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寒潭映着残阳,我望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指尖抚过鬓间那支褪色的红玉梅花簪。傅明渊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时,冰凉的潭水正漫过绣鞋上的并蒂莲。
寒潭映着残阳,我望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指尖抚过鬓间那支褪色的红玉梅花簪。傅明渊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时,冰凉的潭水正漫过绣鞋上的并蒂莲。
"妙容,你该明白。"他玄色衣摆掠过枯黄的草叶,"青瑶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负她。"
我转过身,正对上他腰间新换的羊脂玉佩。那玉色温润如春水,与他出征前我系上的平安结格格不入。青瑶总爱穿月白襦裙,连佩饰也要学我七分。
"将军是要效仿娥皇女英?"我轻抚簪尾被摩挲得发亮的梅蕊,当年雪地里他攥着这簪子说非卿不娶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可惜妾身不是贤良淑德的舜妃。"
傅明渊眉心微蹙,抬手想碰我发间的玉簪,却被我偏头避开。他掌心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暮色中格外刺眼,那是三年前北疆突围时为我挡的箭伤。那时他说:"若得妙容为妻,九死无悔。"
"平妻之位已是委屈了你,但..."他话音未落,回廊处突然传来环佩叮当。青瑶扶着侍女款款而来,鬓间红宝石步摇映得她眼波流转:"姐姐莫怪将军,要怪就怪妹妹与将军...情难自禁。"
我望着她腰间那块刻着"渊"字的玉佩,忽然想起半月前在书房撞见的场景。她拿着这玉佩对傅明渊哭诉:"当年雪地里救你时,这玉佩被歹人扯落,如今竟在姐姐妆匣里..."
"这玉佩..."我轻笑出声,从袖中取出个褪色的香囊,"青瑶妹妹可认得这个?"
傅明渊脸色骤变。香囊上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二字,正是七年前雪夜救他时,我裹着狐裘蹲在破庙里绣的。那时他说要留着当定情信物,却在三日前青瑶拿出玉佩时,将这香囊扔进了火盆。
"将军可还记得,当年我说'不求你报答,但求莫忘初心'?"我拔下玉簪,发髻散落的瞬间,潭水倒影里仿佛又见那个裹着红狐裘的少女,"今日方知,初心最是易改。"
玉簪入水的刹那,青瑶突然尖叫:"我的玉佩!"只见她腰间玉佩坠入寒潭,傅明渊纵身去捞时,我已然转身。
"将军!"青瑶的哭喊声里混着水花四溅的声响,"这寒潭通着城外的洛河,玉佩怕是..."
我停步在枫树下,看着浑身湿透的傅明渊攥着块碎玉发怔。他掌心被冰碴割破,鲜血顺着碎玉纹路蜿蜒,竟与玉中暗纹严丝合缝——那是我当年亲手刻的"渊"字。
"不可能..."他猛然抬头,猩红着眼眶朝我伸手,"妙容,这玉佩..."
"将军认错了。"我摘下耳畔明月珰掷入潭中,"救命之恩当以正妻之位相报,这道理妾身今日才懂。"远处传来马蹄声,哥哥的亲卫举着火把将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三日后,镇北侯府嫡女归家的消息传遍京城。朝堂上,我看着傅明渊捧着和离书颤抖的手,将真正的定情信物——半块雕着并蒂莲的玉珏放在御案上。玉珏内侧,当年少女用金簪刻的小字清晰可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暮春的雨丝缠着沉香屑,我在侯府书房临摹《山河舆图》时,兄长沈翊正把玩着从寒潭底捞出的青铜匣。玄铁锁扣上北狄狼图腾泛着幽光,里头羊皮卷的朱砂标记直指潼关粮仓。
"三年前傅明渊在北疆遇伏,怕不是巧合。"兄长指尖点在舆图某处,烛火将他眉间那道疤映得愈发狰狞,"这布防图能绕开所有岗哨直取中军帐,非亲信不能为。"
窗外惊雷乍起,我笔尖朱砂在宣纸上洇开,恍若那年雪地里蔓延的血色。那时傅明渊胸口中箭,我用狐裘裹着他逃到破庙,却不知暗处始终有双眼睛盯着那支红玉梅花簪。
"姑娘!"贴身侍女阿沅突然撞开房门,发间还沾着夜露,"青瑶身边的春桃偷跑出府,往城西当铺去了。"
我搁下狼毫笔,铜镜中映出鬓间新换的白玉兰簪。自那日和离归家,再未戴过红色饰物。兄长将青铜匣推到我面前,匣底暗格里半枚带血的狼牙令符,正与舆图上某处标记严丝合缝。
当铺后院传来打斗声时,我正抚摸着春桃交出的翡翠耳珰。这物件眼熟得很,三日前北狄使臣朝贡时,他们的阏氏耳垂上晃着的正是这般成色的翡翠。
"奴婢真的不知情!"春桃被暗卫按在地上,颤抖着举起染了蔻丹的指尖,"青瑶姑娘每月十五都要奴婢去当铺送信,每次接头人都会给一袋金瓜子..."
她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起。我反手抽出兄长赠的秋水剑,堪堪挡住射向春桃咽喉的淬毒箭镞。暗卫追出去时,那袋金瓜子已散落满地,其中一枚刻着北狄文字"鹰"。
"傅将军到——"
通传声伴着雨幕传来,我望着舆图上潼关的位置,忽然想起七日前兵部呈上的奏折。傅明渊自请戍守潼关的折子,朱批用的是北狄进贡的朱砂。
雨打芭蕉声里,傅明渊浑身酒气闯进来。他手中攥着那半块碎玉,玄色锦袍下摆还沾着寒潭的青苔。
"当年破庙里...给我喂药的是你对不对?"他眼底血丝密布,伸手想碰我案头的玉珏,"你手背那道烫伤,是煎药时..."
我侧身避开,剑锋划过他掌心旧伤:"将军自重。"血珠顺着剑刃滚落,在青铜匣狼图腾上绽开妖异的红。
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御林军举着火把将侯府团团围住。北狄使臣拓跋烈的声音穿透雨幕:"本使接到密报,镇北侯府私通敌国,证据就在那青铜匣中!"
兄长突然轻笑出声,抬手掀开匣底暗格。当那枚狼牙令符落入拓跋烈手中时,我清晰看到他瞳孔骤缩——令符内侧刻着的,正是阏氏贴身玉佩上的鹰隼纹。
"使臣可认得这个?"我将翡翠耳珰掷在青石板上,"三日前贵国阏氏觐见时,本宫亲眼见她戴着这对耳珰。"碎裂的翡翠里露出半张绢帛,北狄文字写着"潼关粮仓"。
傅明渊踉跄着扶住门框,他手中碎玉突然发出轻响。玉中暗纹在血渍浸润下,竟与我的玉珏拼出完整诗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雨势渐歇,御前侍卫押走拓跋烈时,傅明渊仍死死盯着地上拼合的双玉。他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忽然抓起碎玉往心口按去:"妙容,我错了...我们重新..."
寒光闪过,兄长剑尖挑飞他手中碎玉。我拾起玉珏走向院中,月光如水漫过那句"死生契阔",照见玉缘新刻的小字:"不悔当初,只恨痴心错付。"
三更梆子响时,御书房传来消息。青瑶招供那枚玉佩原是傅明渊生母遗物,七年前被她从当铺赎回。圣上震怒,傅家兵权尽数收归沈翊,而我的桌案上,静静躺着新任女史的任命诏书。
烛火摇曳,我摩挲着诏书上的凤纹。窗棂外飘来零落梅香,恍惚又是那年雪夜。只是这次,再没有人需要我燃尽青春去等待。
秋风卷着丹桂香扑进御书房时,我正用银镊子夹起那枚带血的碎玉。日光透过冰裂纹窗棂,照见玉中游丝般的红痕竟在缓缓流动,像极了傅明渊毒发那日呕出的血。
"这根本不是朱砂。"太医令颤着手举起琉璃镜,"姑娘请看,玉髓里的红丝会吞吃烛影。"
烛火摇曳的刹那,碎玉中突然浮现金色小篆。我凑近细看,惊觉这正是三年前北疆瘟疫时,傅明渊喂我喝的那碗药的药方。当时他说:"此方得自云游神医,定能解疫毒。"
窗外忽起喧哗,阿沅提着食盒撞开雕花门:"姑娘快看!"掀开的食盒底层,七颗红豆摆成北斗状,每颗豆子都刻着北狄狼头图腾。
"方才贵妃宫里送来的。"阿沅压低声音,"送点心的太监说,这是北疆新贡的相思子。"
我捏起红豆对着光,豆衣裂开时飘落些许金粉。拾起金粉在宣纸上涂抹,竟显出半幅边关布防图,与青铜匣中的羊皮卷完美契合。贵妃兄长掌管的陇西大营,赫然标着朱砂红圈。
更漏声催,我攥着红豆疾步穿过游廊,却在紫藤架下撞见傅明渊。他苍白着脸倚在石凳上,手中酒盏盛着殷红液体,腕间缠着的纱布渗出诡异青紫。
"这是第几次了?"他苦笑着掀开衣袖,臂上北斗状的红斑正渗出血珠,"自从那日碎玉染血,每到亥时便如万蚁噬心。"
我盯着他脖颈蔓延的毒纹,突然想起七日前拓跋烈被押走时的狞笑:"傅将军可知,当年破庙那碗救命药,喝下去的可不止你一人?"
傅明渊突然剧烈咳嗽,呕出的血溅在紫藤花上,花瓣瞬间焦黑蜷曲。他染血的手指抓住我袖摆:"妙容...当年你说'但求莫忘初心',我如今..."
"初心?"我扯回衣袖,将刻着狼头的红豆撒在他面前,"将军的初心,就是喝着贵妃送的毒酒,守着北狄要攻破的潼关?"
戌时三刻,昭阳殿灯火通明。贵妃鬓间九尾凤钗在宫灯下晃出冷光,她指尖抚过北狄进贡的雪狐裘,冲我嫣然一笑:"沈女史可知,当年先帝爷最爱的梅妃,是怎么被做成人彘的?"
我捧着礼册的手稳稳当当:"娘娘可知,您兄长书房暗格里,除了与北狄往来的密信,还有串刻着'宇文'二字的东珠?"她脸色骤变的瞬间,我笑着补上后半句:"真不巧,昨儿刑部查抄陇西府时,那串珠子正在下官案头。"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甲胄声,兄长带着玄铁卫闯进来时,贵妃案头的鎏金香炉突然炸开。漫天香灰里飞出淬毒的银针,我旋身用礼册去挡,却见傅明渊飞扑过来。
"小心!"
他替我挡下三枚毒针,自己却撞碎了琉璃屏风。满地狼藉中,那支红玉梅花簪从他怀中滚出,簪头机关弹开,露出半张泛黄的丝绢。
"这是..."兄长捡起丝绢的手在发抖,"先帝亲笔写的传位诏书!"
贵妃突然癫狂大笑,拔下凤钗就要往诏书上刺。我抢先一步将茶汤泼在丝绢上,水痕显现的玉玺印鉴旁,赫然是先帝临终前咬破手指画的梅枝。
子夜钟声里,诏书在御前展开。皇帝看着梅枝旁的小字"传位镇北侯",竟笑着将诏书递给我:"沈卿觉得,朕该不该让位?"
我焚香净手,将诏书投入铜炉:"伪诏罢了。真诏在梅妃娘娘陵寝的玉枕中,写着'传位七皇子'——可惜七皇子十年前就溺死在太液池了。"
火舌吞没丝绢的瞬间,傅明渊突然毒发抽搐。他攥着红玉梅花簪不肯松手,直到我掰开他手指取出解药瓷瓶。贵妃在殿外嘶喊:"你怎知解药在簪中!"
"娘娘难道没发现,"我摩挲着簪尾梅蕊,"这玉雕的红梅,是用天山冰髓染的?"瓷瓶倾倒出的药丸落在银盏里,遇酒化开的刹那,浮现出当年破庙里我为他煎药的身影。
五更天,我在诏狱见到青瑶。她戴着沉重的枷锁,却还在笑:"你以为赢了?傅明渊中的是连环蛊,解了红豆毒,还有相思蛊..."
我摘下风帽,露出鬓间白玉兰簪:"你可听说过,苗疆圣女二十年前送给镇北侯府的聘礼?"她瞳孔骤缩的瞬间,我轻笑:"巧得很,我娘亲闺名,正是云疆。"
朝阳刺破云层时,傅明渊在太医院醒来。他望着我手中转动的白玉兰簪,忽然落下泪来。簪身映着窗棂格,在他掌心投下"悔"字光影。
"当年雪地里..."他嗓音沙哑如裂帛。
"雪化了。"我截断他的话,推开雕花窗。满庭红梅映着新雪,恰似七年前初遇那日。只是这次,我手中握的不再是定情玉簪,而是掌管凤印的龟钮金章。
宫墙外传来新科进士唱名之声,春风裹着柳絮扑进朱户。史官笔尖蘸满新磨的墨,正在《起居注》上写:景和三年春,女史沈妙容焚伪诏于御前,帝嘉其忠,赐金章紫绶。
霜降那日,我执金章踏入枢密院时,檐角铜铃正荡开第九声脆响。北境八百里加急战报摊在玄玉案上,染血的绢帛绘着狼头图腾,与青铜匣底纹路分毫不差。
"北狄换了新王。"兄长将虎符按在沙盘边缘,冰裂纹茶盏中浮着半片红梅,"探子来报,这位拓跋朔在祭天时,捧的是我大邺皇族的青玉圭。"
我指尖拂过战报边缘焦痕,忽然嗅到淡淡梅香。三日前大理寺查抄傅家祠堂时,曾在梁柱暗格里寻到半卷《梅魄谱》,其中一页画着北狄狼山与梅妃陵寝的位置重合。
"报——"羽林卫浑身是血跌进殿门,"潼关...潼关守将倒戈!"
青铜沙盘被撞得剧烈摇晃,象征潼关的赤玉棋子滚落脚边。我拾起棋子对着天光,通透玉髓中竟嵌着金丝绘制的密道图——正是当年傅明渊亲手布下的粮草暗道。
暮色染红窗纸时,我立在诏狱最深处的冰牢前。傅明渊蜷缩在墙角,腕间铁链缀着霜花,听见脚步声时忽然剧烈颤抖,露出锁骨处狰狞的狼头刺青。
"你果然认得这个。"我掷出赤玉棋子,在他脚边溅起细碎冰碴,"三年前你坚持在潼关山崖种梅树,就是为了给刺青打掩护?"
他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突然扯开衣襟。狰狞狼头下覆着陈旧箭疤,疤痕边缘竟刺着极小楷书:丙申年腊月廿三。那正是先帝驾崩前三日,梅妃被赐白绫的日子。
"妙容..."他染血的指尖抠进冰砖,"我娘亲被做成人彘那晚,北狄人给我烙下这刺青。他们说只要听令十年,就告诉我娘亲埋骨处..."
我解下腰间冰髓玉佩按在刺青上,狼眼突然泛起幽蓝。玉佩内浮现的舆图与《梅魄谱》重叠,梅妃陵寝正下方竟藏着前朝玉玺。难怪北狄新王要攻潼关,那里是直通地宫的咽喉。
子夜雪落无声,我率玄甲军潜入潼关时,傅明渊突然从崖边梅林冲出。他手中长剑映着雪光,剑穗上系着半枚染血的玉珏。
"地宫入口在第三株百年梅树下!"他挥剑斩断偷袭的弩箭,后背顿时鲜血淋漓,"小心拓跋朔,他带着你当年落在破庙的药杵——"
话音未落,毒箭如雨倾泻。我旋身躲进山洞时,看见他孤身迎向箭阵,将玉珏狠狠拍进山壁机关。地动山摇间,梅树纷纷倒伏,露出青铜浇铸的盘龙柱。
"沈妙容!"拓跋朔的狂笑在风雪中回荡,"你以为傅明渊真会为你反水?他不过是想找全《梅魄谱》救他娘..."
我扣动袖中机关,冰髓玉佩炸开万千银针。拓跋朔挥刀格挡时,我趁机将火油泼向盘龙柱。火光冲天而起,映出柱身密密麻麻的前朝文字——这根本不是玉玺地宫,而是焚毁《梅魄谱》的祭坛。
"你中计了。"我踩着拓跋朔的弯刀跃上祭坛,举起真正的玉玺,"从发现傅明渊刺青那刻起,我就知道《梅魄谱》要烧给谁看。"
烈焰吞没拓跋朔的瞬间,傅明渊从火海中踉跄走出。他手中攥着半截焦黑的梅枝,枝头绽开一朵冰雕红梅。梅心嵌着粒药丸,正是当年破庙里我喂他吃的解毒丹。
"今冬...咳咳...梅开得真好。"他跪倒在雪地里,将梅枝轻轻推到我脚边,"能不能...再叫我一声明渊哥哥..."
我拾起梅枝转身离去,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冰雕红梅在掌心化开时,露出裹在其中的血书:丙申年腊月廿三,梅妃留书,传玉玺于镇北侯府嫡女。
惊蛰雷声滚过奉天殿时,我捧着玉玺接受册封。史官朱笔悬在《邺史》上方,迟迟不敢落墨。直到兄长掀开九龙帘,露出先帝真正的遗诏:
"梅魄映山河,凤鸣九重阙。朕传位于沈氏妙容,钦此。"
珠帘外,新栽的梅树抽出嫩芽。我抚过玉玺上的梅纹,忽然想起那日傅明渊眼底的雪光。他至死都不知道,当年雪地里救他的小姑娘,早就看透了他锁骨刺青下跳动的真心。
只是这真心,终究比不过江山社稷。就像红梅再艳,也熬不过倒春寒。
来源:花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