏燃着一股长长的光焰的爬壁灯。靠着右墙,一边摆了一间床,已经被两三个农民占据着了。有两位衣服穿得很单薄,正在围着一堆柴火烤,嘴里还在嘘嘘不止。还有一个长台是空着的,上面便堆了我那两件行李。但是堂屋的左首,有一道小门,似乎还有一间屋子,里面点着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向那道小门伸脚进去,我疑惑主人家有什么私心,不肯招待我这个寒伧的客人。

“你们这屋子空着干什么?怎么不拿来住客呢?”我不客气地责备道。

包白帕的女人连忙用双手来拦住道:“使不得,使不得!先生,那是我们堂客伙住的,你们男客只能在外头歇。”

我惶然退回来了,一肚子的不高兴,大声说:“你们兜揽生意把我兜揽进来,叫我在哪里过夜呢?难道就睡在那张长台上吗?”

一位戴着顶上有一个大绒球的毛线帽子的农民,从右边那间床上爬起来(把床草弄得撄撄蔹莸芈蚁欤,向我说:“先生,我让你睡这张床吧,我来睡长台好了。王腊妹,只要你给我抱一点谷草来铺一铺就行,我们乡下人倒不拘泥这些那些,啥子地方,都是一样睡觉。”

一面说着,他就抱了被窝走过来。我觉得非常难以为情。但是老板娘把头点了好几下,表示对于他的谦让很满意,已经把被窝卷和皮箱给我提过去,放在那间床上了,她接着就到后面去抱了一捆谷草来。

我只好向那位礼让的农民连声致谢道:“大哥,你这样一来,叫我多不好意思呀!让你去受罪,我倒来享福。”

他一面铺着女主人抱来的谷草,一面拉长了声音说:“有啥子关系哟!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我向主人要了一盆热水,把脸洗了之后,便在床上坐下来。

对面一个花白胡子的乡下老头儿向我打招呼道:“先生,天气很冷哩!请过来这边烤火罗!”

我的衣服那天穿得并不多,的确有点寒栗,答应了两声“好”,便走过去,加入了他们的集团。我坐在那间铺着竹席的大床的边沿上,两只手掌平平地伸到火上去。火势很猛,冒出一团一团可爱的红光。一些干树枝烧得毕毕剥剥地响起来。

包白帕的女主人也抬了一条板凳,坐到火边来。在乡下,冬天向柴火,是不大分男女界线的,只要争取到温暖。

一个圆脸宽肩膀的中年客人,坐在我旁边,轻轻瞥了我一眼问道:“先生,从贵阳来不是?”

我微笑着,点点头。

花白胡子的老头,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像喃喃自语,又好像在问我的样子道:“这几年来,他妈的,老蒋打些啥子仗!怎么听说日本人已经打进贵州来了?”

中年客人神气很足地说:“敌人已经到了广西,我们贵州当然很危险;这些乱七八糟的队伍开上去,抵挡得住吗?只有天晓得!”

女主人看见我们几个人开始交谈,很高兴地说:“先生,这位老人家同这两位大哥,都是给傅大爷家做短工的,在我们这儿歇了好几天了,先生正好跟他们摆摆龙门阵。……”

说着,她又站起身,去帮助那个白发老太婆收碗盏、打水、封火、上铺板,然后把栈房门也掩上了。

这个女人露出同我很稔熟的样子。并不是一见如故,我琢磨着她的声音和面貌,我仿佛在哪里见过她。不错,一定有过这么一回事情。

我们都低着头烤火,保持着沉默。

她又坐下来,接着说下去:“……我们这个小地方,连逢三六九赶场,都没有像这两天这么乱糟糟的!来了这么多兵!我们遭点损失都不要紧;我就耽心:他们是不是真把日本鬼子打得走呢!”

“不敢说,听说他们是常常仗都不打就卖桃(逃)子的。”花白胡子老头向前后左右看了一看,低声说。他发现栈房门已经关了,才放下心来。

我趁势抬起头来,仔细地端详着我们的女店家,火光和烛光帮忙我不少。她的瘦弱的面孔被火光熏得通红,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左眼下有颗黑痣,看样子,大约二十几岁。越看我越感到认识这个人,我带着奇异的眼光探问道:“老板娘,我好像认得你的样子,我们在哪里会过一面吧?”

她的眉头时常都皱着,好像有什么心事,听见我的话才露出一丝苦笑来说:“我不是啥子老板娘,门外灶头边的那个才是呀!——我还不是一样也认得先生。你是不是姓朱?从前住在修城赵二老爷家隔壁?我就在赵家当过帮工的。”

我猛然一下想起来了。她是五年前修城赵达德家的女仆王腊妹。那时她的丈夫孙长顺犯了匪案,被关在监狱里。她无依无靠,才找人介绍她到赵绅粮家做佣工。后来孙长顺忽然判罪枪决,行刑的那天,兵队捆绑着他,押到河坝去的时候,军号声吹得太凄惨了。王腊妹听到以后,像发了疯一样,披散着头发,号啕大哭地去奔救,被兵队把她拖开了。后来她三番五次地要投河自杀,都被街坊邻里阻止回来。

……这个新闻,曾经轰动了那座小城。第三天把孙长顺安葬以后,这个女人便离开赵家公馆,回到乡下她的娘家去了。她不愿意在那里住下去,因为街上的人都拿另外一种眼光看她。只要一望见她走来,便窃窃私语着说:“你们看,这就是孙长顺的婆娘!连她也是贼头贼脑的!”隔了半年,县长卸任走了,案情的真相才从县衙门传出来:犯案的是另一个惯匪,因为拿出了几十万元的包袱,安然无事,跑到四川去了。孙长顺不过买了一点贼赃,却被硬派作匪首,处了死刑。人既然已经死去,县长又下台远走了,根本就没有法子申冤。

我向王腊妹说:“光阴好快呀!五年多了,我的记性太坏了,差一点记不起来了呢!”

“先生,你当然是贵人多忘事哪!”她这句话说得我面红耳赤。

我跟着就问她:“你不是已经回到娘家去了吗?怎么又会跑出来了呢?”

她低下头,用脚尖踢着柴火,羞涩地然而也是天真地嗫嚅着说:

“我回到娘家去了以后,我娘家妈说我年纪轻轻的,又没有一男半女,守啥子寡!把我又嫁给本乡的刘德成啦!”

“刘德成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还不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我们做庄稼的人,当然还是嫁庄稼人。”

“那么,你这几年,日子一定过得好些了,我想。”

“不,一点都不!先生,命不好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好的。前一向,刘德成遭抓了壮丁,当兵去了,说是开去打日本鬼子。——要是真能打日本鬼子倒好哩!”

花白胡子不甘寂寞,也来插嘴道:“刘德成那个娃儿,是我看到长大的,天庭长得很宽,耳朵又肥又大,生来就带福相。王腊妹,你着哪样急!他二天做了官回来,你就要戴凤冠,穿霞帔,当一品夫人了!”

王腊妹把那个老头子死死地盯了一眼说:“亏你这么大一把年纪,还要拿人家来散闷!”

我问她道:“你怎么会到后坝场来了呢?这里不是离你们家还有好几站路吗?”

“这里是我外婆家,她在这儿做点子小生意,身边缺少个人,我婆婆妈叫我来帮她打打杂。我想这样也好,换个地方住住。”

她的衣服穿得很单薄,说话的时候,因为频频地咳嗽而摆动着她的身体。

“你的丈夫开到什么地方去了?你知道吗?”

“恐怕是郎丹(南丹),郎丹在哪堂儿,我简直一点都摸不清。”

“他有信给你吗?你怎么会知道的?”

“跟他一起去的秦老二有信来家,这样说起。”

那位戴毛线帽子的农民,在长台上铺好了他的卧具之后,也熬不过寒冷了,走过来烤火,他已经把我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屁股坐在矮板凳上,向王腊妹打趣道:“王腊妹,刘德成去了一年多,都不给你来封把信,他难道说都不想你吗?你难道也会不想他吗?大家都是小伙子!”

“呸!”那个女人啐了说话的人一口,一面却向衣袋内探索着什么东西。“老实,我差点把这件事忘记了,我婆婆妈昨天带有一封信来,晓得里头说些哪样,有没有刘德成的消息?我还没有来得及找人念呢!我是一字不识的。”

花白胡子猜想道:“恐怕会夹得有刘德成的信在里头。”

王腊妹把一封折叠成一个小四方形的信从怀里摸出来,递给我道:

“先生,请你费心念念好不好?前些时候,我托人带过一封信去,这恐怕就是她老人家的回信了。”

我觉得奇怪地说:“昨天信来了,怎么都没有找到人念给你听呢?”

宽肩膀的中年人一本正经地表白道,“我们都是做泥巴活路的,从小就没有读过书,哪个舅子才有钱读书!”

戴毛线帽子的农民把脸朝着花白胡子说:“黄大爷,我记得你倒好像还认得几个字。”

黄大爷咂着一根叶子烟秤,揉着被柴火烟子熏出了眼泪的眼睛,摇头道:“我认得几个大字,还不是裁缝的肩膀——有线(有限)。”

我也就不再谦让了,把信拆开来念道:

为婆来音字答

刘王氏我媳见字得知。自儿去后。我媳离家。为婆天天悬挂不已。奈何云山阻隔。年逢天干。谷米只得百分之三的收入。不过托天混日。如今为婆脚痛湿气。出入十分艰难。你的小人。现在陈家。引带如常。身体清吉。只是你的小叔刘德功。被拉兵死在中途。你夫德成。以前来信。驻扎广西南丹地界。大概还在。总之。我媳好好帮助外婆。正务工作。听天安命。你婆婆身体不佳。衣食难顾。思挂你们。谁不凄怆。你如能早日归来。聚会团圆。岂不美哉。话长纸短。不尽欲言。字答王氏贤媳平安。

33年古历10月20日家启

王腊妹听得很入神,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竟低着头,揩起眼泪来了。沉默了许久,她才问我道:“先生,里头难道没有刘德成的信吗?”

我探指在信封中去搜索,一无所得,回答道:“并没有附得有其他信件。”

她露出失望的神情说:“啊!会没有他的信!”

白发外婆到里间去打了一个转身,找了一张洗脚帕,端着一大木盆水走过来,看见她的外孙女在那里烤火,哼着鼻音骂道:

“背时的腊妹,你就会吹壳子烤火,也不来给客人们端洗脚水;过几天把你外婆累死了,我看你这个东西会有舒服的日子过!”

骂语中,又夹着轻微的笑声,显然还是带有一点爱怜的意思。

“妈昨天来了一封信,外婆又不是不晓得!人家在这堂儿找先生念来听哩!又不是在闲着。”她站起来,伸手去接那个热气腾腾的木盆,却遭到了拒绝。

外婆拐着小脚,把盆子放在屋子中间道:“你们请洗脚。(一头想起了饭甑子,又把脸转向腊妹。)老实,饭甑子还在外面柜台上哩!赶快去给我抱进来。”

王腊妹马上就提着一盏桐油灯出去,把甑子端进来,把门插上了门栓。

外婆洗了手,也坐下来烤火,同她的外孙女挤在一条板凳上。看见风簸上那盏爬壁灯还点着,她又站起来,把它吹熄,才真正安心坐下来。她的眼光在我们全体的脸上扫了一遍,责备说:

“信也该念给我听呀!我的亲生女儿来的信,你们就私自念哪,也不等到我来。”

那张十行纸还在我的手里,并没有放下来。我笑着说:“我再来念一遍给你老人家听吧。”

白发的女人低下了头,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

“先生,”王腊妹提醒了我。“请你说话大一点声音,她老人家耳朵不大管事。”

我于是高声地把那封信又念了一遍。

老太婆听完,不觉笑了起来,点头道:“我那个姑娘,今年满五十岁啦,她的脾气,一根笋就是这样罗哩罗嗦的!”

在土墙后面,忽然有猪的“咕哝”,接着就是摩擦背部的声音,大家都谛听着。

戴毛线帽子的人,对于这里的地理相当熟悉,笑了一声说:“听啥子!这背后有个猪圈。”

王腊妹倒没有注意这件事情,向我说道:“先生,刘德功还没有到前线,就死在路上了;刘德成的那条命,怕也是保不住的。”

宽肩膀的中年人安慰她道:“刘德成身体结实,吃得苦。王腊妹,你的丈夫替国家打仗,光荣得很!天会保佑他的!仗打归一,他自然就回来了,你用不着时常牵心挂肠。”

王腊妹玩弄着从手指上取下来的顶针,咬着嘴唇,两眼望着熊熊的柴火,摇摇头说:“你不要瞒倒我,我听到过好多人说,他们打个鬼仗,日本鬼子来了,跑都跑不赢!”

老太婆连忙把花白胡子的话接下去,痛心地说道:“听说他们新兵每天见人发二十四两米,都遭官长克扣了;新兵都是吃糠头。刘德功从小体子就虚,自然遭不住;刘德成壮得像牛一样,怕要抵得住一些。想起来,遭那些挨刀的整,真是叫人寒心!”

白胡子警告道:“说话小声一点!”

老太婆不服气说:“门关起了的,哪里就有人听见;肯信他们会来把我抓了去!”

“大哥们,洗得脚了,天不早啦!”戴毛线帽子的人起身提议道。那两个农民答应了一声,都到堂屋中间去洗脚。

“先生,你到遵义去是不是?”王腊妹这时才问到我的去向。

我肯定地答应了她。

老太婆很体贴地说:“你在汽车上抖了一天,恐怕也抖得累够了。”

“那就请早点安息喽!”王腊妹说。“明天在这里喊个挑夫把行李一挑,走路都走到了;这里离遵义只有五十里,近得很。”

老太婆也站起来,叮嘱道:“记着啊,腊妹!睡觉的时候,要把这些柴火弄出去,怕烧着了东西!”

第二天,在晓色朦胧中,那两个女人,一老一少,早已经起来了,忙着去发火,给客人们打洗脸水。我也没有机会再去同她们谈话。但是站在门口,我用电筒照着,看清楚了檐下纸灯笼上的四个字“春和客栈”。挑夫找不到,后来喊了一辆鸡公车来装行李,我便徒步离开了这个小镇。

想不到去年冬天,我回遵义去过寒假,公路局的班车竟会在后坝场抛锚,修理机件,停了两小时,我忽然想起了王腊妹和她的外婆来,顺便跑到春和客栈去看她们。老太婆精神还是那么健旺,却没有会到王腊妹。据说,她的小人病得很厉害,刘家派人把她接回去了;她的丈夫始终没有信来。我闷闷地走到路口,又坐上了车子。

一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忘记那个不幸的女人。

1947年12月

来源:齊魯青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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