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家小院正对着老刘家的大门,隔着一条泥土路。每天清晨推开门,总能看见那个细胳膊细腿的城里姑娘,穿着染了泥渍的裤子在院子里忙活。
小杨村这几年最热闹的事,莫过于老刘家的儿子娶了个城里媳妇。
我家小院正对着老刘家的大门,隔着一条泥土路。每天清晨推开门,总能看见那个细胳膊细腿的城里姑娘,穿着染了泥渍的裤子在院子里忙活。
那是老刘家的儿子刘强在县城上班时认识的姑娘,叫小雅,城里人,大学毕业。说起来刘强也是个有出息的,高中毕业后去当兵,退伍后在县城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比起村里其他小伙子早早结婚生子、外出打工或是种地,刘强算是飞出去的那一个。
“你猜猜老刘家亲家给多少彩礼?”我婆娘坐在门槛上剥蒜,对着路过的王婶子喊。
“听说没要,倒是陪嫁了一辆小车。”王婶子放慢了脚步,手里提着半篮子刚从地里摘的茄子。
当时村里人都不信,没有彩礼的婚事能成?陪嫁还陪了辆车?听着就像天方夜谭。直到婚车队开进村里,十几辆小轿车,最后面跟着一辆白色的小车,车牌是新的,车身贴着大红的”囍”字。
老刘那天笑得嘴都合不拢,村里人都没见过他那副样子。他平时是出了名的苦瓜脸,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高兴话。刘妈就更不用说了,平时在村里横着走,谁家的鸡飞到她院子里,非得讹人家两个鸡蛋才肯还。
这种婆婆,能善待一个娇滴滴的城里媳妇?村里人心里都打着鼓。
小雅进门第一天,就遭了老刘妈的暗算。
早饭时,刘妈笑眯眯地端上一碗面条:“城里人喜欢吃面,妈特意给你下的。”
小雅低头一看,面条上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看着稀疏寡淡。她倒也没说什么,笑着接过碗就吃起来。
“怎么样?合胃口不?”刘妈问。
“挺好的,阿姨做的面很香。”小雅笑着说。
刘妈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我后来才知道,那碗面里放了足足两勺盐,咸得要命。谁知道小雅一声不吭全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我是从王婶子那听来的故事。那天下午我在自家院子里给南瓜架棚子,看见小雅出门,手里提着个袋子去了村口小卖部。王婶子说,她买了两瓶矿泉水一口气喝完,眼睛红红的,一定是被咸面条折腾的。
从那以后,刘妈变着法子给小雅使绊子。晾晒的衣服”不小心”弄脏,让小雅重洗;厕所的水桶”不知怎么”就漏了,害得小雅提水忙个不停;院子里的菜地给小雅最难伺候的一块,下雨天积水,干旱时板结。
小雅从来不吭声,也不向刘强告状。
“你别看她细皮嫩肉的,心里有股劲儿。”我婆娘说。她有次路过老刘家,看见小雅一个人在水井边洗衣服,手都洗红了,还在小声哼歌。
刘强工作忙,平时住在县城,周末才回来。那时候,刘妈就会变了个人似的,对小雅和颜悦色。刘强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当两人相处融洽。
那天,我在地里干活,看见小雅扛着锄头过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下面配着宽松的工装裤,脚上是双解放鞋,远远看去和村里其他媳妇没什么两样,只是皮肤白得扎眼。
“刘叔,我能跟您学学种地吗?”她站在我的茄子地边上,声音轻轻的。
我愣了一下:“你一个城里人,学种地干啥?”
“阿姨说我不会种地,只会吃饭不干活。”她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我想学。”
就这样,小雅开始跟我学种菜。城里姑娘皮肤嫩,第一天就晒伤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可第二天她又来了,手上贴着创可贴,递给我一瓶茶水:“刘叔,今天咱们继续。”
那块刘妈给小雅的菜地,说是菜地,其实是院子角落一块不起眼的地方,土质又硬又差。一开始,小雅按村里人的老办法种,种啥死啥。她铆足了劲,每天早起锄地、施肥,动作笨拙但十分卖力。刘妈在一旁冷眼看着,时不时冒出几句挖苦的话。
“城里人就是金贵,种个菜还要戴手套。”
“看把你晒的,回城里去吧,这苦日子你受不了。”
“种了一个月,连个菜叶子都没见着,白费粮食!”
小雅只是笑笑,不接茬。
转机出现在那年夏天。
那是个特别热的下午,太阳烤得地皮发烫。我躲在树荫下乘凉,忽然看见小雅骑着电动车回来,后座上绑着几个纸箱。她满头大汗地把箱子往院子里搬,箱子挺沉的样子,她搬了好几趟。
刘妈坐在门口扇扇子:“又买什么新鲜玩意儿?钱多得花不完?”
小雅像没听见似的,在自己那块地上忙活起来。她先铺上一层黑色的膜,然后在地上钉上一圈木桩,又拉上一层白色的网。
“种菜还要盖房子?笑死人了!”刘妈冷哼一声,转身进屋了。
村里人都好奇,三三两两地过来看热闹。我也凑过去,问她在弄啥玩意儿。
“刘叔,这是简易大棚。”小雅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土的混合物,“我在网上查了资料,咱们这边的土质和气候,适合用这种方式种植。”
我半信半疑:“你在城里种过?”
“没有,但我学的是农学专业。”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实践。”
从那天起,小雅的菜地变了样。她不再像村里人那样种大路菜,而是种起了小番茄、小黄瓜、彩椒这些城里超市才有的蔬菜。她从网上买来有机肥,自制了几种营养液,每天按时浇水、施肥、除虫,忙得不亦乐乎。
“她一定会失败的,”村里人私下议论,“城里来的花架子,能种出啥好东西?”
刘妈也是这么想的,每次路过小雅的菜地,都要挖苦几句:“种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啥用?还不如老老实实种点白菜萝卜!”
但事实证明,大家都错了。
两个月后,小雅的小棚子里绿意盎然。藤蔓上挂满了拇指大小的小番茄,红彤彤的像小灯笼;小黄瓜细细长长的,翠绿光滑;彩椒有红的黄的紫的,颜色鲜艳得不像话。
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些蔬菜竟然在村里最差的那块地上长得比谁家都好。
村里人来参观的越来越多,有人问小雅要不要卖点给他们尝尝。小雅大方地把成熟的蔬菜分给大家,甜脆可口的滋味让村里人吃了还想吃。
刘妈嘴上不说,但我看见她偷偷从小雅的菜地里摘了几个小番茄,放在嘴里尝了尝,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县城一家新开的农贸市场招商那天。
我和村里几个种菜多的人一起去看热闹,出乎意料的是,在人群中看到了小雅。她穿着整洁的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她种的蔬菜。
市场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精明。她仔细检查了小雅带来的蔬菜,问了些什么,然后两人交谈了好一会儿。
回村的路上,我问小雅怎么回事。她笑着说:“那位经理看中了我的有机蔬菜,想让我定期供货。”
“就你那一小片地?”我惊讶地问。
“我想扩大规模,”她看着远处的山,眼睛亮晶晶的,“如果有更多的地和人手就好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老刘家的城里媳妇要和县城的高档市场合作了!这在村里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刘强回来后得知此事,高兴得不得了,立马支持小雅扩大种植。但问题来了,哪来的地?
就在这时,刘妈出人意料地开了口:“后山那块荒地,一直没人种,你们要不要试试?”
那块地足有五亩大,是老刘家祖上留下的,因为离村子远又缺水,一直荒着。小雅和刘强去看了,虽然条件艰苦,但胜在面积大、没有污染。
于是,小雅的”有机农场”计划正式启动了。
这一忙活就是大半年。小雅雇了村里几个闲着的大爷大妈帮忙,刘强周末也回来干活。他们修水渠、平整土地、搭建大棚。小雅还添置了几台简易的灌溉设备,虽然不算先进,但比人工浇水强多了。
村里人都等着看热闹,有人打赌说城里媳妇坚持不了三个月就会放弃。
冬去春来,小雅的农场渐渐有了模样。大棚里种满了时令蔬菜,一排排整齐又漂亮。她还专门开辟了一块地种花卉和香草,说是厨房用的。
最让人吃惊的是刘妈的态度变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主动帮着小雅干活了。先是默默地去地里除草,后来干脆挑起了管理其他工人的担子。刘妈虽然性格刁钻,但确实是个能干人,在她的监督下,农场运转得井井有条。
“刘婶,你咋突然支持小雅了?”有一天,我忍不住问道。
刘妈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那丫头有本事。我儿子没看错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你看她那么辛苦,我这当婆婆的,不帮衬着点儿,说不过去。”
我心里暗笑,知道刘妈是拉不下脸来认错,只能找个台阶下。
夏天到了,小雅农场的第一批蔬菜正式上市。
县城那家高档农贸市场专门给她辟出了一个小柜台,取名”小雅有机农场”,卖的都是她种的蔬菜和香草。价格不便宜,但架不住品质好,生意出奇地好。
连县电视台都来采访过小雅,说她是”返乡创业的新农人”。采访时,小雅特地把刘妈拉到镜头前,介绍说:“我婆婆是我最大的支持者和帮手。”
刘妈听了这话,难得地红了脸,嘴上却嘟囔着:“瞎说什么呢,我啥也没做。”
但我们都看见她偷偷抹眼泪了。
采访播出后,小杨村一下子出名了。周末时,常有城里人开车来农场参观,顺便买些新鲜蔬菜回去。小雅还开发了采摘项目,让城里人体验田园生活,每到周末,农场里热闹非凡。
最有意思的是,村里人的态度彻底变了。原先对小雅冷眼相看的人,现在都向她请教种植技术;那些曾经嘲笑她”不懂农活”的婆婆们,如今都夸她有本事。
有几户人家甚至按照小雅的方法改良了自家的菜地,种起了有机蔬菜,卖到了县城去。小雅不但不吝啬,还主动教他们技术,帮他们联系销路。
这不,今天一大早,我婆娘就拉着我去了小雅的农场。她前几天在小雅那学了种紫苏的方法,今天要去看看自己种的长得怎么样了。
“刘叔早!”小雅从大棚里出来,脸上带着笑。她皮肤还是白,但晒得健康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我婆娘迫不及待地问:“小雅,我那紫苏叶子有点卷,是咋回事?”
“阿姨,别急,咱们去看看。”小雅拿起草帽,跟我婆娘边走边聊。
不远处,刘妈正在指挥几个村里人分拣刚采摘的蔬菜。看到我们,她扬了扬手里的小番茄:“老张,来尝尝今天的,甜着呢!”
我走过去,刘妈递给我一个番茄,又悄悄问:“听说你家也开始种有机菜了?改天我去看看。”
我咬了一口番茄,汁水四溢,甜得发腻。
“好吃吧?”刘妈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们家小雅种的。”
我点点头,心想:谁能想到,三年前那个被婆婆处处刁难的城里媳妇,如今成了全村的”种菜老师”呢?
天空蓝得发亮,远处传来小雅的笑声。我看见她和我婆娘蹲在地里查看紫苏叶,刘强站在一旁给她们打伞遮阳。阳光下,她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城里人,谁是农村人。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所有的隔阂,最终都会被时间和真心融化?就像太阳晒化了田间的露水,只留下丰硕的果实和温暖的回忆。
有人说,媳妇和婆婆之间的矛盾是天生的。可我看小雅和刘妈,又觉得不尽然。或许,相互理解和尊重,才是跨越所有隔阂的桥梁吧。
前几天,我听村里人说,小雅怀孕了。刘妈高兴得逢人就说,还特地跑到县城买了一堆营养品。谁还记得,就是这个婆婆,三年前还想用一碗咸面条赶走媳妇呢?
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至于小雅的农场,听说下个月要扩建了,县里还要来挂什么”现代农业示范基地”的牌子。村里人都等着看热闹,也等着跟着沾光。
我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阳光和土地,这两样最普通的东西,被小雅这个城里姑娘重新诠释了。或许,乡村振兴不就是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和新思路吗?
风吹过麦田,金黄的麦浪一波接一波。我突然觉得,老刘家这个媳妇,像一阵春风,不知不觉中,已经吹绿了整个小杨村。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