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成难:收集词语的人|新刊预览+创作谈

B站影视 港台电影 2025-03-25 08:30 1

摘要:距离珠峰一百多公里处,春天刚过,牧民巴索捡到了一个“小白脸”,自称来“收集词语”的田无字。在他们终于将自己的秘密讲述给对方的那一刻,时间中的阴影被另一颗真挚的心照亮,两人从对方的人生中看到了自我救赎的可能。

导读

距离珠峰一百多公里处,春天刚过,牧民巴索捡到了一个“小白脸”,自称来“收集词语”的田无字。在他们终于将自己的秘密讲述给对方的那一刻,时间中的阴影被另一颗真挚的心照亮,两人从对方的人生中看到了自我救赎的可能。

词语与逃亡

——中篇小说《收集词语的人》创作谈

文|汤成难

《收集词语的人》写于2023年,这篇小说的创作,源于对语言、记忆和身份的多重思考。语言不仅仅是交流的工具,它承载着文化、情感和个体的生命体验。我希望以这篇小说探讨语言如何成为连接人与人、人与世界的纽带,以及它如何塑造和改变我们的身份与命运。小说的主人公田无字,是一个“收集词语的人”。他来自江南水乡,却在荒凉的西部高原上寻找词语的意义。他的行为看似荒诞,实则是对自我身份的追寻与确认。田无字的母亲是一个裁缝,她的生活被缝纫机的“嗒嗒”声所束缚,而田无字则被词语所束缚。他逃离了江南的水乡,试图在高原的荒凉中找到新的语言和意义,但最终发现,无论他走到哪里,那些词语依然与他过去的生活紧密相连。田无字还有一个隐藏的身份,也是这个人物为何来到西部这片无人之境的原因——他是一个“逃亡者”,或者说他假借收集词语而掩盖“逃亡者”的身份。他以为自己杀死了继父,慌乱中逃离了家乡,开始了他的逃亡生涯。他无法面对自己可能犯下的罪行,也无法面对那个懦弱、无力的自己。他选择逃离江南水乡,来到荒凉的西部高原,试图在这里找到新的身份和意义。他收集词语,通过语言重新构建自我,却始终无法摆脱内心的恐惧与愧疚。

巴索是这篇小说里另一个角色,他是一个孤独的牧民,生活在高原的荒凉中。他的生活简单而坚韧,但他的内心却充满了对过去的怀念与痛苦。巴索的妻子卓玛和儿子多吉的离世,让他陷入了深深的孤独与自责。田无字的到来,打破了巴索的孤独,也让他重新面对自己的过去。田无字在巴索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而巴索在田无字身上看到了儿子多吉的影子。他们彼此依赖,彼此救赎。田无字收集的词语承载着他对母亲、对江南水乡的记忆与情感。每一个词语,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而巴索则通过田无字的讲述,重新理解了自己的妻子卓玛和儿子多吉。语言在这里成为了一种桥梁,连接了过去与现在,连接了不同的文化与个体。在这篇小说中,我尽量使语言朴素和准确,试图通过简单的叙述,传达出深刻的情感与思考。但愿读者在阅读这篇小说时,也能感受到故事的张力,体会到词语的力量与意义。每一个词语,都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它们承载着我们的记忆与情感,塑造着我们的身份与命运。

微信专稿

汤成难小说《收集词语的人》发表于《当代》2025年2期汤成难,小说散见《人民文学》《收获》《十月》等刊,著有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抗战》《只有一个乳房的女人》、小说集《月光宝盒》《飘浮于万有引力中的房屋》《子弹穿越南方》等。曾获人民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作家》金短篇小说奖、《钟山》文学奖等。

收集词语的人

文|汤成难

1

风吼了一夜,早晨才停。山坡被风扫得干干净净,显得更加空阔辽远。夜里的尖啸声不知从哪儿发出来的,吁吁直叫,风里像藏了无数把刀子,剐着什么,天亮后,山坡又似被削去几分。小石子儿吹到了一处,旋出一个一个涡儿,从它们在地上划出的印痕,还能辨别出风的轨迹。

这是中国的西部,距离珠峰一百多公里,植被稀疏,土质风化,连绵的山形如同粗粝的草纸经过搓揉后展开而呈现的褶皱。春天过后,草色尚未返青,一簇簇枯草如皮癣一样粘在地表上。砂石、土、枯草,除此之外,大地之上似乎再没别的什么了,满眼都是单调的色彩。

就在这单一的土黄色里有一座房子,说是房子,不过是因为它有屋顶,房子也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用石头和土块垒成。房子四周散落着一些牛羊,羊的毛色灰不溜秋,如果不是它们在慢慢移动,还以为是卧在山坡上的石头呢。黑色的牦牛则醒目得多,大大小小,松松散散,像滴落在黄色草纸上的墨点儿。

太阳出来时,牛羊已经爬上山坡。把羊赶出去后,巴索便往坡下走,半腰上有一块铝锅大小的石头,前一天还没发现——风把石头埋进土里,也会把石头从土里刨出来——巴索把石头抱回去,填在羊圈上。羊圈不过是用大石块歪歪扭扭摆成的两条线,人知道这是羊圈,羊也知道。吃草归来的羊儿会乖顺地沿着石块往里走,挤到那两道线形成的夹角处,停下,伸着脖子报数一样地咩咩叫两声。

炉子上的水开了,巴索掰下一块砖茶扔进去,又往里倒了牛奶,用刀切下一大块酥油放进茶碗。

巴索瞟了一眼床上,床上的人还没起来,已经躺了一天一夜了,一张经高原阳光暴晒过仍显白净的脸正埋在羊毛褥子里。巴索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称他“小白脸”。

嗨,喝酥油茶,喝了就有力气了嘛小白脸。巴索喊道,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发出嗦罗嗦罗的响声,像是嘴巴里安了一只风箱。

床上的人从褥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勉强睁开,又缩回去。

他大概十七八岁,或许更小,是巴索昨天从山坡上背回来的,人瘦瘦的,压在巴索肩上也就两三块石头的重量。巴索发现他时,他正蜷在土坡后,嘴唇发紫,虚脱了,头发由于长时间没有梳理卷得很恣意,像一只无法理顺的毛线团。

现在,毛线团下面的脸埋在褥子里,毛线团还露在外面。

你叫什么名字?巴索问道。他一只手拎起水壶,另一只手往炉子里添干羊粪,添完燃料,将铁钳在炉边用力敲敲,弄出一阵尖锐的响声。

褥子里很安静,没有回话。

你是那个——来旅游的吗?巴索又问,他把喝光的茶碗放在炉子上,眼睛又斜过去。褥子下的脸探出来了,两只眼睛木木地看着屋顶,半晌,摇了摇头。

对嘛,没有人来这里旅游的,看风景,到珠峰去嘛。巴索说,过了会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来这里干吗的你嘛?

巴索说话倒装句,他觉得只要把字词说出去就对了。小白脸不说话,把脸埋进褥子里。

巴索边等对方回答,边取下一根鞭子在棉袍上砰砰抽打,灰尘被赶出布缝,在阳光下腾空起舞。巴索从墙缝里拽下一只空塑料袋,卷成卷,塞进腰带。他看褥子里还没动静,便出门去了。

山坡上的牛羊粪要收集回来,炉子的燃料少不了它们。羊粪是颗粒状,牦牛粪是块状,羊粪易燃却不耐烧,牦牛粪耐烧却不易点燃。牧草稀疏,牛羊要翻几座坡才能吃饱,以至于粪便也撒得很远。巴索朝山顶看,牦牛已经爬上去了。真蠢啊,山顶风化得最严重,哪儿还有牧草嘛。他在心里说。巴索记得小时候,这一带的牧场很美,青翠的草像水浪一样扑向天边,到了夏天草色变深,绿色里仿佛添加了什么,变得十分稠密,浓得化不开。原本,附近还有其他几户牧民,次仁家、尼玛家、桑吉家……土地风化后,大家陆续离开,追着牧草往别的山头去了。巴索记得桑吉搬家的前一天来找他,桑吉说,搬到山那边去吧,那里的牧草又肥又嫩。巴索不说话,桑吉又说,羊儿已经吃不上草了。巴索便摇摇头,仿佛是自言自语,羊儿总能在砂石里找到草的嘛。

从前,站在山坡上能看见次仁和桑吉家的黑色帐篷,现在,那里只有被砂石吞噬的土地。巴索转过身,突然,发现山顶上一个瘦瘦的身影,他连忙放下羊粪袋跑回去。床上空了,羊毛褥子被卷到一侧,很显然,小白脸走了。

巴索跑出去,又朝山顶看一眼,要是这时候朝小白脸喊一声,兴许对方还能听得见,但巴索没喊,他把散在地上的牦牛粪用力扔进蛇皮袋里,好像在撒气。蠢货,山顶上啥也没有嘛,和牦牛一样蠢嘛。他忍不住骂了句。

2

你没有挽留他吗?丹增上师问。

巴索皱了皱眉,没说话,他接过丹增上师递来的酥油灯放在三宝像前,然后虔诚地鞠了鞠躬。

巴索告诉了丹增上师他把小白脸背回去的事,两天前,在北坡发现的,高反严重,嘴唇紫的,脸皮子白得像面粉。

他往山上走了吗?上师问。

往山上走了。巴索答道。

再往上就没有人家了。上师说。

再往上就没有人家了。巴索也说。

过了会儿上师又问,他是不是有要紧的事?

巴索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义无反顾的身影,便点点头说,好像是。

丹增上师又点上一盏酥油灯递给巴索,一边念经一边祈求佛祖保佑那个有要紧事的人。

丹增上师是山下悬空寺的僧人,每个月的七号巴索会来给他死去的妻子卓玛点几盏酥油灯,希望她早日投胎转世。巴索最近时常梦见卓玛,梦里卓玛站在门口,也不进来,黑黢黢的脸上眼睛像两个深洞,卓玛脱下藏装的袖子,解开衬衣衣襟,他看见卓玛的心口是一个空空的洞,她将枯瘦的手摁上去,手便穿过洞,像掉进了深渊。卓玛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淌出两股泪来,她说,巴索啊,我的心口好痛……

丹增上师念了一段经文,又用松枝蘸着青稞酒洒在巴索额头。卓玛很快会投胎转世的,上师对巴索说。

离开时,丹增上师一直把巴索送到门外,太阳已经落到山坳坳里了,山坡被余晖照得金黄。他们从悬空寺的土台阶上爬下来,衣服上都沾满泥土。上师拍掉泥土说,泥土被我们从那里带到这里,对我们来说,什么都没有改变,可对于泥土来说,却不一样了……

巴索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依旧虔诚地点了点头。

晚上,巴索给自己倒了一大碗酒,草原上的夜晚需要烈酒进行驱寒。他把自己灌得半醉,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羊毛褥子隐约还有男孩的气息,游丝一样地在他的鼻翼萦绕。他坐起来,将褥子踢到一旁,重新拿来一张轻薄的被子裹住身体。白天上师问他有没有挽留小白脸,巴索没说话,卓玛去世后的六年里,他已经不习惯屋里有别人了。当然,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他没说。

后半夜,起风了,风吹得小石子儿溜溜直滚,巴索听到石子滚动的声音里有一丝异样,似乎夹杂着动物奔跑的响动,也许是雪豹,也许是藏野驴,巴索曾在山那边看见过它们。雪豹昼伏夜出,它尾巴粗大,前腿短,跑起来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有时候,它们傍晚就出动,埋伏在岩石后面等待羊的经过。藏野驴就不一样了,它们体形壮硕,不畏人,尽管是草食动物,却常常莽撞地冲到羊群里来,伤及人或羊。巴索听出是藏野驴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撞开了,一头庞然大物向他扑来。

巴索一惊,醒了,竟渗出一身汗,方才只是个梦。巴索踢掉薄毯,继续躺下,刚闭上眼睛,门外便传来嗵嗵响声,巴索警觉起来,一时没分得清梦里梦外。但他还是起身从墙上取下藏刀,轻轻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外面立着一人,是小白脸。

他比先前更瘦了,整个人缩了一圈。小白脸把背包放在地上,将炉子上吃剩的羊肉塞进嘴里,又把暖壶里的酥油茶一口气喝个精光,踉踉跄跄往床边走,绕过炉子和一只板凳——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然而身子还没碰到床沿,就倒在地上睡着了。

像上一次那样,又昏睡一天一夜,到第三天,仍然躺在床上。巴索放羊去了,他便悄悄起来吃点食物,巴索回来时,他再迅速钻进褥子里,将脸埋着。

这一次,巴索没有挽留他,当然,也无须挽留,巴索发觉小白脸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尽管他有点畏惧巴索。

到了第五天,小白脸起来了,像换了个人,活泼了许多。他跟在巴索后面,帮忙把羊从羊圈里赶出来。

我叫田无字,他小声地对巴索说,希望巴索以后别再喊他“小白脸”了。

他见巴索没有反应,连忙补充道,真的,是我的名字,我的父亲给取的——说着说着声音矮下去了。

巴索往山上走,田无字跟在后面,太阳将巴索的影子打在地上,厚重的一大片。巴索很魁梧,肩膀宽阔,他将藏袍系在腰上,更显得壮硕了。巴索的皮肤黝黑,花白卷曲的头发向后伸展,每一根都带着桀骜不驯。大概长期骑马的缘故,巴索有些罗圈腿,但走路极快,脚下像藏着吸盘,即使在斜度很大的坡地上也能稳当快速行走。田无字呢,却跌跌绊绊,不停喘气,低着脑袋追着前面的影子。

有要紧的事吗你来这里?影子的主人突然问道。

田无字一愣,想了想说,有,有,有要紧的……事。

巴索转过身来问,什么要紧的事嘛?

阳光直刺过来,田无字不得不眯起眼睛,将眉毛耸成八字。一只秃鹫从高处俯冲而来,伴着咕咕的声音,在快接近地面时,迅疾偏离出去,身子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翅膀扇起的风将砂石腾起。羊群里有了骚动,它们停止了吃草,抬起头惊惶地叫着,咩咩——咩咩——

你听,咩咩咩,这是羊的叫声。牛的叫声是嗯嗯嗯,秃鹫的叫声是咕咕咕,还有,刚刚你叫唤羊的声音,惹,惹——多有意思呀,可是,这些词语怎么写呢,“惹”字怎么写呢?田无字腼腆地笑着,说自己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词语。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高原反应让他有点儿气喘,他弯腰捡起一枚石子,在沙地上画着。田无字说纸和笔被他忘在背包里了,背包忘在屋子里了,他应该把它们带着,因为他要把这些词语收集起来。

3

田无字在巴索这儿暂住下来了,每天除了帮巴索放羊、捡羊粪牛粪外,也干不了别的什么。巴索看他有时跑到山头,四处看看又回来。纸和笔就放在他外衣的口袋里,时常被田无字掏出来,他咬掉笔帽,在纸上沙沙写字,写完了再将纸卷好,塞回口袋。

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巴索也认不得,这一带的藏民只会说点汉语,跟那些从学堂回来的人学的,对于汉字长什么样就不知道了。巴索瞟一眼纸上黑团团的东西,心想,这大概就是他说的“要紧的事”吧。

田无字问巴索刚刚说的“那几”是什么意思,是牛粪的意思吗?

巴索说,唔,日几,才是牛粪的意思。巴索从地上捡起一块晒干的牛粪,说,那几,这是“那几”,“那几”嘛,就是草质最差的牛粪嘛。“达几”,在墙上贴的牛粪饼;“久瓦”嘛,是最好的干牛粪嘛。

田无字认真地听着,不时笑出声,他说,这些词语多么有意思。他用笔在纸上写着,巴索将脑袋趋过去,看一眼又缩回来。

它们有什么用嘛?巴索指着纸问。

很有用,田无字说,写诗,用来写诗。他发觉巴索两眼充满疑惑,便问,写诗知道吗?

巴索说,写字吗?

田无字摇摇头,说,写诗和写字不是一回事,写诗比写字难多了,这些有意思的词语可以用来写诗,寻找词语是每个诗人最重要的事。

巴索皱了皱眉,似懂非懂。

田无字看着坡上隐约可见的小道,不过是走的次数多了而使地面比其他地方更为板结,小道回旋缠绕到另一座山坡,远处,高高低低的山峰依次向天边排列开去,峰顶上白雪皑皑,好像永远都化不开一样。

田无字指着群山问巴索,山那边是什么?

巴索说,山嘛。

再那边呢?又问。

还是山嘛,再往前,还是山,再再往前,就是尼泊尔了嘛。巴索一口气说完。

后来,这个问题田无字又问过几次,巴索发现田无字似乎很关注这些,当告诉他再往前就没有人的时候,田无字便舒一口气,好像这个回答使他安心,他半开玩笑地说,那么,我们就是住在天边的人啊……

田无字转身问巴索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而不去牧草丰茂的地方。巴索闭着嘴唇不回答,他有意避开田无字的目光,看向远处被雨水冲出的一条条小沟,牛羊在沟两侧啃草,或跑到沟里舔舐石头上的盐巴。沟里早没水了,巴索喝水得到山下去背,沟里的土曾被水冲走,只剩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像河水一样铺满了沟底。

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田无字又问一遍。

巴索依然没回答,他对田无字的问题常常置若罔闻。巴索把靴子脱下来,倒出里面的砂石,怕倒得不够彻底,又在地上死劲敲打。

春天的日头出来得迟,巴索挤牛奶时天才蒙蒙亮,他把空的木桶放在牦牛肚下,蹲下来,拇指和食指各夹住一只乳头,两手交替地向下挤奶。巴索做这些时田无字远远地看。过来嘛。巴索说。田无字踟蹰半天才移步过去,巴索朝他努了努嘴。田无字在巴索身后蹲下,细长的手指胆怯地向前伸。巴索突然捉住这只手,拽到牦牛粉红潮湿的乳头上。田无字身体一抽,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尖叫两声,惊慌失措地跑开了。

巴索狂笑起来,每根须发都不住地颤动。他对田无字说,胆小鬼嘛,你和我那个㞞包儿子一样,比那田鼠还小嘛胆子。巴索又说起倒装句了,他常对田无字这么说话——干什么嘛去山那边;认识羊圈的嘛我们的羊……好在田无字很快就适应了。

你的儿子在哪里?田无字突然问道。

啊——巴索没听清。

我是问,田无字远远地喊道,你的㞞包儿子在哪里?

巴索一愣,脸上的笑容收住,依旧置之不理,他解开牛桩上的绳子,拎着牛奶桶走开了。

白天,田无字和巴索在山坡上捡羊粪,田无字用一件单衣围在脸上,高原的太阳晒得他脸皮子疼。巴索见了总是皱皱眉,说,你的脸皮子太白了,白得像卓木拉日山的雪嘛。又说高原上的人都不会拒绝阳光的,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做。他见田无字无动于衷,仍然将衣服围系在脸上,便快步上前,扯掉衣服,扔在地上。

太阳是老天给人最好的东西嘛。巴索愤愤地说。

傍晚,他们在后山发现两块大石头,巴索决定将它们背回去。他看着田无字,指着小些的那块示意他。田无字连忙摇手说自己搬不动。

巴索说,你背小的嘛,我背大的嘛。说着叫田无字蹲下,田无字拗不过,只好乖顺地半趴着。巴索扳直他的肩膀,搬起石头,将石头放在田无字肩上,巴索刚要松开手,田无字就倒下了,半天没爬起来。巴索笑得前俯后仰,指着躺倒在地的田无字说,从没有见过这么没有力气的人,一个男人没有力气就和废物没什么区别嘛。

你的㞞包儿子有力气吗?田无字爬起来,不服气地说道。

巴索愣在那儿,好像要仔细咀嚼这句话的意思。

田无字看巴索的脸,瞬间变成了酱红,原本从上唇、腮帮像流水一样汇聚一起的胡须,此刻都张牙舞爪起来。这句话大概惹恼了巴索,他重重地喘着气,田无字仿佛看见从他鼻腔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红色火焰。

巴索把两块石头垒在一起,背在肩上,但石头总在半空滑落下来,每次都差点砸在脚面上,这样一遍遍弯腰,背上,再滑落,巴索像跟谁赌气,酱红色脸上也沁出汗珠。田无字不敢上前帮忙,当然,他也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倔强的男人和石头较量。

有一个叫海明威的人——田无字突然悠悠说道,不过,你是不会知道他的。

巴索不理睬,所有的专注都用在对付石头上。

他是一个作家,可我不喜欢他,他总是把笔下的人物塑造成顽强坚挺的硬汉。田无字瞟了一眼巴索,小声说,你跟那个海明威一样,只可以被毁灭,不可以被打败。

巴索毫不理会,阴沉着脸,他命令田无字把装牦牛粪的袋子腾出来,他要用那袋子。

牦牛粪倒在地上,石头被装进袋里,袋口扎紧,再将装着大石头的袋子扛在肩上。

田无字看着巴索的背影,觉得巴索仿佛不是要把石头背回去,而是要驯服它们。

4

田无字发觉巴索不光是要驯服石头,也在试图驯服他。一天晚上,田无字正坐在炉火边切肉,巴索突然把刀夺过去,说没有哪个男人把肉切得这么细碎的,这么小的肉块放在嘴里,牙齿都派不上用场了嘛。他切下一块拳头大小的肉,递到田无字面前,叫他就这样吃。自己也切下一大块。田无字看见巴索把整块肉塞进嘴里,因为肉的块头太大,他整张脸都在扭动。

吃糌粑时,巴索也要切一大块酥油,只加少量水,用手捏成团,而田无字则喜欢将糌粑冲调得稀稀的,喝在嘴里有点芝麻糊的感觉。巴索将田无字的碗摁住,强行倒掉碗里的水,又加入青稞面,右手沿着碗沿用劲揉捏,他将捏成团的糌粑递到田无字跟前,眼皮一挑,示意他吃下。那是田无字感到最难以下咽的一次,他觉得自己吞下的不是糌粑,而是一块石头,他刚抻着脖子勉强咽下,另一只石头一样的糌粑又递来了。田无字冲到屋外,蹲在地上将嘴里吐得一干二净,伴着一阵干呕,整张脸涨得通红。

巴索说他可是头回看见被糌粑噎住的男人。

一连四五天,每天丢失一只羊,这样不贪多的袭击方式,是狡猾的狼无疑了。巴索在西边的雪山下找到了羊的残骸,牛羊要吃饱肚子不得不翻两座山,这只羊或许还没吃上几口鲜草就被狼给瞄上了。巴索把羊骨架埋在沙土里,往远处看了看。

第二天一早,巴索带上酒壶、青稞面、刀,还有一把猎枪,准备去北坡打狼。他从床底下又掏出一杆猎枪,扔给田无字。

重重的枪盒压得田无字往后一个趔趄,他勉强抱住猎枪,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走。巴索说完便消失在门外了。田无字两腿如筛糠,别说打狼,这枪抱在身上都让他害怕。

到达北坡是上午十点,用巴索的话说,这里应该就是狼经常出没的地方了。不过,这个季节的狼一般都是孤狼,不会成群结队,要是再往后,进入寒冬,狼会集体行动,最多的时候数量可达到四五十只,这也是巴索选择立即行动的原因之一。巴索说话时,田无字已经脑袋嗡嗡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逞能答应来。哦,不,他没有答应,而是接受命令。

当巴索告诉他这里就是狼山后,田无字的腿就没有停止过筛动,脚也软软的,半步都走不了,索性坐在地上。巴索瞪了他一眼,将枪托用力摁住他那两条抖动的腿。巴索说田无字和他那㞞包儿子一样,除了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外,一点用场都没有。他说男人的腿怎么可以这么没用,怎么可以还没遇见事就吓成这样。他说有一年,也是去打狼,他带着那个㞞包,还没走到狼山,他就吓跪了,祈求他不要打狼。巴索说自己听到那句话时脸都替他臊得慌。那时候㞞包已经十六岁了,十六岁,而自己十六岁的时候都能够独自上狼山了。

……

精彩全文请见《当代》2025年2期

稿件初审:郑世琳(实习)

稿件复审:徐晨亮

稿件终审:赵萍

2025《当代》新刊征订全面开启

来源: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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