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婚后第二日,他黑着脸出征,整整三年没回来过,连一封书信都没有。
我的死对头要求娶我的姐姐。
姐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母亲心疼她,转身把我塞进了喜轿里。
婚后第二日,他黑着脸出征,整整三年没回来过,连一封书信都没有。
后来王师凯旋,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我站在人群中默默凝视他,他却再也看不见我。
1
京郊出了一场命案。
在通往青云寺的路上,有人发现了一包残缺不全的女尸碎块。
此事很快被廷尉府知晓,一堆官差堵在路中央,疏散着围观的百姓。
有人在人群中窃窃私语,分享刚刚打探到的消息。
「听说是个官家小姐,我看衣服布料可不便宜。」
「这人死了连具全尸都没有,头都被割下来了,真是可怜!」
「刚才我看见有个官差从树林里拿出来一截东西,看着像是胳膊。」「快别说了,怪吓人的!」
我坐在不远处的大树上,一边听着这些人的八卦,一边看着廷尉府侍郎裴霁弯腰找着那具女尸的其他部分。
我已经在这里徘徊三天了,整日守着这堆碎块,今天终于看见了这么多人,觉得挺热闹。
这条路是进京城的必经之路,这些碎块原本也不在这里,是被人扔过来的。
那人将尸体分割好,拿走一部分,其余的都在一个包袱里,随手扔在了路边。
最重要的是,凶手带走了头颅,死者的嘴里还含着半枚双鱼玉佩。
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却不告诉那些官差?
笑死,死人怎么开口说话,我说的话又有谁能听到。
哦对了,死人也不能再笑死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快要看不到官差查出了什么,正要站起来的时候,远处自西,一团黑云滚滚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将军,穿着明光甲,神色肃穆地坐在马上。
他身后跟着的是穿着黑甲的千军万马。黑云伴随着扬天的尘土,停在了不远处。我抻着脖子看,发现那个将军正是我的夫君。
谢钊一脸不耐,听着斥候的回报,皱着眉。
「裴侍郎的意思是,要保护现场,所以要么我们绕道,要么在此等候。」
谢钊听完斥候的话,翻身下马拨开人群,站在裴霁面前。
我担心他会找裴霁的麻烦,从树上一跃而下,飞向人群中央。
死了的好处就是想去哪直接飞就可以,倒是比以前方便了些。
裴霁被打扰了破案,有些生气,抬头看见来人是谢钊,表情有一些不自然。
谢钊拱手道:「这具女尸是哪家的娘子?」「谢将军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廷尉府的公务了?」
「裴侍郎倒也不必这么夹枪带棒。」
我瞧见谢钊侧头,看了一眼那堆碎尸,神色如常。
「你我相识多年,我只不过是关收起人。管是谁家的娘子,如此惨死,家人肯定悲痛。」
谢钊的话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他说家人肯定悲痛万分,我的父母,真的都会为我的死伤心吗?
还是他们会向上天祝祷,保佑他们另一个女儿长命百岁?
此刻我更想问,谢钊,你也会伤心吗?
2.
我飘在裴霁身后,直视着谢钊。
三年未见,他比出征前更加沉稳干练,看人的时候,透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狠厉。
我的目光贪婪地描绘着他的面庞,突然觉得老天爷待我不算薄。
我这一生受尽委屈,死后也并没有直接去阴曹地府报到,黑白二位爷和我说时机还未到,要我在这里等。这一等就等来了谢钊。
这三天我日日都在骂老天爷,现在我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裴霁面色冷硬,许是想起了什么,出言嘲讽,「原来冷心冷肺的谢将军也会想起家人。」
文官的嘴皮子就是比武将好,谢钊被怼得无话可说。
我已经好久没看见他这么吃瘪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罢了,论嘴皮子我从来没赢过你,你们廷尉府尽快收拾现场,我急着回去述职。」
「此案现在还在探查阶段,必须保护现场,请将军绕路吧!」
裴霁负手而立,面色肃穆,大有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谢钊气得面色青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扔下一句话便走了。
我看着他翻身上马的身影,反复品着那句话。
「我知道你心悦万朝颜,看见我不痛快。可是木已成舟,不只你,我也不痛快」
不是?什么叫他也不痛快?
虽然他想娶的不是我,但是我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气。
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吧,那也不至于让他这么嫌弃。
我朝他翻个白眼,打算继续看裴霁处理现场,没想到一股拉力将我拽走。
「咻」的一下,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我整个人撞向了谢钊的后背。
当然,我只是个魂魄,即便撞到他也没事。
我穿过他,停在他面前,发现自己坐在他的马上。
谢钊捂着心口深吸一口气。
我和他相识十几年,哪怕是成婚之后,也从未如此亲密过。
现下我坐在他前面,感觉他的呼吸贴近我的脖颈,十分亲密,十分暧昧。
我一时贪恋,明明可以自己飞,却还是坐在马上,跟着他进了城。
3
三年前北狄进犯,杀我百姓,抢我城池。
北狄兵强马壮,而大越经历几代和平,朝中武将堪用者寥寥。
加之这几年国内天灾不断,人祸相依,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必死的局,甚至有人举意迁都。
谢钊在我们成婚当天就入宫请旨,第二天便整装出发,再也没回过家。
如今王师凯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城中百姓自发夹道欢迎,就连圣上都出宫站在城门上,笑得合不拢嘴。
谢钊和谢家一时间风头无两。
我跟着他一路进京,接受官员祝贺,聆听。
4
外面下了场大雨。我一直飘在屋子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鬼都不需要睡眠,自从我死后,这几天别说困,我都没感觉过自己疲累。
整日就蹲在那树上,要么就是在附近晃来晃去。
今夜我站在谢钊的床头,贪婪又小心地看他,注意到了他睡得不安稳。
也许他是做了什么噩梦,睡梦中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我有些好奇,想凑近了听听他是不是在梦里骂我。
就在我快要贴在他耳边的时候,一声闷雷震得屋子都跟着晃动。
的书也是我出门前看的那页。
从前谢钊总嫌弃我不懂诗文,这三年我一直在学,总想着等他回来,我肯定要向他展示我的才学,省得他总嘲笑我。
现在我学会了如何写诗,看了很多名家大作,却再也没机会了。
谢钊环视一周,转身问屋内的婢女。「夫……万朝颜呢?」
「夫人说去青云寺,至今还没回来,许是回了娘家。」
谢钊脸上带着些酒后的红晕,听完这句话后,面色瞬间就黑了。
「我今日回京她不知道吗?为什么没回来?」
「夫人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这个婢女是屋里最老实的,也是胆子最小的,谢钊此刻活像一个黑面阎王,给她吓
得不轻。
婢女战战兢兢回完话,谢钊不耐地挥手让她下去。
随后自己一个人坐在桌前,拿起那本书翻看。
「哼,这几年倒是有点长进,都开始看四大赋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懂,还是就看一乐子。」
他自言自语,随后叹了口气,将书放回原处,又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我看着他坐在我坐过的位置,观察着我生活过的环境,觉得胸闷,心口胀疼。
从前我最期盼的就是和他有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家,我会把家装扮得温馨舒适。
我真的做到了这些,他也亲眼看到,却天人相隔,为时晚矣。
5.
第二日一大早,谢钊就去了万家。我跟着他走进大门之后,有些恍惚。
三年前我替嫁给谢钊后,很少回娘家,除非年节我会回来坐一坐,也是匆匆离去。竟没想到,这三年很多装潢摆件都换了。知道谢钊登门,父母急忙出门迎接,连带着姐姐都被拉了出来。
谢钊将那半枚玉佩递给我父亲,询问了我的事。
得知我与人私奔,父亲气得将玉佩摔在地上,母亲也一脸羞愤。
玉佩碎成两半,躺在地上,无人在意。我强忍着泪意,弯下腰试图捡起来,手穿过玉佩扑了个空。
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贴身物件,就这样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毁掉了。
「我们万家养出这样的女儿,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住你!当初若不是这个混账嫁给你,也许不会有今日之事。」
「我们知道你心悦暮雪这丫头,当日你说暮雪和你的嫂嫂一样,端庄贤惠,娶妻当如此。我们没同意,实在是过错。」
父亲一脸愤慨,已经认准了我和人私奔的事是真的。
母亲在一旁垂泪,数落我的种种不好。姐姐则一脸温顺,一边忙着安慰父母,一边替我向谢钊道歉。
谢钊一脸关切扶起姐姐,满眼都是遗憾。所有人都是仅凭着一封信和一枚玉佩断了我的罪,没有人替我辩驳一句。
我看着屋里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绝望。
被杀之时我还在想,我的亲人会不会为我报仇。
如今我明白了,他们爱的只有姐姐一个人。
6.
我和姐姐是双生胎,据说我出生的时候,母亲遭了很多罪。
所以我一出生,母亲就不喜欢我。
加之我生来脾性跳脱,不喜欢琴棋书画,更爱四处游走,父母觉得我无法管教。
十岁那年,有一个游方道士来京城,给我和姐姐批命。
我和姐姐虽是双生,但命不同。
姐姐命薄,长不过二十岁,我命大,要贻我万朝颜一生行得正坐得端,敢做敢当,无愧天地。
怎么在他嘴里就成了这样的人?
就不能跟他哥哥学学?
谢钊沉默之余,我也跟着消沉。
我不知道那日杀我的人是谁,但我肯定这封信就是那人送的。
我想不通为什么他杀了我之后,又伪造这些事情,告诉谢钊。
他的目的究竟是我还是谢钊还是谢家?
我想得头有些痛,索性不想了,反正我已经是个鬼了,就算我想明白了其中利害,也只能憋着,说不出口。
那才是最难受的。
谢钊把玩着那半枚玉佩,沉吟,「裴霁最不屑那种小人行径,哪怕万朝颜愿意,他也不会同意。明日我先去万家看看。」
6
所以我一出生,母亲就不喜欢我。
加之我生来脾性跳脱,不喜欢琴棋书画,更爱四处游走,父母觉得我无法管教。十岁那年,有一个游方道士来京城,给我和姐姐批命。
我和姐姐虽是双生,但命不同。
姐姐命薄,长不过二十岁,我命大,要贻害百年。
从那之后,我的生活彻底变了。
所有人都对姐姐嘘寒问暖,关心备至。以往还算公平的照顾全都给了姐姐。他们很怕那个道士说的事应验,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姐姐,而我则是饿不死冻不死就行。
姐姐成了京城中有名的贵女,知书达理、端庄大方。
我是她璀璨人生的污点,是她那个不知礼义的孪生妹妹。
我总在想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喜欢姐姐,后来自己又释怀。
我能活百年,自然也就不在乎这几十年。姐姐如此可怜,我委屈一些也没什么。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直到谢钊带着他哥哥上门提亲,我所有自欺欺人的理由都成了南柯一梦。
我不知道谢钊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姐姐的。我和他还有裴霁自小就认识。
谢钊是我的死对头,整日嫌弃我没有姑娘家的样子,不懂书画,不通琴律,见到我的时候总要说几句难听的。
裴霁经常因为我的事情跟他抬杠,这一张利索的嘴皮子就是这么日复一日练出来的。
裴霁越怼他,他就越生气,反过来挑我的刺。
裴霁越怼他,他就越生气,反过来挑我的刺。
所有人都以为我和谢钊不对付,每次见面总要吵几句,他捉弄我,我还回去。
只有我自己知道,早在很多年前,他在贼人手中救下我时,我就喜欢上了他。当我知道谢钊上门是要求娶姐姐的时候,当我看到姐姐百般不愿甚至昏死过去的时候,我只觉得上天待我过于凉薄。
我的心上人喜欢我的姐姐,而我最想得到的人生却被姐姐如此嫌弃。
母亲见到姐姐这样心痛不已,但又没办法拂了谢家的面子。
于是在大婚当天,我穿上姐姐的嫁衣,被塞进了喜轿,和谢钊拜了天地。
直到我看见谢钊挑起盖头后由喜到怒的表情,我才知道,自己从来就是一条可怜虫。
那天他将我一个人丢在新房里,连喜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入宫面圣。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说不想让我去送行,我便待在家中。直到他走后,裴霁来寻我。
我记得那几日一直下着雪,裴霁喝多了,站在谢府大门前拉着我要和我父母理论。柳絮一般的雪花落在他的身上,他和我说,「朝颜,往后我便是你的哥哥。」那年的雪和我出生那日一样,在我的生命里一直下着,一下就是二十年。
谢钊归期临近,我原以为会等来雪后初霁,没想到这场雪从未打算停下。
7.
姐姐捡起玉佩,递给了谢钊,语气甚是惋惜。
「这个玉佩我也有一个,我和妹妹是双生,只是没想到她竟这般放浪。」
「小时候她便不懂事,不服管教,没想到现在竟然连私奔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请谢将军原谅她,我在这里代她向你赔罪。」
谢钊欲言又止,看向姐姐的眼神晦暗不明。
我飘在他俩之间,感觉有一道磁场存在。
令我很不舒服。
这个世界终究属于绿茶,我姐姐哪天跳了河,全大越的百姓都能喝到上好的茶水。我白了她一眼,懒得看她这种低级戏码。父亲起身拦住姐姐行礼的动作,带着歉意拍着谢钊的肩膀,「谢将军放心,我一定派人将这个逆女抓回来,让她给谢家的列祖列宗赔罪。」
谢钊皱着眉,看着我的家人,最终拿走了玉佩。我已经死了四天了。
不知道谁散布了流言,将我和游侠私奔之事说了出去。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我不甘寂寞,给谢钊戴了绿帽子。
不少人特意找个借口来打探,谢家这边矢口否认,我的父母和姐姐却巴不得让大家相信这件事。
我原本就糟糕的名声彻底坏了。
这几日谢钊闭门不出,我也无法出去,这些事都是谢铮说的。
谢钊自始至终未表态,也许是从心里也相信了。
谢铮见劝不动,只得叹气,「公道在人心,你好好想想弟媳的品性如何,莫叫自己后悔。」
谢铮走后,裴霁行色匆匆地赶来了。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抓住谢钊的衣服质问他。
「外面都在说这件事,你为什么不表态?你就任由别人这样污蔑她吗?」
谢钊甩开裴霁,「现在事情还没有定论,我能说什么?」
我生怕他们打起来,从柜子上飞了下来,横在他俩中间。
「给我个面子,别打起来。」
可惜他们听不见我说话,裴霁也被谢钊刺激到了。
「朝颜已经四天没回家了,你还能在这里安然坐着,你就不担心吗?」
谢钊冷笑,「万家人都说她跟人跑了,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的话惹恼了裴霁,这个文弱的书生第一次挥着拳头打人。
「万家人什么时候对朝颜好过?这么多年他们可曾耐心照看过她一点?就连嫁,都可以为了她姐姐万暮雪不顾她的意愿,你现在相信万家人的话?」
「谢钊,算我看错你,你真是畜生!」向来斯文的裴霁骂出这句话,看来真的是气到了。
不止他,连我都被气到了。
我从未想过谢钊如此凉薄,哪怕是他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话,我仍对他抱有幻想。可是这件事让我明白,我错看他了。
他早已不是那个策马救我的少年郎。
8.
谢钊劝裴霁好好办案,一顿冷嘲热讽将他气走。
我气得也想出去,只能缩在角落里躲着谢钊。
我的心脏就像是被千万根针穿过一样,又像放在火上炙烤,没有一处不疼的。
最近京城出的事有些多,又是无名尸块,又是谢家的二夫人私奔,让这些人过足了瘾,甚至当年我替嫁的事情都被翻了出来。
谢钊好不容易决定出门,就听到有人在茶楼聊这件事。
我坐在茶楼的大梁上看着这些或惊讶、或兴奋的嘴脸,再看谢钊瞧不出喜怒的脸,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
我活着的时候,尚可和他们辩一辩,可是我人都死了,他们说什么我也没办法为自己正名。
当真是盖棺定论了。
「替嫁这件事我不委屈,我那不成器的妹妹哭着求我,我只好应允,只是没想到她会跟人私奔。真是家门不幸。」
姐姐的话吸引了茶楼里大多数人的注意,就连谢钊都侧头看着她。
姐姐今日穿的十分艳丽,坐在人群中就像一只花蝴蝶,用自己编的谎话博眼球我气得直翻白眼,恨不能现个人形当面对质,把她吓死。
谢钊并未反驳,也没为我说一句公道话,只是在那默默听着,看着姐姐的目光都是惋惜。
渣男贱女!
人群中时不时发出感叹,姐姐越说越欢,连小时候她闯祸将圣上亲赐的花瓶打碎了也都扣在我的头上。
谢钊听了这件事,才皱起眉头。
那个花瓶是他亲眼看着姐姐打碎的,还将自己家的拿来顶替。
我以为他会反驳几句,没想到他还是坐在那里喝茶,任由姐姐污蔑我。
我突然觉得很累。
这三年我一直在纠结谢钊到底对我有没有男女之情,对我有几份真心。
如今我得到了答案,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念想都是虚妄。
我转身飞向茶楼外面,坐在屋檐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这世上少了谁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日子、一样的生活,就连人的感情都不会变化。只有我可怜自己,幻想会有人为我的死流泪,给自己一个牵强的慰藉。
姐姐说得兴起时,家里的下人神色慌张地跑进来,要她赶快回去。
与此同时,谢家的下人也来寻人,催着谢钊去万家。
看见谢钊的时候,姐姐也许是想起刚才自己信口雌黄,神色尴尬,但是发现谢钊并未在意,大着胆子说:「谢将军,能否借你的马车一用?」
众目睽睽之下,谢钊点头应允,姐姐一脸娇羞地跟着他上了马车。
我飘在半空中,朝这俩人一人吐了一口口水。
手上的肉有溥厚之分,为人父母偏心也很正常,但是偏心成这个样子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觉得自己的眼眶十分酸涩,泪水想流却流不出来,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反复揉捏。
10.
「你们是在怀疑我们廷尉府的办案结果吗?」
裴霁此刻像一只失控的豹子,浑身炸毛,龇着牙,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素来都是风清朗逸之人,待人温和有礼,这还是第一次,我见他这个样子。
谢铮夫妇无语地看了这三个人一眼。
「现在种种证据都指向死者就是朝颜,你们却还在这里诋毁她。难道只有我找到她的头颅扔在你们面前,你们才肯哭一哭。」
「天,我们初步怀疑,京郊的那具女尸体就是万朝颜。」
「不可能!你们廷尉府没有真凭实据在这里信口开河,我要弹劾你!」
反应最大的是谢钊,他听完这句话立刻冲上前拽住裴霁的衣服,扯着他就要向外走。
谢铮出面拦住了他。我的家人则一直在沉默。
裴霁冷哼一声,吩咐官差拿来一堆布料,上面血迹斑斑,都是黑色的斑痕。
「这些衣物布料都是死者身上的,朝颜离开谢府之前,最后见的人是谢大夫人,想必夫人您一定认得这些布料。」
谢铮的夫人仔细看了下,点头承认,「单凭这些烂布,就能肯定这人是万朝颜?」
姐姐朗声喊了这句话,语气中都是焦急和不可置信。
裴霁斜了她一眼,「廷尉府办案自然讲究证据齐全,我们还在尸块中发现了一些翡翠镯子的碎块,这种翡翠寻常人家可买不起。我记得朝颜有一个镯子,花纹似鸳鸯。那些镯子的碎块刚好形似鸳鸯。」听到裴霁说到这里,谢家嫂嫂已经泪流满面,差点晕倒,谢铮也一脸悲痛。
我的父母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脸上丝毫没有波动。
姐姐一直在看着谢钊,发现谢钊和妹妹的感情。
「万朝颜素来顽劣,喜好捉弄人,单凭这些也无法确定死的人就是她。万一她和死者换了衣服,和人私奔,也不是没可能。」
「谢钊!你说的还是人话吗?」裴霁突然喊了一声,吓了我一跳。
「谢将军说得没错!我这个妹妹不识礼义,又喜欢骗人,她定是做好了伪装,让大家以为她死了。」
「前些时日她还派人传信说母亲的生辰就不回来了,这一切都有预谋一样。」
姐姐的话仿佛点醒了母亲,「没错!雪儿说得对!我是万朝颜的母亲,我女儿我还不了解吗?死的这个人肯定不是她!她一定是跟人跑了!这个不要脸的蹄子!真是造孽!」
我看着这些人的嘴脸,只觉得自己从前脑子不好使,竟然奢求他们能伤心。
母亲这一脸维护姐姐的模样,将我贬到泥里,我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手上的肉有薄厚之分,为人父母偏心也很正常,但是偏心成这个样子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10.
「你们是在怀疑我们廷尉府的办案结果吗?」
他素来都是风清朗逸之人,待人温和有礼,这还是第一次,我见他这个样子。谢铮夫妇无语地看了这三个人一眼。
「现在种种证据都指向死者就是朝颜,你们却还在这里诋毁她。难道只有我找到她的头颅扔在你们面前,你们才肯哭一哭吗?」
「万朝颜于你们而言到底是什么?亲人?还是仇人?你们为了一个女儿的幸福去牺牲另一个,为了一个道士荒唐的批命忽视她,贬低她。你们总说她不识礼数顽劣,我倒想问问,子不教父之过这句话,还是不是圣人之言?你们何曾教过她?」
裴霁的话问得我父母哑口无言,就连一向伶牙俐齿的姐姐都闭了嘴。
「裴霁,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朝颜嫁给我的事情就是个乌龙,我大可以休了她,等她回来,让她嫁给你便是。你不要在这里胡乱撒泼。」「阿钊!你闭嘴!」
谢铮拽住了谢钊,警告了一句,谢家嫂嫂也狠狠剜了他一眼。
裴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惨白着脸,笑出了声。
「谢钊,你还是个人吗?朝颜真是眼瞎,怎么看上你这么个心盲眼瞎的东西?你真是没救了。」
话说完,裴霁正了一下衣冠,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样子。
「死者身份已经确定,凶手还在抓捕,尸体现在还不能归还。」
「当然,你们也不需要。我腿脚不好,你们万谢两家的大门,我迈不上来,就不来了。」
我看到裴霁转身的时候红着眼睛,一滴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我的泪终于如滔滔江水,决堤而下。
我知道他在想我,心疼我,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便是他了,也只有他了。
我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让他们这么对我。连我的死讯都不肯信,甚至还要贬低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好像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也许我的出生就是原罪。
裴霁走后,谢铮夫妇也不想在万家待着,找了借口离开。
临走时,谢铮瞟了一眼谢钊,「你好自为之。」
谢钊的面色很差,刚刚被裴霁骂了一顿,连自己的哥嫂都不站在自己身边,他自然不高兴。
他本就是天之骄子,这是第一次这么不受待见。
我父亲见他还站在原地,开口试探,「谢将军可愿在府上用饭?」
谢钊思索一阵,拒绝了这个请求,也离开了。
11.
我一路跟着谢钊,眼看他回府之后,喊来自己的侍卫,贴耳交待了几句。
侍卫走后,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
深秋的天越来越冷,谢钊并没有关房门,风灌涌进来,将我看的那本书翻了一页。虽然谢钊住在这里,但是绝大多数陈设还没有变,风将他吹醒,他环顾一圈,突然叹了口气。
「万朝颜,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闹够了就回来吧,一切从头开始,都来得及。」
他掏出玉佩放在手里把玩,突然喃喃自语。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像是隔了好久的时空,如一次故人的攀谈。
他的眼尾泛红,眨着眼睛,吸着鼻子,竭力不让自己流泪。
我觉得自己好无力,想解释也没人听到,想和他说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什么呢?说年少的欢喜,说错嫁的忐忑,说这三年日复一日的思念,还是说他薄情寡义,自始至终不肯信我?
夜深了,房门被风吹得吱嘎嘎响,谢钊和衣卧在床上,刚浅寐一会儿,便被侍卫喊
醒。
侍卫身后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蹲在门口瑟缩着身子,一直低着头,看起来很害怕。
谢钊翻身上马,一把抓住这个乞丐,将他甩到马背上,出了家门。
我不明所以,好奇心战胜了一切,急忙跟了上去。
谢钊带着人绕城骑了一圈,在别院停下。那个乞丐被吓得魂都丢了,昏死,侍卫一盆冷水泼醒。
乞丐见到谢钊的冷面,连忙跪地求饶,还没等他审问,就一股脑全交代了。
谢钊回家当天收到的那个油纸包就是这个乞丐送的,乞丐说是个蒙面黑衣人交代他,不要声张,悄悄把东西送到谢家。乞丐还说,这个黑衣人说话带点北境口音,不是京城人士。
我的表情变了又变,这几日一直想不起来的死因,突然清晰了。
乞丐说完之后,谢钊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回神。
他的嘴里一直在念叨着我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子,一下接着一下。
他突然起身,策马直奔裴家。
寂静的夜里,敲门声一直在回荡,急促短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报丧的。
裴霁看着匆匆赶来的谢钊,面色不善,刚要关门,被谢钊拦下。「北狄人。」
谢钊抵着门,脱口而出。「凶手是北狄人。」
裴霁停下动作,疑惑又警惕地看着他。「三日之内,我必将人抓来给你审,我只希望去看朝颜一眼。」
「三日之内,我必将人抓来给你审,我只希望去看朝颜一眼。」
谢钊的身子是抖的,看起来极度亢奋。裴霁哼了一声:「她跟游侠私奔了,这是你和她家人亲口说的。」
话说完,裴霁吩咐下人关门,只留谢钊一个人站在风中。
谢钊颓然坐在裴府大门前,泪潸然而下,一只手插进土里,哭到失声。
我看着他哭,心里丝毫没有波动,反而不解。
我坐在他对面,轻声问:「你现在相信我死了吧!可惜晚了,在万家的时候你还一口咬定我跟人跑了。谢钊啊谢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竟真的是这般看我,现在哭有什么用啊?」
「我知道你疑心,但是这反应太慢了点,说到底还是不信我。如果当初我没嫁给你就好了,也许你还会相信我是个好人。」谢钊茫然抬起头,仿佛在直视我,却又把头侧向另一边,看着空旷的街道。
风声呼呼作响,吹进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
谢钊衣着单薄,一个人牵着马,摇摇晃晃,淹没在黑夜间。
12.
我的死因终于大白于天下。从前的谣言也都不攻自破。
谢钊顺着乞丐给的线索,抓到了那个北狄人,用了三天私刑撬开他的嘴。审问的这三天,谢钊将裴霁请了过来,他们两个人亲耳听到了我被杀害的全过程。其实我自己都忘了我是怎么死的,也许是太痛了,我不想记得。
那个北狄人说,他早就盯上了我。
谢钊在北境大破敌军,北狄人便想了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暗杀他的家眷。
我很倒霉,被人查了出来,在我从青云寺回京的路上,他们将我敲晕。
北狄人向来是没什么道义的,晕过去之后,我被他们侵犯,醒来又被活生生砍掉手脚。
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贴身玉佩放进嘴里,只为了有人发现我的时候,能认出我的身份,找人来收尸。
可我没想到他们割掉了我的头、我的四肢,分开了我的躯干,我变成了一堆碎块,被包在包裹里,扔在路边,任由我腐烂。
我口中的那枚玉佩被他们取了出来,为此还掰掉了我的牙。
他们为了迷惑谢钊,为了羞辱他,编造出这么一个谎话。
原本他们对这个漏洞百出的瞎话没抱希望,只是没想到谢钊竟然相信了。
那个北狄人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硬骨头的女人,自始至终没叫喊过一声,没屈服
过一次。
他说我直到咽气,嘴里还一直在喊谢钊的名字,要他为我报仇。这个人说的都是真话。
谢钊和裴霁听得浑身发抖,满目猩红。我再次回想起来,只觉得浑身都疼。
我突然想起那个游方道士,觉得他批的命一点都不准。
明明短命的那个人是我,我没能活到二十岁。
谢钊要杀了那个北狄人,被裴霁拦住了。我都不知道裴霁有这么大的力气,能拦住他。
裴霁一直在哭,这个温润如玉的手恨不能把对方杀之而后快。
他说要把人带回廷尉府,要上奏皇上,给我一个清白。
他说我一生正直磊落,不能在死后还被人非议。
他说要看到万家的人终生不幸,也不足以弥补我这辈子受过的亏待。
最后,裴霁对着谢钊说:「朝颜一直心悦你,她以为我们谁都不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她,只有你和她不知道。」
「谢钊,你自以为喜欢万暮雪,这也算是你识人不清的报应。」
13.
裴霁带着人走了,只留下我和谢钊在这间昏暗逼仄的刑室中。
谢钊靠墙坐在地上,沉默良久,发出了一声悲伤的怒吼。
他捶打着自己,怨恨着自己。
我坐在他身边,泪水糊满了我的脸。
原来裴霁早都看透了一切,当局者迷的只有我们。
这段时日,我怨恨家人、怨恨谢钊、怨恨命运,只是从未觉得如此遗憾。
明明一切都近在眼前,看起来却隔了万重时光。
京郊的那场命案结案了。
全京城的人都在替我惋惜。
谢钊亲自去了万家一趟,告诉他们这件事的结果。
父亲母亲一脸惊讶,姐姐也不敢相信。沉默良久后,姐姐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咒骂。
「万朝颜就是个祸害!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她怎么可能死了?」
「这么多年我样样都比她好,凭什么你和裴霁整日围着她转,不肯看我一眼?凭什么?她死了我和谁比去?」
吼完这些话,姐姐转而大笑,「她死了好!她早该死了!我万暮雪终于是万家唯一的女儿了!」
「因为朝颜没有你这么贪婪!」收起谢钊一声怒吼,打断了她的发疯。姐姐的话让所有人都不敢作声。
父亲流着泪,怒扇了她一巴掌,大骂她是畜生。
母亲也哭着骂她,埋怨她,哭诉着对我的思念。
看吧,人死了,才能有人念着他的好。我看向谢钊,他皱着眉嫌恶地躲开了姐姐的手,转身径直离开。
只剩下这一家三口在互相埋怨互相咒骂。我一直想看的情景如今在我眼前上演,竟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现在无所谓他们的反应,无非是为人们看的。
只是我知道,我的死会是他们心中永远的一根刺,这辈子都拔不掉。
万暮雪抢了我一辈子的东西,从此她再也做不到了。
毕竟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我飘出万家。此时朝阳正起。
这场下了二十年的雪终于停了。
14.
万家来了一个陌生的熟人。
十年前为我们批命的那个道士又游亡到此。
谢钊知道这件事之后,特意要人到自己的府上。
自从他知道所有真相之后,整个人就消沉了下来,把自己关在房里闭门不出,天天翻看我留下来的东西。
他还去万家翻出了我从小到大所有的东西,发现有一大半都是他以前送给我的,抱着这些东西又哭了几次。
道士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万家指挥人把我的东西搬走。
那道士捋着灰白的山羊胡子看着他,开口就是一句,「这位郎君可是为情所困,所爱之人身殒道消?」
谢钊定定地看着道士,点着头。
「吾妻为我所累,被贼人所杀。」
那道士叹了口气,一脸遗憾,「还是来晚一步。」
「贫道十年前路过此地,为一对双生姐妹批命。姐姐看似身体虚弱,实则福寿延年,能活百岁。妹妹看似活蹦乱跳,生性好动,实则红颜薄命,活不过二十。」我和谢钊都愣住了。
这个道士就是当年为我和姐姐批命的人,只是他现在说的,和这么多年我们记得完全相反。
谢钊抓住道士的衣袖,「道长可是记错了?不是姐姐命薄,妹妹命长吗?」
道士摇头,「不会错的。对那个妹妹来说,二十岁其实是一道坎。你和那个妹妹本就是有段姻缘,能不能修成正果,得看能不能度过一道情劫。若是渡过这道劫,你们便可琴瑟在御,妹妹也能迈过这道坎,往后百岁无忧。如果没渡过,那便应了那句批命。」
道士说完后,顿了一下,「看来贫道还是晚来一步,这道劫你们没渡过去,甚是可惜。」
「可是为什么我们知道的批命是反的?」
「凡人畏果,圣人畏因,一切缘法,皆为贪念。」
道士看向站在回廊下有些疯癫的万暮雪,神色无奈。
「看来这都是她们的命,她换了批命,就要承担这个果。因果自有定数。」
15.
自从和那道士长聊之后,谢钊想开了。
他向圣上请命驻守北疆,要和北狄人死磕到底。
谢钊在城门口整装待发,遇见了一身布衣的裴霁。
裴霁背着包裹牵着马,站在城门口等着谢钊。
「你这是……」「我辞官了。」
裴霁看着谢钊,眼中没有了怨怼。
「朝颜生前就喜欢到处游山玩水,最大的心愿就是游历大好河山。她不在了,我在京中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替她看看山河,完成她的心愿。也算给自己找个念想。」
谢钊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替我看一看。」
裴霁笑着看向他,「你真打算驻守北境不回来了?」
谢钊回头望向京城,语气悠然又坚定。
「我有何脸面再待在这里呢?朝颜的仇还没报,我不甘心。」
他回头看向城门,「三年前出征时,我气她怨她,不叫她来相送。如今我想她来送我,都是奢求。」
裴霁也看向城门,「希望她下一世活得尽兴,再也别投生到这种人家了。」
我站在城门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随后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黑白二位爷。
他们和我说时候到了,要引我去投胎。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们,投胎前还能知道故人的消息吗?
二位爷要我放心,只要有香火,我就能知道。
16.
我死了三十年了。
这三十年里,我一直没去投胎。
裴霁这一生都在周游四方,写出了著名的游记,画出了不少地图。
谢钊一直驻守边境,把北狄彻底消灭。
北狄灭国后,他回过一次京城,跪在我的坟前告诉我,他替我报仇了。
那天他在我这喝了很多酒,哭着说对不起我,说自己有多后悔。
我发现自己也恨不起来了。
谢钊老了,很多事都记不住。
他死在了北境。
死前他收养的儿子问他,有什么遗愿。
他说,「你的娘亲跟一个文弱书生走了,他们四处游历,游山玩水,你记得找到她,替我说一声,对不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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