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已做了沈瑜整整二十年的继室。往昔嫡姐香消玉殒,他便将我迎入沈府的大门。
我已做了沈瑜整整二十年的继室。往昔嫡姐香消玉殒,他便将我迎入沈府的大门。
这二十载岁月,外人看来,我无疑是命运的宠儿。人人皆道我好命,有夫君的宠爱,那情意仿佛如春日暖阳,时刻照拂着我;更有继子的孝顺,声声关切,恭敬有加。
然而,又有谁能知晓,在这看似美满幸福的表象之下,我内心深处隐藏着无尽的痛苦。那痛苦如影随形,却无人可诉。
那日,女儿睁着一双清澈如泉的眸子,满是疑惑地问我:“娘,父王待你不好吗?”
我望着她那纯真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轻声答道:“好。”
可这一个 “好” 字,又怎能道尽我的心境。他的好,确实存在,却并非我此生真正所求。
还记得与沈瑜成婚之时,嫡姐留下的孩子尚在襁褓,才刚满月。从接过照顾这孩子的重担那刻起,我的命运便悄然被改写。
自那一天起,我便深知,自己这一生,在这复杂的情感纠葛与命运安排下,注定无法圆满,只能在这看似幸福的牢笼中,默默承受着内心的孤寂与煎熬。
1
“娘,你说我未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样的男子呀?” 女儿歪着头,脸上洋溢着憧憬,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曾经那个娇小可爱的团子,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身姿曼妙,少女的情怀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萌动。
“傻孩子,你未来的夫君呀,必定是个将你捧在手心里,对你万般疼惜的人。只是,千万莫要寻你父王那样的。” 我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女儿微微蹙起秀眉,眼中满是疑惑,追问道:“娘,父王待你不好吗?”
我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只见湛蓝的天空中,几只鸟儿正自由自在地翱翔着,它们的身影轻盈而欢快。
“好。” 我轻声吐出这个字,声音仿佛被窗外的微风轻轻托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可这 “好” 又如何呢,他的好,终究不是我心底真正渴望的那份深情。
“从嫁与你父王的那天起,娘就知道,自己注定无法拥有圆满的人生了。” 我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抹难以释怀的无奈。
女儿愣愣地看着我,眼神中满是不解,她张了张嘴,轻声唤道:“娘……”
她不明白,在她眼中,一向与父王举案齐眉、恩爱的娘亲,为何会说出这般令人费解的话。
我转过头,看着女儿那纯真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娘得不到的圆满,你一定会得到。” 我坚定地说道,眼中满是对她的期许,“你是娘历经九死一生才生下的宝贝女儿,娘一定会竭尽所能,给你最好的一切,包括一个心里只装着你一人的夫君。”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感动与依赖。
2
沈瑜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我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答案:“阿弥,这些年我自问对你不差,究竟是什么让你觉得不圆满?”
我别开视线,往昔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回想起刚入王府时,众人表面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对我指指点点,议论我不过是个顶替姐姐的庶女。
沈瑜府中姬妾成群,她们虽不敢公然造次,可那阴阳怪气的嘲讽和明里暗里的排挤,像一根根细针,扎得我遍体鳞伤。
“王爷,你知道我刚入府时,那些妾室是如何刁难我的吗?” 我忍不住苦笑,声音微微发颤,“她们表面上对我恭敬有加,可私下里,却用尽手段羞辱我。一碗茶要我等上半个时辰,送来时却已经凉透;我吩咐的事,她们总是故意拖延……”
沈瑜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这些事,你为何从未跟我说过?”
“说了又能怎样?” 我自嘲地笑了笑,“你忙着处理府中事务,忙着朝堂应酬,哪有时间管这些后院琐事。再说,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让你觉得我是个爱计较的人。”
沈瑜向前一步,试图握住我的手,我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受伤的神情:“阿弥,是我疏忽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每次看到你和元露留下的孩子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我努力对他好,可在他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他的亲生母亲。”
沈瑜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阿弥,元露是我曾经的妻子,我承认,我对她有感情。但这些年和你相处下来,我对你的感情也早已不同。我本以为,我们可以像寻常夫妻一样,携手走过一生。”
“可我们从来都不是寻常夫妻。” 我望着他,眼中满是失望,“从一开始,我就活在元露的影子里。你对我的好,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因为我是元露的妹妹,是对她的补偿?”
沈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阿弥,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我对你的感情,都是发自内心的。我……”
我打断了他的话:“王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瑜望着我,久久不语。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无法驱散我们之间弥漫的阴霾 。
3
一场车祸,让我成为了尚书府里不受宠的庶女。
姨娘难产死亡,被寄养在嫡母名下。
嫡母虽爱用我的木讷来衬托嫡姐,但不至于苛刻我的吃穿用度。
我活得谨小慎微,也从未有过什么大志向,改变这吃人不眨眼的封建社会。
可接受过现代思想,就像原本生活在黑暗里的人见过光。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不成婚。
与其被当做筹码一样去交易,不如自己挑一个还能接受的。
我不愿与他人共侍一夫。
我的夫君不需要有多才华横溢、有权有势。
只要他能只爱我,视我如珍宝,陪我走完这一生就足矣。
而沈瑜,从不在我的选择范围之内。
嫡姐与他也算得上青梅竹马,可在嫁过去之前,后院也有两位通房。
或许这在权贵子弟中算不上多。
我问过嫡姐,不会难过么?
还未进门,意中人却早已与他人有肌肤之亲。
嫡姐只是沉默许久,说:「阿弥,男人都是这样的,我若说介意,便是善妒。」
那时我还有一丝少女的天真:「我不管!我的夫君,身边只能有我一人!」
她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好,那就祝我们阿弥得偿所愿。」
4
但后来,嫡姐嫁入王府三年无所出。
在太后的压力下,沈瑜娶了侧妃,纳了妾室。
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我曾随嫡母看望过嫡姐。
原本温婉可人的她面上开始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愁。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夫君和其他女人生孩子,哪里会不难过呢?
我不知道怎么宽慰她。
嫡母却握住嫡姐的手:「元露,娘为你寻了个方子,喝了定能一举得男。」
我本想劝阻。
太医说了,嫡姐是天生体弱导致难以生育,应该先好好调养身体。
但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眸,这话到底没说出口。
因为我清楚,无子已经成了嫡姐的心病。
说了,她还是会喝的。
或许是那个方子真的有效。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王府传来喜讯。
嫡姐怀孕了。
嫡母大喜之下竟晕厥过去,我也替嫡姐感到高兴。
胎相稳定后,嫡姐带着沈瑜回门。
她圆润了些,脸上带着笑意。
沈瑜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两人有些像我前世见过的不知所措的新手爸妈。
但又感到悲哀。
嫡姐是初为人母,可沈瑜却不是初为人父。
他后院最大的孩子已经会喊他父亲了。
嫡姐反倒不在意了,温柔地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我已经圆满了,如今只希望,我的孩儿能健康长大。」
「其他的,我早就不再奢求。」
5
可天不遂人愿。
嫡姐怀孕七个月时,沈瑜的侧妃竟胆大包天地给她下了药。
我和嫡母匆匆赶到时,嫡姐已经奄奄一息。
她的怀中,是她拼死生下的孩子。
嫡母扑到床边哭天喊地。
嫡姐却反常地镇定安慰了她几句,便转头看向我。
「阿弥,你愿意嫁入王府吗?」
我浑身的血都僵住了,堵在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嫡姐的眼神告诉我,她活不了多久了。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曦儿。除了你,我无人敢信。」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紧紧抓着我的手。
沉默良久,我听见自己说:
「好。」
嫡姐亲手将她的儿子沈曦交到我的怀中,留恋地看了最后几眼。
死前,她的嘴里呢喃着:「夫君……沈瑜,你好……」
可到闭上眼,她也没能见到她心心念念的人。
直到第二天,被派去剿匪的沈瑜才回府。
一回来,他就处置了那个下药的侧妃,出手狠辣。
哪怕太后也没能保下她。
那个侧妃是太后的远方侄女,入府后生下了长子,很得沈瑜喜爱。
渐渐地心就野了。
她不想让嫡姐的孩子生下来,便买通下人,在三餐里下了落胎的药。
却没成想嫡姐体弱,直接难产去了。
事发后她慌了神,急着杀人灭口,这才被抓到。
我和嫡母看着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侧妃,心里痛快不已。
可是再痛快,嫡姐也回不来了。
她才十九岁。
在现代,才是刚刚上大学的年纪。
6
办完嫡姐的葬礼后,沈瑜终于正眼看我:
「你就是赵弥?」
我低头行礼:「是,王爷。」
他没说话,探究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视。
在我与嫡姐三分相似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说:「既然是元露的遗愿,那你便准备准备,进府吧。」
「……是。」
回府后,我被记入嫡母名下,从庶女成了嫡女。
她像很久以前握嫡姐一样,握着我的手:
「阿弥,你从今以后便是瑞王妃,你嫡姐怎么做的,你也要照着她做。」
她尖锐的指甲刺进我的肉里。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阿弥,而是尚书府嫡女、瑞王妃赵弥。
「……是,母亲。」
回到无人的闺房后,我拿出几天前一位寒门秀才写给我的信。
他是我瞧好了的夫君。
家境清白,父母双亡,俊秀良善。
是位良配。
可惜,我们之间终究是有缘无分。
烛火吞噬了那些尚未来得及传达的心意,化为灰烬。
一月后,我坐着一台小轿进了王府。
从那天起,我这一生,注定不得圆满。
嫡姐自知对不住我,将她的嫁妆都留给了我。
她的儿子,最初抗拒我。
后来在我的悉心照料下,也和我变得亲近。
看见我就会咯咯笑个不停。
沈瑜曾怀疑我居心不良,故意诱哄沈曦忘记生母。
我并不在意,只解释说他不通人事,不知丧母的痛,本能亲近我这个姨母。
我想让沈曦按他母亲希望的那样,往后一生,顺遂平安。
知晓太多,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7
听到嫡姐的名字,我一阵恍惚。
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啊。
嫡母在几年前已经去世。
自唯一的女儿走后,她的身子骨就不大好了。
去世前,她拉着我的手,泪流满面:「阿弥,谢谢你……」
她也知晓,嫁与沈瑜,不是我所求。
我对她并无不满。
她于我有养恩,对沈曦和我的女儿沈愿也一视同仁。
我将脸颊贴到她手心:「安心去吧,母亲,告诉姐姐,曦儿如今很好,叫她不要牵挂。」
她颤颤巍巍地点点头,笑着闭上了眼。
世上记得嫡姐的人又少了一个。
我回过神,垂下眼帘:「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她。」
沈瑜似是误会了什么,有些急促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如今的妻是你……」
我抬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好了!莫要说了,我并无那个意思,嫡姐是王爷的发妻,王爷当然要记得她。」
记得那个被你伤透了心的傻姑娘。
此话一出,沈瑜果然不再追究什么圆不圆满。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但晚上就寝后,沈瑜突然将我搂抱在怀里。
我以为他想要,略有厌烦地问:「我今日有些累,王爷要不去妾室那里?」
沈瑜并未回话。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
「阿弥,你为何一直唤我王爷?」
我不知他发的什么颠,耐心道:「因为王爷就是王爷。」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沈瑜的手好似在颤抖。
「我们做了二十载的夫妻,你也从未唤过我夫君。」
我一顿。
是的,因为我叫不出口。
他当过我三年的姐夫。
我曾经亲眼看见嫡姐满心欢喜和爱意地叫沈瑜夫君。
也曾看见嫡姐死前的不甘与埋怨。
死前,她留给我一句话:
「阿弥,千万莫要动心,最是无情帝王家……」
我一日忘不了嫡姐,就不能毫无介怀地喊她的夫君作夫君。
「……」
一室寂静。
沈瑜好似觉得我睡着了,又将我搂紧了些,低声呢喃:
「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妻,我们生同裘死同穴。」
「这辈子,下辈子,你都是我的。」
良久,我缓缓睁开眼,无声道:
「可是沈瑜,我不愿。」
8
沈瑜后院妾室十数位。
他身居高位,自是有人上赶着讨好。
我记得几年前,府里曾经有一位叫莲音的侍妾。
进府时只比愿儿大三岁,花一样娇嫩的年纪。
听说本是官家女,因父亲下罪才被牵连为奴。
沈瑜便多怜惜她几分,有段时间日日去她那儿。
小女孩,心性不定,得了宠就有些心高气傲。
曾经做过半夜假装害怕,让婢女将沈瑜从我这里喊走的事情。
沈瑜得了我同意后,匆匆披上衣服就去了。
我倒也不生气。
说实话,我的年纪能当她妈了。
和一个小孩计较,没必要。
我要气,也该气纳了人进来的沈瑜,是他自己想睡人家。
可有些人,我不放在心上,她偏要上赶着招惹。
因为得宠,莲音很快就怀孕了。
她变得更加恃宠而骄。
我不喜沈瑜的那些莺莺燕燕,只让她们半月才来请一次安。
她每次都要推脱身子不适,晚半个时辰才到。
她说自己肌肤娇嫩,要用最好的绸缎。
上好补品和料子就流水般送到她的院中。
沈瑜也都由着她。
这让她的气焰更加嚣张,仗着怀孕,数次挑衅我。
毕竟当时大家都认为,我不过是先王妃的替身罢了。
果不其然,沈瑜并未因此罚她,只口头教训了两句。
莲音一时间在府中风头无量。
人人都说沈瑜爱她。
虚幻的赞美让才年仅十六岁的她昏了头,竟然胆大包天地偷穿了嫡姐的衣服。
站到沈瑜面前说:「夫君,我是不是更美?」
当时沈瑜脸上的表情,我都觉得心惊。
挥了挥手,莲音被哭喊着扒了衣服,灌了落胎药。
最后还是我求情,她才没有被丢进青楼,成为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妓女。
可一朝从云端跌落,刺激太大。
莲音疯了。
天天光着脚,披头散发,抱着枕头到处跟人说这是她的孩子。
没过多久,就因半夜乱跑,失足掉进湖中,早上才被人发现,但早就没了呼吸。
沈瑜知道了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晦气。」
那时我便知道,嫡姐在沈瑜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取代。
9
所以我怎么敢相信他口中的承诺。
尤其我母族势微,一切都要仰仗沈瑜。
若有一日他厌烦,我该怎么办?
但还好,我的女儿贵为皇家郡主,哪怕是成亲之后也无人敢欺她。
是以我从不妨碍沈瑜与女儿亲近。
我只希望,他对女儿的舔犊之情越深越好。
在这古代,父权至上。
有些东西,终究是我无法给予女儿的。
若是在现代,我能做得便多的多。
但我几乎不教女儿现代的思想。
因为,我不愿她像我一样,在这个时代里成为一个孤独的异类。
她身为皇家郡主,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而我会为她寻一位身边干干净净、愿意宠她爱她的如意郎君。
翱翔的鹰做不了,至少能无忧无虑、幸福安康一生。
9
向女儿表明心意的是沈曦的同窗。
其父亲和沈瑜是故交。
世家公子,芝兰玉树,素有美名。
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金龟婿。
就连沈瑜也十分满意此人。
让沈曦来劝我:「母妃,子辰那人我知根知底,他于小妹是真的爱惜,也愿意等到她十八岁。」
我早就放出过风声。
明珠郡主出生时得高人批命,十八岁时才能成婚。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我打发走了沈曦,看着女儿明显春心萌动的神色,叹了口气:
「愿儿,听娘的话,拒了他吧。」
女儿脸色一白,「娘,为何?」
我问:「你可知那个徐子辰是家中独子?」
女儿点了点头。
我又问:「那你知道,他有多少个姊妹么?」
女儿茫然了。
我平静地说:「十六个。」
「五个嫡亲姐姐,余下的,都是异母的庶姊妹。」
女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白。
我继续说:「愿儿,你若嫁过去,就必须生出嫡子。」
「或者。」我顿了顿,「你愿意接受他纳妾。」
安本朝法律,愿儿贵为郡主,她的郡马未经允许不可纳妾。
但徐家是百年世家,徐子辰是主家唯一的独苗苗。
他若是以愿儿无出为由纳妾。
就连沈瑜也不能指责。
因为这个时代就是如此。
男女之间,天生就是不平等的。
但愿儿相比较于其他女子,又是幸运的。
10
我温声说道:「愿儿,你还未成亲,不知道这种苦楚。」
「和你恩爱缠绵的人,可能前一晚还抱着其他女人耳鬓厮磨。」
「他们的孩子,还会叫你母亲……」
女儿的眼里已经泛起泪花,摇着头:「我不、我不要!」
她哭着说:「娘,我不要嫁他了!」
我轻轻擦拭掉女儿脸上的泪水。
她才十五岁,我不想她在本该肆意成长的年纪早早地生儿育女。
嫡姐是我心中之痛。
我也被困内宅多年,内心从未如意。
但我的女儿可以不重蹈覆辙。
这门婚事,虽然沈瑜满意,但终究还是黄了。
那徐家很快便让徐子辰和其他贵女定了亲。
女儿消沉了一段时间后,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扑进我怀里,小声说:「您从前说自己不圆满,那时我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
女儿抬头,亮晶晶地看着我:「您既然不愿跟父王过,等我成亲了,就带您一起去封地。」
女儿的封地在南方,是个富庶平和的水乡。
我心动了一瞬,但很快冷静下来。
哪有那样简单。
沈瑜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弟弟,手握大权。
他想对我做什么。
我毫无反抗之力。
好在这么多年,他到底对我还有几分情意。
我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这话,可不要在你的父王面前说。」
女儿亲昵地蹭了蹭我:「知道了娘,我又不傻。」
我笑了笑没说话。
屋内其乐融融,我并未注意到。
窗外一个人影站了许久后才离开。
12
陪女儿用完晚膳,我以为今日沈瑜也去了妾室那儿,便早早梳洗入睡。
屋里香烛渐渐燃尽。
我刚有些睡意,就察觉到有人进来。
「谁?」
我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正想起身,却被人抓住双手按在床上。
「王爷?」
我惊诧地看着沈瑜。
他像是喝醉了,不复往日的端方庄重。
双眼猩红,发冠也乱了。
带着檀香的墨发落在我的脸上,有些痒。
「王爷今日不是宿在妾室那儿吗?怎地大半夜过来?」
闻言,沈瑜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听闻你不喜妾室,特地来看看你睡得如何。」
「可你睡得很好。」
他仿佛迷茫无措地看着我:「阿弥,为何你不难过?」
没有期待,哪里来的难过?
我躲开他的目光:「王爷,你醉了,我去叫人端来醒酒汤。」
沈瑜拦住我,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阿弥,这么多年,我对你不好吗?」
他的语气里除了愤怒,还有委屈。
「我给了你正妃的尊荣,后院的妾室哪个都越不过你去。」
「那些庶子庶女也从未碍着你。」
「是,我们的开始或许并不美好,但我扪心自问,从未对不住你过!」
他紧紧掐着我的手臂,掐得我生疼:「你为何想离开我?!」
我反应过来:「下午我和愿儿说的话,你听见了?」
沈瑜默认了。
我心情复杂,没想到沈瑜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低声说:「沈瑜,你没错,那我又有什么错?」
因为嫡姐的遗言,我放弃了当时的意中人,入了王府。
一边要照顾嫡姐的儿子,一边要学着管理王府、应付那些贵夫人。
那段时间我心力憔悴,也期望过沈瑜。
可有一次,我去送汤,在书房外,亲耳听见他对幕僚说:
「继妃终究是庶出之女,比不得元露,上不得台面。」
那时起,我对沈瑜再也没了期待。
13
沈瑜脸色煞白,解释道:「我曾经对你有过误会,以为你是那些攀龙附凤的女子……」
原来如此。
沈瑜以为我是趁着嫡姐逝世的机会,费尽心思地嫁给他。
「可后来,我总是不自觉被你吸引,目光在你脸上驻留,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沈瑜抱着我,袒露爱意,「每次和你同房,我都无比欢愉。」
「阿弥,我爱过元露,但我现在爱的人是你。」
可若我不是赵元露的妹妹,沈瑜当初又怎会对我另眼相待?
「你一边说你爱我,一边却可以与其他女人绵延子嗣。」
我推开他,含泪对他说:「沈瑜,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爱。」
难道沈瑜当初不爱嫡姐吗?
我相信,这般情话,洞房花烛夜时,他也一定对嫡姐说过。
「你想象一下,我曾经是别人的妻,为其他男子生儿育女……」
「住嘴!」沈瑜大怒,死死钳住我的肩膀,「你想嫁给谁?」
「当年那个和你通信的穷秀才吗?!」
我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沈瑜,你看,我只说了一句,你就受不了。」
「可这么多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每每和沈瑜同房时,我都会不受控制地想。
他在床上对其他人也是这样温柔吗?
哪怕在古代生活的时间已经比前世还要久了,我的灵魂还是向往平等自由的。
这也是我的痛苦之处。
我望向沈瑜的手:「一想到,你这双手前一天都可能还爱抚着其他人,我都想吐。」
沈瑜抿了抿唇:「那我将她们都打发了,可好?」
「阿弥,你别哭。」
他抬手想给我擦泪,但顾忌我的话,又不敢动了。
看着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痛苦地笑着:「可是,那些妾室又有什么错呢?」
这封建社会是会吃人的。
尤其是女人。
就算她们不想,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们安分守己,自身难保。
我又何苦去为难她们呢?
13
「沈瑜,放我走吧。」
我花了整整十八年的时间完成嫡姐的遗愿。
十八年的同床异梦、貌合神离。
谁又知晓我的苦楚?
如今我已经三十六了,眼角有了细纹,早已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少女。
可我的内心始终向往着自由。
女儿的话重新燃起了我的希望。
我拿出一封休书,诚恳地看向沈瑜:「我知道皇家没有和离一说,所以我甘愿自请下堂。」
这个瑞王妃之位,困了我太久太久了。
沈瑜赤红着眼,恶狠狠地说:「你做梦!」
他夺过休书,撕了个粉碎。
「我放你走,让你去找那个老情人徐褚吗?」
沈瑜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他现在是江宁知府了,却至今未娶妻,怕是还念着你呢。」
我一听,内心复杂。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对我腼腆笑着的少年。
当年是我负了他。
他何至于此?
我不希望牵连到无辜之人:「你可以去查,入王府后,我与他再无联系。」
沈瑜冷哼一声:「我知道,不然我早就以觊觎王妃的罪名将他下狱了。」
我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却又提起了心,因为沈瑜说:
「但我也没那么大方,让你们重续前缘。」
他突然抬手,点了我的穴。
我只感觉浑身一软,下意识向前倒去。
沈瑜接住我,搂进怀里:「阿弥,你是我的妻,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我绝望地闭上眼。
沈瑜的骨子里到底流淌着皇家的血脉。
他说爱我。
可他不听我的话,不理会我的诉求,不在乎我灵魂的呐喊。
这样毫无尊严的爱,我要不起。
又逃不掉。
14
我被沈瑜软禁了。
好吃好喝地供着,奇珍异宝如流水一般送过来。
他甚至不顾京中流言蜚语,遣散了所有妾室。
无子女的给了金银打发到庄子里,有子女的送到外地的府上。
现在王府的主子,除了沈瑜,就剩沈曦和沈愿了。
一家四口,仿佛我们是寻常夫妻一般。
可我过不去内心的那关,始终不得开颜。
身体也一日比一日衰弱。
到最后,竟是连起床也困难。
去请太医,他把了脉,却没开药。
而是摸着白花花的胡子说:「殿下,娘娘这是忧虑过度,是心病。」
心病还需心药医。
沈瑜最后还是妥协了。
撤了看着我的婢女和侍卫,允许女儿来见我。
女儿抱着我,泪眼朦胧地骂父王混蛋。
她和沈瑜的感情深厚,才能这般口无遮拦。
沈曦也日日带着儿媳来看望我。
他不久前刚成了亲,妻子与他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我不许沈曦成婚之前纳通房。
但成婚后的日子,还是要他们自己去过,我不会插手太多。
是以儿媳很敬爱我这个婆婆。
对我的心情,也能理解几分,但还是劝慰道:「娘,您莫要进了死胡同,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呢?」
是啊。
我有时候也恨不得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
好过如今这样,进退两难。
待我身子好些了,沈瑜抱着我来到了王府中最大的那颗桃树下。
正值春日,桃花灼灼盛开。
沈瑜看着它,眼中有着说不上来的情绪。
这颗桃树,是嫡姐嫁入王府那年,他亲自种下的。
这么多年,一直叫人精心呵护着。
此时此刻,他却对我说:「阿弥,你若是介怀,我便将这颗桃树砍去。」
「这样,你是否能多爱我一点?」
15
「何必呢?」
我拒绝道:「你自己也清楚,我们走到今天这步,不止这个原因。」
沈瑜沉默半晌,将头靠在我的颈窝。
「可是阿弥,就算我是王爷,也无法改变过去的事。」
沈瑜成亲之时,我才十二岁。
地位和年龄,都不会让当时的他多看我一眼。
「但你连一个挽回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盯着我,语气里透露着委屈:「这不公平,阿弥。」
我望着漫天的桃花,轻叹一声。
「可我嫁给你,可曾有过公平。」
「沈瑜,你忘了十二年前的宫宴了吗?」
沈瑜听我提起旧事,沉默了。
我知道,这个时代中我仅剩的羁绊,都在这个瑞王府里。
若是狠心砍断,世间之大,我便如浮萍,无依无靠。
到底会有几分害怕和不舍。
可世事难料,丝毫不给我纠结的时间。
边关来信,北方蛮夷起了祸端。
朝中分成两派,主战派与主和派。
以太后母家、窦丞相为首的主和派提议,向北戎送去一位和亲公主,结两国之好。
初闻这个消息时,我两眼发黑。
当今天子无女。
而宗室中,既要身份尊贵又需年龄合适的郡主。
唯独我的愿儿符合标准。
16
太后本就因那位侧妃之事不喜我。
隔日,她就诏我入了宫。
多年的养尊处优让她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站起身,慢慢悠悠地走到我身边:
「如今边疆战事频仍,百姓苦不堪言,唯有和亲能换来两国太平。」
「哀家瞧着,明珠那孩子温柔娴静、知书达理,是为不二之选。」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苍生,身为皇室宗亲,理应为国分忧……」
一字一句之间,尽是威逼利诱。
我跪在殿中,一言不发。
膝盖跪得生疼,心却越发下沉。
可我并未哀求。
她也绝不会因此回心转意。
好不容易,太后敲打完了,茗了口茶:
「你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哀家的懿旨便会到瑞王府。」
「若是识趣,哀家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但要是不识好歹,抗旨不遵,可休怪哀家不顾情分,到时候,可别后悔莫及!」
出了宫,我颤抖着腿坐上马车,掌心已经攥破了皮。
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实在太遭糕。
可现在没时间想这些。
一回府,我就去书房寻沈瑜,目光直直地望着他:
「沈瑜,这么多年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只这一件事。」
我声音哽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朝堂纷争,却让愿儿去承担后果,实在不公。」
面对我期盼的目光,沈瑜却移开视线:「阿弥,我也不想这样。」
「愿儿是我的女儿,我怎会不心疼?」
「但太后也是我的母亲,我已经为了元露忤逆过她一回,这一次我真的无能为力。」
「愿儿享受了皇家多年的恩惠,也是时候回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
前些日子还口口声声求我爱他的人,在被触碰到切实利益时,变得如此冷漠。
是我太傻,竟然心软地还抱有一丝幻想。
突然间,我完全冷静了下来。
「愿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就算舍了这条命,也不会让她嫁到北戎!」
蛮族蒙昧,不说生活习性,且看那子承父妻、弟承兄妻的制度,我就无法接受。
既然男人靠不住,那我就靠自己!
我不顾沈瑜在后面的呼喊,径直冲出了门。
没走两步却撞上了女儿。
「我都知道了。」
她双目含泪,面上毫无血色,颤抖道:「我……我愿意去和亲!」
「娘,你不要为了我,害了自己……」
看着女儿仓惶的模样,我心痛到难以附加。
「愿儿你放心,娘不会让你去和亲的。」
我让婢女带女儿先回去,我要进宫面圣。
17
此时沈瑜却又追了上来。
「胡闹!你一介妇人知道什么?!还想去骚扰皇兄!」
他拉住我的手,软了口气:
「阿弥听话,莫要因一己之私,毁了万千百姓的家。」
说得好听。
不过是为窦丞相争权夺利的遮羞布罢了。
毕竟若是起战事,武将必然大受重用。
这让如今凭借太后之势,在朝廷上一家独大的窦家无法接受。
「你们是不是只会趴在女人身上吸血?有了太后不够,还想牺牲我的愿儿为你们铺路!」
我冷笑连连,「沈瑜,你知道我们第二个孩子是为什么没的吧?」
沈瑜浑身一颤,脸上闪过痛楚。
十二年前,先帝病重,太子之争进入白热化。
一次宫宴上,我刚喝了口茶,突然腹痛,下身血流不止。
好不容易保住了命,却失去了腹中的孩子,甚至从此不能生育了。
后来我才知道,太后清楚那杯茶,被做了手脚。
却故意将它送到我桌上,待出了事,借此攻讦其他对手。
最让我心寒的是,沈瑜也默许了此事。
反倒是先帝为了安抚我,赐了我一个恩典。
沈瑜眼眶微红,意识到了什么,渐渐松开了手。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真的没有,迂回的余地了吗?」
我转身就走,「沈瑜,你从未真正站在过我这一边。」
19
先帝的恩典一出,太后也无法说什么。
主战派乘胜追击,说服了皇帝派兵。
毕竟先帝可是一位马上皇帝,曾经御驾亲临陪着先祖打天下的。
作为他的子孙,却要送和亲公主求和,这也太懦弱无能了。
既然不用和亲了,我就用恩典求了与沈瑜和离。
当时, 沈瑜脸色苍白, 死死盯着我:「臣不愿!」
皇帝也有些为难。
皇家并无和离先例。
但太后支持我们和离。
她本就因为我三番五次顶撞她,厌恶极了我。
巴不得我走得远远的。
所以最后,我和沈瑜成为了皇家第一位和离的夫妻。
我带着女儿去封地的那天。
沈瑜骑着马闯了城门。
「阿弥,别走!」
「你明明是我的瑞王妃,怎么可以离开我?!」
他在我身后大喊,却很快被追上来的侍卫按住。
皇帝答应我, 不会让沈瑜再打扰我。
而我,对沈瑜也无话可说。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已经请愿上战场了!求你不要离开我……」
距离太远,他的声音随风飘散。
我放下帘子,不再回头看。
这世上只有丰平君,再无瑞王妃了。
很久之后, 沈曦给我送了一封信。
先是告诉我战事大捷,北戎灰溜溜地被赶回去了。
然后说, 战场刀剑无眼, 沈瑜瘸了腿, 不能来追我,就天天入宫。
皇帝烦得要死, 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沈瑜。
说沈瑜现在跟个望妻石一样,除了入宫哭诉就是到城门站着等我。
我只简单回了句:「不要。」
20
番外:
我没想到,还能再遇到徐褚。
我和女儿到处游玩, 被认了出来。
徐褚脸上压抑着激动,克制地行了一礼。
我细细打量着他。
二十年不见,那个俊秀少年变成了有着山羊胡的美大叔。
「好久不见。」
我微微一笑:「徐大人, 你把江宁治理得很好。」
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熙攘繁荣。
听见我的称呼, 徐褚的眼神微微一暗, 却很快释然一笑:「过誉了,这是下官分内之事。」
「当年下官考取功名,就是为了能回报家乡百姓。」
我从他身上看见了当初少年的影子。
真好, 他一直没变。
微风吹起我身上的绸缎。
我却早已不再是当年的少女了。
对视一眼, 半晌无言。
我们都清楚,天意弄人,错过就是错过,早就回不去了。
在外人眼前,我和徐褚只是偶然遇见,寒暄了几句。
走之前,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徐大人, 你为何这么多年一直不成婚?」
徐褚摸了摸胡子:「下官年轻时也有过意中人, 但她不得已嫁与他人。」
我睫毛微颤。
但他又对我笑了笑:「不过,那姑娘的母亲也给予了我补偿,助我回到家乡做官。」
「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 在我心中, 黎民百姓要大过儿女私情。」
「所以,我从未怨恨过那位姑娘。」
只是,难免遗憾罢了。
最后,徐褚送我上了马车, 低头行礼:
「愿丰平君所求,皆如愿以偿。」
我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微笑点头:「借你吉言。」
「也祝徐大人德政昭彰、青云直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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