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六月的风是黏的,裹挟着小区里梔子花熟过了头的甜香,一丝一丝地往屋里钻。空调开到了二十三度,尽职尽责地吐着冷气,却吹不散那股子闷。我刚把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从冰箱里拿出来,红瓤黑籽,瓜皮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凉气沁人。
一
六月的风是黏的,裹挟着小区里梔子花熟过了头的甜香,一丝一丝地往屋里钻。空调开到了二十三度,尽职尽责地吐着冷气,却吹不散那股子闷。我刚把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从冰箱里拿出来,红瓤黑籽,瓜皮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凉气沁人。
女儿林晚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两条长腿惬意地交叠着,手里飞快地刷着手机。她刚刚结束了人生中那场名为“高考”的漫长战役,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致又猛然松开的皮筋,带着点疲惫的弹性和理直气壮的松弛。
“妈,”她头也不抬,屏幕的光在她年轻的脸上跳跃,“我的要求不高,就三件。”
我把西瓜盘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发出“嗑”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空调的嗡鸣里显得格外清脆。我没做声,等着她的下文。
“第一,换手机。我这都用了两年了,卡得要死,同学都用最新款了。第二,去毕业旅行,就去新疆,她们都约好了,机票酒店攻略都看得差不多了。第三……”她顿了顿,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投向我,眼睛里闪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光,“学车。考完驾照,你们给我买辆车吧,不用太好的,代步就行。”
她说完,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发出清甜的咀嚼声。那声音,仿佛在为她的要求伴奏,每一个节拍都敲在“理所当然”的鼓点上。
空气里,西瓜的清甜和梔子花的浓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头脑发胀的气味。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尚未褪去的青春痘印记,看着她因为熬夜复习而显得有些苍白的皮肤,看着她那双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我年轻时的眼睛里,装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怯意。而她的眼睛里,是笃定,是整个世界都理应为她让路的笃定。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玻璃杯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催促者。我等了十八年,等她长大,等她高考结束。我像一个恪尽职守的守塔人,守着一座看似坚固的灯塔,等着远航的船只平安入港。现在,船入港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的甜香仿佛凝固在了我的肺里。然后,我缓缓地吐了出来。
“我和你爸离婚了。”
我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杯泡了多次的茶,几乎没什么味道。淡得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没有预想中的颤抖,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沉重,就那么平铺直叙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说了出来。
林晚的咀嚼声戛然而止。那块被她咬了一大半的西瓜还举在半空中,红色的汁液顺着她的手腕,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像血。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那笃定的光瞬间碎裂,变成了无数惊惶的碎片。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你说……什么?”
空调还在嗡鸣,挂钟依旧在滴答。世界的声音都还在,但我们之间,却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寂静。那寂静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走了所有的声音,也吸走了空气,让人窒息。
我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确保她能听清:“林晚,我和你爸爸,已经离婚了。”
“啪嗒。”
她手里的西瓜终于掉了下来,摔在地板上,碎成一摊模糊的红色。那声音,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下了。
“不可能!”她尖叫起来,声音刺破了那层虚假的平静,“你们什么时候离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骗我!”
她的反应,在我的预料之中,却又比我预料的更激烈。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用尖叫和愤怒来掩饰她的恐惧和无措。
我看着地板上那摊狼藉,红色的瓜瓤和黑色的瓜籽,像一幅被打翻的抽象画。我没有去看她,只是平静地开口:“上个月办的手续。我们商量好了,等你高考结束再告诉你。”
“商量好了?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从沙发上弹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为了高考?你们觉得这是为我好吗?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你们施舍稳定环境的傻子吗?”
一连串的反问,像子弹一样射过来。我没有躲。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拿来了抹布和垃圾铲。我蹲下身,一点一点地,把地板上的狼藉清理干净。冰凉的地板透过我的膝盖,传来一阵寒意。我闻到了西瓜汁液在空气中发酵的、一丝丝酸腐的气味。
我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她。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伟大?为了我忍辱负重到现在?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感恩戴德吗?”
我将最后一点碎片扫进垃圾铲,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倒掉。然后,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已经蓄满了泪水,倔强地在眼眶里打转,不肯落下来。
“林晚,”我的声音依旧很平稳,“这不是一个关于‘伟大’或者‘忍辱负重’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我和你爸爸,选择了在你的成年前,维持一个完整的家庭结构。现在,你成年了,我们也需要做出我们自己的选择。”
“你们的选择?你们的选择就是毁了我的家?”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
“家不是一栋房子,或者一张结婚证。”我看着她,也像在看着过去的我自己,“家是一种感觉。一种你待在里面,觉得温暖、安全、可以自由呼吸的感觉。你觉得,我们这个家,还是吗?”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清晨的露珠。
是吗?
她或许会想起,无数个夜晚,我和他爸爸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各自待在不同的房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她或许会想起,饭桌上,除了“多吃点”、“作业写完了吗”之外,再无其他交流的死寂。
她或许会想起,我们一家三口走在外面,我和他爸爸之间,永远隔着一个她的距离。那不是保护,是缓冲。
她或许会想起,我对着一窗的落日发呆,而他对着电视里的财经新闻眉头紧锁,两个人活在同一个空间,却处在不同的时空。
这些碎片,她一定都看到过。只是在过去的十八年里,她选择用“父母就是这样”的滤镜将它们模糊处理了。而现在,我亲手撕掉了那层滤镜。
“手机、旅行、车子,”我把话题拉了回来,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这些,是你爸爸承诺给你的,他会兑现。你可以去找他要。至于我……”
我停顿了一下,环顾着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客厅。墙上的婚纱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掉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疤。那盆养了多年的君子兰,叶子有些发黄,无精打采地垂着。空气里,梔子花的甜香和西瓜的酸腐味交织在一起,让人一阵反胃。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真相。”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我的房间,关上了门。门“咔哒”一声合上,将她的哭声和那个破碎的客厅,都隔绝在了外面。
我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我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昏黄的光。我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我没有哭。
眼泪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流干了。
二
门外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最后归于沉寂。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像一只疲惫的鼓。胃里空荡荡的,泛着酸水。我想起晚饭时,为了庆祝她高考结束,我特意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她吃得心满意足,眉飞色舞地跟我讲着考场的趣事,讲着未来的规划。
那时,我就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享受着最后一顿丰盛的晚餐。每一口食物,都带着告别的味道。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天已经完全黑了。楼下小花园里的路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几只飞蛾在灯罩周围徒劳地扑腾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霓虹灯勾勒出一条璀璨的轮廓,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幻梦。
这个家,这个我曾经以为会是我一生归宿的地方,此刻看起来,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我和老林,也就是林晚的爸爸,是大学同学。自由恋爱,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结婚。也曾有过花前月下的浪漫,有过对未来共同的期许。我们的爱情,就像那个年代所有朴素的爱情故事一样,简单,真挚。
林晚的出生,给我们这个小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声笑语。我辞去了工作,全心全意地照顾她。老林则在单位里奋力打拼。我们的生活,一度是旁人眼中的范本。丈夫上进,妻子贤惠,女儿可爱。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越来越浓开始?还是从我们的话题只剩下女儿的成绩和家里的开销开始?又或者,是从他某次深夜归来,我无意中看到他手机屏幕上那句“晚安,宝贝”开始?
我记不清了。那段记忆,像一部被水浸过的旧电影,画面模糊,情节断裂。我只记得那晚彻骨的寒冷。明明是夏天,我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我没有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那样歇斯底里地质问。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慌乱地收起手机,语无伦次地解释。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慢慢地割。
那晚,我们第一次分房睡。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墙的这边是我和女儿,墙的那边是他和他的世界。我们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为了给林晚一个“完整”的家。
这个“完整”的代价是什么呢?
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受着身边的空旷和冰冷。
是我日益沉默的性格,和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麻木。我曾经也喜欢画画,喜欢看展,喜欢和朋友喝下午茶。但渐渐地,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菜市场、厨房和女儿的学校。
是我在家长会上,看着别的夫妻相视一笑的默契,而我和他之间,只有客套的疏离。
我像一株被种在花盆里的植物,为了不让花盆碎掉,我主动剪掉了自己所有向外伸展的枝叶,把自己修剪成一个安全而固定的形状。
直到有一天,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憔ें憔悴,眼神黯淡,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我问自己:这是谁?我想要的人生,就是这样吗?
那个瞬间,一个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我要离开。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的心里悄悄发了芽。我开始为这颗种子的生长,默默地积蓄养分。我重新找了一份兼职的会计工作,在家办公,时间自由。我开始看书,看那些我曾经喜欢却没时间看的书。我开始在阳台上种花,看着那些绿色的生命在我的照料下,抽出新芽,开出花朵。
我在为自己的人生,搭建一个逃生通道。
而高考,就是那个通道的出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拿出来一看,是老林发来的信息。
“她知道了?”
简短的三个字,没有问候,没有铺垫。一如他现在的行事风格,直截了当,讲求效率。
我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很快又回了过来:“反应怎么样?”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关心的,只是女儿的“反应”,而不是女儿的“感受”。就像一个项目经理,在关心一个项目环节是否出现了不可控的风险。
我没有再回。我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陈旧的木盒子。我打开盒子,里面是我所有的“嫁妆”。不是金银首饰,而是一沓沓的画稿。
那些画稿,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卷曲。上面画着风景,画着静物,画着我梦里的场景。笔触稚嫩,但充满了生命力。那是我还未成为“林晚妈妈”,也未成为“林太太”时,只属于我自己的,那个叫做“苏静”的女生的梦想。
我抽出最上面的一张,那是一幅未完成的速写。画的是大学校园里的情人坡,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坐在草地上,仰望着天空。她的身边,本该有一个男孩的位置,但那里,却是一片空白。
我拿起一支铅笔,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我有多久没画画了?五年?十年?
我对着那片空白,迟迟无法落笔。记忆中的那个男孩,面容已经模糊。我努力地回想,却只能想起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模糊的背影。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不仅仅是爱,还有恨。剩下的,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存在和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我最终没有在那片空白上画下任何东西。我把画稿重新放回盒子,关上抽屉。
或许,那片空白,本就不该被填满。它应该留给未来的某个人,或者,就让它那么空着。空着,也代表着一种无限的可能。
三
第二天我醒来时,房子里静得可怕。
我走出房间,林晚的房门紧闭着。客厅里,那摊被我清理过的地板,在清晨的阳光下,依旧能看到一丝淡淡的暗红色印记,像一块无法褪去的胎记。
我走进厨房,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我拿出鸡蛋,牛奶,吐司。在平底锅里倒上油,听着油“滋啦”一声响起,白色的蛋液在锅里迅速凝固,边缘泛起一圈焦黄的蕾丝边。
香味弥漫开来。这是我重复了十几年的动作,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把煎好的鸡蛋和烤好的吐司放在餐盘里,倒了一杯热牛奶。我端着餐盘,走到林晚的房门前,抬起手,却又犹豫了。
我该说什么?“宝贝,出来吃早饭了”?在昨天那样的摊牌之后,任何亲昵的称呼都显得虚伪而可笑。
我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牛奶都开始变凉。最终,我只是轻轻地敲了敲门。
“早饭在外面,记得吃。”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把餐盘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回了厨房。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牛奶,却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我靠在流理台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感受着那点温度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到我可以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可以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甚至可以听见阳光洒在叶片上,那微不可闻的、生长的声音。
过去,这个时间,林晚已经起床了。她会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跟我抱怨昨晚的梦,或者一边换校服一边催促我快一点。她的声音,像一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给这个沉寂的家带来唯一的生气。
而现在,生气消失了。只剩下沉寂。
我忽然意识到,我和老林,我们共同搭建的这个名为“为了孩子”的谎言,它的根基,其实就是林晚的“不知情”。我们像两个走钢丝的演员,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而观众,只有她一个。现在,唯一的观众离席了,这场戏,也就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
而我,作为演员之一,也终于可以卸下妆,脱下戏服。可当我真的站在空无一人的后台时,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林晚陷入了一种冷战。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我进行任何交流。我做的饭,她会等我离开餐厅后,才出来默默地吃掉。我们像两条生活在同一个水族箱里,却属于不同水域的鱼,刻意地避开对方的游弋路线。
我没有去打扰她。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像一个人从高处坠落,身体的疼痛需要时间愈合,心理的创伤,同样需要。
我开始着手整理这个家。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要艰难。每一件物品,都像一个记忆的开关。
整理书房时,我翻出了一整套的《哈利·波特》。那是林晚小学时,我一本一本给她买的。我还记得她拿到《死亡圣器》时,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学。而现在,这套书静静地躺在书架的角落里,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整理衣柜时,我看到了老林留下的一些衣物。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是我有一年冬天,花了一个月工资给他买的。他当时嘴上说着“太贵了,浪费钱”,却在第二天的单位年会上穿上了它。那件衣服,他穿了很多年,袖口都有些磨损了。我把它拿出来,叠好,放进一个纸箱。我想,或许他会回来拿,或许不会。
我还找到了那件被我压在箱底的白色连衣裙。就是我画稿上,那个女孩穿的同款。那是我二十岁生日时,自己攒钱买的。我把它拿出来,在镜子前比了比。镜子里的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身材也不再是当年的纤细。那条裙子,穿在我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我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我把裙子重新叠好,放回了箱底。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
在整理的过程中,我发现这个家里,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几件衣服,几本旧书,剩下的,全是“林晚妈妈”和“林太太”的标签。
我做饭用的围裙,上面印着“Super Mom”的字样。
我常用的帆布包,是女儿学校开运动会时发的纪念品。
我的手机屏保,是林晚的艺术照。
我存在的痕迹,似乎都依附于他们而存在。一旦剥离了这两个身份,我好像就变得面目模糊。
这个发现,让我感到一阵恐慌。就像一个演员,演了一辈子别人的角色,忽然有一天被告知,你没有自己的角色了。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几乎将我淹没。
我开始强迫自己,去做一些只属于“苏静”的事情。
我把阳台上的花重新修剪了一遍,换了新的花土。那盆快要枯萎的君子兰,在我的照料下,竟然奇迹般地冒出了一点新绿。那一点绿色,像一个微弱的信号,给了我一丝希望。
我从书柜的最深处,翻出了我的画板和颜料。颜料已经干涸,画笔也有些开叉。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它们一一清理干净。当我重新闻到松节油那熟悉的气味时,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支起画架,对着窗外的一角天空。那天下午的云很好看,大朵大朵的,像棉花糖一样,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我调好颜色,拿起画笔。一开始,我的手抖得厉害,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我几乎要放弃。但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当年画画时的感觉。那种沉浸在色彩和光影里,忘记时间,忘记一切的感觉。
慢慢地,我的手稳了下来。笔触也变得流畅。我不再刻意去追求画得像不像,只是凭着感觉,把眼前看到的,心感受到的,涂抹在画布上。
我画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画布上那片橘红色的晚霞,还亮着最后的光。
我放下画笔,看着眼前的这幅画。它不完美,甚至有些笨拙。但它是我画的。它属于苏静。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那个被掏空的洞,被填上了一小块。
四
转机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色幕布。
我正在客厅里看书,一本关于印象派画家的传记。书页上,梵高、莫奈、雷诺阿的名字,像一个个老朋友,带着我回到了那个充满光与色的年代。
林晚的房门忽然开了。
我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差。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这是我们冷战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走出房间。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发烧了。”
我立刻放下书,站起身。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昨天晚上就觉得不舒服,以为睡一觉就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脆弱,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那一瞬间,什么离婚,什么冷战,都变得不重要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我的女儿,她生病了。
我扶着她回到床上,让她躺好。我从医药箱里找出体温计,夹在她的腋下。然后,我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她床边。
“先喝点水。”
她顺从地接过水杯,小口地喝着。
我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因为发烧,微微地颤抖着。我忽然发现,她长得真像老林。尤其是那紧抿着的嘴唇,和他一模一样。
“对不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说对不起?”
“那天……我不该那么对你说话。”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接受不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我知道。”我说,“没关系。”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前几天的不同。它不再是充满敌意和隔阂的冰墙,而像雨后湿润的空气,虽然清冷,却带着一丝和解的意味。
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九。
“得去医院。”我果断地说。
“外面下那么大雨……”她有些犹豫。
“没事。”我站起身,“你换好衣服,我叫车。”
我给老林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很吵,似乎是在KTV之类的场合。
“喂?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林晚发烧了,三十八度九,我准备带她去医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严重吗?要不要我过来?”
“不用了,我能处理。只是跟你说一声。”
“行,那你注意安全。医药费我转给你。”
“嗯。”
我挂了电话。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没有一丝真切的关心。我们的对话,像一场公式化的商务谈判。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失望吗?好像也不是。因为早已没有了期望。
我叫的车很快就到了。我给林晚穿上厚外套,撑开一把大伞,扶着她走进了雨幕中。
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伞下的空间很小,我们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因为发烧而散发出的、那种病态的热气。
医院里,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味道,总是让我联想到分离和病痛。
挂号,排队,看诊,抽血,化验。一系列流程走下来,已经是深夜了。诊断结果是急性扁桃体发炎,需要输液。
输液室里人很多,空气混浊。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空位,扶着林晚坐下。护士熟练地把针头扎进她的手背,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身体。
她的手很凉。我握住她的手,想用我的体温去温暖她。
她没有抽回手。
“妈,”她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惨白的日光灯,忽然开口,“你们……是什么时候决定离婚的?”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想了想,说:“很久以前了。”
“有多久?”
“在你上初中的时候,我们就谈过一次。但那时候你正面临中考,我们不想影响你。”
她沉默了。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地落下,像时间的沙漏。
“所以,这么多年,你们都是在演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能完全说是演戏。”我斟酌着词句,“我们只是选择了一种对当时我们来说,最稳妥的相处方式。我们努力过,想修复我们的关系。但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再怎么修,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就像一个花瓶,摔碎了,就算用最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而且,你总会担心,它什么时候会再次碎掉。”
“那道裂痕……是什么?”她问。
我犹豫了。我该告诉她吗?告诉她她父亲的背叛?告诉她那些年我独自承受的痛苦和煎熬?
如果我说了,或许她会立刻站到我这边,同情我,理解我。但同时,这也会在她心里,彻底摧毁她父亲的形象。那对她来说,是不是另一种伤害?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有些事,等你再长大一些,你或许会明白。”我握紧了她的手,“但有一点你要记住,林晚。我和你爸爸分开,是我们两个成年人之间的问题。这和你无关。我们对你的爱,不会因为我们不再是夫妻而改变。”
“爱?”她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输液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爱,就是用钱来衡量吗?我生病了,他第一反应是转医药费。我高考结束了,他的奖励就是手机和车。他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开不开心?”
我无言以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老林是个好人吗?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他努力工作,为这个家提供了优渥的物质条件。他从不吝啬在女儿身上花钱。但他,却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他像一个自动提款机,只负责输出金钱,却无法提供情感的温度。
“他或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试图为他辩解,但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林晚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超乎她年龄的冷静和清醒,“妈,你不用再为他说话了。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只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我的女儿,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大了。她用她自己的方式,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乖乖听话,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你们就会开心,我们这个家就会一直好好的。”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我努力,就可以改变的。就像这瓶药水,它只能治好我的扁桃体,却治不好我心里的难受。”
输液室的窗外,雨还在下。我看着窗户上不断滑落的雨水,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被这雨水冲刷着。那些陈年的伤口,那些被我刻意掩埋的情绪,都在这个雨夜,被一点点地翻了出来。
原来,我以为的保护,对她来说,却是一种欺骗。
原来,我以为的隐忍,在她看来,却是懦弱。
我以为我为她撑起了一片天,却不知道,这片天,早已布满了裂痕。而她,一直都生活在这片摇摇欲坠的天空下。
“对不起。”这次,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五
从医院回来后,我和林晚之间的那堵冰墙,彻底融化了。
我们开始像朋友一样交谈。她会跟我讲她对大学生活的向往,讲她和同学之间的八卦。我也会跟她分享我最近在看的书,在画的画。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老林,也没有再提起离婚这件事。那仿佛成了一个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区。我们小心翼翼地绕开它,去开垦一片新的、只属于我们母女的领地。
老林来过一次,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给林晚买的。最新款的手机,名牌的运动鞋,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把东西放在客厅,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晚晚呢?在房间吗?”他问我。
“嗯。”我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走到林晚的房门前,敲了敲门。“晚晚,爸爸来看你了。”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又敲了敲,声音提高了一些:“爸爸给你买了新电脑,你出来看看?”
还是没有回应。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对他说:“她可能睡着了。你把东西放这吧,她醒了会看到的。”
他借着这个台阶,退了回来。他坐在沙发上,就是林晚那天坐的位置。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苏静,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正在浇花。听到他的话,我浇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水从壶嘴里溢出来,洒在了君子兰的叶片上。那片新长出来的嫩绿,在水珠的点缀下,显得格外鲜亮。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老林,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
是啊,二十年。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我们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彼此,也把最深的伤害留给了对方。我们之间的那道裂痕,早已深不见底,不是几句挽回的话,几件贵重的礼物,就可以填平的。
“我知道,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外面……是犯了错。但我对这个家,对晚晚,我是真心的。”
“真心?”我终于转过身,看着他。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我的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的真心,就是让她在一个没有爱的环境里长大吗?你的真心,就是让她看着自己的父母,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生活吗?”
“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你给的不是完整,是假象。”我打断他,“你以为你给了她一个城堡,但这个城堡的地基是空的。现在,城堡塌了。你不能指望她还假装住在里面。”
他颓然地靠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很多。
“那……我该怎么办?”
“过你自己的生活吧。”我说,“也让我,过我自己的生活。”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坚定地,对他说出这句话。不是以“林晚妈妈”的身份,而是以“苏静”的身份。
他最终还是走了。那些昂贵的礼物,还堆在客厅的角落里,像一串无声的讽刺。
他走后,林晚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看了一眼那些东西,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我身边。
“妈,我想去一个地方。”她说。
“去哪?”
“我们的老房子。”
六
我们那个老房子,在一个很旧的小区里。房子早就卖了,但小区还在。
我和林晚坐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去了那里。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公交车的窗户,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小区门口的那棵大槐树,比我记忆中更粗壮了。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们顺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里走。路两边的墙上,爬满了青色的藤蔓。我记得,林晚小时候,总喜欢在这里玩捉迷藏。
“妈,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藏在那片爬山虎后面,结果被毛毛虫吓哭了。”林晚指着一处墙角,笑着说。
“怎么不记得。你哭得惊天动地,把整栋楼的人都引出来了。”我也笑了。
那些久远的、被我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
我们走到了我们曾经住过的那栋楼下。那是一个红砖的六层小楼,没有电梯。我们家在四楼。
我抬头仰望着那个熟悉的窗户。窗户后面,现在住着另一户人家。阳台上晾着我不认识的衣服。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家。”林晚靠在楼下的栏杆上,轻声说,“爸爸虽然忙,但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你每天都会做好吃的饭菜等我们回家。我以为,我们会永远那样生活下去。”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慢慢发现,好像不是那样的。”她继续说,“我发现爸爸回家越来越晚,你们说话越来越少。我发现你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候,我看到你在偷偷地哭。”
我的心,被她的话轻轻地刺了一下。
“我不敢问。我怕一问,我心里的那个完美的家,就会碎掉。所以,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努力学习,考好成绩,我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裂痕都补上。”
“傻孩子。”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像小时候一样。
“妈,其实那天你说你们离婚了,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害怕。”她的眼圈红了,“我害怕的,不是你们分开了。我害怕的是,我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东西,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这不是谎言。”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是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一段人生。它有过美好,也有过伤痛。它不完美,但它真实存在过。你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那些快乐的记忆,是真的。我们对你的爱,也是真的。”
“那现在呢?”
“现在,这段人生结束了。我们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我说,“你会有你的大学生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我,也要开始我自己的生活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给了我一个拥抱。
那是一个成年人之间的拥抱,有力,而温暖。
“妈,”她在我的耳边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对不起,让我现在才理解你的痛苦。
谢谢你,给了我十八年的安稳。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我感觉到了释然。
我和我的过去,和解了。
我和我的女儿,也和解了。
七
一个月后,我搬进了一个新的小区。一套小小的两居室,带着一个朝南的阳台。
搬家的那天,林晚也来了。她没有让她爸爸派车来送,而是和我一起,坐着搬家公司的卡车,一路颠簸着过来。
新家很空,只有一些最基本的家具。那些从旧房子里搬来的,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的东西,我大部分都处理掉了。
我把我的画架,支在了阳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空白的画布上,亮得晃眼。
林晚帮我把那盆君子兰搬到阳台最好的位置。那盆曾经濒临死亡的植物,现在已经生机勃勃,中间甚至抽出了一支小小的花葶。
“妈,它要开花了。”林晚惊喜地说。
我走过去,看着那支翠绿色的花葶,心里充满了喜悦。
是的,它要开花了。
我的生活,也要开花了。
林晚走后,我一个人在新家里,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我没有感到孤单。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我坐在阳台上,一边吃面,一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是林晚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她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照片的背景,是她自己的房间,书桌上,放着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套新的画具。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妈,我也准备开始画画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我拿起我的画笔,蘸上我最喜欢的天蓝色。我在那张空白的画布上,画下了第一笔。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再遇到爱情,不知道我的画能不能被别人欣赏。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找回了那个叫做“苏静”的自己。
窗外,夜色温柔。远处,城市的霓虹像一条璀璨的银河。我知道,在这条银河里,有一颗星星,属于我。它或许不亮,但它在努力地,为自己发着光。
这就够了。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