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大越说越气,最后直接骑在小幺身上,拳头雨点似的朝着小幺的命门砸。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85 岁生日那天,六个孩子来为我祝寿。
桌上摆着我亲手做的蛋糕,拌了足量的老鼠药。
看着蛋糕中间的大寿桃,我闭了闭眼。
「妈今天要送你们一个礼物。」
1
除夕夜,老头子的头七还没过,儿女们就在水晶棺旁吵了起来。
老大一拳捶在棺上,震得老头子的噙口钱都蹦了出来。
我扒拉开老大,赶紧把硬币塞回老头嘴里。
「不孝子啊,谁让你动他的!」
老大满不在乎,他抓着我的胳膊,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妈,你评评理,他们凭什么让你跟着我住!
「要我说,一家住一个月,养老的事,七个人,谁都跑不了。」
小幺儿推了推眼镜,用鼻孔指着老大。
「爸妈给你盖房子娶媳妇,在你身上花的钱最多。
「妈跟着你,应该的。」
老大脾气暴躁,比起老头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到弟弟目中无人,他气得一拳头打在小幺脸面上。
「爸妈供你读书,也没少花钱!别以为有点文化了不起!」
老大越说越气,最后直接骑在小幺身上,拳头雨点似的朝着小幺的命门砸。
他打起人来不要命的架势,跟老头子如出一辙。
往日的痛苦情景重现眼前,我害怕地躲到一旁。
众人扑到老大跟前,手里拉扯着,嘴里劝着,他还是没有停手。
「别打了,大哥,再打就打死了!
「让妈一家住一个月,我们都依你,还不行吗。」
闻言,老大唾了口唾沫,松开了小幺的衣领。
2
我把一沓沓纸钱放进火盆里,轻轻翻动。
「我谁也不跟,我自己在村里住。」
儿女们围在我身边,七嘴八舌地劝我。
「儿女一群,自己却留在村里,让人笑话!」
「就是啊,你自己住,这不是让村里人戳我们脊梁骨嘛。」
「翠玲她娘,倒是自己住,死了让老鼠啃了个大洞,都没人知道。」
老大一脚踢走了火盆,一脸不耐烦。
「让你跟我们住,就跟我们住,不要再作祸!
「这老屋的墙都裂得没法修了,不定啥时就塌了!」
看着老大铁青的脸色,我似乎又看到了老头子。
每当老头子露出这种脸色,我全身就火辣辣地疼,五脏六腑都像被人扯着。
我的背,我的脸,我的全身,没少挨老头子的拳脚。
我惧怕地点了点头,老大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点。
3
正月初十,办完了老头子的身后事,我开始收拾包袱。
包袱里装的东西不多,除了换洗的衣物,剩下的都是干菜和腊肉。
上次去小幺家,因为我没带走地鸡和笨鸡蛋,儿媳埋怨了好一通。
「妈,我们结婚,你们没钱给我们买房买车。
「有了孩子,你又身体不好,不能帮忙带孩子。
「现在,我想吃点营养的,你都舍不得。」
老头子住院,需要补充营养,家里的钱让老头花光了,就连活物都让老头吃净了,我实在拿不出什么。
儿媳妇不是不知道,可她还是跟我闹。
她这股气,一直憋到大年夜,把老屋的空调拆走装到自己家,才算出得干干净净。
如今这点干菜和腊肉,还是我找村里姐妹赊来的。
正月十五,同村的耀蓉婶来送我。
她拉着我的手,将自己的银镯子套在了我手上。
镯身宽大厚重,镯面雕工精美繁复,一看就很贵重。
有一阵,村里老婆子流行戴银镯子。
我也眼馋,求了老头子好久,却只求来几巴掌。
「不能吃的东西,你眼红个啥!
「一个破镯子,能换一个月吃食!」
耀蓉婶将镯子紧了紧,望着我眼泪链链。
「少莲啊,你是有福气的。
「你看瘫婆子,老头一死,她就被丢进了红薯窖,生生囚到发臭。
「再看我,儿女都不愿让我进她们家,我只能老死在村里。」
走到村口时,几个小辈正蹲在土路旁烤火。
见我背着包袱,他们起哄嘿嘿笑。
「老头一死,这老婆子的好日子算完了。」
耀蓉婶举起胳膊,佯装要去打他们。
「胡说个啥,你们的好日子才完了呢!」
见小辈们安生了,耀蓉婶拍着胸脯,吐字如钉。
「少莲,要是你受欺负,回来找我,咱俩搭伙过日子。
「要是你过得好,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以后……」
汽车声音轰隆轰隆响,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怎么会是最后一面呢?我们还有很长的活头呢。
我从车窗探出头,努力朝她摆手。
「我还会回家的,老婶子,你等着我!」
4
一路风尘仆仆赶到镇上,天已经擦黑。
刚想敲小幺家的门,里面就传出叮里咣啷的声音。
那是锅碗瓢盆倾倒在地上的声音。
我和老头子吵了一辈子,这种声音,我再熟悉不过。
门里娃娃在号啕大哭,大人在歇斯底里地叫嚷。
「你娘住过来,我第一个不同意。
「我们俩老人,伺候你们一家五口不说,还要伺候个老的,这算咋回事!
「家里本来就够乱的了,还来个添乱的!」
说话的,是幺儿的岳父。
因为幺儿和儿媳工作忙,没时间看孩子,所以岳父母便帮他们照顾孩子,伺候一家五口的日常生活。
「妈,你咋这么快来了。」
开门的是幺儿,他皱着眉头接过我的包袱,却把我往门外推。
「妈,儿子不孝,钱都让媳妇攥着,没钱给你租房子。
「你先在地库里凑合凑合吧,以后我给你端饭。」
小区的垃圾站旁有一排低矮的平房,一家分一间,一间六平米。
这就是地库。
寻常人家会往里存自行车、闲置的杂物,抑或是废纸壳。
幺儿要把我存进去。
进门后,墙壁上挂满了蜘蛛网,满地的尘土熏得人嗓子疼。
幺儿从垃圾站旁捡来一个破沙发,弄来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给我搭了个床。
「妈,你凑合着住吧,我晚上给你端饭。
「家里实在没办法住,你也听到了,为这事老吵架。」
我将屋子收拾干净后,又把带来的床单被罩垫在沙发上,才勉强凑出一个家的样子。
这床单被罩还是幺儿家的,当时我做手术,在幺儿家住了一周多。
儿媳妇嫌我脏,临走时把床单被罩都收起来,让我装走。
傍晚天寒,幺儿还没给我端来饭,我躺在破被子里不停发抖。
5
关着地库的门,里面闷得喘不过来气。
开着地库的门,又冷得让人牙齿打战。
我只得去找幺儿,准备去他那里讨口热饭吃。
可刚到他家门口,就见撒了一地的饭菜,两个馍馍可怜地躺在上面。
门虚掩着,儿媳妇的声音听得十分清楚。
「我妈做的饭,凭啥白白给你娘吃!
「你要孝顺就自己去孝顺,别孝心外包!」
我捡起地上的馍馍,吹了吹土,揣进口袋里。
脏了也不碍事,沾点土不算啥。
八〇年代那会儿,全省大饥荒,仅有的救济粮都留给孩子吃了。
我和老头子刨土吃树根,饿到受不了,树根连着土一块吃下肚,也活下来了。
幺儿这里是住不下去了,明天我就回家。
老屋凑合凑合也能住,哪那么巧就塌了。
就算要塌,老屋是有灵气的,也砸不死人。
老天不如人意,刚这样想,一阵冬雨就狂泼了下来。
这雨一下,回村的路肯定会冻上,一个月又通不了车。
我湿着回到地库时,一黑胖老太太正蜷缩在沙发里。
地上燃着一堆劈柴,烤得屋子里暖融融亮堂堂的。
沙发旁有个坐锅的小煤炉,锅里熬着香喷喷的小米粥。
我推搡着那胖老太:「你怎么睡我床上?」
老太翻了个身,把棉被往身上裹了裹,斜着眼瞪我。
「我还说呢,你为啥偷我的床和被子!」
不等我接话,她就夺过我手里的馍馍,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她又端了两碗稀饭过来,一碗递给了我。
黑胖老太忙里忙外,拉着我吃完了饭烤干了衣服,我才觉得活了过来。
「我说那老婆,我借你的地库住,你用我的床和被。
「以后你跟着我捡破烂,我保你有吃有喝的,咋样?」
想想小幺儿的处境,看了看手里的稀饭,我把柴火又添了添。
6
我和胖老太,白日里翻垃圾桶,捡废纸壳卖钱买饭吃。
运气好的时候,我们还能翻到没拆包的过期食品。
一天的饭钱倒是省了。
偶尔,幺儿看到我,远远瞧上一眼,也不过来搭话。
每每傍晚时分,他就偷偷跑来,塞给我几块零钱。
几块钱很多了,够买一袋子馒头,几个鸡蛋,够我和胖老太吃一天。
晚上,我和胖老太一起蜷缩在沙发上烤火,冬夜里竟也不冷。
那日,胖老太刚翻开垃圾桶,就高兴地招呼我过去。
「快看,一只狗崽。」
两个月大的狗崽,被人包进塑料袋,扔到垃圾桶里。
看着那黑身白蹄的小狗,我的眼睛一阵生疼,鼻子也跟着酸。
幺儿小时候十分喜欢狗,可他爹不让养。
他就把狗崽养在废弃的院子里,每天省下自己一半的口粮,偷喂给狗崽。
后来狗崽长大了,吃得多了,幺儿差点没饿晕过去。
如今,风水轮流转,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幺儿圈养的狗崽。
只是,他不再肯省下一半的口粮,来喂我。
转眼一个月过去,狗崽长大了些,胖老婆也吃胖了些。
这天,她如往常一样,高兴地招呼我看她寻到的宝贝。
我刚接过那盒剩一半的炸鸡,胖老太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来人啊,快救人啊。」
我慌忙四处喊人,可过路人都避着我,如视无物。
恰好幺儿带着娃娃骑车路过,我慌忙喊住他。
「幺儿,快救人啊。」
「妈,你别多管闲事了,管好自己就行了。」
幺儿看了眼胖老太,头也不回地蹬车跑了。
那一刻,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他扔下的不只是胖老太。
还有我。
7
「门卫大兄弟,求求你,帮忙叫个救护车。」
我把银镯交到门卫手里,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大姐,我不要首饰,只要你身后的那条踏雪犬。」
我扭头看了眼小黑,跟着门卫也好,至少不用跟着我流浪。
我和门卫把胖老婆抬到了小区门口,等着救护车过来。
看着胖老太糟乱的头发,我心里也跟着乱糟糟地疼。
相处这大半个月来,我竟然忘了问她的名字,家在哪里。
等她醒了,我可得好好问问。
护士拿着听诊器在胖老太身上一阵摸,摇了摇头。
「不行了,人已经走了,准备后事吧。」
我将银镯卖了,买了一口棺材和纸钱,把胖老太葬了。
看着空荡荡的手腕,我心里一阵感伤。
那天,耀蓉婶拉着我手,趴在我耳边小声道:
「要是你没有回来的路费,就把银镯卖了,够用一个月呢。」
如今,我没有回去的希望了。
在地库浑浑噩噩待了两天后,我开始疯狂捡破烂。
从前我不稀罕的小烟盒、破报纸,如今都宝贝似的攒起来。
儿媳妇看见我捡废品就骂,说我给他们丢人了。
我不在乎她说什么,只想赚够路费,早点回家。
没日没夜地捡了四五天,总算是赚够了钱。
我揣着包袱到火车站时,幺儿赶来了,他拽着我,不停把我往回拉。
「妈,上次下雨,家里房子塌了。
「我把老砖都卖了,现在村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别回去了,我送你去大哥家,该去他家住了。」
幺儿把我掐到自行车后座上,载着我就要往老大家去。
我一路拍打着他,不停用脚把着地。
「放我下来,我要回村,我去找耀蓉婶。」
「耀蓉婶啊,她前几天滑倒了,摔骨折了,现在县医院躺着呢。
「唉,这老太太,时日无多了……」
村里老人虽身体健康,可是经不起摔跤,一旦跌倒,寿命就不长了。
想起耀蓉婶,我把脚收了起来,任小幺载着我。
8
「小幺,你能不能带我去银店赎个镯子。
「妈求你了,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等妈老了后立遗嘱,丧葬礼金全都留给你。」
不把那镯子赎回来,我怎么好意思去看耀蓉婶。
小幺问朋友借了钱,才帮我把那镯子赎回来。
耀蓉婶住在老大家附近的医院里,这次去老大家,还能探望下耀蓉婶。
等她出院了,我就和她一块回村。
我俩相依为命,再也不出村了。
我和老幺到老大家时,两个警察正抓着老大往警车里押。
大儿媳妇斜靠在墙角,额头膝盖涓涓流血,她咧着嘴不停地痴笑。
见我来了,她笑得更厉害了。
「我和老大终于离婚了,以后他再也没法打我了。
「嘿嘿嘿,我把你儿送进局子里去了。
「你们惯着他,我可不惯着他!」
大儿媳妇一边笑,一边把离婚证拍在我面前。
「你要养老,就去监狱里,让你儿给你养老!」
说罢,大儿媳妇一瘸一拐地进了门,把门嘭地关了起来。
我和幺儿多方打听,才知道老大因为多次极端家暴,被拘留了起来。
刑期未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站在老大家门口,幺儿犯起了难。
「妈,要不,你先和耀蓉婶住在医院里。
「等一个月后,再去二哥家。」
医院里有暖气有热水,还有食堂,比车库好多了。
反正耀蓉婶身边也没人陪着,我留下正好照顾她。
9
一见我来,耀蓉婶激动得泪流满面。
我看着桌上的馒头和咸菜,也跟着她哭:「你家孩子来过吗?」
耀蓉婶抹了抹泪,又开始苦笑。
「来过,送了钱,工作太忙,又走了。」
她掖了掖被子,挡去了床上的一小块尿渍,满脸羞赧。
「没人扶我去厕所,憋得等不到护士了。」
我没说什么,帮她把床铺重新洗涮晒干,给她打饭买粥。
她紧紧挽着我的手,似乎一放开,我就消失不见。
「黑了也瘦了,你在幺儿那过得不好?」
我没有接话,只是跟着她苦笑。
医院有很多空床位,我在耀蓉婶旁边住了下来。
护士们知道我无家可归,见我占着床位也不多言,偶尔还给我饼干。
我无以为报,一得空就帮她们收拾床铺,打扫卫生。
有时,我和耀蓉婶一起晒太阳打盹,看看电视剧。
日子平静而祥和,在医院里我甚至体会到了家的感觉。
我原以为休养一个月,我们就能搭车一起回村了。
可谁知因为骨折后长期卧床,耀蓉婶脑血栓发病了。
从发病到被诊断死亡,仅仅几分钟。
前一秒还和我有说有笑,下一秒就离我而去。
第三次,我看着亲近的人死去,无能为力。
我把银镯重新套在她手腕上,给她梳洗干净后,又问护士要了两个小黑卡子,别在耀蓉婶头上。
她一生爱美,走得应当利落、美丽。
10
耀蓉婶死后第二天,她的孩子姗姗来迟。
她把遗体上的银镯摘了下来,把遗体打包带走后,再没说什么。
他们前脚刚走,老二就拎着鲜花果篮,号啕着进了病房。
他的前方,外孙拿着摄像机录着像。
「妈哟,你这是咋啦,咋住医院了!」
老二挤下几滴眼泪,跪行到我面前。
又是捶腿又是捏肩,还打了洗脚水替我洗脚。
我盯着眼前的摄像头,只觉得心里发怵。
「老二,你怎么还录像?」
听到我发问,老二激动得满眼冒星星。
「妈,我准备录下你的视频,发到网上去,到时候您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母亲。」
老二说着,又从衣兜里掏出指甲剪,对着摄像头,认真地抱着我的脚开始剪脚指甲。
「妈妈唉,家里都收拾好了,我给你买了电热毯,按摩椅,只等你回去享受了。
「您儿媳妇炖鸡杀鱼做好了饭,就等您回去了。」
尽管我不愿意,老二和孙子一边一个架着我,把我送上了车。
一进家门,正厅就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不等我坐下,老二直接将我抱到了按摩椅上,还把电热毯披到我身上。
黑洞洞的摄像头快要贴到我脸上,让我心里很不舒服,老二不停地在镜头外比画着口型:【笑,要笑起来。】
吃饭时,老二一会儿给我夹菜,一会儿盛汤,殷勤极了。
饭后,我正睡得沉,却被争吵声吵醒了。
「李老二,你作秀给谁看?
「你以为发几段孝顺母亲的视频到网上,你就能火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杀死了老头!」
我瞬间清醒了,老二杀死了老头?!怎么可能!
老头病了两年多,久治不愈。
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要说儿子杀了老头,我是一万个不信的。
从门缝里看过去,老二捂住了媳妇的嘴,把她拖到了屋外。
老二的一切行为都说明,他做贼心虚,心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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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的时候,老二盯着手机嘀咕。
「明明我已经很孝顺了,为啥还没流量?」
孙子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兴奋地大叫:「爸,这个虐待老人的视频,流量好高啊。」
儿子看红了眼,当即央求我配合他拍一条吃剩饭的视频。
「妈,咱就是表演一下,你别当真。」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碗剩饭,甩到我面前,把我的头按到碗里,恶狠狠地说:「吃,不吃完别想离开桌!」
摄像头怼到了我眼前,儿子掐着我的后脖颈,疼得我直流泪。
尽管是演戏,可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没有筷子,我只能用手抓着饭,慢慢地往嘴里填。
老二嫌弃我太慢吞,直接抓起一大团混着冰碴子的米饭往我口中塞。
视频一经发出,流量爆棚,引得无数网友谩骂,却也吸粉无数。
老二却以一句「本视频纯属演绎,实质是为了宣扬孝道之风」轻轻揭过去一切。
见流量飞涨,老二开创了新赛道,让我做美食吃播,每天逼着我吃热辣滚烫,红油滋滋的肉菜。
赶上周末,他还要给我录几场吃廉价蛋糕甜品的视频。
他舍不得买好食材,都是去捡一些市场卖剩下的猪下水,什么猪皮、槽头肉、猪肝猪肺、猪肾猪蛋,吃得人直犯恶心。
每当我不愿意吃时,老二就哭自己命苦,哭天喊地叫得人心疼,我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往嘴里塞。
有时吃得多了,我撑得难受,他就让我催吐。
如此折磨了一月,我瘦得更厉害了,眼珠子都凹了进去。
深夜我腹痛难忍,上吐下泻,浑身打冷战,到医院一查,胰腺癌早期。
一听说我得了癌症,化疗费上万,老二只给我开了点药,就马不停蹄地把我送到大女儿家。
一路上,他不停为自己开脱。
「妈,那可是癌王,治不好的,咱不用往里瞎扔钱。
「我给您开了止疼药,保证您走的时候不痛苦。
「人都是要死的,虽然我很舍不得您,但是我也没办法。」
路上,严冬的风冷冷地刮着我的脸,像是在不停地抽耳光。
可风再无情,也没有老二的话无情。
尽管不停吸凉气,腹痛难忍,我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二,你爸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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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虚虚开口。
「妈,实话不瞒你说,我拔的氧气管。
「可让爸死的事,是他们六个商量好的。
「你也不能怪他们,医生都说肺癌晚期没法治了,何必留着爸痛苦呢。
「那医院就是吞金兽,一月两万多,多浪费钱啊……」
老二再说什么,我都听不到了。
耳中轰隆轰隆响着,眼前早已被泪水模糊。
老头子断气前一天,我还喂他喝牛奶,他的胃口很好。
喝完了牛奶,还吃了两块桃酥饼,三块椰子糕。
吃饱喝足,他还让我给他洗澡梳头,剔牙刮脸。
当时我给他换衣服时,他坚持要穿新衣服,还嘟囔说:
「走得要有尊严,要体面!」
我当时没在意他的话,以为他在开玩笑。
原来他早就知道儿女们要合谋害他,他不想成为儿女的拖累。
亲耳听见儿女们要害自己,还成全了儿女,他走的时候该有多绝望。
见我默不作声,老二沉了声音。
「妈,其实你也想爸死的吧。
「毕竟爸病的这两年,最辛苦的人就是你!
「爸打骂了你一辈子,你应该巴不得他去死啊!」
闻言,我挥手狠狠抽在了老二的背上。
一辈子懦弱胆小的母亲,连大声反驳几句都不敢,今日却敢上手打自己的儿子。
老二背部一紧,整个人就痛苦地哀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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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儿早年丧夫,如今搬去了离异的二女儿家住。
两个人相依为命,互相照料着三个外孙女。
一家人吃饭时,女儿不停把肉夹到三个孩子碗里,我则心疼大女儿太瘦,把眼前的鱼块夹给她。
小女孩歪着小脑袋惊呼:「为什么没人给太姥姥夹菜呀?」
看着小孩子天真的眼睛,我笑了。
「因为太姥姥的妈妈去世了。」世上最爱我的人没有了。
小孩子听后点了点头,而后摇着大女儿,奶声奶气。
「姥姥,你要对太姥姥好点,因为她是你妈妈。」
大女儿听后尴尬地笑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肥肉挑给了我。
我从前很爱吃肥肉,可自从得了癌症后,再也不能吃肉了。
老二告诉过她们我荤菜忌口,吃不得油腻,可她们置若罔闻。
似乎是为了言传身教,彰显孝道,二女儿问我 85 岁大寿想怎么庆祝。
「简单点,买个大生日蛋糕,吃顿便饭。」
二女儿眉头皱了皱,嘴角往下瞥:「大的生日蛋糕太贵了,不划算。」
见她不高兴,我只得改口:「那就不买了,我自己做吧。」
在老二家的时候,我做吃播,也没少吃蛋糕。
老二有时舍不得买,都是亲自给我做,面粉大油加点牛奶鸡蛋,一个减寿武器就做好了。
上个月小太孙过生日,二女儿给我们打视频电话。
我看见桌上摆着两个双层蛋糕,都没人吃,浪费了她也不心疼。
如今仅仅是让她买一个蛋糕,她就心疼了。
14
深夜,肚子又剧烈疼了起来。
我在包袱里翻找止疼药,却翻找出一包老鼠药。
这是给小幺带的治耗子的,没想到我连他家门都没进。
我看了眼老鼠药,叹着气把它塞进了包袱深处。
想着那包老鼠药,我晚上睡不着觉。
总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念叨,吃吧,吃了它,就不用忍受病痛了。
15
自从来了女儿家,每到深夜,腹部更加胀疼。
女儿喜欢吃烙饼,把死面饼放入电饼铛里反复炕,直到两面焦黄,才端上锅。
我怎么撕咬都咬不动:「五妮,我嚼不动,吃不了烙饼。」
「哎呀,吃饭还这么挑剔!」
女儿把烙饼撕碎给我泡进稀饭里,让我等泡软了吃。
可是烙饼泡了很久,稀饭都凉了,我还是嚼不动。
「闺女,你去镇上帮我买一袋馒头吧,我不吃烙饼了。」
人常说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有求必应。
可这一次,女儿却只当没听见,念叨烦了,她就说我矫情。
无奈,我只能央求常去镇上卖豆腐的老张头帮我捎两个馒头。
我没钱,只能帮他筛筛豆子,洗洗浆布来换馒头。
老张头心善,不仅让我喝甜豆浆,还送了我一个豆浆机。
可是女儿心疼电费,从来不让我用那个豆浆机,尽管一个月用下来,电费不过三块钱。
春寒料峭,阴雨绵绵。
常天住在老房子里,我浑身发冷,不停地咳嗽,一咳嗽就牵着胃一起疼。
吃饭时,因为我总是咳嗽,女儿让我去灶房吃,不要上桌。
她时常把洗菜水随手泼在院子里,我反复叮嘱她,地面积水容易结冰,人很容易摔倒的,可女儿不听。
她笑着打马虎眼:「人不踩上面不就行了。」
可满院都是薄冰,躲也躲不开。
尽管我十分小心,拄着拐杖慢慢挪步,可还是被滑倒了好几次。
最后一次跌倒,直摔得我头晕眼花,不得不卧床休养。
大女儿怪我走路不看路,不愿意给我端饭,支使外孙女来端饭。
小孩子走路晃悠,一碗饭端到时已是撒了不少。
看着碗里的烙饼泡酸辣汤,我腹中又是一阵绞痛。
「囡囡,跟你姥姥说,我吃不了这些,给我两个红薯就行。」
我等了很久,却只等到两个凉透了的红薯。
有好几次我回手掏包袱找止疼药,摸到了老鼠药,都恨不得吃掉老鼠药。
死了倒干净。
反正我得的是胰腺癌,癌王,治不好的。
16
四月二十五,我的八十五岁大寿。
眼见着生辰临近,女儿对我的态度软和了许多。
她给我亲自端馒头稀饭,替我买了新衣服,还给我买了一对银耳环。
从外表来看,我是被她捧在手心里重视的老太宝。
但实际上,我知道,她不过是害怕我跟其他儿女告状。
可即使我告状,他们也不会在乎。
我也不需要告状,一切都自有因果。
母爱从来被辜负,女儿也会遭受同样的轮回。
女儿给其他兄妹打电话,邀请他们来给我祝寿,却被拒绝。
借口总是那几样,工作忙,带孩子走不开,明年去。
我在旁边听得不是滋味,儿女们各自有了小家,只顾自己的小家,也不管爹娘了。
「五妮,告诉她们,我有宝贝送给他们,让他们务必过来。」
扯这个谎很容易。
我姥姥祖上是当地大财主,家大业大。
我说家里有传世的宝贝流传下来,儿女们坚信不疑,纷纷约好要为我祝寿。
而我根本不想过大寿,只是想最后再看看他们。
17
四月二十五那日,我亲自发面,拌奶油,给自己做了一个大蛋糕。
老人常说七十三,八十四是人生大坎,熬过去了长寿无疆。
如今,我熬过了八十四,却不想活过八十五了。
我从包袱里,摸出了老鼠药,拌在面粉里,使劲搅拌。
搅到一半时,肠子拉扯着疼,我身子一歪,面盆也跟着摔在地上。
女儿听见响动,跑过来把脏了的面捡起来摘摘,又塞回了面盆里。
她眼中只有蛋糕,没有我,我瘫坐在地上,她都无动于衷。
蛋糕做好时,儿女们也到齐了,除了老大。
一看见我,小幺就跑来接过我手里的蛋糕。
「妈,生日快乐,什么宝贝呀?」
我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老二。
老二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副心虚愧疚的样子。
桌上的大鱼大肉,全是硬菜,没有我能吃的。
我将蛋糕切下来一大块,放进自己的盘中:
「妈今天要送你们一个礼物!
「等我吃完你们就知道了。」
18
我大口大口吃着毒蛋糕,不停往嘴里塞。
奶油凉腻,有好几次我想要干呕出来,都努力压下去了。
小太孙叫嚷着也要吃蛋糕,被我给推走了。
小幺见我吃得又急又快,不停问我好吃吗?
我没回答,只是意识涣散地点了点头。
倒在冰凉地上的那一刻,我心里觉得无比轻松。
终于不再忍受病痛了,终于可以离开了。
儿女们哭喊着叫我,不停地拍打着我,大女儿还伸手抠我的嗓子眼,想逼我把蛋糕吐出来。
原来她知道我把老鼠药放蛋糕里了,可她还是亲眼看着我一口一口吃掉,干干净净。
突然,我觉得身体一阵轻盈,整个人随风缓缓飘荡着。
我不再受困在那具苍老病痛的身体中,而是可以自在地飘浮。
见我一直没有醒来,小太孙扯着奶奶的衣领叫喊:
「姥姥,太姥姥没了,你的妈妈没了,没人给你夹菜了。」
因着这一句话,大女儿铁青的面色竟然动容了,紧跟着落下泪来。
傍晚时分,救护车才开到大女儿家,医生一看到我,眼圈就红了。
「这老太太惨啊,上上个月才送走胖老太。
「这个月自己就服毒自杀了!」
医生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几个儿女,直接上车走了。
「救不了了,人都去世很久了。」
19
因为家中死人不吉利,女儿们把我搬到院子里。
我没想到,生前我不能住在明亮温暖的屋子里,死后还要在庭院里受冷风吹。
几个女儿烧了温水,替我擦洗身体。
擦到一半,小女儿不停抚摸着我背上的烫伤疤痕。
「妈身上的烫伤怎么弄的?」
大女儿的眼眸不停躲闪,最后才讪讪开口。
「小时候,为了救我,被木梁烫伤了。」
大女儿小时候,喜欢玩火。
冬天烤火,她把屋子里堆砌的树根给点了,奈何火势太大,一下子窜到了屋顶上。
她被困在火海里,吓得出不来,只哭着喊我。
我没多想,冲进火海里去拉她,可没想到,出来时,烧断的门梁往下掉,慌忙之中,我把女儿护在身下。
烧得赤红的门梁砸在了我背上,刹那间,皮开肉绽。
我把女儿救出了火海,可却被伤得体无完肤。
后来,时间流走,已经没人记得当初的事,那疤却永远留在了我身上。
大女儿抬手揉起了眼睛,一边揉一边无声地搂着我哭号。
可我不会再醒来了。
20
我的遗物不多,包袱里只有几件陈旧的衣服,穿了几十年了。
还有一把干菜和半截腊肠,那本来是送给小幺家的,可惜我没能进门。
那半截腊肠,是我吃剩下的。
在地库饥饿难忍时,我嚼着腊肠,一笔一笔算自己赊下来的账。
欠老王嫂一斤干菜,欠桂英家一条腊肠,欠牛蛋家一条腊肠。
如今,小幺翻出来这些旧账,登时红了眼。
他一边将旧账本塞进口袋里,一边摘掉眼镜擦眼泪。
他哭,许是因为愧疚,也可能是因为悔恨。
小幺回家后,一向懦弱胆小的他直接甩了媳妇两巴掌。
他开始和媳妇新账旧账一起算,从拆空调到摔饭碗,两人吵了两天两夜。
吵到最后,儿媳妇大喝一声:「是你推倒了老房子,是你把老砖卖掉了,是你让妈无家可归。」
闻言,儿子呆呆地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21
其实,包袱里还有一样东西。
我掰碎的止疼药片,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那是因为老二提前装起来,拿走了。
止疼药太贵,老二舍不得花钱,只给我开了一瓶。
药越吃越少,我舍不得吃,便把一片药掰成两半,混着水吞下去。
可我没想到,掰碎了的药,竟然那么苦,竟然一点也不止疼。
小时候,老二生病时,我都是把药放在调羹里,混着糖水喂他。
如今,老二长大了。
他不需要吃药混糖水送服了,可是他却忘了:再贵的药,我都舍得给他买。
老二身体不好,少时常年吃药,为了给他赚够药钱,我经常泡在水田里开荒插秧。
时间一长,自己的小腿都被泡得脱皮,溃烂。
看见我腿上一层层疤痕时,一直沉着脸的老二才淌下去一行清泪。
泪眼模糊中,他删掉了自己在各平台发的视频。
最后颤颤巍巍地公告出了几个字:【妈,儿子不孝。】
22
头七过后,我终于被抬回了村里下葬。
我终于回家了,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我曾在梦里梦到过无数次回家,如今死后终于如愿了。
可是家早已被夷为平地,原来的家变成了一块荒草地。
儿女们在荒草地里挖了一个深坑,要把我葬在那里。
下葬前,要办丧礼。
来的白客不少, 小幺收的礼金。
他一笔一画在丧葬簿上记账, 每记一笔账,就数数手中的钱。
向来节俭的他, 竟然花了 3000 多请丧葬队伍为我哭丧。
也许是为了面子, 也许是因为愧疚吧。
23
下葬那日, 天空飘起了小雨。
村里的老人都来了, 她们怔怔地望着我的棺材, 两眼空洞。
我熟悉那种眼神,老头子走的时候,我也如她们那般, 六神无主,似乎是被剥离了最重要的东西。
六个儿女站在我的坟前,低垂着眼,满脸平静。
也许,我对他们来说, 不过是个累赘, 摆脱我就像是在摆脱掉一个大麻烦。
我见过大女儿最哀痛的时候, 那是她的大儿子溺亡的时候。
她抱着孩子的尸体哀号了一个下午,眼睛都哭肿了。
她一生只有那一个儿子, 虽然闺女孝顺,可她始终觉得闺女迟早要嫁出去的,都是指望不上的。
她下半生的仰仗, 唯一的儿子,死了。
她不是为儿子哭, 而是为自己哭。
为自己老了无后养老哭,为自己无儿送终哭, 为无孙承欢膝下哭,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自己哭。
24
老大回来了。
他手上戴着手铐,身后还跟着两名警官。
听说要在狱中表现得极其良好, 立功才能有请假的机会。
老大一向狂躁自大, 不服管教,这倒是为难他了。
随着棺材的封土越来越多, 我也在逐渐变得透明。
老大直直跪在封土堆前, 他不停地刨着土, 嚷着要再看我一面。
老大闹了好一阵, 眼见着就要刨开封土堆,却被众人抬到了一边。
「妈,儿子不孝……早知如此, 我就不打她了。
「我错过了, 给你尽孝的机会啊。」
最后, 老大鼻涕一把泪一把地使劲磕头,脑门都磕流血了。
可我知道, 即使时间流转, 他还是不会改变。
人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能学会珍惜,如果从未失去,便永远不会有珍惜的那一天。
随着最后一抔土推上, 我的身体也彻底地变得透明。
真好,我终于彻底解脱了。
这尘世,我不想再来了。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