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客厅里那只老母鸡又叫起来了,自从秋天开始,这畜生总比他早醒。老陈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他那九岁的孙子。孩子睡得很香,嘴角还有一抹笑。十年前的粉色小被子裹着他,脚丫子露在外面。
天还没亮,老陈就醒了。他摸索着穿衣服,顺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闹钟——四点五十三。
客厅里那只老母鸡又叫起来了,自从秋天开始,这畜生总比他早醒。老陈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他那九岁的孙子。孩子睡得很香,嘴角还有一抹笑。十年前的粉色小被子裹着他,脚丫子露在外面。
“都秋天了,还把脚露出来。”老陈嘟囔着,帮孙子把被子拉好。
他看了眼墙上挂的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是六年前拍的,那时他儿子一家都还在村里。如今只剩下他和孙子,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儿媳都到县城打工去了。
“等小学也没了,这孩子也得走了。”老陈叹了口气,然后咳嗽了两声,赶紧捂住嘴,怕吵醒孙子。
老陈打开门,秋天的冷空气立刻钻进他的衣服里。门口的那条黄狗抬起头看了看他,尾巴摇了两下,又趴下了。这狗的年纪跟他孙子差不多大,是他老伴生前最疼爱的。
“吃点吧。”老陈从兜里掏出半块馒头放在狗盆里。狗嗅了嗅,慢吞吞地开始啃食。
老陈眯着眼看了看天色,有星星,应该不会下雨。他背起放在门口的工具包,迈着六十多岁的腿,朝着村东头走去。
梨树村小学的围墙是青砖砌的,去年下大雨时塌了一角,村里人用树枝和铁丝网修补了一下。学校的大门是铁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左边门板上还贴着2015年的开学通知。上面写着:“本学期共有38名小学生报名入学,请按时报到。”
老陈撕掉了通知,手上沾满了灰。他掏出钥匙,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院子里的杂草已经半人高了,几棵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这些梨树是他二十年前带着学生们一起种的,当时他刚接任村里的校长职务。
“什么时候你也老得走不动了?”老陈拍了拍最粗的那棵梨树,树干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刻痕,是某个调皮学生用小刀刻的他的名字。
老陈走进唯一还在使用的教室。屋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霉味。他放下工具包,拿出扫帚开始打扫。屋顶的一角又漏雨了,地上有一滩积水,黑板上的字被水痕模糊了一半。老陈从工具包里拿出抹布,爬上讲台擦黑板。
角落里放着一把小提琴,是去年城里来支教的大学生留下的。老陈拿起来看了看,琴弦断了一根。他轻轻把它放回原位,想着改天去县城给它配根新弦。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老陈,又这么早?”一个六十多岁的妇女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和一个保温壶。
“李婶。”老陈点点头,继续擦黑板。
“给你带了几个包子,还有热水。”李婶把东西放在讲台上,然后加入了打扫的行列,“我听说乡里真的决定撤掉咱们学校了?”
“嗯,文件下来了,说是三个学生不够开班,要送到镇上寄宿。”老陈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婶叹了口气:“那咱们还修它干啥?”
“多撑一天是一天。”老陈从工具包里拿出铁锤和钉子,“再说了,孙子还得在这上一年呢。乡里说撤就撤,我不答应。”
李婶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扫着地。她的孙女是三个学生中的一个,今年读三年级。
两人沉默地干着活。老陈爬上梯子修补屋顶的漏洞,李婶擦拭着每一张桌椅。虽然只有三个学生,但他们保留了十五套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我前天请人算了一卦,说是学校会有转机。”李婶突然说道。
老陈笑了:“你还信那个?”
“信则有,不信则无。”李婶神秘地说,“我侄女夫家在乡政府上班,说是有什么精准扶贫的政策,可能会对咱们村有好处。”
老陈不置可否,继续钉着屋顶。一颗钉子不小心掉了下来,滚到了一个旧铁柜下面。他趴下去够,摸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小本子。
“这是啥?”李婶凑过来看。
老陈翻开本子,满是稚嫩的字迹和简笔画。第一页写着”王小军的日记”,是他十年前教过的学生。
“这孩子现在在哪儿呢?”李婶问。
“听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医去了。”老陈小心地把日记本放进抽屉,“这孩子聪明,当年数学课上我讲一遍就会了。”
李婶笑了:“那是你教得好。”
老陈摇摇头:“农村娃不比城里差,就是缺机会。”
七点钟,第一个学生到了,是李婶的孙女小芳。小芳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脸蛋红扑扑的。
“陈爷爷好!”小芳甜甜地喊道。
“来啦,去把录音机打开,我们今天第一节是语文课。”老陈笑着说。
小芳麻利地走到讲台上,打开一台看起来很旧的录音机。这是他们的”远程教学设备”,里面放着县教育局统一录制的课程磁带。
又过了十分钟,老陈的孙子小强和另一个男孩小明也来了。三个孩子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打开课本。
录音机里传来一个女老师标准的普通话:“第一单元,第三课,《秋天的树叶》,请翻到第十八页…”
老陈在一旁辅导,时不时停下录音机,给孩子们讲解难点。他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这些小学课程对他来说已经是烂熟于心。退休前他在这所小学教了三十年书,从语文到数学,从音乐到体育,几乎什么都教过。
下课铃是老陈用一个小铃铛摇出来的。铃声响起,三个孩子欢呼着冲出教室。操场上的秋千只剩下一个能用了,他们轮流玩着。
老陈站在窗口看着他们。他记得十年前,这个操场上挤满了孩子,有打篮球的,有跳绳的,有玩捉迷藏的。那时候梨树村有两百多户人家,学校有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热闹得很。
可是近些年,年轻人都往外跑,村里越来越空。去年全村只出生了两个孩子,却有十几位老人去世。小学的学生越来越少,四年前就合并成了一个复式班,现在只剩下三个学生了。
李婶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米粥走进教室:“孩子们,吃饭了!”
三个孩子跑回教室,围坐在一张拼起来的大桌子边。李婶给每人盛了一碗粥,还有咸菜和昨天剩的包子。
“谢谢李奶奶!”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
“慢点吃,别烫着。”李婶慈爱地看着他们。
老陈走过来,也坐下一起吃。这是他们的午餐。村里剩下的几个老人轮流给孩子们做饭,算是他们对坚持办学的一点支持。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老陈带着三个孩子在操场上跑步,然后教他们打乒乓球。学校只有一张乒乓球桌,还缺了一角,是十年前县里捐的。
打完球,老陈坐在台阶上休息,孩子们在旁边的梨树下玩耍。一辆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学校门口。
“陈校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校园,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老陈认出来人是乡政府的王科长,负责教育工作的。
“王科长,稀客啊。”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陈校长,我今天是来给你送正式通知的。”王科长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梨树村小学下月起正式撤并到镇中心小学,这三个学生由政府安排校车接送,在镇上寄宿制学习。”
老陈接过文件,默默地看着,没有说话。
“陈校长,你也知道,现在农村学校生源越来越少,教学质量也难以保证。镇上的条件好,有专业老师,有现代化设备,对孩子们是好事。”王科长解释道。
“我知道。”老陈平静地说,“不过,能不能再缓一缓?让这学期结束了再说?”
王科长摇摇头:“这是上面的决定,已经定下来了。下个月初就要执行。”
“我看了新闻,精准扶贫不是有支持乡村教育的政策吗?”老陈突然问道。
“那个…那个是针对贫困地区的重点项目。咱们这不算特别贫困,所以…”王科长有些尴尬。
“我懂了。”老陈点点头,“谢谢王科长专程跑一趟。”
王科长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老陈的肩膀:“陈校长,你为村里的教育操了大半辈子的心,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时代变了,你也该休息了。”
等王科长离开后,老陈坐在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三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快乐地玩耍。
李婶走过来,坐在老陈旁边:“怎么了?”
老陈把文件递给她看:“下个月就要撤校了。”
李婶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
“要不,咱们自己办?”老陈突然说。
“啊?”李婶不解地看着他。
“我是说,咱们村里自己办学校。不要政府的经费,就我来教,你们几个老人轮流做饭,村民自己出钱修缮教室。反正我有教师证,虽然退休了,但教这几个孩子还是没问题的。”老陈的眼睛亮了起来。
“可是…这违规吧?”李婶有些担忧。
“有啥违规的?私塾在中国有几千年历史呢。再说了,我们也不是不让孩子去镇上,是让他们在这多待一段时间,等他们大点再去镇上寄宿。”老陈坚定地说。
当天晚上,老陈召集了村里的几户还有孩子的家庭开会。他们在学校的教室里围坐一圈,桌上点着煤油灯,因为学校的电线年久失修,时常跳闸。
“政府要撤掉咱们的学校,下个月就把孩子送到镇上去寄宿。”老陈开门见山地说。
“这不是早就传的事儿吗?”一个年轻些的父亲说,“我倒觉得去镇上挺好,那边条件好,老师也专业。”
“可是孩子们还小啊,我孙女才八岁,怎么自己在外面住校?”李婶急忙说道。
“我们村离镇上有二十多里地,山路难走,万一有个啥事,咱们连夜赶过去也来不及。”另一位老人说。
讨论越来越热烈,有人支持去镇上,有人反对。
老陈清了清嗓子:“各位,我有个提议。咱们自己办学校,不麻烦政府,就当是个私塾。我来教书,不要工资,咱们几个轮流做饭。教室需要修缮,大家伙儿凑点钱,出点力。等孩子们再大点,比如上了五六年级,再送到镇上去寄宿。”
屋子里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
“这…行吗?”小明的父亲问道。
“有啥不行的?”老陈坚定地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教这几个娃不成问题。课本我们用旧的,实在不行我去县里买新的。录音带我也有存货,够用一年半载的。”
大家又议论了起来。
“我支持老陈!”李婶第一个举手,“我孙女太小了,不想让她这么早离开家。”
“我家里有些木料,可以帮着修缮教室。”小强的爸爸说道。他特意从县城回来参加这个会议。
“我能出五百块钱。”小明的爸爸掏出钱包。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支持的行列。不仅是有孩子在学校的家庭,连那些孩子早已长大成人的老邻居们也纷纷表示愿意帮忙。
他们制定了计划:周末大家一起来修缮教室,防止漏雨;李婶负责联系村里的老人轮流做饭;老陈的儿子负责每周从县城带来新鲜蔬菜和肉;村里有电工经验的张大爷负责修理电路…
“那政府那边呢?他们不会同意的吧?”有人担忧地问道。
老陈笑了:“我们又不是不让孩子们接受义务教育,只是暂时不去镇上住校。再说了,乡里那些人谁不认识我老陈?我退休前还是县优秀教师呢,他们能说啥?”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大家各自回家,约定周六开始修缮学校。
老陈和孙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满天星斗照着他们。
“爷爷,我们真的不去镇上上学了吗?”小强问道。
“暂时不去。”老陈摸着孙子的头,“你想去吗?”
“不想。”小强摇摇头,“我听说镇上的学生很多,老师根本记不住每个人的名字。而且住校很无聊,晚上会想家。”
老陈笑了:“那就在村里再待一年,等你大一点再去。”
“爷爷,你是最好的老师!”小强抱住老陈的腰。
老陈心里一暖,看着满天繁星,突然觉得未来也没那么灰暗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梨树村。周六一大早,几乎全村的壮劳力都来到了小学。有的扛着木料,有的带着工具,有的提着早餐,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老陈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眼眶有些湿润。这所学校见证了他大半生的时光,从年轻气盛的教师到两鬓斑白的校长,四十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
村民们干得热火朝天。屋顶的漏洞被彻底修补好了,墙壁重新粉刷,窗户换上了新玻璃。电工张大爷重新布置了电线,教室里亮起了明亮的灯光。有人捐了一台旧电视机,说是可以放教学光盘用。还有人从家里搬来了闲置的书架,摆放老陈收藏的那些旧书。
中午时分,几位老人在学校的操场上搭起了锅台,煮了一大锅肉丝面条。大家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着。
“老陈,你说乡里知道了会不会来阻止?”李婶小声问道。
“怕啥?咱们是为了孩子好。再说了,乡里那些干部哪个不是我的学生?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老陈胸有成竹地说。
就在这时,几辆车开进了村子,停在了学校门口。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乡长和王科长。
村民们都紧张起来,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张乡长好。”老陈迎了上去。
张乡长五十出头,正是老陈二十年前的学生。他环顾了一下校园,看到村民们正在忙碌的身影,叹了口气:“陈老师,你这是…”
“张乡长,我知道政府的政策是好的,想让孩子们接受更好的教育。但我们村离镇上太远,孩子们又太小,现在就寄宿实在不放心。所以我们想先在村里上到四年级,再送到镇上去。”老陈平静地解释道。
“可是撤校是上级的决定,我们必须执行。”张乡长为难地说。
“张乡长,你还记得小时候老师教我们的课文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这辈子就奉献给了教育,现在退休了,还想发挥点余热。这不影响国家政策,只是一个过渡。”老陈诚恳地说。
张乡长沉默了,他看着这个曾经教过他的老人,目光复杂。
这时,王科长凑到张乡长耳边说了几句话。张乡长点点头,然后转向老陈:“陈老师,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上级刚刚通过了一项新政策,针对像梨树村这样的边远山村,将实行’驻点教学’模式,派专业教师定期来村里授课,同时保留村小学。这个教学点将挂靠在镇中心小学名下,但不撤并。”
老陈惊讶地看着张乡长:“真的?”
“千真万确。”张乡长笑了,“这个政策下周就会正式公布。不过看到你们这么积极,我就提前告诉你们了。以后镇上会派老师每周来两三天,其他时间还是你来负责。”
村民们欢呼起来,李婶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不是巧了吗?咱们正好把学校修缮一下,好迎接新老师!”老陈高兴地说。
张乡长环顾四周,点点头:“看来你们已经做好准备了。那我就不打扰了,下周我会派人把具体方案送来。”
等乡长一行人离开后,村民们激动地议论纷纷。老陈却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老陈?这不是好事吗?”李婶问道。
“太巧了。”老陈低声说,“这政策来得太巧了。”
李婶也反应过来:“你是说…?”
老陈笑了:“我猜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你侄女夫家不是在乡政府上班吗?”
李婶一脸茫然:“可我没让她说啊。”
就在这时,小芳跑过来,拉着李婶的手:“奶奶,爸爸来电话了,说他下周就回村里,找到新工作了!”
“啥新工作?”李婶一头雾水。
“爸爸说他被聘为巡回教师,负责几个村的教学工作呢!”小芳兴奋地说。
老陈和李婶对视一眼,都笑了。原来小芳的爸爸是个大学毕业生,一直在外地当老师,是村里少有的高学历人才。
“看来这新政策是早就在筹备了,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老陈若有所思地说。
一个月后,梨树村小学焕然一新。教室的墙壁刷得雪白,地面铺上了新瓷砖。操场上的秋千修好了,还添置了一个滑梯。学校围墙重新修缮,大门也刷上了新漆。门口挂上了”梨树村教学点”的牌子,下面写着”镇中心小学分部”。
最让人惊喜的是,来读书的孩子不只三个了。周边几个小村的孩子也都转了过来,一下子增加到了十一个。
老陈依然每天早早地来到学校,打扫教室,准备教案。不同的是,现在他有了新搭档——小芳的爸爸李老师和每周来两次的镇上老师。他们带来了新的教学理念和方法,老陈则贡献自己的教学经验。
每天清晨,当太阳刚刚升起,梨树村小学的铃声准时响起。孩子们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地走进校园。院子里的梨树依然挺立,等待着来年春天的花开。
老陈站在校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所承载了他大半生记忆的学校,将继续见证更多孩子的成长。
有人说,乡村学校终将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但老陈知道,只要有人坚守,希望就不会熄灭。就像他常对孩子们说的那样:“知识改变命运,教育点亮人生。”
在这个偏远的山村里,一盏明灯依然在闪烁,照亮孩子们前行的道路。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