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屋中晦暗不明,只一缕月光幽幽地落进来,照在铜镜之上,映出我毫无血色的脸颊。
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1
沁园再不是那个沁园。
当我用手掐灭紫檀座上的香蜡时,恰是三更天。
屋中晦暗不明,只一缕月光幽幽地落进来,照在铜镜之上,映出我毫无血色的脸颊。
丫鬟阿萝惊呼上前,赶忙端来另一只烛台放在案上,慌忙地用丝帕擦着我手中残余的红蜡,唯恐在我手上留下一丝疤痕。
阿萝疼惜的泪悉数落在丝帕上,没来由地让人心疼,我勉力一笑,却是生生地将手抽出,“阿萝,明日替我寻来些凤仙花吧。”
泪眼朦胧的她先是一愣,然后点点头,“那小姐一定要按时喝药。”
我抚了抚平坦的小腹,心中翻起一丝苦涩,那个孩子没有了,那个人,我看了看桌案上早已放凉的药,这么多年,我到底图些什么。
一碗药而已,我是可以喝的,只要你想。
2
初见尹淮林是在五年前的宗祠宴,漳远朱氏宴请周边高门大户,无论虚情或是假意,那些提着礼上门的贵人都堆着笑,明明是腊月寒冬,却笑得府邸里暖意生辉。
可我知道,他们讨的不过是一个家宅安定,毕竟周边各州,靠的是朱氏铠甲铁武的庇护,即便他们在得了庇护后,关了门一脸鄙夷地呸一声,匪窝。
漳远闹匪,百年之前是出了名的乱贼地段,朱氏先祖落草为寇,一刀一刀地砍出了朱氏在漳远的首领位置,自此渐渐民风彪悍却不残暴,腥风却再不血雨,久了,倒再看不出一分曾经倭寇的影子。
除了,朱家。
朱家一如既往地带着满身匪气,或是因了这个由头,漳远朱氏鲜见女丁,算命的说祖上杀气重,容不下女娇娥,可谁料这一代竟出了朱绘雪一个女娃娃,还是长房嫡女。
因此整个漳远都知道,朱绘雪是惹不起的。
就如今日,我甩着鞭子抽打跪在地上的高举燃烛的小厮,只因他倒的茶凉了三分。
小厮跪地求饶,我凌厉着灵动的眸,眼中满是狠戾。
“好端端的女娃娃,出手竟这般毒辣。”
清冷的声音蓦地响在我的耳畔,我一愣,皱了眉头看也不看地甩了鞭子过去。手中的鞭子一顿,我扬手一拽,竟将自己拽了个趔趄。
“你是不要命了?”我冲那人怒目而视。
只是当我瞧见那翩翩少年独立院落的模样,一时止住了口,恰在此时父亲走了进来,“小雪,不得无礼。”
“小女顽劣,尹贤侄见笑了。”
原来他就是雍州尹氏初次登门拜见的新家主,尹淮林。
父亲笑意盈盈,看向那个人的目光带着十足的暖。
甚是少见的暖。
“父亲!”我有些恼怒地瞪向尹淮林,“他抓着女儿的鞭子。”
尹淮林闻言温吞一笑,手中小心翼翼地一探,我手中的鞭子竟飞去了他的掌中,他慢悠悠地收好鞭子斯斯文地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这么好看的姑娘,不该耍鞭子的。”
我对视着他那双清澈的眸,莫名红了脸,没好气地回他要你管,扭身出了院落。
心却跳得很快,被撩拨得无端惴惴,就像料峭春寒,一阵微风吹散梨花纷飞那样的,簌簌,撩人心弦。
后来无数个午夜梦回,我总会想起那天的湛蓝天空,夹在春寒风中的丝丝鸟鸣,以及我躲在干冷的祠堂帘幕后,看见他长衫玉立,谦恭叩首的水墨般的画面。
那可真是,一眼万年啊。
我看他慢慢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整理好月青色长袍,突然想起祖母说的,过了这个年就要为我寻夫家了。
我回了雪园,生平第一次犯难。我在漳远野蛮生长了十五年,周围民风皆是勇武彪悍,因此也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好,可是雍州尹氏一族是百年书香门第,怕是随便拎出来一个端茶丫鬟都比我知书达礼。
脑海中尹淮林的脸不时出现,我捂了眼睛歪躺在雕花如意红木榻上,终于信了少女皆怀春的那句话。
尹淮林,就是朱绘雪的春。
三日后宗祠会结束,各大世家纷纷礼貌而又不失鄙夷地离开了漳远,尹淮林住在朱家,我算准了时间,第一次穿了身及地的芙蓉烟沙凤尾裙,簪着石榴包金玲珑钗,软着嗓音,对花厅中的尹淮林施施然行了礼。
“公子慢走。”
除了尹淮林,屋中众人皆震惊地看着我,三哥甚至一个没控制住喷了口茶。
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父亲反应神速,他不慌不忙地擦了擦衣袖上被三哥喷到的茶水,笑道,“那尹贤侄便早些启程吧,年关岁尾,漳远往雍州的路途却是不甚太平。”
一听父亲的话,我的眼中霎时亮起了星星,也顾不得珠翠满头,一个健步就挪到父亲身边,“那我送送尹公子吧!往雍州那条路我太熟了!”
父亲面色一沉,还未言语,尹淮林便开口道,“多谢朱小姐美意,只不过这次我要先往临安去一趟,路途怕是远了些。”
我刚要接下话说不远,却被父亲截下了话头,“小雪胡闹,说的都是顽劣话,贤侄无需理会。”
我正要反驳,却被父亲一个眼神止住,“你祖母还在等你问安。”
父亲从未用这般严厉的眼神看我,于是我只得讪讪地去寻祖母。
第二日一早,父亲把我叫去了书房,看着我一改昨日的温婉,换作一身精炼的打扮,言了几句家常后,终于开口叫我绝了对尹淮林的心思。
为什么?
父亲盯了我半晌才缓缓开口,“雍州尹家吃的是皇粮,我们朱家,是匪。”
一直以来,朱氏一族都回避“匪”这个字,但我没想到今日,父亲会亲自将这个字说出,只为绝了我的念想。
“父亲分明欣赏尹淮林!”
父亲低了头,“其他事我都可依你,只这一事,不可能。”
那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容不下一点转圜。
只可惜听这话的是十五岁的我,不通世故,娇蛮可笑。
3
阿萝果然听话,第二日就为我寻来了凤仙花。
我撑着刚病愈的身体,披着厚厚的狐氅,依着窗枢往指甲上裹凤仙花汁,大病初愈的人,总需要一点喜庆提提气色。
阿萝见外面起了风,赶忙关了窗,几只探进来的桃花因此折了花瓣,落在凤仙花汁里。
我盯着那几瓣花有些走神。阿萝以为我在伤感失去的孩子,隐隐又红了眼眶,“小姐,宗主这样疼你,一定还会有孩子的。”
窗外的风似是大了一些,吹刮着桃枝发出刺耳的声音,孩子?
呵,阿萝哪里知道,我是永远都不会有孩子了。
朱家是匪窝没错,因此怕被人算计,世代学医,只不过不为外人知晓罢了。父亲许我与哥哥们一同舞枪弄剑的前提便是要一同学医,因此即便我再厌恶读字,也逼着自己读医书。
所以那碗药,本就是寒极了的落胎药,只因为是尹淮林给的,我便喝了。
可我这样听话,他还是在我尚坐小月子时,抬了慧小娘。
我攀在墙头见过一眼慧小娘,泼辣娇蛮的样子,一点樱桃秀口,滴溜溜的眼睛一笑似溢出了蜜,那神态竟和我有几分相似,如此我倒猜不出尹淮林的心思,他是在寻我的替身?
那徐大娘子恐怕是比我还窝火吧。
毕竟当初我是在她与尹淮林刚成亲一年时,挺了肚子由尹淮林护着来到尹家的,如今夫君又纳了小娘,她怎能不恼?
男人啊,到底凉薄,他只来看了我两次,一次探望,另一次是我发狂辱骂大娘子,他送来了安神药。
所以,我倒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厌烦着他明媒正娶的大娘子。
我称病了许久,过了新年才嘱咐阿萝搀我走出院子,粉黛不施的我立在冰雪初融的湖边,等着尹淮林的经过。
因为太了解他,所以我只侯了一小会,他便来了,一同随行的还有慧小娘。
到尹淮林望着我,眼中到底浮现些许心疼。
“宗主。”我眼中含嗔,盈了满满的泪,目光透着万分委屈。
尹淮林果然动了心,他快步走来,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我羸弱的身子蜷缩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倒有了几分病中西子的味道。
可是未遇见尹淮林时的我,何尝如此故作娇柔。
自那日起,我彻底解了禁足,即便慧小娘千娇百媚,尹淮林也不曾冷淡于我,因为大娘子诞下了个女儿,惹得老夫人不喜。
如此尹淮林常拥着我耳鬓厮磨,“小雪,你何时再为我诞育麟儿?”
我愣住,夜幕中寻不见尹淮林的眼,他是故作装傻?可在他身边多年,我早习惯做一个良善的女子,于是噙了笑回,“那要看宗主的意思咯。”
尹淮林大笑,“尹氏人丁自然兴旺为佳。”
果真应了他的话,区区数月,大娘子徐景容居然又怀了身孕。
我去榕阁探望她时,她正在院子里给虞美人浇水,鸦青碧水纹的裙儒,发髻随意挽起,只簪了一只碧玉钗,眉眼温和,清丽无双。
可偏偏尹淮林不喜欢这样恬淡的人,他说大娘子太素了些。
徐景容看见我进来,眉目弯弯,“你来了。”
我看她似有似无护住还未隆起的小腹时,心中升起几分妒忌,明明不得宗主宠爱,却偏偏让她有了子嗣?
她见我不作声,猜测我触景生情,于是放缓了语调,“你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会吗?后来尹淮林总送来安胎药——是货真价实的安胎药,可我的身子已经被伤到了,如何再去成为稚子的娘亲?
最荒缪的是,我甚至都弄不清楚,那碗药到底出自谁。
我厌极了她慢声细语的样子,这般温柔,也曾在我有身孕时不动声色地罚了我,所以现在又温淑给谁看?
我敛了眼中神色,表现得一脸谦恭,从阿萝手中拿过一只珊瑚手钏,“我们漳远一带,常用此物安神,大娘子害喜得厉害,我便托家人寻来了它。”
“朱小娘有心了。”徐景容只淡淡一笑。
我讨厌这抹笑,我讨厌她可以拥有孩子。
入夜,尹淮林依旧宿在了我这里,他躺了半天忽地开口,“那天的闵氏,你觉得如何?”
闵氏?我忽然想起前几日来家中帮忙做老夫人寿宴的厨娘,的确容色艳丽,符合尹淮林的一贯审美。
“主君,要纳她?”
尹淮林嗯了一声,“姿容绝佳。”
我的心有些凉,但也没有彻骨,可能我早习惯了他的三心二意。
第二日我将一只香囊系在尹淮林腰间,“终于赶在入夏时做好了这只香囊。”
尹淮林拿起那只靛蓝的香囊,眼中满是欣喜,他刮了刮我的鼻子,“也只有你最贴心。”
我笑笑也不言语,只在他走后才自言自语,绣工还是差了一点,还好慧小娘女红了得。
“慧小娘的出身如何能和小姐相比?”阿萝一脸忿忿,“不过是个会绣花的戏子罢了!”
戏子?我轻嗤,“我们的宗主大人,还要纳个厨娘呢。”
4
尹淮林真的纳了闵氏,当天徐景容就病倒了,我猜她是急火攻心,医官瞧了以后只说孕期气血不足,切不可伤心劳神。
可是当徐景容坐在台上,看着我们三位小娘给她拜礼时,我还是捕捉到她的一丝皱眉,三位艳丽到极致的小娘,与她的容貌毫无相似之处,实在是令人发堵。
尹淮林很快开始宠信闵小娘,慧小娘心气儿高,我是漳远朱家的人,她惹不起,但闵小娘和她一样出身市井,她怎能眼看着闵小娘得宠?
于是三天两日的在西园闹,吵得我不堪其扰,终于在一个蝉鸣午后,忍不住用鞭子抽了她,和闵小娘。
这下连尹淮林都惊了,自我和他相熟以来,再未碰过鞭子。
二位小娘躲在尹淮林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我听得心烦,正欲再挥鞭,尹淮林瞪了我一眼,“放下。”
“好。”
慧小娘抽噎的样子我见犹怜,闵小娘更是赛着比娇柔,看着尹淮林左右逢源的样子,我有些恍惚。
朱绘雪,值得吗?
“宗主,大娘子晕了!”
突然来人相报,我捕捉到尹淮林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可随即面色如常,“又晕了?”
那家丁点点头,“宗主可要去?”
慧小娘哭得更凶,尹淮林思忖片刻颔首道,“备轿。”他临走时又瞅瞅我,“不许动鞭子,把她们两个送回去。”
慧小娘也是能耐,尹淮林不在府上,直接扯着闵小娘闹到了商会,也亏得尹淮林脾气好,竟然没有动怒。
她们二人见主心骨跑了,顿时止住了哭声,慧小娘怯怯地看着我,“姐姐,我和闵氏再也不敢了。”
我心中冷笑,怕是你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徐景容动了胎气,医官查出来是她的香囊与尹淮林的香囊相克,尹淮林盛怒。
他的香囊是我给的,因此他第一时间寻到了我,眼神里透露出的是我从未见过的杀意,怎么?为了一个不爱的大娘子,要杀我?
来源:一品姑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