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五月的风带着麦子的香气。我骑着电动车穿过村口那条新修的柏油路,路两边的杨树长得比去年又高了些。刘大爷家的院门开着,透过缝隙能看到他那辆老式拖拉机停在院子里,车身上的泥点像是刚从田里回来。
五月的风带着麦子的香气。我骑着电动车穿过村口那条新修的柏油路,路两边的杨树长得比去年又高了些。刘大爷家的院门开着,透过缝隙能看到他那辆老式拖拉机停在院子里,车身上的泥点像是刚从田里回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闲汉,见我来了,张寡妇的二儿子招呼我:“老李,听说你去县城了?回来给俺们带啥好吃的了?”
“啥好吃的,就去办点事。”我把电动车支在树下,掏出烟来递过去,“刘大爷在家不?”
“在呢,刚从徐家庄回来。”张二咂了咂嘴,“那老头子现在可忙了,天天开着拖拉机到处跑,比我还能折腾。”
三年前的刘大爷还不是这样的。
刘大爷姓刘名有根,村里人都喊他刘大爷,年轻点的喊他刘爷。那年他刚好70岁,在村里算是长寿的。按说这个年纪早该在家享清福,逗逗孙子,下下棋,晒晒太阳。可刘大爷那年却做了件让村里人都笑话的事——学开拖拉机。
那是个三月的早晨,我去供销社买鸡饲料,远远地看见刘大爷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告示板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张纸,眯着眼睛看得入神。
“刘爷,看啥呢?”我走过去问。
刘大爷把那纸往我眼前一递:“老李,你帮我看看这是咋回事。”
纸上印着县农机局的通知,说是为了支持农业机械化发展,面向全县招收拖拉机驾驶员学员,免费培训,考取证件。
“这不挺好的嘛,年轻人可以去学。”我说。
“我想去。”刘大爷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出奇。
我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刘爷,您说啥?”
“我说我想去学开拖拉机。”刘大爷的声音很坚定。
“您都七十了,还学这个干啥?”我有些不解,“这不是年轻人干的事吗?”
刘大爷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睛望着远处:“老李啊,人这辈子,总得学点新东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笑笑。其实心里觉得刘大爷可能是闲得慌,找点事情做而已。
当天下午,村里的小卖部就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刘大爷要去学开拖拉机!”
“七十岁的人了,眼睛都花了,怎么开啊?”
“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张寡妇那尖利的嗓子最响亮:“我家那口子四十五岁学开拖拉机,练了三个月才敢上路,刘大爷那老胳膊老腿能行?”
村里人都当笑话说,没人当真。我去刘大爷家,想劝劝他别胡闹了。
刘大爷家的院子很整齐,一个小菜园里种着葱和蒜苗。屋里的墙上挂着他和老伴的黑白照片,老伴五年前走的,留下刘大爷一个人住在这两间老屋。儿子在县城开小超市,孙子在市里上高中,平时很少回来。
刘大爷正坐在炕上看一本旧书,仔细一看,是本《拖拉机构造》,灰扑扑的封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刘爷,您真要去学开拖拉机啊?”我小心翼翼地问。
刘大爷放下书,拿起炕头上的烟袋锅,慢悠悠地填了点烟丝,点着,抽了一口才说:“嗯,后天去报名。”
“您都这岁数了,还学这个干啥?不怕危险啊?”
刘大爷吧嗒了两口烟,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你知道这本书是谁的吗?”
我摇摇头。
“你刘婶的。”
这下我更糊涂了:“刘婶会开拖拉机?”
刘大爷的目光变得很远:“她不会,但她一直想学。那时候村里只有两台拖拉机,都是男人开。你刘婶说,要是女人也能开拖拉机,肯定比男人开得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烟袋锅里的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五年前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学过开拖拉机。”刘大爷把烟灰磕在炕沿的烟灰缸里,那是个用易拉罐剪开的简易烟灰缸,上面还印着褪色的可乐商标。
“所以您现在要替刘婶去学?”我有些明白了。
刘大爷笑了笑,皱纹在他脸上堆出几道沟壑:“不全是。我也想证明,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七十岁照样能学新东西。”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刘大爷的事。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载着刘大爷去县城报名。路上,刘大爷跟我讲了他年轻时当生产队长的事。那时候全村就一台手扶拖拉机,坏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他半夜爬起来修,用手电筒照着,摸索着修好。
“其实我对机械挺有感觉的,就是没机会系统学。”刘大爷说这话时很自豪。
县农机局的办公室里坐着几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还有两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看见刘大爷进来,所有人都愣了。
“大爷,您找谁啊?”工作人员问。
“我来报名学开拖拉机。”刘大爷声音响亮地说。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然后爆发出一阵轻笑。
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憋着笑:“大爷,您看清楚了吗?这是拖拉机驾驶证培训班。”
“我看清楚了,就是来学开拖拉机的。”刘大爷拿出身份证。
眼镜工作人员为难地看了看其他人:“大爷,您这岁数…不太适合学这个了吧?万一出了事…”
“哪条规定说七十岁不能学开拖拉机了?”刘大爷问。
工作人员翻了翻文件:“倒是没有明确规定年龄上限…”
“那就给我报上名。”刘大爷把身份证往桌上一放。
最后,在刘大爷的坚持下,工作人员勉强给他报了名,但嘱咐道:“大爷,这个学习挺辛苦的,理论考试、实际操作都不简单,您要是觉得吃力,随时可以退出啊。”
刘大爷点点头,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三天后,培训班正式开始。刘大爷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到村口等我,我载他去县城的培训点。理论课上,刘大爷坐在最前排,戴着老花镜,认真记笔记。我有时偷偷去看他,发现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图纸上画着拖拉机的各个部件,旁边标注着名称和功能。
“怎么样,跟得上吗?”有一次我问他。
刘大爷拍了拍他那个老式的帆布包:“跟得上,就是眼睛有点累。晚上回去我还要再看一遍笔记。”
村里人知道刘大爷真的去学拖拉机后,笑话的人更多了。
“听说刘大爷上理论课时打瞌睡,被老师叫醒了。”
“这不是胡闹吗?七十岁的人了,手脚哪还灵活啊。”
“我侄子在县农机局工作,说刘大爷是班上年纪最大的,比第二大的大了足足二十岁。”
这些闲言碎语传到刘大爷耳朵里,他只是笑笑:“等我开着拖拉机回来,看他们还笑不笑。”
理论课结束后是实际操作。第一次上车,刘大爷的手有些抖。那辆老旧的”东方红”拖拉机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刘大爷小心翼翼地握着方向盘,脚下踩着离合器和刹车,神情专注得像个学生。
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起初对刘大爷也是将信将疑。但几天下来,他对我说:“老爷子悟性真不错,比那些年轻人认真多了。就是身体条件差了点,操作不太灵活。”
培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大爷的手上磨出了茧,但他从不喊苦。有一次下大雨,培训没有取消。其他学员都穿着雨衣,刘大爷忘了带,浑身淋得透湿还在认真练习。教练看不下去,把自己的雨衣给了他。
“大爷,您这么拼干啥啊?”教练问。
刘大爷接过雨衣,笑着说:“我怕时间不够用。”
没人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我知道。
村里流传的笑话越来越多。有人说刘大爷练车时差点撞到树;有人说刘大爷连档都挂不好;还有人说刘大爷肯定考不过试,纯粹是浪费时间。
培训两个月后,理论考试来了。晚上我去刘大爷家,看他在煤油灯下复习。那天停电了,他没有抱怨,只是把灯芯拧高了一点,让光亮些。桌子上放着一个旧收音机,里面传出沙沙的噪音和断断续续的戏曲声。
“刘爷,您不紧张吗?”我问。
“有啥紧张的。”刘大爷合上书,揉了揉眼睛,“活了七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考试算啥。”
考试那天,培训班的二十多人坐在一个教室里。刘大爷依然坐在最前排,他的背影有些单薄,但很挺拔。
结果出来那天,我陪刘大爷去看成绩。理论考试八十七分,全班第三。
“刘大爷,恭喜啊!”教练由衷地说。
刘大爷憨厚地笑了:“还行,还行。”
那天回村的路上,刘大爷破天荒地要我带他去镇上的小酒馆喝了两杯。他很少喝酒,说是对身体不好。但那天他喝了半斤白酒,脸涨得通红。
“老李啊,你知道吗,我上学的时候最好的一门课就是算术。要不是家里穷,我能考上高中。”刘大爷有些醉了,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许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杯接一杯陪他喝。
驾驶实操考试更难。考前一周,刘大爷天天去训练场练习。有一次他操作时间太长,手腕扭伤了,肿得老高。村医给他贴了膏药,让他休息几天。
“哪有时间休息,考试快到了。”刘大爷第二天又去了训练场。
实操考试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考场设在县城郊外的一片空地上。刘大爷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口袋里揣着老花镜。
考官看见刘大爷,也是一愣:“您就是那位七十岁的学员?”
刘大爷点点头。
“那您小心点,安全第一。”考官叮嘱道。
轮到刘大爷考试时,远处围观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刘大爷没理会,慢慢走向拖拉机,扶着车门,艰难地爬了上去。
发动机轰鸣,拖拉机缓缓启动。刘大爷的动作不够流畅,但很稳当。他完成了倒车入库、坡道停车、曲线行驶等科目,虽然速度慢,但一气呵成。
最后的成绩出来了——及格。
刘大爷拿到驾驶证的那天,我请他去县城最好的饭店吃了顿饭。他把驾驶证小心翼翼地装在塑料袋里,又放进内兜,生怕弄丢了。
“刘爷,接下来您打算干啥?”我问。
刘大爷喝了口茶,语气轻松:“自然是买辆拖拉机了。”
村里人听说刘大爷真的考过了拖拉机驾驶证,开始有人不信。刘大爷把证件拿出来,他们才信了,但依然有人说:“考过证不等于真能开好,再说了,拖拉机那么贵,他哪来的钱买?”
两周后,一辆二手的”东方红-500”拖拉机出现在刘大爷家门口。是他儿子帮忙买的,花了两万多。拖拉机不新,但保养得不错,红色的漆有些掉了,但机器声音很健康。
刘大爷爱惜这台拖拉机,就像对待一个孩子。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擦拭车身,检查机油和水箱。然后他穿上那件褪色的蓝工装,戴上一顶草帽,开始了他的”营生”。
起初只是帮村里人运些农产品,收费很低,有时候只收个象征性的工钱,有时候干脆不收。慢慢地,附近村子的人也知道了有个老头开拖拉机,价钱公道,做事认真,活儿越来越多。
刘大爷总是起得很早。有时候凌晨三四点就出发了,拖拉机的声音响彻村子。刚开始村里人有些抱怨,后来也就习惯了,反而成了村里的一道风景。
在县里的农忙时节,刘大爷更忙了。他的拖拉机专门改装了播种机和收割机的接口,能帮农户们耕种和收割。尽管动作不如年轻人麻利,但他极其细心,绝不浪费一寸土地,收割得干干净净。
去年夏天,我亲眼看见刘大爷在烈日下开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机器,额头上的汗水浸透了草帽。我去给他送水,劝他休息。
“没事,再干一会儿。这家的地再不收,怕要遇上雨季了。”刘大爷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又爬上了拖拉机。
就这样,一年下来,刘大爷靠着这台拖拉机赚了小一万块钱。对他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他的技术越来越好。那些曾经笑话他的人,现在有事也找他帮忙。有时候,连镇上的年轻司机都会向他请教拖拉机的维修保养知识。
我经常看见刘大爷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凳上,身边围着几个人,他一边喝茶一边给他们讲拖拉机的构造和使用技巧。那神情,就像个大学教授在讲课。
去年冬天,县里的农机站请刘大爷去给新学员做”现身说法”,讲他学开拖拉机的经历。刘大爷穿上了他最好的那件褪色的灰夹克,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像模像样地上了讲台。
那场报告会,我也去了。看着刘大爷站在台上从容不迫地讲述,我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村里那个”老糊涂”了,而是一个有专业知识、有尊严的老人。
“我今年73岁,学开拖拉机已经三年了。”刘大爷的声音洪亮,“人这一辈子,不怕学不会,就怕不敢学。你们还年轻,更应该勇敢尝试。”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如今的刘大爷,已经是县里小有名气的拖拉机师傅了。徐家庄、刘家沟、北芦村…很多地方都有他的”客户”。去年他又添置了一台新型附件,能帮人家疏通排水沟,活儿更多了。
刘大爷的院子里还挂着一块牌子:“拖拉机驾驶培训,有意者请联系。”据说已经有五六个年轻人跟他学开拖拉机了。
前些日子,刘大爷的儿子想接他去县城住。刘大爷摇摇头:“我在这儿挺好的,有我的拖拉机,有我的学生,还有地里的活计等着我呢。”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闲汉看见我,又招呼我过去坐坐。我推脱说要去刘大爷家有事。
“那老头子可神了。”张二抽了口烟说,“听说昨天徐家庄的拖拉机都坏了,硬是让他给修好了,人家给他塞了二百块钱小费。”
我笑笑没说话,心里却为刘大爷高兴。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村委会告示板前的老人,谁能想到他会有今天?
刘大爷家的院门还开着,我走进去,看见他正蹲在拖拉机旁边,用一块干净的抹布仔细地擦拭着车身。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那驼背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刘爷,今天又去哪儿了?”我问。
刘大爷直起腰,笑着说:“去给孙子的同学家送了点麦子。他爸妈都在外地打工,就他奶奶带着。”
“收钱了吗?”
“啥钱不钱的,举手之劳。”刘大爷摆摆手,又俯下身去擦拭拖拉机的轮子。
我注意到车轮旁放着一个小小的花环,是用野花编的,已经有些蔫了。
“这是啥?”我指着花环问。
刘大爷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孙子他奶奶给编的,说是谢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刘婶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编这种花环了。”
夕阳渐渐西沉,村子里炊烟升起。刘大爷的拖拉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像是一个沉默的老朋友。
“刘爷,明天还出车吗?”我问。
“明天啊,”刘大爷抬头看了看天,“明天王家庄有活,后天徐家沟也有。”他的眼睛亮亮的,“忙着呢。”
忙着,忙着。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生活状态吧。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