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可『死』了多年的嫡姐忽然『活』了过来,夫君连夜将她迎进国公府,贬我为妾。
嫡姐在生下国公府长子后,为自由假死离去。
为保幼子不会被继母蹉跎,我被逼嫁入国公府做填房。
为妇二十年,我们夫妻恩爱,子女孝顺,是叫人羡慕的存在。
可『死』了多年的嫡姐忽然『活』了过来,夫君连夜将她迎进国公府,贬我为妾。
视若亲子的养子骂我占他母亲位置多年,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就连我精心教养的亲女,也挽着嫡姐的手柔声劝我。
「阿娘,你一个婢生女做了这么多年的国公夫人,已是天大的福气。」
「别再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看着角落沾满灰尘的长缨一宿。
次日,我走进夫君书房,向他提了和离。
1
「卿卿,莫要胡闹。」
陆归舟嗓音极为缱绻,像在哄一个不谙世事的稚童。
当年我第一次怀孕,府医诊出是男胎后。
陆归舟也是这般温柔哄着我,喝下了那碗堕胎药。
「阿然还小,我不能让另一个孩子分走他的一切,所以这个孩子不能要。」
「卿卿听话,只要把药喝了,你就还是最尊贵的国公夫人。」
……
时隔太久,我不记得那碗药有多苦了。
可那身连着心的疼,每回忆一次,便叫我痛不欲生。
哪怕后来他说渐渐已爱上了我,哄着我怀孕生女,哄着我调养生息,也不过是将这种苦、这种痛稍稍掩埋在那温情之下。
我原本已经忘了的,可在嫡姐归来,他要贬我为妾,儿女们要我让位时,那痛和苦,又穿透了一切,延绵而来。
叫我如何都咽不下去。
我与陆归舟目光相望:
「国公爷,我意已决,还请国公爷予我一纸和离书,放我归去。」
自嫁与陆归舟做填房的二十年,我对他自称从来是「妾」,或是「妾身」。
这是我第一次自称「我」。
陆归舟感觉自己为夫尊严受到忤逆,眉眼也跟着染上一丝冷意。
「商雀,我知你因阿雁归来难过。」
「但她是你嫡姐,亦是我国公府原配嫡夫人,按照规矩,本该贬你为滕妾,念你侍奉我多年,才给你贵妾之位,你不要不知好歹。」
我有一刹那悲凉。
原来我们相濡以沫二十年,在陆归舟心里什么都不是。
却很快释然。
薄情寡性才是陆归舟。
有什么可难过的。
我求和离的态度坚决。
陆归舟面色阴沉如墨。
气氛僵持不下时,书房门从外打开。
嫡姐商雁捧了茶点入内,腰间玉佩摇曳,花纹繁琐精致。
虽已过花甲之年,嫡姐容貌依旧,岁月匆匆也只为她添一抹风韵。
而我这二十年,上孝公婆,打理中馈,教养一双儿女…为国公府奉献所有,早已两鬓斑白,容颜不再。
嫡姐为我解围,嗓音温柔:「雀儿先回去吧,让我来劝劝夫君。」
我摇摇欲坠起身,从书房离开。
身后传来商雁和陆归舟对话声:
「陆郎,本就是我亏欠三妹,如今我做妾没有关系的。」
「阿雁,当年你为自由假死离开,我爱你,所以尊重你选择,便让商雀区区婢生女鸠占鹊巢二十余年,如今你我夫妻团聚,我决不允许她再骑在你头上。」
「陆郎……」
嫡姐感动抱住陆归舟,朝我投来挑衅一眼。
我浑身如坠冰窖。
为嫡姐自由,便能葬送我的自由和未来吗?
陆归舟骗我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整整二十年!
为商雁所谓自由,陆归舟把我困于庄国公府这座樊笼二十年!
我跌撞往外跑。
可不管这么走,入目都是四方的天。
明明。
我是有自由且广阔的未来的。
2
我小娘是现今永安伯府老夫人的陪嫁侍女。
老夫人怀上嫡姐时,抬了小娘为通房,生下我后又升了姨娘。
我自小长在嫡母膝下。
明面上,小娘教我万事藏拙,不可越过嫡姐,不可忤逆嫡母。
私下,小娘告诉我女子也可撑起半边天。
她教我算术识字,教我天文地理。
告诉我,在她的故乡,人人平等,女子也可出门务工。
……
平静时光在我十五那年打破。
官家征兵平叛,嫡母所出弟弟体弱多病,嫡母便让我女扮男装,替弟弟从军。
边关五年,阎王殿前走过无数回,我从小小大头兵升为统领三军的将帅。
偏此刻家中传来小娘病危,我马不停蹄回了上京。
等待我的却是嫡母叫人挑断我手脚筋,废了我一身武功,逼我嫁给还是姐夫陆归舟为填房。
目的就一个——
嫡姐离世在即,需永安伯府有女出嫁。
既是维系两家的亲,也替嫡姐照看幼子,叫国公夫人的位置不落于他人之手。
我试图自尽,试图逃跑。
换来的是被嫡母随口一句:「三娘子再不听话,就把她小娘杖杀了吧。」
多轻巧一句话啊。
就这么决定我小娘死活。
偏这世道如此,我反抗不了,也没法反抗。
为换小娘活,我低头认命。
那天无风,我却觉透骨凉。
骨子里像有什么断了,碎了。
出嫁前,嫡母对我耳提面命:「若非府中无适龄女郎,哪轮得上你一个婢生女?」
「这天大的福气,你便偷着乐吧。」
是福气吗?
可我却觉窒息。
出嫁当天,锣鼓喧天,红妆十里。
我坐着八人抬的软娇,从一座樊笼,进了另一座樊笼。
在我怀上女儿陆晏宁时,缠绵病榻多年的小娘真正病危。
多年沉疴,小娘已经病得不省人事,说话也是颠七倒八。
生命最后一刻,她握着我手唱了那曲童谣。
「雀儿啊雀儿,你要飞高高,你要去远方……」
可是啊,妈妈。
雀儿没了翅膀,有了牵挂。
住进了金笼子,再也飞不了了。
3
我向陆归舟提和离一事,被传得尽人皆知。
陆归舟去年告老还乡。
还在朝中为官的陆晏然就被官家训诫。
陆晏然一下朝,便带着儿媳孙子来我院中劝我。
「祖母,这是长安为你带的糕点,你记得吃哦。」
只有两岁的小孙孙,献宝似的把糕点喂到我嘴边。
我轻咬一口,摸了摸孙子的头,让儿媳带他去一旁玩耍。
人走后,陆晏然开口便是责怪:
「阿娘,古往今来,有哪个女子和夫主提和离的?」
「您都已经是做祖母的人了,还闹出这么大的笑话,害我被官家责骂,您知不知道这事被我岳父知道,说要考虑要不要为我年后升迁帮忙。」
「阿娘,别闹了,即使是做妾,在我心里,您还是我的母亲。」
……
陆晏然话里话外都是我和离,害他丢脸,影响他官运。
我看着桌上那盘绿豆糕,蓦地想起陆晏然小时候。
粉嫩的小团子扑进我怀里,软糯糯叫我阿娘,把从国子监带回来的绿豆糕喂进我嘴边。
绿豆糕碎成渣,吃到嘴里却无比甜。
我把陆晏然当作亲子。
为他请名师出山,用军中人脉,为他铺平青云路,为他礼聘清流世家之女为妻。
等到嫡姐归来,一切就变了。
只因嫡姐与当今太后为异姓姊妹,官家又以孝治天下。
相比之下,我这个再无半点用处的养母,就没那么重要了。
所以,当陆归舟提出降我为妾时,陆晏然理直气壮道:
「阿娘,你占我母亲位置多年,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如今你自请为妾,也好过父亲出面贬你为妾,不然到时大家面上都不好过。」
我拿起绿豆糕咬了一口,入口即化,没有记忆中的香甜,苦涩得我眼睛发涩。
「然儿,这不是如你所愿了吗?」
吃完一盘绿豆糕,我平静开口。
陆晏然不解。
「什么?」
我笑着望他,眼底尽是悲凉。
「我为你母亲让位,物归原主,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陆晏然与我对视。
忽然惊觉,记忆中为他温声唱童谣的阿娘白了双鬓,细纹爬上了眼尾。
他长大了。
阿娘却老了。
陆晏然忽然就不敢和我对视,丢下一句我还有事,跌撞跑走。
他可能会愧疚,可能会后悔。
但与我无关。
我不经意抬眸,看见院外背手而立,眉目阴沉的陆归舟。
四目相对许久,他问。
「卿卿,你非要如此吗?」
我无波无澜。
「请国公爷放我自由。」
陆归舟看我许久,气得拂袖离去。
4
与陆归舟不欢而散后,我把沾满灰尘的长缨擦拭干净。
时隔二十年,我再一次舞起长缨。
武功虽废,但一招一式,仿佛刻进骨子里,怎么也忘不了。
抬头还是四方的天。
我却觉得没那么压抑。
隔了几日,陆归舟来见我。
「卿卿,我许你平妻之位,让你和阿雁同尊,和离一事就别再提了。」
他还是那副温柔,却高高在上的口吻。
好似给我平妻之位,是什么天大的恩赐。
嫁进国公府后,我想过好好抚养陆晏然成人,当好所谓的国公夫人。
最初,陆归舟将我当作嫡姐替身,我也只和他相敬如宾。
不知何时起,相敬如宾变成了相濡以沫。
或许是生下女儿,我不能怀孕后,也或许是那年他南下济灾,路遇匪徒,我为他挡了一刀,他开始唤我「卿卿」……
渐渐地,我好像忘却了前尘,与陆归舟做了一对恩爱夫妻。
我以为我这一生就这么过了。
就在第二十一年春,死了多年的嫡姐回来了。
燕雀怎有鸿鹄令君倾心?
这二十年夫妻时光,到底是错付了。
……
往事不可追。
我态度坚决:「若国公爷不愿签和离书,休书一封也行。」
只要放我自由就好。
陆归舟做了快五十年的伪君子,第一次被我激得撕下面具。
他捏住我下巴,逼我跪在他身前,高高在上俯瞰我。
「商雀,你要吗留下来做平妻,要么就去死。」
下巴传来的痛意,让我疼得眼睛发红,但心湖无一丝波澜。
「死的话,能离开吗?」
如果死,能离开这座囚我二十年的樊笼。
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陆归舟明显一怔。
他松开我,咬牙切齿撂话。
「你生是我国公府的人,即便是死,你也是我国公府的鬼。」
看着陆归舟离去背影,我跌坐在地。
隔日,已是贵妃的女儿回门省亲,先去见了嫡姐,然后来找我。
陆晏宁见我第一句便是责备:「阿娘,你还要闹到何时?!」
逼我自降为妾,为嫡姐让位的人是他们。
如今我自请和离,倒是一个个上赶着来劝我别闹。
真是好笑。
5
说来讽刺。
第一个来劝我自降为妾的人,不是养子,也不是同床共枕二十年的夫君。
而是我舍了半条命生下来,又当做眼珠子般娇养大的女儿。
陆晏宁挽着嫡姐的手,柔声劝我。
「阿娘,你一个婢生女做了这么多年的国公夫人,已是天大的福气。」
「别再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人人都道我区区婢生女高攀国公爷,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从无人问我。
这福气是不是我想要的。
如今,连我女儿也这般觉得。
像冬日兜头一盆冷水,浇得我透心凉。
我咽下满嘴苦涩,哑声问她:
「宁儿,我教你的那些,你…都忘了吗?」
陆晏宁一脸莫名其妙:「你一个婢生女出身,能教我什么?」
我教她女子也能胜过男子,我教她骑射兵法。
知道陆归舟从不在意这个女儿,我为她攒下两百抬嫁妆,就怕她步我后尘。
可她为搭上太后进宫为妃,对嫡姐百般讨好,对我各种嫌弃。
那时,我便明白一个道理——
我渴望自由,不愿囚于樊笼,是我一生所求。
但非女儿所愿。
所以我不再管她任何事。
……
「贵妃娘娘,您劝我不要妄想不是自己的东西,现在我自请和离也不行吗?」
我轻轻开口,堵得陆晏宁哑口无言。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阿娘,你这样很让我丢脸。」
我就说为什么都上赶着来劝我。
原来是又觉得我丢脸了。
陆晏宁与我相顾无言。
临走前,淡淡丢下一句——
「父亲已经答应让你做平妻,你就别再闹了,若再闹的话,别怪本宫不念母女情分,赐你一杯毒酒。」
母女情分?
她为进宫,踩我讨好嫡姐时,心中可有把我当过母亲?
我这女儿啊。
和她父亲如出一辙的虚伪自私。
6
陆晏然夫妻来劝过几次,就连宫中太后也派遣女官来劝我。
但我依旧坚持和陆归舟和离。
令我没想到的是。
最后一个来劝我的人竟是商雁。
闺中时,我与嫡姐关系便一般。
她是能写出「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般千古绝唱的才女。
我只是小心度日的婢生女。
……
过去二十年,嫡姐也没变过,依旧如以前一样。
人前人淡如菊,人后鼻孔朝天。
商雁往主座一坐,把玩着腰间玉佩,不屑看着我:
「一个贵妾之位,已是抬举你,你竟然还想闹着让国公爷给你平妻之位,果真是婢生女,上不了一点台面。」
离近了,我终于看清商雁腰间玉佩花纹。
若我没记错。
这是屡犯大梁边境的大齐皇室图腾。
见我不说话,商雁面色一冷,冲侍女吩咐道:
「三妹妹不懂规矩,当姐姐的便赐一杯毒酒,全了你我姐妹之情,也让你死了也当这尊贵的国公夫人!」
侍女按住我肩膀,逼我下跪,把毒酒往我嘴里灌。
我拼命挣扎。
就在毒酒快进嘴时……
外面响起一道怒喝声:
「阿雁,休得放肆!」
商雁抬目看去。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神情。
瞬间如霜打的茄子。
蔫了。
7
嫡母被永安伯扶着走进来,嫡姐忙不迭起身,上前行了一礼。
「母亲,您怎么来了?」
嫡母年过七旬,满头银发,但依旧精神矍铄。
她瞥一眼商雁,极有压迫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还不起来?」
嫡姐明显一愣。
自拿定主意和陆归舟和离,我便派遣心腹给嫡母传话。
用旧日嫡母迫我替弟从军,又骗我归京,让如今的永安伯顶了我的军功为把柄,请嫡母出面助我和离。
如今永安伯是个纵情声马的浪荡子,偌大伯爵府全靠庄国公这桩姻亲支撑。
期间,她回绝我,还送来见血封喉的毒药,逼我自尽。
我平静回她:「若我死,所有证据都会第一时间呈到御前。」
嫡母虽疼嫡姐,但为了伯爵府、为了她心尖尖上的儿子,不得不捏着鼻子帮我这一次。
「你三妹妹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让她假死离开,既全了国公府名声,也不算辱没你们姐妹情。」
嫡母开门见山道。
商雁眼里写满不甘。
她是想让我死的。
但嫡母发话了,嫡姐便不得不同意。
临走前,嫡母冷冷睇我:「老身便看看,离了伯爵府,没了国公夫人身份,你后半生如何过!」
「不劳母亲费心。」
我四两拨千斤地回。
很快,同假死药送来的还有陆归舟。
8
比起前些时日,陆归舟生了不少华发,瞧上去苍老不少。
陆归舟问我。
「卿卿,我们夫妻二十年,非要走到这一步吗,明明——」
「陆归舟,我给过你们机会。」
门外还有两道身影。
是陆晏然兄妹。
我平静开口:
「你们父子三人逼我自降为妾,我奋力抗争,不是舍不得国公夫人尊位,是我舍不得这二十年相伴时光。」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但你们都让我失望。」
「最让我失望的是,你为商雁自由,毁我半生,如今哪怕是死,我也要远离你们。」
陆归舟脸上有被我拆穿的无措和心虚。
门外两人再装不住,推门而入。
兄妹二人哭作一团:
「阿娘,不要!」
「阿娘——」
我朝他们释然一笑,端起有假死药的酒一饮而尽。
嫡母被我摆了一道,不可能让我好过。
说是假死药,我却像真正死过一次。
五脏六腑都疼得移了位,大口大口的鲜血不停从我口中溢出。
意识模糊之际。
我看见陆归舟父子三人泣不成声。
但我都看不见了,也不想看见。
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我好像见到了小娘。
她穿着淡蓝色上衣,黑色布裙,梳着两条马尾辫,不似记忆中装扮,却无比鲜活。
小娘牵住我的手。
一遍又一遍教我唱那首童谣:
「雀儿啊雀儿,你要飞高高,你要去远方。
穿过层层云雾,掠过绚烂霞光。
越过屋脊城墙。
去看山川江海,去追草原清风……」
雀儿终于长出了新的翅膀。
挣脱铁链。
飞出了困囿她多年的金笼。
9
下葬那日,心腹将我从棺椁里挖出来,喂我吃了假死药解药。
陆归舟不知是愧疚,还是想向世人道他非薄幸郎。
在我墓里放了不少金银财宝陪葬。
我自然照收不误。
嫡母拿到证据后,准备杀我灭口。
但那时我已乔装打扮,随了小娘姓,化名明雀,北上边关。
我在毗邻边关的一处小村庄停下,买了个院子,种了不少菜,有空便同左邻右舍聊聊天。
在村子里生活久了,和左邻右舍也熟了起来。
从他们口中得知,这处村子叫「军眷村」。
是二十一年前的商小将军看随军军眷无处可去,便遣了部下帮她们搭建了屋子,开垦了荒地。
我一时愣住。
和我说话的周阿姊把线团往簸箕一扔,叹了口气。
「若非商将军,我们哪来栖身之所,只可惜后来将军受伤,便再没来过边关,现在只剩李老将军一人苦守边疆。」
「如今这世道难,写家书的李瘸子前几日没了,现在村里又没人识字……」
我还没缓过神。
眼眶先一步红了。
同周阿姊道别,我快步进了屋。
先入视线的是角落里的长缨。
盯着它许久。
我问自己。
商雀,你真离开囚你的樊笼了吗?
不,我没有。
困我自由的樊笼是没了。
但我把自己困在一个无人能进来,我也出不去的樊笼。
拿不起长缨,没法上马迎敌,我便要这样碌碌无为过完后半生?
不。
我不要。
我颤抖着指尖,拿过长缨,冰凉触感叫我混沌思绪无端清明。
我放下长缨,拉开房门,笑着叫住了周阿姊。
「周阿姊,我略识得几个字,以后代写家书的活计便交给我来做吧。」
燕雀也有鸿鹄之志。
不拘年龄,不拘何时。
10
周阿姊是军眷村有名的人缘好,热心肠。
经她一帮忙,写家书的小摊定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为防下雨,周阿姊又帮忙叫了村里几个青年,搭了个简易的遮雨棚。
棚下摆了张垫了泥石块的瘸腿桌子。
送桌子来的青年汉子,黝黑的一张脸羞得红了。
「明…婶儿,赶…明儿上山,俺给你打…打张新桌子,这桌子是俺第一回做,弄得不好,您…您别介意。」
「这桌挺好,不用换新的了。」
无论是做永安伯府三娘子,还是后来当庄国公夫人。
黄花梨、紫檀木的桌子,我见多了。
可没哪张桌子,有现在这张小矮桌得我心。
纸币摆上没半炷香功夫,我面前便排起长龙。
第一个找我写信的是断了只手的驼背老汉。
他面上带着拘谨,磕绊开口:「妹…妹子,俺想给俺媳妇儿写封信,让…让她别多记挂。」
我问:「您要写什么?」
「就…就写,媳妇,俺很好,你也要好,许大锤。」
我迅速写下这段话。
「写完了,可还有要写的?」
「没了,谢谢你妹子。」
老汉笑呵呵离去。
他走后,后面排队的人跟上来,道:「妹子,许老哥的家书,你不用寄了,他家里人二十年前那场淮水一战就死光了——」
我笔尖一顿,白净宣纸染出一团墨。
「许老哥原本是炊事兵,手也是那场恶战断了的,淮水一战,连军营里的狗都上了战场。」
二十年前齐、梁那场淮水一战,顶了我身份的永乐伯商曜假借受伤回京,徒留李老将军一人支撑。
这场恶战,大梁击退大齐,但大梁兵士死伤近十万,先帝也不得不对大齐割地求和,把边关十三州拱手相让。
近年来,大齐新帝登基,两国之间开始又摩擦不断,大有撕毁盟约之势。
我换了一张宣纸,轻轻一笑:
「您要写什么?」
……
一整天下来,我写的信没有一百来封,也有八九十封了。
「李瘸子走了这几月,大家伙太久没写信了回家了,你今儿辛苦了。」
周阿姊递来一碗水。
「没事儿。」
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我接过搪瓷碗,是一碗飘香的鸡蛋茶。
「这是……」
周阿姊指了指炊事营的方向,「是许老哥说你帮他写家书,他得好好感谢你,所以给你冲了碗鸡蛋茶」
山珍海味吃过无数,可瞧着手里这碗鸡蛋茶,我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眼泪砸在碗里。
片片涟漪。
塞外的凛风拂过脸颊。
我感觉那碎了的,断了的某种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只待有朝一日,便能破土而出。
11
一连半月,经我手的家书不知写了多少封。
后面,渐渐来的人少了。
送走来棚下写家书的青年。
我喝了一口凉白开,随口问:「最近来让我代笔写信的人少了不少。」
「马上要打仗了,你瞧见没,刚那小子约莫瞧着也才十二三岁。」
大齐又派兵将寻衅,两国又在这十几天里起了一场不小的战役。
我抬目。
槐树上有只燕雀被路过的稚童吓得扑腾翅膀飞远,抖落了一地的枯黄树叶。
要变天了。
坐在旁打络子的周阿姊叹了口气。
「当今官家重文轻武,如今边关就李老将军还在苦苦支撑,若是这仗打起来,大梁必输啊——」
我攥着碗沿的指节一紧。
「要是商将军还在就好了。」
另一个老姐姐接了话,愤愤不平:「要是商将军还在又能这么样,要不是他指挥错误,二十年前淮水那战,我老伴、儿子会死?」
「你这话说得……」
「我说的是事实。」
「……」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
我放下手中瓷碗,起身要回房。
远处突然传来嘹亮军号声,烽火台的火把冲天。
许大锤跌撞跑来。
「快逃啊!大齐人攻城了,先来的就是军眷村——!」
刚还在争吵的周阿姊两人瞬间噤声,忙不迭回了各自家收拾东西。
夜里安静的军眷村灯火通明。
母亲哄着襁褓里号啕的婴儿,青年搀扶着腿脚不便的父亲…大家聚集在村口,个个脸上都染满颓丧之气。
「怎么办?」
「这能往哪逃……」
似乎不知往哪走,都是死路一条。
乌泱泱的人群,像是失了主心骨的苍蝇,乱成了一团。
我看了须臾,转身踹开门,拿过角落里的长缨。
今夜无风,泥土中有东西破土而出。
不敢多作停留,我快速回了村口。
手中长缨寒光一闪,掷地有声——
「上山。」
周阿姊还是闺中女郎时,被商将军在战场救过。
她记得很清楚,将军有只不离手的长缨,杀过敌寇,救过百姓。
时隔二十余年,她又见到那只长缨。
商将军。
回来了。
12
我让稚童扶老人走前面,妇孺在中间,青年与我留下断后。
若非极为贵重东西,全部扔下,全员轻装上阵。
一切安排好之后。
军眷村百来号人,走不为人知的小路,有秩序上山。
我和十几个青年走在最后,身后隐隐传来马蹄声。
年龄上去,视力浑浊,我瞧不清追来的齐军有多少。
只得匍匐在地,以耳紧贴,从渐近的马蹄声中判断出对方约是一支百来号人的先锋骑兵。
「对方约一百来号人……」我目光落在眼前山林之上,略一沉顿,便有了应对之法。
「周家小子,你带几人拿上你们平日打猎的弓箭藏在丛林里,等我下令,其他人与我寻一些石头,借山坡之势,拦住骑兵去路。」
「好的,婶儿。」
周家小子领着几个人躲在丛林中。
我和其他人去寻石头,遇上折返的周阿姊一行平日唠嗑的老姐姐们。
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焦急问:「周阿姊,你们怎么回来了?」
「我们大家都是来帮你的,总不能叫你一人抵御外敌吧?」
周阿姊笑。
立马有人附和,「就是,妹子,这打仗一事俺们不懂,但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我眼眶一酸,却知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应了一声好,让周阿姊她们去搬运石头,拿过一把弓箭,准备去和周家小子几人会合。
身后传来周阿姊叫我声音:「明妹子——」
我回头。
皎皎月光穿过树荫落在我们肩头。
周阿姊朝我一笑。
「商将军,要平安归来。」
忍着鼻酸。
我阔步往下走,朗声回道:「好。」
13
在齐军骑兵过来时,大小不一的石头从山坡滚下。
马蹄嘶鸣声、齐军惨叫声响个不停,偶尔混杂一两声周阿姊她们叫好笑声。
「弄死他们这群狗东西!」
「……」
我与余下一众人借密林做挡,无数箭羽从半空射出,精准射入滚落马背的齐军身上。
追来的齐军,要么被一刀砍死,要么被一箭射杀。
夜半,有大梁将领带着援兵赶来,山下那条小道,躺满了齐军骑兵的尸体。
将领笑问:「可以啊,是谁指挥的啊?」
「是明家婶婶。」周家小子回。
那将领朝我方向看来。
我正在给一个少年包扎,鬓发乱糟糟,脸上沾满了血。
四目相对,竟是故人。
「将……」
来的将领不是旁人,是我旧日的陈副官。
「将军。」
我先发制人。
陈副官朝我点点头,然后让人去打探敌情。
确定这是齐军先锋队后,后面再无敌军,军眷村的村民才回了家。
陈副官又派了不少士兵,和周家小子一群青年组成的自卫队,在村周围巡逻。
陈副官来见我,欲言又止。
「商将军,老将军他——」
「他想见您。」
我摸着手中长缨,垂目许久,颔首同意。
再次踏进军营,恍若隔世。
帅帐守卫挑开帘子,我看见坐在主位的李老将军,满头银发,黑脸沉目。
瞧见我时,冷哼一声。
「还不进来,等着你师父我请你进来吗?」
14
刚那股子近乡情怯愁绪,瞬间没了。
我踏进帐中,朝李老将军行了一礼。
「将军。」
李老将军看我许久。
长叹了一声:「雀儿瘦了,也受苦了。」
这二十年来,除了小娘离世,我哭得肝肠寸断,便再没哭过。
如今,为老将军这一句话,鼻腔一酸,瞬间泪流满面。
「师父……」
十五入军营,是李老将军看出我女儿身,教我武功兵法。
师父告诉我:「世道艰难,雀儿虽为女儿身,也可建功立业。」
「等两国交战一止,师父便上奏官家,替你正名。」
李老将军之于我。
如师如父。
如兄如友。
……
擦去脸上泪水,师父问我:「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我一身武功尽废,当年几十年的贵夫人,早没法提枪上马了。」
我垂下眼。
师父没好气赏了我一颗爆栗子:
「怎么,没了武功,你那脑子就是摆设?等着年节养肥了,给我下酒喝?」
我一顿。
「你击退齐军先锋队,用的是脑子,不是蛮力。」
「自古以来,两军交战,靠的也不是蛮力,是脑子。」
多年阴霾,烟消云散。
我朝师父郑重行了一礼:「承蒙将军不弃,明雀愿自请为军师,为大梁略尽绵薄之力。」
李老将军瞧我须臾,紧绷的面色终于笑了出来。
「好。」
留在军营做军师后,我从师父处得知如今两国如今战况——
大齐在军队人马上更胜一筹,但许多将士都是临时征兵来的奴隶,或者是战俘,大军军心不稳。
而大梁兵马虽然不敌,但军队训练有素,能借边关山林之势以少胜多,但在平原之战中,便处于下风。
商讨之后,我们决定效仿古人,退避三舍,暂避锋芒。
实则诱敌深入。
明面看似畏惧,实际背地找人假扮奴隶混进齐军,起到扰乱军心,让其倒戈之势。
当齐军以为我军畏惧,领兵将领又年轻。
轻敌冒进时,我军已设下重重埋伏,又有无数奴隶、俘虏临阵倒戈,一起抗击齐军。
此战大获全胜。
梁军也趁机收编了不少俘虏、奴隶,我军队伍又壮大一倍。
而后几次战役,在我献策下,无一不是以少胜多的奇战。
大齐连连败退,齐王似有愿将边关十三州送回大梁,以求再续梁、齐合盟之约。
而「明雀」一名,经此几战,名扬天下。
有人赞我不惑之年依旧年轻,有人说我是「女中诸葛」,文人墨客写诗颂我巾帼不让须眉。
当今官家听闻此事,派了钦差犒赏三军的同时,送来了封我为「忠勇侯」的旨意。
师父派陈副官来叫我去见钦差时。
我正坐在老槐树下帮人写家书。
不时和周阿姊她们说两句话。
等手里家书写完,我才跟着陈副官一起回到军营,挑开帅帐帘子。
我与陆归舟几人目光撞上。
「卿卿?」
「阿娘——!」
15
与陆归舟他们记忆中锦衣华服的我不同。
如今我一身窄袖素衣,长发高束成马尾,两鬓依旧花白,但瞧着精神气十足。
相比之下。
陆归舟行形瘦骨,便是华服加身,眉宇间也是说不出的疲态。
陆晏然也没好到哪去。
瞧着消瘦不少。
师父和陈副官有眼见力离开,把空间留给我与他们父子。
陆归舟蹒跚两步上前,朝我伸出手:「卿卿——」
触及我疏离神态,尴尬收回手,目光恋恋不舍望着我。
「你为什么骗我你假死?」
我还没说话,陆晏然就迫不及待帮他父亲说好话:
「阿娘,你不知父亲因你离世大病一场,如今一直汤药不离口,父亲听闻『忠勇侯』与你名同字,便强撑病体向官家请旨走这一遭。」
说着说着,便成了对我的责骂:
「谁知你竟在边关逍遥,你心中可还有我和宁儿,有过我和父亲?!」
「我看,这『忠勇侯』和你名同字,当真是侮辱了侯爷。」
「人家是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得以封侯拜将,您却抛夫弃子,跑到这边关逍遥自在——」
「说完了吗?」
我冷声打断他。
迎上我森冷目光,陆晏然一怔,不甘向我道歉:「阿娘,我只是因您离世太难过,所以有些口不择言。」
我平静开口:
「首先,国公薨逝,举世咸知。」
「商雀!」
陆归舟瞪我,眼底有着怒火。
「其次,我假死,真死,也与你们无关。」
我敛起衣裙起身,挺直背脊,仰头,目光一一掠过眼前父子两人。
一字一顿道:
「最后,老身不才——」
「正是陆小公爷口中古往今来,第一个以女子身封侯拜将的『忠勇侯』明雀是也。」
话音落下。
陆归舟父子完全愣在原地。
是。
在他们看来,我一直是靠着天大福气才嫁给庄国公的永安伯府的婢生女。
怎么可能是那个令官家都称赞的「忠勇侯」明雀。
在成为庄国公夫人前——
我是商雀,是仅凭一只长缨上阵,就能叫大齐闻风丧胆的商将军。
16
留在军营这些时日,陆归舟父子终于意识到,我当真是明雀。
打破了他们记忆中那个逆来顺受的妻子,温柔和蔼的母亲…刻板印象。
我晓兵法,擅策谋。
哪怕不能上战场,三两句话,也能叫敌军大败而归。
陆晏然找过我几次,都被师父让陈副官挡了回去。
老将军摸着新长出来的白胡子,哼哼两声笑:「这么个白眼狼,哪配做我们雀儿的儿子。」
上京城中的贵妃知道这事后,立马传书给我。
信中字字见泪,说尽母女情,又讲述自己如今失宠困境,求我向官家进言,帮她复宠。
看完信后,我直接烧了。
陆归舟每日跟在我身后,我去军眷村帮人写信,他便站在不远处望着我。
周阿姊她们瞧见,凑近问我:
「将军,那便是你那眼瞎的前夫?瞧着挺俊一小老头,怎么就不长脑子?」
「姐姐抬举他了。」
我吹干宣纸上的墨汁,笑眯眯道:「他就没这玩意儿。」
陆归舟将我们的话一字不落听完。
脸色苍白如纸。
归去路上,陆归舟紧跟在我身后。
路过有军眷村的儿童,踩着黄昏余晖,朝我跑来,递来手上的饴糖:「明奶奶,明奶奶,给你吃糖。」
我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糖,又从随身荷包拿出从镇上买来的饴糖给她。
「去玩吧。」
孩子们嬉闹着跑远,吃着糖,唱着童谣:
夕阳落在我脸上,容颜已老,但心依然鲜活。
陆归舟望着我许久,慢慢地红了眼。
「商雀。」
「对不起。」
我转头看他,正要言语。
军营忽地传来击鼓声,烽火染红半边天。
「敌军袭城了——!」
17
暂时击退夜袭的齐军后。
来不及多说,吩咐几个士兵保护好陆归舟父子后,我快步进了帅帐,和师父商量对策。
「京中来信,有人窃取了城防图。」
师父面色微沉,是想到了二十二年前的淮水一战。
当年也是军中有内奸窃取城防图,又有商曜乱指挥兵士,才导致淮水一战,大梁将士死伤无数。
蓦地,我脑海忽然闪过嫡姐腰间那块玉佩。
问师父:「窃取城防图之人是……」
「——庄国公夫人商雁。」
话音落下那刻,帐外传来「砰——」的一声,接着是陆晏然惊呼声:「父亲!」
我让军医给陆归舟诊脉,然后继续和师父一众人商量对策。
连夜改了城防之势,由陈副官等老将各自率领五千精兵,借山林之势,利用火攻,趁齐军不备,烧毁敌军所有粮草。
后由我和师父李老将军带骑兵杀出重围,从邻城搬来中援军,将齐王活捉。
此战历经两月,终于大捷。
而边关十三州也从此回归大梁,齐、梁再结合盟之约,互定百年之内不再相犯。
外战事了。
官家便开始肃清朝堂。
有功者论赏,有过者罚之。
从京中来信。
我知道嫡姐当年假死,是早与先齐王有了首尾,什么为自由假死,不过骗陆归舟之言。
陆归舟闻此消息,咳血不止。
而今商雁归来,也是为了窃取城防图,从当今齐王手中,换她和先齐王幼子活命。
当年淮水一战,也是嫡姐从商曜手中偷得城防图,害无数战士惨死。
官家一怒之下,不顾太后求情,赐她五马分尸之刑。
永安伯府诛九族,无一幸免。
而我有师父以多年功勋,陈情上书,替我正名,还我被商曜顶替身份,被骂二十余年的清白。
官家闻言之后,没有责备,反而为我加封爵位,是为「忠勇伯」。
据说嫡姐死前,还念着先齐王之名。
气得陆归舟闻讯又吐血不止。
……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消息中。
我听闻陆晏然兄妹结局。
前者因嫡姐原因被贬,庄国公爵位被撸,成了白身,但保留了府宅让他们居住。
儿媳和陆晏然和离,带着孙子回了娘家改嫁。
后者原因是我女儿原因,隐有复宠迹象,还屡屡给我写信,让我帮她在官家面前美言。
我转头就上书官家与陆晏宁断去母女关系。
官家见此,渐渐对陆晏宁冷落,最后,她在宫中郁郁而终。
一切尘埃落定后。
我回京述职,顺便去见了陆归舟。
18
昔日荣极一时的庄国公府,门可罗雀。
陆晏然跟在我身后。
「自从边关回来,父亲便一直住在您的院子里。」
我踏进院门。
陆归舟躺在藤椅上, 听见脚步声, 唤了一声卿卿,我没应,他便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许久。
「来了。」
我嗯一声。
陆归舟想伸手碰我,却发现怎么也抬不起手。
他叹了口气, 欲语泪先流。
「卿卿,是我对不住你。」
「陆归舟, 其实这些年, 我想明白一件事。」
他咳嗽不止:「咳咳咳…什…什么事?」
我看着他,字字诛心。
「与你做夫妻那二十年, 我应该从没爱过你——」
「咳咳咳……」
陆归舟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咳嗽不停。
我后退了一步, 生怕沾染上晦气。
「不,应该说, 我骗自己我爱你,我们是恩爱夫妻, 我们有一双乖巧懂事的儿女,若不这样——」
抬目, 是四方的天,压抑又窒息。
「我怕是早死了。」
只有骗自己我爱陆归舟, 我嫁给他是我高攀,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才能压下被挑断手脚筋,被废了武功, 困进樊笼, 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那满腔不甘苟且活下去。
才能在这大宅里, 扮演好「国公夫人」的角色,演一出夫妻恩爱,儿女乖巧的戏码。
「可这二十年, 我像沟渠里的一条蛆,没一日活得像自己。」
哪怕过去几年,哪怕再重获自由。
这二十年的不甘, 都刻进了我骨子里。
「好在商雁回来了, 我还得谢谢她。」
我抬指抹去眼角泪,笑盈盈道:「是她给了我机会, 让我做回了商雀,活回了我自己。」
陆归舟盯着我,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我拿出方帕,如往日多个瞬间, 为陆归舟温柔擦拭唇边血渍。
「国公爷, 一路走好。」
陆归舟张了张嘴。
最后死不瞑目。
我丢掉帕子, 抬指拭去眼角泪。
转身朝小院外走去。
陆晏然神情复杂望着我, 最后长长作揖行了一礼:
「母亲珍重。」
我脚步一顿, 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从庄国公府大门出来,我回头看沾满灰尘的牌。
骨子里原有的东西终于回来了。
我毫无留恋,翻身上马, 朝城外飞奔而去。
郊外树下是正在等我的师父和战友们。
「老将军,你输了吧,我就说伯爷会追上我们。」
陈副官笑嘻嘻道:「将军,赶紧的, 把你珍藏好酒拿给我们兄弟喝。」
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没忍住。
跟着笑出声。
此后,风云万里,雀儿自有辽阔天空。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