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电话那头,陌生的声音用一种程式化的热情通知我,婚礼场地已经从我外婆南方的老宅,变更为一座位于西班牙的古老城堡。
婚礼前三天,我接到了婚庆公司的电话。
电话那头,陌生的声音用一种程式化的热情通知我,婚礼场地已经从我外婆南方的老宅,变更为一座位于西班牙的古老城堡。
我攥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跑去沈耀的公司质问他,却在半开的会议室门外,听见他和他朋友的调侃。
“还好棠棠品味够好,不然我真要顶着个乡村婚礼的名头,被圈子里的人笑话一辈子。” 他语气里的庆幸,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朋友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你不是答应了秦晚禾,要在她外婆家办仪式的吗?这么突然改了,不怕她一气之下,直接悔婚?”
沈耀的嗤笑声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笃定:
“他们秦家现在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嫁给我,是她和她们家唯一的出路。拿什么跟我赌?她赌不起。”
“我已经让婚庆通知她了,这会儿啊,恐怕正焦头烂额地改全家人的机票和签证呢。放心,她离了我,活不了。”
那瞬间,愤怒与冰冷的不甘在我胸口交织碰撞,几乎要炸开。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终究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我转过身,决绝地离开。
三天后,那场备受瞩目的西班牙城堡婚礼,如期举行。
只不过,我没有改签机票,更没有出现在那座城堡里。
我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外婆种满三角梅的老院子里,与另一个男人,交换了象征一生的戒指。
沈耀大概到今天都想不明白。
我执意要嫁给他,从来不是为了秦家那条所谓的出路,而是为了我小心翼翼守护了十年、从青春到成年的爱恋。
但现在,梦醒了。
我总该有,其他的选择。
1
从沈氏集团那栋冰冷的大楼里出来后不久,沈耀的微信才姗姗来迟。
他发来一个西班牙的地址定位,和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城堡的宏伟正面,米白色的石灰岩墙体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赤金色的穹顶直插云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极致的奢华。
可这张本该属于我们婚礼场地的照片,正中央站着的,却是一个留着海藻般卷发、身穿耀眼红裙的女人——连棠。
我的指尖在连棠那张笑意灿烂的脸上停顿了许久,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唐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新娘是我,秦晚禾。可他发来的婚礼场地宣传照,主角却是他口中那个“只是朋友,你别多想”的青梅竹马。
这之后,沈耀便再无音讯。
我太了解他了。他觉得婚庆公司已经完成了“通知”的义务,他这顺水推舟的一张照片,无非是怕我在焦头烂额改签机票时,连目的地都搞不清楚。
多么体贴,又多么残忍。
我的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我不懂,他明明已经答应我,要在外婆的小院里完成仪式,为什么仅仅因为连棠一句“我喜欢”,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我们共同的承诺,弃之如敝履?
等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栋名为“我们家”的别墅时,夜色已经笼罩了整座城市。
玄关处,我恰好听到沈耀正在对保姆王姨发火,声音里满是不耐:
“秦晚禾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晚回来一会儿也要来烦我?她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王姨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可是……秦小姐白天接了婚庆的电话,脸色很不好地就出门了,我担心她会不会一气之下就……”
沈耀再次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掌控一切的傲慢:
“她出门?她那是去办签证、改机票去了。秦家上上下下一大家子人,那么多张票,你以为是说改就能改完的?”
“你放心吧,王姨,”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冰冷,“秦晚禾做梦都想嫁给我。她这辈子,没我不行。”
“我今天就算把场地定在南极,她就是爬,也得给我爬过去。更何况,那还是棠棠花了无数心血,精挑细选的西班牙城堡。”
王姨没再多言。客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被沈耀焦急的喃喃自语打破:
“都五分钟了,棠棠怎么还没回我微信……不行,我得去看看她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了。”
他脚步匆匆地从客厅跑出来时,我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它原本就是沈家的别墅,为了方便备婚,沈耀才提出让我搬过去暂住。
起初的日子,我们也曾像所有即将步入婚姻的情侣一样,蜜里调油,对未来充满了甜蜜的幻想。
可这一切,都在连棠失恋回国的那一天,戛然而置。
他说他要去开解他这位“妹妹”。
这一开解,就是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里,连棠只要说一句心情不好,他可以立刻放下手中和我商议的婚礼细节,二话不说地跑去找她。
婚纱的款式我来定,宾客的名单我来拟,外婆家的院子怎么布置,也是我一个人画的设计图。所有与我们婚礼相关的一切,他都以“忙”和“有棠棠在,你别操心”为由,彻底缺席。
每当我对此表示不满和抗议,他就会在和连棠聊天的间隙里,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悦与烦躁:
“你想跟我结婚,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让我出手挽救你们秦家的产业吗?”
“我都已经答应娶你了,你还在这里斤斤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意思吗?”
话音未落,连棠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温柔的笑意取代,一边接着电话往外走,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
徒留下我那句还未说出口的话,在空旷的客厅里飘散,了无痕迹。
“明明是你先向我求婚的。”
“明明,我是因为爱你,才答应的……”
从那一刻起,我从一个沉浸在结婚喜悦中的准新娘,彻底沦为了一个看着他和别人“蜜里调油”的旁观者。
直到现在,连我们婚礼的场地,都成了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心血结晶”。
这一晚,我睡在朋友家。柔软的被褥,却无法温暖我冰冷的心。沈耀自始至终,没有一个电话,一条信息。
第二天,我处理完手头最后的工作交接,回到别墅。一进门,就听到了连棠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客厅里。
“宣誓的时候,一定要有无数的鲜花瓣从两边缓缓飘落,这样才够浪漫,像童话故事一样!”
沈耀就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平板,一双含笑的眸子,像聚光灯一样,紧紧地追随着她的一颦一笑:“都听你的,你说的都好。”
那是我,都不曾得到过的、不加掩饰的深情。
看见我回来,连棠立刻热情地向我挥手:“晚禾你快来,快来帮我们看看!我对婚礼又有一个绝妙的主意!”
我的脚还没迈出一步,沈耀夹杂着不满的指责就迎面而来:
“怎么现在才回来?棠棠为了我们的婚礼,前前后后忙碌了四个月,瘦了整整一圈。你倒好,成了个甩手掌柜。”
“不过也好,”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棠棠的眼光比你强太多了。不像你,非要搞什么乡村风,土里土气的。要不是棠棠,我差点就要被整个圈子里的人嘲笑死。”
那一刻,那种被排挤在外的旁观者感觉,又一次如潮水般将我席卷。仿佛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我不想再做任何争辩,说完便不顾沈耀瞬间拧成一团的双眉,径直走向了客卧。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手机屏幕亮起,那个被我拒绝了无数次的消息又弹了出来,来自林云舟:
“只要你点头,就算倾家荡产,我也去抢婚。”
门外,连棠还在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她梦想中的城堡鲜花婚礼,其中夹杂着沈耀那不厌其烦、充满宠溺的“都依你,都依你”。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苦笑着敲下了键盘:
“不用抢婚。从现在起,我的新郎,是你了。”
沈耀,既然你注定要飞往那座属于别人的城堡,那我选择南下,回到我的故乡。
这一次,我放过你,也彻底,放过我自己。
2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几乎没有合眼。
每次闭上眼睛,过去十年里,那些和沈耀有关的记忆碎片,就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我曾以为,我是他生命里独一份的偏爱。无论外界有多少人说我秦晚禾配不上他沈家大少爷,他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身边,替我挡下所有流言蜚语。
所以,外婆还在世时,曾颤颤巍巍地拉着他的手,拍着他的手背,眼含热泪地要把我托付给他。
他那时目光灼灼,郑重地点头,字字铿锵:
“外婆您放心,我爱晚禾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这辈子,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向您保证,以后我们的婚礼,就在您这个院子里办,让您亲眼看着晚禾风风光光地出嫁!”
当年的誓言,犹在耳边,曾被我视作坚不可摧的磐石。
可我忘了,再坚硬的石头,也抵不过时间的侵蚀。水滴尚能石穿,海誓山盟,又怎能敌得过人心易变。
婚礼的前一天,也是我们预定飞往西班牙的日子。
我在客厅里,看到了一件挂在那里的紫色长裙,裙摆夸张地拖在地上,胸口处,缝着一朵硕大无比的红色绢花,俗艳得刺眼。
连棠看到我,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邀功似的笑容:
“晚禾你看,这是我亲手为你设计的婚纱!怎么样,是不是很特别?”
“阿耀说你喜欢乡村风格,我特地研究了好多你们村里办婚宴的资料,设计了好久呢!”
饶是我已经决定放手,在看到这个所谓的“婚纱”时,眉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拧了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们村里办婚宴,新娘也是要穿洁白婚纱的。你这件……更像是伴娘服。”
连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瞬间就红了,一步步往后退:
“对不起……对不起晚禾,是我的自作主张让你不舒服了。”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我这就把它拆掉!”
说完,她竟真的拿起茶几上的剪刀,对准了那条长裙。从书房出来的沈耀见状,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夺下她手中的剪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碰这些危险的东西,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连棠噙着泪,嗓音颤抖,委屈地躲到他身后:“阿耀,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晚禾她……她发了好大的火……”
不等我解释一句,沈耀那张写满怒气的脸就转向了我:
“棠棠为了你的婚纱,熬了多少个通宵,一遍遍地和服装师沟通修改细节,整整准备了四个月!你就用这种态度来回报她?”
“要不是棠棠,你结婚当天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秦晚禾,立刻跟棠棠道歉!”
我对上他那双充满厌恶和失望的眼神,心里只觉得无比可笑。
之前,我想找他讨论婚纱的款式,他明明说的是“别来烦我,我要带棠棠去巴厘岛散心”。
是啊,连棠多重要啊。
连棠失恋难过,他可以整夜不睡地陪着她谈心;我生日那天,他为了哄连棠开心,包下整个影院陪她看爱情电影;我因为连续加班累到发高烧,他只回了我一句“多喝热水”,扭头就开着他的跑车,送手指不小心被纸划伤的连棠去最高级的私立医院包扎。
这是我的婚礼,我做了我该做的一切准备。
而他,却因为连棠的介入,将我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一切都是棠棠帮我”。
沈家的亲戚也因此觉得我是个只会坐享其成的甩手掌柜,对我颇有微词。
甚至,此刻,我亲自挑选的婚纱和他定制的礼服,就静静地挂在客卧的衣柜里,他连看都未曾看过一眼,就要我为了一个荒唐的理由,向另一个女人道歉。
越想越觉得心寒,越想越觉得失望。我的脸色,也一寸寸沉了下去。
沈耀见我毫无反应,冷笑一声,下了最后通牒:
“不道歉是吧?行,那这婚就别结了!你什么时候跟棠棠道了歉,我们什么时候再结!”
蓦地,我那双紧攥到发白的拳头,缓缓松开了。我抬起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好。”
说完,我转身回房,开始收拾我那本就不多的行李。
林云舟发信息说,外婆家的那片三角梅,已经开得像一片灿烂的云霞。我想,是时候尽快回去看看了。那是我被父母接到城里之前,和外婆亲手种下的。
客厅里,沈耀一边轻声安抚着抽泣的连棠,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
他瞥了一眼客卧紧闭的房门,避开连棠的视线,给自己的助理发了条信息。
很快,助理的回复就来了:
“沈总,秦小姐的确在沈氏航空有过改签记录。只是我的权限不够,查不到最新的航班信息,需要您亲自查询才能看到。”
他紧绷的脸色瞬间舒展开来,指尖轻点,回了个“不必”。
我收拾完行李箱,沈耀的信息也恰好发了过来,一连三条,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
“你既然决定要嫁给我,就早晚得改改你这倔脾气。棠棠一心为你着想,你怎么能这么让她伤心?”
“好了,中午家里有家宴,我先送棠棠过去,已经让司机来接你了。”
“等会儿到了,你主动给棠棠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明天就是我们办婚礼的日子,别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大家的好心情。”
沈家的家宴,他送的却是连棠。
司机在门外敲门,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的行李。
也好。
沈耀曾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求婚,现在,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退婚,也算是有始有终,两不相欠。
3
我抵达沈家老宅时,客厅里正上演着一幅众星捧月的画卷。
而那个月亮,是连棠。
“晚禾,这里!”
见到我,她立刻踩着精致的细高跟,摇曳生姿地朝我走来。我这才发现,她换下上午那身居家服,穿上了一袭明艳的红色晚礼服。
那款式,和我为自己准备的敬酒服,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恰好此时,沈耀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他的目光一落到连棠身上,立刻迸发出了惊艳的光芒,亮得骇人。
“棠棠,你今天,真美!”
连棠瞬间红了脸,娇羞地垂下头:“阿耀你别闹了,晚禾还在呢。”
她转向我,脸上带着歉意:“晚禾你别介意啊,上午在阿耀家,因为我害你们吵架,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沈耀的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一刻不停地胶着在她身上,那眼里的欣赏和爱慕,根本做不得假。他甚至完全忽略了我这个正牌未婚妻的存在,径直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极其自然又温柔地帮她拿掉了眼下沾着的一根断掉的睫毛。
这个亲昵的举动,立刻引来在场亲属的一片起哄和善意的大笑。沈父更是看着他们,一脸惋惜地感叹:
“哎,说到底,还是我们棠棠和阿耀站在一起,才最般配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素净的青色长裙,心里一片苦涩。
自己虽说算不上什么绝色天仙,可过去,沈耀也曾无数次夸我“好美”,然后细心地,为我拢好耳边的碎发。
另一边,连棠撒娇般地嗔怪着:“叔叔,您别在晚禾面前说这种话啦,晚禾听了会不高兴的。”
沈父沈母闻言,不约而同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沈耀终于舍得将目光分给我一丝,却依旧是带着不悦的审视:
“我爸妈是看着棠棠长大的,把她当亲女儿一样。你能不能别那么小心眼,连这种玩笑话都要计较?”
“难怪我妈总说,家教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你从小跟着你外婆在乡下长大,十八岁才被接到城里,果然是上不了台面,连半点大家闺秀的体统都没有。”
我的眉间瞬间紧蹙,几乎不敢相信这种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沈耀,外婆生前对你有多好,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说这种话,对得起她老人家吗?”
被我戳到痛处,沈耀的脸色闪过一丝心虚,但当着沈家所有人的面,他很快就板起了脸,强硬地回击:“总之,我和棠棠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清清白白!你别为了你那点可笑的女人嫉妒心,就总想着让棠棠难过!”
说来说去,还是要为他的连棠出气。
我忽然觉得很累,过去种种的委屈和失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说……”
“阿耀!” 连棠突然拔高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我的话,“我最好的闺蜜也想去西班牙参加我们的婚礼,航班上还有空余的座位吗?”
沈耀立刻点头,想也不想地答应:“有,当然有,我来安排。”
他身后的助理却面露难色,小声提醒道:“沈总,最后的那个空座,不是说好要给秦小姐预留的吗……”
“啊……那还是算了吧,”连棠立刻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我不想让晚禾为了我,心里不高兴……”
沈耀最是看不得连棠受半点委屈,当机立断地做了决定:“秦晚禾让她自己想办法坐别的航班过去。棠棠的闺蜜第一次去西班牙,人生地不熟的,必须跟我们一起出发,路上好有个照应。”
连棠顿时欣喜万分,亲昵地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声音甜得发腻:
“阿耀,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这么一来,四周投向我的眼神,更加鄙夷和嘲弄了:
“听听,为了办这场婚礼,沈耀可是专门包了两架直飞的航班,结果到头来,新娘子自己都没位置坐。”
“这算什么?秦晚禾为了攀上我们沈家,挽救她们秦家那个烂摊子,别说是坐别的航班了,你信不信,让她现在从这走过去,她都愿意!”
周围充斥着对我的嘲笑和议论,而那个本该站在我身边的男人,满心满眼都只有另一个女人的欢喜,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也看不到我的处境。
终究,我还是个局外人。
心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准备转身先行离开,取消婚约的事,以后再找机会说。然而,余光无意间一瞥,却看到连棠白皙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金色的项链。
项链的链坠,是一颗梅花样式、切割精美的钻石。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猛地炸开了!
“你脖子上的钻石是哪来的!”
4
我的手指还没碰到连棠的脖子,就被沈耀狠狠一把推开,力道之大,让我踉跄了好几步。
“秦晚禾,你发什么疯!”
连棠吓得小脸瞬间苍白,整个人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瑟瑟发抖地躲在沈耀身后,眼泪说来就来:
“晚禾,我知道我惹你不开心了,但今天毕竟是沈家的家宴……我先向你道歉,等宴会结束了,你随便打我骂我,都行,好吗?”
四周的亲戚不悦地围了上来,言语间全是对她的安慰和对我的指责。
沈耀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看看人家棠棠的家教和气度,你再看看你自己!”
“我爸妈就夸了她一句,你就跟疯狗一样乱咬人!以后真要娶了你这种女人进门,我们沈家还不知道要被你折腾成什么样!”
但我此时已经被满心的怒火烧掉了所有理智,我指着她脖子上的项链,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我发疯?她把我外婆留给我唯一的遗物——那枚钻石戒指,改成了她项链上的链坠,我连问一句都不能问吗?”
“沈耀,你比谁都清楚,那枚戒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外婆在这世间,除了那座老院子之外,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听到我的质问,沈耀的目光里闪过片刻的迟疑,但很快,他就坚定地摇了头,语气冰冷:“你看错了,那根本不是你外婆的那颗钻石。”
“我不可能看错!那就是我外婆的!它一直都和我外婆留给我的金镯子放在一起!”
“够了!这是沈家家宴,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先回去!”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在他为了连棠不顾我心情的无数个日夜里,我都没有哭。而此刻,这滴眼泪,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向我伸出手,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我,他身后的连棠就蓦然间哭出了声,哭得梨花带雨:
“晚禾……是我……是我觉得那颗钻石很好看,才求着阿耀把它送给我的……你别生他的气……都是我的错……”
沈耀立刻皱起了眉,转过身,心疼地看着她:“棠棠,这是我心甘情愿送给你的,你怎么能把错都怪到自己头上?”
他弯下腰,温柔地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而我,却如遭雷击,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沈耀……你怎么对得起外婆!”
“你凭什么!凭什么把外婆留给我的东西送给她!”
连棠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用更大的哭声盖过了我的质问:
“对不起,晚禾,真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条金项链的款式有点老气,不然阿耀也不会……也不会把那个镯子融了,重新给我打成了这条项链……”
“晚禾你要打就打我吧,你们明天就要结婚了,千万不能因为我吵架……”
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的怒火与悲愤,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我的理智。
金镯子……那个外婆临终前亲手戴在我手上,说是给我做嫁妆的金镯子,被他融掉了,变成了她脖子上这条项链!
“啪——!”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连棠的脸上。
“还给我!”
连棠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清晰的红印。沈耀的双眼瞬间被怒火点燃,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反手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我的脸上:
“为了一个破镯子、破钻石,你就敢对棠棠动手?我沈耀怎么会娶你这种蛮不讲理的泼妇!”
“跟棠棠道歉!否则,这婚约,现在就取消!”
我被他这一巴掌打得踉跄了几步,耳朵里嗡嗡作响。等我勉强站稳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刺在我身上。
除了那个,正满眼心疼地哄着连棠的沈耀。
这一刻,我忽然开始后悔。
我不该爱上沈耀,更不该执着地想要嫁给他。
明明我身边,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我却因为自己那份所谓坚持了十年的爱恋,不仅让自己遍体鳞伤,还毁掉了外婆留给我最珍贵的嫁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连棠脖子上那条由我外婆的遗物铸就的项链,缓缓握紧了双拳,然后,毅然转身离去。
沈耀望着我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就重新低下头,轻声细语地安抚着怀里的连棠。
林云舟的车,就停在沈家老宅外不远处的街角。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明显一怔,探过身来,似乎想看我脸上的伤,被我抬手推开了。
“走吧,这里,我一刻都不想再多待。”
他蹙紧双眉,目光扫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沈家老宅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随后,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稳稳地带我驶向机场。
飞机落地海南时,已是深夜。手机开机后,涌入了三条沈耀在下午发来的信息:
“真想不通你为什么总是不能理解我,让我在全家人面前丢了面子,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还好棠棠大度,已经原谅你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们先登机,明天西班牙见。”
“不就是个破镯子破戒指吗?至于吗?明天我给你买十个,够了吧?”
我面无表情地从头看到尾,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尽数拉黑。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把沈家给我的那笔彩礼,连本带息,全数退了回去。
婚礼定在西班牙一座古堡,午后的空气带着地中海特有的湿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宾客们的兴致。抵达城堡后,所有人都被眼前恢弘的景致所震撼,兴奋地四处游览拍照。就连一向沉稳的沈父沈母,此刻也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巧笑倩兮的连棠,在喷泉与雕塑前拍了无数张合影,气氛热烈得仿佛她才是今天的主角。
唯有沈耀,这场婚礼名义上的男主角,独自站在露台的角落,对着手机屏幕上空空如也的对话框,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指尖上滑,一条条信息记录像无声的罪证,控诉着他的漠然与疏离。
几天前,我发来的城堡详细地址,附带着一张旅行时在城堡前的俏皮自拍,他没回。
昨天上午,我发来信息,说连棠已经为之前的小摩擦道了歉,让他不必再耿耿于怀,还体贴地告知他会先陪连棠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家宴,他依旧没回。
甚至昨晚,我接连发了三条信息,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雀跃,说连棠已经彻底原谅了他,让他不要再有心理负担,他还是没有回复一个字。
越看,那股莫名的烦躁就越像藤蔓般缠绕住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索性将聊天记录用力往上翻,试图找到一些能让自己心安的痕 ઉ,却赫然发现,在过去漫长的四个月里,这段关系几乎成了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这三款婚纱的设计图,你觉得哪个更适合我?”
“喜糖的样式看得我眼花缭乱,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陪我一起拿个主意呀。”
“沈耀,你今晚……又不回来了吗?你已经快一个月没回家了。”
“我爸妈已经在外婆的老宅那边住下了,他们晒了好多你喜欢吃的果干,问我什么时候给你带过去。”
……
每一条信息,都充满了对他的依赖和对未来的期盼。
而回应这些期盼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继续向上翻动,直到指尖发麻,才终于找到了自己最后一次的回复。时间戳赫然显示在四个月前,那内容更是让他如遭雷击。
当时我发来一条信息,带着些许担忧:“连棠还好吗?她刚回国,会不会不适应?要不要我去陪陪她,我们女孩子之间,或许更能聊得来。”
而他,那时正满心欢喜地为连棠的归来,亲手筹备一个三层高的庆祝蛋糕,整整一周都泡在烘焙室里。直到一周后,他才想起来这条被遗忘的信息,随手回复了一句:
“棠棠跟你不一样,她很单纯,你们聊不到一起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拳攥住,骤然收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沈耀恍惚地扪心自问。
哪里不一样?
怎么就……聊不到一起去了?
心跳如擂鼓般越发急促,沈耀一遍又一遍地,近乎自虐地翻看着我那些单方面的留言。说的,无非是婚礼的繁琐细节,问的,无非是他何时归家。而他那寥寥无几的回复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连棠。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阿耀!快来,帮我在这里拍几张照片!”
连棠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像一只翩跹的蝴蝶,从城堡里跑了出来,脸上灿烂的笑容在阴沉的天色下,竟晃得他有些眩晕。她的闺蜜也紧跟着跑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哎呀,还是我来给你们拍吧!一个英俊潇洒,一个明艳动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耀的眉头蹙得更紧,一丝不悦涌上心头。他想开口反驳,但看到连棠那张充满期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个闺蜜用镜头将他和连棠框在同一个画面里。
等到助理气喘吁吁地跑来,宣布所有宾客的住宿都已安排妥当,他们已经在各种“抓拍”和“摆拍”中,留下了不下百张合影。
“沈总,”助理小心翼翼地汇报道,“除了……除了秦小姐还没办理入住,其他人的行李都已经送到各自的房间了。”
一句“秦小姐还没入住”,瞬间将沈耀心中刚刚燃起的愧疚,浇上了一盆名为“怨气”的滚油。
“她的航班是几点到?”他压抑着怒火,声音冰冷,“这都下午四点了,仪式七点就要开始,她是打算让所有宾客都等她一个人吗?”
助理为难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沈总,我……我没有权限查询秦小姐的具体航班信息。”
沈耀这才猛然想起,为了保护我的隐私,我的行程信息在公司内部被设为最高机密,只有他本人有权调取。
只剩下三个小时了。
如果我迟到,甚至缺席,他不光会在沈家的亲友面前颜面尽失,更会成为整个圈子里贻笑大方的污点,这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
想到这里,他立刻掏出手机,准备亲自打电话去航空公司问询。
就在这时,沈母搂着连棠的肩膀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朝他推了推连棠:
“她不来正好!反正你们还没领证,我早就说过,你和棠棠才是最般配的。我看,干脆就让棠棠顶上,就算她现在赶来了,也晚了!”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充道,“再说了,是她自己耽误了时间,这能怪谁?”
连棠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她羞涩地偷瞥了沈耀一眼,没有开口拒绝,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这抹期待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沈耀烦乱的心里,让他更加焦躁。他想也不想地摇头:“不行!我的新娘只能是晚禾。我向她求婚的时候,就已经向所有人宣告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拨通了航空公司的电话:“我坐的是我定制的直飞航班,她要坐普通航班,中间需要转机,晚一点也正常。我先问问情况。”
连棠的脸色白了白,尴尬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啊,伯母,这毕竟是晚禾和阿耀的婚礼,我怎么能……”
电话很快被接通,沈耀沉声报出我的身份证号码,查询我的航班落地时间和具体机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客服人员礼貌而公式化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来了一个让他大脑瞬间宕机的消息:
“沈先生,根据系统记录,秦小姐确实改签了机票,但她更改的不是目的地,而是出发时间。”
“原本应于昨晚起飞的航班,被她改到了昨天下午。记录显示,秦小姐已于昨晚八点,平安降落在海南了。”
沈耀的眼睛蓦地瞪大,血色从脸上瞬间褪去。他还来不及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助理又神色慌张地冲了过来,手里高举着手机:
“沈总,不好了!公司财务刚刚收到一笔来自秦小姐的个人转账!”
“备注信息只有八个字……”
“彩礼退回,婚约作废!”
上一次回到外婆家,还是半年前。
那时我刚点头答应沈耀的求婚,两人像是两个急于向家长报喜的孩子,迫不及待地飞了回来,在外婆的遗像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我还清楚地记得,沈耀当时双手合十,对着外婆慈祥的笑脸,絮絮叨叨地许下了一连串的诺言:
“外婆,您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晚禾,保佑她身体健康,往后不再为工作那么劳累。”
“外婆,您放心,半年后,我们一定会再回到这里,让您亲眼看着晚禾风风光光地嫁给我。到时候,您可一定要记得‘回家’看看啊。”
他甚至在将外婆留给我的嫁妆——一条珍贵的钻石项链——亲手戴在我脖子上时,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外婆,我沈耀向您保证,婚礼那天,晚禾一定会戴着您给的嫁妆,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然而,言犹在耳,在他许下这些誓言后不过短短两个月,连棠回国了。
他渐渐忘了对外婆的承诺,忘了求婚时的信誓旦旦,也忘了外婆临终前将我的手交到他手里时,他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样。
结果,外婆的嫁妆,成了连棠脖子上炫耀的资本。
他自己,也成了那个永远不回家的人。
当我换上林云舟为我精心挑选的婚纱时,堂哥家的小侄子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献宝似的递给我一支含苞待放的三月梅。
“小姑,小姑父让我把这个给你的!”
梅枝上还系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字迹清隽有力:
“晚禾,我知道你此刻就在外婆的屋子里,即将成为我的新娘。可我依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不真切的梦。仿佛梦一醒,我还是那个在大学操场上,只能偷偷望着你和沈耀并肩奔跑的林云舟。”
我的眼前瞬间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我和沈耀在塑胶跑道上一起跑步,他的目光总是黏在我身上,跑着跑着就会一脚踩进草坪,惹得我哭笑不得地将他拽回来。
我故作生气,伸手弹他的额头:“沈耀,你跑步能不能好好看路!”
他却嘿嘿笑着,顺势抓住我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啄了一下:
“我的眼里只有你,哪还有心思看路。”
那时的我们,天真地以为相爱便能抵御世间万难。谁能想到,后来给我带来万般磨难的,恰恰就是他自己。
更不曾想到,那个当年总是以沈耀“好舍友”身份,时不时出现在我身边,为我递水、为我占座的林云舟,如今,成了我的新郎。
正午吉时,当我身披嫁纱,出现在外婆家的小院时,满院的三月梅正在灿烂盛放,香气袭人。外婆那张挂在正堂的黑白照片上,笑意吟吟,目光慈祥地注视着我。
院子里的宾客不多,都是我和林云舟最亲近的家人与挚友。他们坐在两侧,看到我出现的那一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祝福的话语说了千遍万遍,我也幸福地听了千遍万遍。
宣誓环节,林云舟却突然打断了司仪的话。他深吸了好几口气,似乎在竭力平复内心的激动,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单膝跪地,举起了一枚戒指。那戒指的款式,竟和外婆留给我的那条嫁妆项链上的主钻,几乎一模一样。
“晚禾,我不想跳过求婚这个步骤,就让你草率地嫁给我。这不公平。”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往后余生,我的爱只属于你一个人。就像过去那默默守护你的十年一样,从未改变。”
他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漆黑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我穿着婚纱的模样。
“所以,求你,拜托你,嫁给我,好吗?”
刹那间,我对沈耀那长达十年的爱恋与纠葛,仿佛被这真挚的泪光涤荡干净,如青烟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让我立刻忘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全身心地爱上另一个男人,这很难。
可这一刻,我却无比坚信,我眼前的这个男人,我此刻做出的这个选择,才是我通往幸福未来的,唯一正确的路。
“我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新郎,那个为我默默付出了十年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另一端的西班牙,沈耀的脸色差到了极点。
那种阴沉恐怖的气场,让周围所有宾客都噤若寒蝉,不敢上前搭话。他的父母几次想开口劝慰,也都被他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戾气给逼了回去。
连棠绞着手指,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在看到他接连拨打了数十个电话,却都无功而返后,她终于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走上前:
“阿耀,你别太着急。虽然我和晚禾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可能……可能就是一时在气头上,想让你着急一下。”
“婚礼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我们再等等,说不定她马上就到了呢。”
换做以前,无论她说些什么,沈耀都会第一时间放下手头的事,温柔地回应她。
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黏在手机屏幕上,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他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我们所有共同好友的电话。
又过了十分钟,依旧没有人能联系上我。
微信对话框里,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像是在无情地嘲讽着他的愚蠢。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转身对助理怒吼:“机场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到底什么时候能起飞?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海南!”
另一边同样在焦急打电话的助理,看到连棠的瞬间,头皮一阵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跑了过来。
“沈总,那个……”
“说!再吞吞吐吐,就立刻从沈氏滚蛋!”
连棠不动声色地递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但助理权衡再三,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沈总,公司航运部那边刚刚反馈,说是……是连小姐以您的名义下令,让那两架待命的私人飞机立刻返航,并且要求三天后才能再过来接我们。”
“而且……而且飞机现在已经进入了航空管制区,按规定,不允许临时返航……”
沈耀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霍然回头,视线如利剑般射向连棠,正好捕捉到她脸上未来得及收起的慌乱和对助理的警告。
连棠彻底慌了。
“不……不是的!阿耀你听我解释!”她语无伦次地摆着手,“我是觉得,这里没有安排飞行员的住处,你不是说所有房间都住满了嘛……所以我就想着,让他们先回去,反正……”
沈耀面沉如水,一步步向她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我的命令,是让飞机在机场待命。飞行员和机组人员的房间,我早就安排妥当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公司员工发号施令!”
连棠被他吓得连连后退,慌乱之中,她指着一旁的助理:“是……是他!是他告诉我房间不够的!”
助理快要急哭了,连忙辩解:
“沈总,我没有!根据飞行员的汇报,连小姐当时告诉他们,她是‘沈太太’,是沈氏集团未来的老板娘,所以他们才不敢违抗命令,立刻起飞的!”
“沈太太”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沈耀的太阳穴上。他眼皮狂跳,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得可怕:“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太太?”
还没等连棠想出辩解的说辞,他的视线忽然下移,定格在了她脖颈间那条璀璨的项链上。
坠子上那颗硕大的钻石,在城堡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他头晕目眩。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我外婆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他对那位老人家的铮铮誓言。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不是在闹脾气,也不是在耍性子,而是彻底绝望,选择了退婚。
他亲手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我当然不会再嫁给他!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沈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但一股更猛烈的怒火紧接着席卷了他。他猛地伸手,在众人惊恐的尖叫声中,硬生生将那条项链从连棠的脖子上扯了下来!
金属链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连棠疼得发出一声惨叫,白皙的脖颈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清晰的红痕。周围的宾客也吓得连连后退,不敢靠近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
但沈耀对这一切都充耳不闻。他像是入了魔,死死地捏着那条项链,对着连棠那张花容失色的脸,一字一句地冷声呢喃。
那声音,像是说给连棠听,又像是在审判他自己:
“我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一次次容忍你的谎言,自欺欺人地觉得你只是太脆弱,是逼不得已。”
“你说,是你的外籍男友劈腿伤害了你,你才心碎回国。但我查过,事实是,劈腿的人是你。你害怕事情败露,才狼狈地跑了回来。”
“还有这个项链……明明是你,趁晚禾不注意,偷走了她准备送给我的金镯子,偷偷拿去熔掉,改成了这条项链。而我,竟然还把它当成是我送给你的礼物,默认了你的谎言……”
“连棠,这四个月,我好像活在一场我自己编织的,光怪陆离的梦里。现在梦醒了,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么离谱,多么可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无尽的悔恨。
“她只是没有按时出现,只是决定不再嫁给我,我的心就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那这四个月里,我为了你,一次又一次地抛下她,冷落她,她又该有多么难过,多么绝望?”
说着,他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死死地揪住连棠的衣领:
“还有你身上这件红色的裙子!这是晚禾为我们的婚礼晚宴准备的敬酒服!你凭什么穿在身上?”
“脱下来!”
连棠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沈耀,你疯了!你快放开我!”
但那件红色的裙子,终究还是没能被脱下来。
因为人群中,有人无意间刷到了一条手机新闻,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这声惊呼像会传染一样,在宾客中引发了一片哗然。
助理也看到了那条新闻,脸色煞白地将手机递到沈耀面前。
那是一则措辞喜庆的商业公告,来自国内最大的商业媒体平台。
“林氏喜讯:恭贺林氏集团总裁林云舟先生,苦恋十年终得偿所愿,于今日与此生挚爱秦晚禾小姐正式完婚,喜结良缘,共谱华章!”
公告下面,还贴着一张无比清晰的,盖着鲜红钢印的结婚证照片。
照片上,我和另一个男人笑靥如花。
持证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名字。
林云舟,与,秦晚禾。
登记日期,就是今天。
沈耀的双腿一软,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噩梦清醒,美梦清醒,亦或是自我催眠的幻境破碎,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是我和林云舟婚后的第二天。当我在外婆房间那张熟悉的床上醒来时,心里想的,便是这么一句话。
这间房,这张床,承载了我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的记忆。以前总觉得这张床很大,我可以在上面肆意打滚,闹到外婆笑眯眯地端着早饭进来,宠溺地喊我“小懒猪”。
可这两晚,林云舟将我困在这方寸之间,一次又一次地索取,直到我嗓子沙哑地求饶,转身想逃,却又被他轻而易举地抓着脚踝拖回去。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张床,其实很小。
原来,我已经长大了。
我结了婚,有了丈夫,不久的将来,或许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但唯一不变的,是这里。这里永远是外婆留给我最温暖的归宿,是我永远的避风港。
“渴不渴?”
身旁的林云舟早已醒来,他拧开床头柜上保温壶的盖子,将温水递到我唇边,笑容里带着一丝得逞后的……恬不知耻。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每晚临睡前,他都固执地要在床头放上一杯水。
灌下整整一杯水后,我那几乎要冒烟的嗓子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却听到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一直没跟沈耀说,秦家的生意已经转危为安,不会破产了?”
“你如果早点告诉他,他或许能早点想明白,你当初答应他的求婚,并不是为了你们秦家的生意。”
我清了清嗓子,将水杯放回床头柜:“说过的。求婚后不久我就告诉他了。但那天,连棠喝醉了,在酒吧给他打电话,他急着赶过去照顾,我的话只听了一半,就匆匆走了。”
说完,我抬眼,仔细观察着林云舟的表情。
我毕竟是在他面前,谈论另一个男人。不知他会不会恼怒,或是有丝毫的不悦。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眼眶红了。他伸出手,轻轻地,珍视地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心疼你,晚禾。”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点点头,并没有太过惊讶:“你昨晚打电话处理公事的时候,我就听到了。你正在收购沈家的产业。”
他挑了挑眉,带着一丝紧张:“你会觉得……我做得太过火了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林云舟,我现在是你的妻子。我只觉得,你做得还不够。”
他眨了眨眼,眸光瞬间亮了起来,伸手便要将我重新拉入怀中。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小侄子清脆的喊声:
“小姑!院子外面有个男人找你!”
……
从强行命令飞机返航,到辗转落地海南,沈耀的手机几乎要被各种坏消息打爆了。
先是沈家的核心航空业务,被林氏集团以雷霆之势抢走了大半市场份额。紧接着,沈家的几位重要股东,仿佛约好了一般,纷纷将手中的股份低价抛售给了林云舟。
沈氏航空,这个经营了几十年,被沈家引以为傲的王牌产业,就在他在万米高空的这几十个小时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坍塌。
甚至,他踏上海南土地的第一时间,就接到了集团董事会的电话通知。
林云舟,如今已是沈氏集团的最大股东。而他,连同沈家的所有董事会成员,都已被干净利落地,踢出了局。
可即便如此,他在见到我的那一刻,对这些足以摧毁他家族根基的变故,竟只字未提。他只是颤抖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条失而复得的项链,捧到我面前。
“晚禾,外婆给你的嫁妆,我……我替你抢回来了。”
我没有抬手,是身旁的林云舟面无表情地接了过去。
沈耀死死地盯着林云舟,眼里是淬了毒的愤怒和不甘:“林云舟!我他妈一直拿你当最好的兄弟,你却从大学时起,就一直惦记着我的女人!”
林云舟坦然地将我揽入怀中,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得意:
“沈耀,你搞错了。如果不是因为晚禾,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做我的兄弟。”
沈耀气得浑身发抖,他越过林云舟,指着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晚禾,你看到了吗!他早就对你居心不良!你怎么能嫁给这种人!”
“你听我说,我已经把连棠一个人留在西班牙了,我让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国!我替你报仇了!真的!”
“晚禾,现在还来得及!你跟他离婚,我娶你!你忘了吗?我们曾经在外婆的遗像前发过誓的!”
他的厚颜无耻,终于让我忍不住冷笑出声。
“最先忘记誓言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沈耀?”
“你说替我报仇,替我抢回嫁妆。可是,一次次为了她让我伤心难过的人,亲手把我的嫁妆戴到她脖子上的人,不都是你自己吗?”
我顿了顿,决定给他这摇摇欲坠的世界,送上最后一击。
“对了,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其实,我家的生意早就恢复了。我当初之所以答应你的求婚,只是因为我爱了你十年。这件事,和我们秦家,没有半点关系。”
“但是,沈耀,是你自己,亲手浪费了我所有的爱。”
沈耀的脸彻底白了,他张着嘴,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来求我原谅。
我却疲惫地打了个哈欠,顺势靠在林云舟坚实的肩头,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软软地撒娇:
“老公,我好困啊,昨晚都没怎么睡好……我们回去补个觉吧。”
“好啊,老婆。”
林云舟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在搂着我转身回屋前,他侧过头,对着失魂落魄的沈耀,补上了最后两刀:
“不过,说起来,我还是得谢谢你。自从知道你向晚禾求婚成功后,我几乎每天都活在绝望里。我给晚禾发了无数条信息,想让她看清楚,想让她再考虑一下。”
“一开始,她根本不理我。多亏了你,一门心思都扑在连棠身上,给了她足够的失望,才终于让我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得偿所愿。”
我没有回头去看沈耀是何种表情,只是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心里盘算着,今晚可不能再由着林云舟胡作非为了。
我只请了五天婚假,公司里攒了一大堆工作。秦家的生意,也等着我回去亲自打理。
还有林云舟,他坚持要把从沈家夺来的所有股份,都转到我的名下,作为我的婚前财产。
我得好好琢磨琢磨,等正式接手后,是把沈家的那些旧部全都开除,还是……留下几个有用的,为我所用呢……
再醒来时,沈耀已经走了。
林云舟给我看最新的新闻,连棠因为拖欠城堡巨额的场地和住宿费用,又拿不出任何有效证件,被西班牙警方以诈骗嫌疑暂时拘留了。沈耀走前收走了她所有的通讯设备,她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连家正铺天盖地地悬赏寻找失踪的女儿,还将沈家告上了法庭,要求巨额赔偿。
但如今的沈家,早已破产。别说赔偿了,沈耀本人也一蹶不振,终日酗酒,胡子拉碴,像个游魂一样。
这两个人,一个爱极了那座奢华的西班牙城堡,于是,便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另一个,曾笃定我离开他便活不下去。可当我真的转身离开后,那个要死要活的人,反倒成了他自己。
“痛快吗?”林云舟边给我喂水,边在我耳边低语,“如果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再添一把火。”
我浑身酸痛,没好气地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拍了一掌: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表白?非要等到我答应了别人的求婚,你才开始着急?”
“我错了,我真的,每时每刻都在后悔这件事。”他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状,“我发誓,外婆作证,如果人生能重来,我一定在大学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拼死追求你!一追到手,立刻就地结婚,绝不拖延!”
我被他逗笑,心里的那点怨气也烟消云散了:“那……再来一杯水。”
他马不停蹄地去给我倒水。我环视着这间我住了十八年的房间,隔壁,就是外婆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那里,还保留着外婆生前所有的样子,摆满了她的照片,充满了她的气息。
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我一样。
谢谢您,外婆。
谢谢您在冥冥之中保佑着我,让我在踏入深渊之前,能够悬崖勒马。
让我,最终找到了那个,最好的选择。
现在,您终于可以,放心了。
【全文完】
来源:皮卡丘故事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