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晚上十点的淮海中路,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主干道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而后街的霓虹则更浓稠、更张扬,“TÖPER”酒吧的门头裹着一层扭曲的亚克力光带,红的、蓝的、紫的光揉在一起,把进出的人影拉成忽长忽短的彩色墨团,像极了宋瑶此刻的生活——看似绚烂,实则早已失
(说明:本小说个人原创,如有故事情节触及真人或朋友,实属巧合,见谅!如果本小说人和事与其他(她)作者作品相类,实属巧合,是为英雄所见略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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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的淮海中路,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主干道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而后街的霓虹则更浓稠、更张扬,“TÖPER”酒吧的门头裹着一层扭曲的亚克力光带,红的、蓝的、紫的光揉在一起,把进出的人影拉成忽长忽短的彩色墨团,像极了宋瑶此刻的生活——看似绚烂,实则早已失了形状。
宋瑶站在吧台后,指尖夹着一枚调酒勺轻转。金属勺在她指间灵活得像有了生命,每转一圈,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就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她今天化了冷金属妆,眼尾用银色眼影削出一道锐角,像是能划破空气;唇上涂着枪灰色的哑光唇釉,抿嘴时会拉出一道冷硬的线条。熟客们都叫她“Queen”,抖音上刷到她摇酒的视频,评论区清一色喊“魔都花魁”,可只有宋瑶自己知道,那层厚厚的妆,不过是用来裹住骨子里的慌张。
“Queen,再来一杯‘星坠’!”吧台前,穿定制西装的男人把黑卡拍在台面上,指甲盖里还嵌着未擦干净的雪茄灰。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宋瑶,像在打量一件标价昂贵的奢侈品。
宋瑶没说话,只是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深蓝伏特加,手腕一扬,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摇壶。“星坠”是她的招牌特调,888元一杯,杯口会点燃一小簇幽蓝的火焰,远看像坠落的星辰,凑近了才会发现,火焰底下藏着灼人的烫——就像她自己。
男人盯着她的动作,嘴角勾起轻佻的笑:“听说请Queen陪聊半小时要五千?不如我出一万,陪我去楼上的VIP包厢坐坐?”
宋瑶握着摇壶的手顿了顿,冰块撞击壶壁的清脆声响戛然而止。她抬眼,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抱歉,我只调酒。”
“只调酒?”男人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碰她的手腕,“别装了,在这里上班的,不都是为了钱吗?”
宋瑶猛地后退一步,摇壶重重地砸在吧台上,酒液溅出几滴,落在男人的西装裤上。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敢给我甩脸子?”
就在这时,酒吧老板匆匆走了过来,一边给男人递烟,一边朝宋瑶使眼色:“误会,都是误会!Queen今天不舒服,我让别的姑娘陪您……”
“我就要她。”男人把烟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了碾,“要么陪我,要么这杯酒,你自己喝了它。”
宋瑶看着男人手里递过来的酒杯,幽蓝的火焰还在跳动。她知道,在这里,客人永远是对的,哪怕他们的要求再过分。可就在她伸手要接酒杯时,吧台下方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医院”两个字——是母亲的主治医生。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推开男人的手,抓起手机就往后台跑:“抱歉,我有急事。”
后台的储物间很小,堆满了空酒瓶和清洁工具。宋瑶按下接听键,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医生,我妈怎么了?”
“你母亲的尿毒症引发了心衰,情况不太好,透析费用这个月要提前交,四万,明天之前必须到账。”医生的声音冰冷而机械,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宋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机从手里滑了下来,屏幕摔得裂开一道缝。四万,又是四万。她想起父亲早年欠下的赌债,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日渐消瘦的脸,想起自己从300万到120万的债务倒计时——原以为再熬三个月就能解脱,可命运偏要在这时给她当头一棒。
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储物间的窗户没关,晚风灌进来,带着巷口垃圾桶的酸臭味,还有远处传来的电动车刹车声——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一个她早已不敢触碰的世界。
2
巷口的梧桐树下,刘钦正把他的美团专送电动车停稳。24岁的安徽小伙子,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后背的雨渍晕成了一片深色的云。他刚从长宁古北跑完最后一单,写字楼里的冷气还残留在衬衫上,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白天的古北,是西装革履的精英们的天下。刘钦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摩天大楼之间,看着那些拿着咖啡杯、说着流利英文的白领,总会想起自己大专时的日子——那时他学的是学前教育,钢琴早就过了十级,老师说他的手指天生就该放在琴键上。可毕业那年,父亲在工地摔成了高位截瘫,母亲哭着打电话来,说家里的天塌了。他没犹豫,撕了家乡幼儿园的编制通知书,揣着仅有的两千块钱,背着琴谱就进了城。
现在的他,白天在写字楼群里跑单,电梯间的镜子里映出的,永远是一个戴着头盔、汗流浃背的骑手;夜里就守在夜店一条街,这里的夜单加价高,能多攒点给父亲交康复费。他不像其他骑手那样,在休息时聚在树荫下拼酒吹牛,唯一的“挥霍”,是每月花300块在共享钢琴房练一小时《River Flows in You》。只有在指尖触碰到琴键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曾经的刘钦,而不是一个被生活推着走的骑手。
6月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头盔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刘钦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加单提醒,地址正是“TÖPER”酒吧,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一杯热柠檬水,别敲酒杯,放吧台左手边,麻烦快点。”
他心里一动。前几天送单时,他在“TÖPER”的后门听见服务员议论,说他们的“Queen”胃不好,一沾酒就痉挛,却从来不敢在客人面前露怯,只能偷偷点杯热柠檬水缓解。刘钦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零三分,正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那个叫“Queen”的姑娘,大概又在强撑着吧。
他调转车头,往最近的便利店骑去。雨太大了,视线模糊得厉害,电动车在积水的路面上打滑,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到了便利店,他让店员加了两勺蜂蜜,又找了个保温杯仔细装好,还特意要了块绒布裹在杯壁上——他怕柠檬水凉得太快,也怕杯子太烫,会烫到那个姑娘的手。
穿过半座城的雨幕,刘钦终于抵达“TÖPER”。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的屋檐下,脱下湿透的雨衣,露出里面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制服。走进酒吧时,震耳欲聋的音乐扑面而来,五颜六色的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保温杯,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避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往吧台走去。
吧台前挤满了人,宋瑶正趴在台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冷汗把鬓角的碎发粘在了脸上。她刚从后台出来,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四万的透析费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胃里的痉挛又犯了,疼得她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带着点安徽口音:“请问,这里是吧台左手边吗?”
宋瑶抬起头,视线里撞进一双骑手手套。白色的布料被雨水泡得发皱,指尖处甚至磨破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可那双 gloves 却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裹着的绒布还是干的。
“这是你的热柠檬水,加了蜂蜜,商家说能缓胃疼。”男人的声音很温柔,像雨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
宋瑶愣住了。她看着那双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没有一丝轻视和打量,只有纯粹的善意。她忽然想起自己17岁在艺校的日子,那时她也有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清澈,没有被生活的苦难蒙上灰尘。
“谢谢。”她低声道了谢,声音里带着没压下去的颤抖。
男人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客气,快趁热喝吧。”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衣角还在滴着水。
“欸,等一下!”宋瑶突然叫住他,指了指他手里的订单小票,“单主名字为什么是‘花魁’?”
男人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我备注的,怕吧台人多,你找不到。”
看着男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宋瑶打开了保温杯。温热的柠檬水带着淡淡的蜂蜜香,喝下去一口,胃里的痉挛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她盯着杯壁上的绒布,忽然觉得,在这个冰冷的酒吧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3
从那天起,每晚十点零五分,刘钦的手机都会准时跳出同一单——地址是“TÖPER”,备注是“热柠檬水,放吧台左手边”。他总会提前十分钟去便利店,让店员多加一勺蜂蜜,然后小心翼翼地裹上绒布,准时送到吧台。
而宋瑶,会在吧台的角落留一块黄油曲奇。曲奇是她从员工餐里省下来的,用一张皱巴巴的收银小票压着,上面用钢笔写两个字:“回礼”。字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可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有时候,刘钦送完柠檬水会多待一会儿,躲在酒吧门口的梧桐树下,听里面传来的音乐。他知道宋瑶在里面,那个叫“Queen”的姑娘,像一朵开在悬崖上的花,美丽却危险。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用一杯热柠檬水,传递着自己微不足道的善意。
有一次,刘钦送完柠檬水,正要走,却被宋瑶叫住了。“你等一下。”她从吧台底下拿出一个小小的音乐盒,递到他面前,“这个,送给你。”
音乐盒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架小小的钢琴。刘钦打开,里面传出《River Flows in You》的旋律,正是他最喜欢的那首曲子。他愣住了,抬头看着宋瑶,眼里满是惊讶。
“我看你手机屏保是这首曲子的乐谱。”宋瑶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有点不自然,“之前听你说,你喜欢钢琴。”
刘钦握紧了音乐盒,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发烫。他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也喜欢这首曲子吗?”
“嗯。”宋瑶点了点头,“以前学过一点钢琴,不过后来……就没再碰过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遗憾。
那天晚上,刘钦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骑着电动车,去了共享钢琴房。手指落在琴键上,《River Flows in You》的旋律流淌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流畅。他想起宋瑶递给他音乐盒时的样子,想起她眼里的遗憾,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种莫名的联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柠檬水和曲奇的约定还在继续。刘钦攒的钱越来越多,离给父亲交康复费的目标越来越近;宋瑶的债务也在一点点减少,离带母亲去澳洲换肾的梦想越来越近。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生活里努力着,却因为一杯热柠檬水,有了交集。
可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7月的雷雨天,宋瑶的手机被医院的电话炸响——母亲尿毒症引发了并发症,直接送进了ICU,每天的费用要八千。120万的缺口突然又拉大,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
酒吧营销总监把她拉到后台的储物间,递来手机屏幕:“煤二代的游艇趴,去三亚三天,给60万。这是定金,先给你20万。”屏幕上的转账截图刺眼,宋瑶的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我不去。”她咬着牙,声音颤抖。
“不去?”总监冷笑一声,“你母亲在ICU躺着,每天八千,你拿什么付?你以为那个送柠檬水的骑手能帮你?他不过是个穷小子,连自己都顾不上,怎么帮你?”
宋瑶的眼泪掉了下来。总监的话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上。她知道,总监说的是对的。刘钦只是个骑手,他能给她的,只有一杯热柠檬水,而她需要的,是60万,是能救母亲命的钱。
最终,她还是点了头。
临走前夜,宋瑶在吧台角落放了最后一块曲奇。收银小票上的字改了,笔画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明天不用来了,我请假。”
4
刘钦接到取消订单的消息时,正在给电动车换电瓶。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盯着手机屏幕,“明天不用来了,我请假”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眼睛里。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想起前几天送柠檬水时,宋瑶脸色苍白,眼底满是疲惫;想起她偶尔提起母亲时,眼里的担忧。他不敢想,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钦没回站点,骑着电动车就往银行冲。ATM机里,他把攒了半年的两万三千块全部取了出来,厚厚的一沓现金,带着银行的冷气。可这点钱,对于宋瑶来说,根本不够。
他想起宋瑶朋友圈点赞过的一条小红书,是一只卡地亚护身符项链,配文是“看着就很安心”。他咬了咬牙,打车去了恒隆广场。走进卡地亚专柜时,店员打量的目光让他很不自在,可他还是硬着头皮,刷爆了两张信用卡,买下了那只项链。
夜里两点,刘钦抱着丝绒盒子,站在“TÖPER”后门的路灯下。路灯的光很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等了很久,终于看见宋瑶拎着一只20寸的Rimowa箱子出来。黑色的行李箱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她穿着一身精致的连衣裙,化着浓妆,可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
“你要去卖命,对吗?”刘钦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盒子抖得厉害。
宋瑶别开脸,望着远处的车流,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我有的选吗?”
“有。”刘钦上前一步,把项链递到她面前,指尖泛白,“我知道这点钱不够,但再给我三天,我能凑到十万。十万,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你母亲在ICU多待几天。”
宋瑶没接项链,只是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里面满是真诚和焦急。可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十万块,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刘钦,你外卖箱里能装下整个黄浦江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绝望,“装不下,就别逞能了。我需要的是60万,不是十万,更不是一只项链。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说完,她转身钻进了等候的奔驰E级。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刘钦站在路灯下,像一尊孤独的雕像。车灯亮起,像两束冰冷的刀光,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奔驰车驶离后,刘钦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只丝绒盒子。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以为一杯热柠檬水就能传递善意,以为一个音乐盒就能拉近距离,可在现实面前,他的努力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可他不想放弃。他想起宋瑶眼里的绝望,想起她母亲在ICU躺着的样子,想起自己父亲摔成高位截瘫时,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助。他不能让宋瑶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刘钦握紧了拳头,转身骑上电动车。他决定,就算拼了命,也要凑到十万块。
接下来的三天,刘钦像是打了鸡血。白天,他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十点,水都不敢多喝,怕耽误取餐;晚上十点后,他背着琴谱去静安嘉里中心——商场最近在做“疗愈夜场”,邀请钢琴手驻场。他找负责人谈了谈,说自己可以免费弹,只要客人给的小费归他。
第一天晚上,他弹了《Kiss the Rain》。旋律在空旷的商场里流淌,带着一丝悲伤和治愈。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递给了他两百块小费:“小伙子,弹得不错,很有感情。”
刘钦接过钱,连声道谢。那是他第一次靠弹琴赚钱,虽然不多,但让他看到了希望。
第二天晚上,他弹了《River Flows in You》。有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站在钢琴前,听得入了迷。小女孩的妈妈递给了他五百块:“我女儿也在学钢琴,希望她以后也能弹得像你这么好。”
刘钦看着小女孩天真的笑脸,想起了自己大专时的日子。那时他以为,自己会成为一名钢琴老师,带着孩子们在音乐的世界里徜徉,可现实却把他推上了风雨兼程的送餐路。他把五百块小心叠好,塞进琴包内侧的口袋,指尖划过琴键时,多了几分坚定。
第三天凌晨,刘钦把这三天跑单赚的四千块、弹琴攒的八千块,加上之前取出来的两万三,还有向同乡骑手借的六万五,凑够了整整十万块。他把现金一捆捆码在帆布包里,帆布包被撑得鼓鼓囊囊,压得他肩膀生疼,可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
天刚蒙蒙亮,他就骑着电动车去了“TÖPER”。酒吧还没开门,门口的石阶上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他把现金整齐地码在石阶上,像码着一堆沉甸甸的希望,每一张纸币都带着他的体温和汗水。
他等了整整一个小时,从天亮等到太阳升起,宋瑶却始终没有出现。酒吧的卷闸门缓缓拉开,营销总监叼着烟走了出来,看见石阶上的钱和站在一旁的刘钦,嗤笑一声:“别等了,Queen昨天就飞三亚了,手机早关机了。她拿了定金,怎么可能还回来?”
刘钦愣在原地,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看着石阶上的钱,一张张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拼了命凑来的十万块,在宋瑶眼里,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他慢慢把钱收起来,纸币被攥得发皱。走的时候,他把那只卡地亚项链放在了酒吧门口的花盆里——既然送不出去,留着也没用了。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大亮。出租屋在老旧小区的顶楼,只有十平米,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风扇。刘钦蒙在被子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哭声被风扇的噪音掩盖,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伤口。他想起父亲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自己在琴房里的日子,想起宋瑶递给他音乐盒时的笑容,所有的委屈和无力,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哭到凌晨四点,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外卖平台的派单提醒,不耐烦地拿起手机,却看见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头像是灰色的系统小人,消息只有一句话:“我逃了。在三亚机场准备起飞前一刻,我跑了。现在在虹桥机场T2,你……能来接我吗?——宋瑶”
刘钦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他顾不上擦眼泪,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电动车的电量只剩下一格,他还是骑着车,一路闯红灯冲进了机场。风灌进衣领,带着清晨的凉,可他心里的火,却又重新燃了起来。
5
虹桥机场T2航站楼的到达口,宋瑶坐在行李箱上,戴着一个一次性口罩,头发乱得像一团草。她身上还穿着去三亚时的连衣裙,裙摆上沾着机场的灰尘,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确实逃了。在三亚机场的登机口,当那个“煤二代”伸手要搂她的腰时,她突然想起了刘钦——想起他递来柠檬水时的小心翼翼,想起他眼里的真诚,想起他说“再给我三天,我能凑到十万”时的坚定。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就算母亲的病治不好,就算一辈子背着债务,她也不能卖掉自己的尊严。
她趁“煤二代”不注意,拎着行李箱就往机场外跑。她没带手机充电器,手机早就没电了,只能在机场的便利店借了个充电宝,用陌生号码给刘钦发了那条微信。她不知道刘钦会不会来,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给他——或许,在她心里,早就把这个送柠檬水的骑手,当成了唯一的希望。
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刹车声,宋瑶抬起头,看见刘钦骑着那辆熟悉的美团电动车,停在了她面前。他的头发很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可看见她时,眼里却瞬间亮了起来。
“你没事吧?”刘钦跳下车,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焦急。
宋瑶摇了摇头,摘下口罩,露出苍白的脸。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我饿了。”
刘钦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把宋瑶的行李箱绑在电动车的后座上,让她坐在自己前面。电动车穿梭在清晨的上海街头,风很轻,带着一丝凉意。宋瑶靠在刘钦的背上,能感受到他肩膀的温度,还有他心脏的跳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就算没有钱,就算生活再难,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们去了外滩的24小时大壶春生煎店。凌晨的外滩很安静,黄浦江像一块蒙着雾的镜子,映着天边淡淡的灰蓝。店里只有几桌客人,都是熬夜加班的上班族。
刘钦点了两份生煎,一碗牛肉汤。生煎上桌时还冒着热气,金黄的外皮酥脆,里面的汤汁饱满。宋瑶咬下第一口,滚烫的汤汁溅到了下巴上,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混着汤汁往下淌。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不该骗你,不该拿你的钱……”
“别说对不起。”刘钦打断她,把自己碗里的生煎全推到她面前,又递过一张温热的纸巾,“你能逃出来,就比什么都好。”
宋瑶看着刘钦,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没有一丝责备,只有纯粹的关心。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可笑——她以为钱能解决一切,以为尊严可以用来交换,可直到遇见刘钦,她才明白,真正珍贵的,是那些用钱买不到的真心。
等她吃完,刘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油腻的桌面上:“这是我凑的十万,不多,但能帮你母亲在ICU多撑一阵子。密码是你生日,我从你之前掉在吧台的工牌上看到的。”
宋瑶盯着银行卡,指节泛白。她想起自己曾经对刘钦说的话——“你外卖箱里能装下整个黄浦江吗?装不下,就别逞能了。”现在想来,那些话有多伤人。她伸手,想要把银行卡推回去:“这钱我不能要,你自己也需要钱……”
“拿着。”刘钦按住她的手,“我父亲的康复费还能再凑,可你母亲的病,不能等。”
宋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握紧了银行卡,指尖传来卡片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发烫。她忽然想起17岁在艺校练琴的日子,钢琴老师摸着她的头说:“真正的尊重,不是把对方当神,也不是当猎物,是把她当成一个完整的人——会疼,会怕,会有想要抓住的光。”
那时她不懂,可现在,她懂了。刘钦给她的,不仅仅是十万块,更是尊重,是理解,是她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唯一抓住的光。
6
三个月后,“TÖPER”酒吧的吧台后,再也没有那个冷金属妆的“Queen”。宋瑶用刘钦给的十万块,加上自己攒的钱,把母亲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还是需要定期透析,但情况已经稳定了很多。
她在愚园路租了一间30平米的小店面,开了家“深夜钢琴酒吧”。店面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墙上挂着她画的油画——都是些温暖的场景,有夕阳下的街道,有雨中的咖啡店,还有一架放在窗边的钢琴。
酒吧里没有昂贵的“星坠”,只有平价的莫吉托和热可可;没有举着黑卡的富二代,只有加班晚归的上班族和背着书包的学生。宋瑶站在吧台后,眼影换成了温柔的奶茶色,唇釉是淡淡的粉色,调酒杯里的冰块撞出清脆的响,不再带着从前的冷。
刘钦则坐在角落的钢琴前,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悲伤的《Kiss the Rain》,而是轻快的《卡农》《梦中的婚礼》。他辞掉了外卖骑手的工作,白天去附近的幼儿园做兼职钢琴老师,晚上就来酒吧弹琴。琴键的温度,终于不用再藏在琴包里,而是能光明正大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酒吧的招牌是三个字母:L.S.A.——刘钦(Liu Qin)、宋瑶(Song Yao),还有Anonymous(匿名者)。宋瑶说,要致敬所有在夜里赶路,却不想被贴上“底层”“花魁”标签的普通人。
开业那天,店里来了很多客人。有宋瑶以前在“TÖPER”认识的熟客,有刘钦的同乡骑手,还有幼儿园的小朋友和家长。宋瑶忙前忙后,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笑容。刘钦坐在钢琴前,弹着《River Flows in You》,旋律温柔而治愈,整个酒吧都被笼罩在暖黄的灯光里。
宋瑶把当初刘钦送她的那只卡地亚项链,挂在了门口的招财猫脖子上。金色的链子在暖光里闪着柔亮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有客人问起,她笑着说:“以前觉得需要护身符保护自己,后来才懂,真正的护身符,是有人愿意把你当成‘宋瑶’,不是任何代号,不是‘Queen’,也不是‘花魁’。”
客人走后,宋瑶和刘钦坐在吧台前,喝着自己调的热可可。窗外的夜色很浓,愚园路的梧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路灯的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宋瑶靠在刘钦的肩上,声音很轻。
“以后啊,”刘钦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我们一起弹钢琴,一起调酒,一起给你母亲治病,一起看着外滩的日出,把日子过成我们喜欢的样子。”
宋瑶笑了,她抬头看着刘钦的眼睛,里面满是温柔和坚定。她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的苦难,那些曾经的绝望,都变成了此刻幸福的铺垫。如果不是因为那杯暴雨中的柠檬水,如果不是因为那十万块的承诺,如果不是因为她在三亚机场的逃跑,她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凌晨两点,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刘钦弹完《梦中的婚礼》的最后一个和弦,转过身,看见宋瑶正隔着吧台望着他。她关掉了大部分灯,只剩门口的招牌还亮着暖黄的光,像一团小小的火。
然后,她踮起脚,隔着吧台亲了刘钦一下,很轻,像在偿还一杯暴雨夜的柠檬水,也像在接住一束迟到的光。“你知道吗?”宋瑶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根本没有‘外卖郎独占花魁’。不是谁占了谁,是我自己愿意留下来——为你,也为找回我自己。”
刘钦握住她的手,把她搂进怀里。窗外的夜色渐淡,外滩的第一缕阳光慢慢爬上来,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阳光里,宋瑶的头发泛着金色的光,刘钦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那就留下来,”他说,“我们一起弹一辈子琴,调一辈子酒,把外滩的日出,看腻为止。”
远处的黄浦江,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温暖而明亮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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