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世界范围内,凡是提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人们的脑海中会立刻浮现出一系列标准画面:诺曼底海滩上溅血的浪花,斯大林格勒废墟里的冰雪与钢铁,又或是“密苏里”号战列舰上日本代表屈辱的签字。这些由《拯救大兵瑞恩》、《敦刻尔克》、《奥本海默》等好莱坞巨作塑造的集体记忆,
在世界范围内,凡是提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人们的脑海中会立刻浮现出一系列标准画面:诺曼底海滩上溅血的浪花,斯大林格勒废墟里的冰雪与钢铁,又或是“密苏里”号战列舰上日本代表屈辱的签字。这些由《拯救大兵瑞恩》、《敦刻尔克》、《奥本海默》等好莱坞巨作塑造的集体记忆,共同构建了一部以欧洲和太平洋海战为中心的宏大史诗。
然而,在这部流行全球的史诗剧本里,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却长期处于“幽灵”状态——中国。
这个“幽灵”的背后,是无数被遗忘的、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任何欧洲战役的东方战场。当全世界都在铭记敦刻尔克大撤退时,很少有人知道1937年在上海爆发的淞沪会战。在这场被称为“东方凡尔登”的血肉磨坊中,中日双方投入总兵力超过100万,中国的经济心脏化为一片焦土。
一张名为《中国娃娃》的照片曾传遍世界——一个满身血污的幼儿,在被炸毁的上海南站废墟上嚎啕大哭。这张照片刺痛了无数人的心,但照片背后的那场宏大而惨烈的战争,却始终未能进入世界记忆的主流。
被轰炸后的上海
当“奥斯维辛”成为人类文明中“绝对邪恶”的代名词时,另一场同样骇人听闻的暴行——南京大屠杀,却在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西方世界选择性地遗忘。三十万平民和战俘在短短六周内被血腥屠戮,其残酷程度令人发指,但在全球公众认知中的分量,却远远无法与纳粹的罪行相提并论。
同样,当伦敦大轰炸被反复书写,展现英国人民不屈意志时,中国战时陪都重庆正经历着一场持续时间更长、同样残酷的无差别轰炸。在长达五年半的时间里,这座城市在日军的反复轰炸下沦为废墟,但这段历史,在西方主流叙事中几乎是空白。
这些惊人的“缺席”,并非无心之失,而是战后地缘政治精心算计的结果。其根源,深植于迅速拉开的冷战铁幕。
二战期间,美国总统罗斯福曾将中国视为战后世界秩序的四大支柱之一,即“四警察”构想。但在1949年,随着中国内战结局尘埃落定,这个美国原本希望扶植的“亚洲警察”一夜之间变成了冷战中的对手。
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叙事修正”开始了。牛津大学历史学家拉纳·米特在其著作《被遗忘的盟友》中指出,在冷战的高峰期,无论是西方还是新中国,都有强烈的政治动机不再重提那段历史。
对美国而言,曾经的盟友成了冷战死敌;对新中国而言,抗战时期名义上的官方政府国民党政权刚被推翻。就这样,一段数亿人参与、持续八年、伤亡数千万的战争,就在双方的政治默契之下,陷入了长达数十年的沉寂,“在史学的阴影中沉睡”。
当战争的硝烟散去,另一场围绕记忆的战争立刻开始。历史,从来不是一本安静躺在书架上的账簿,而是一块可以被反复争夺、塑造和利用的战略高地。对二战的解释权,关乎一个国家的道德资产、民族认同,更是其在当代国际秩序中确立自身定位、谋求未来利益的法理依据。
战后的历史,本质上是由“最具话语权的胜利者”书写的。美国作为战后世界的主导力量,通过其强大的文化机器,在全球范围内反复强化一个以自身为主角的“善战”叙事,最终形成了一种“马太效应”:人们熟知的历史被一再传颂,而那些被忽视的篇章,则愈发无人问津。
正如乔治·奥威尔在《一九八四》中所写下的那句名言:“谁控制了过去,谁就控制了未来;谁控制了现在,谁就控制了过去。”
这句话精准地道出了历史叙事权的本质。控制现在的一方,可以通过其掌握的权力(政治、文化、媒体),去塑造和定义过去的历史,而对过去的定义,又直接赋予了其主导未来的合法性。中国战场的被遗忘,正是这条定律最残酷的注脚。
要理解后来的“遗忘”为何是一种刻意的历史抹除,而非无心的疏忽,就必须拨开好莱坞的光影和地缘政治的迷雾,直面中国在那场世界大战中的真实分量。
传统西方史学常将1939年9月德国闪击波兰视为二战的起点,对于亚洲乃至世界而言,反法西斯战争的序幕早已在东方拉开。中国战场的全面爆发始于1937年7月7日的卢沟桥事变,若追根溯源,则可上溯至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这意味着,从1937年到1941年12月珍珠港事件爆发,在长达四年半的时间里,当整个世界都在绥靖与观望时,中国是东方反法西斯战争的唯一主战场。
在这段被后世史书常常一笔带过的孤独岁月里,一个贫弱的农业国,独自面对着日本法西斯的全部陆军主力,用血肉之躯,为后来仓促应战的盟友们赢得了极其宝贵的战略准备时间。
这场战争的代价是无法想象的。抗日战争中,中国军民伤亡总数高达3500万以上。这个数字,超过了美、英、法三国在二战中伤亡人数总和的20多倍。仅武汉会战一场,中方伤亡就高达40万人。而在经济层面,战争对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打击更是灾难性的,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总额高达6000亿美元,相当于战后美国重建西欧的“马歇尔计划”总额的46倍。
这种牺牲背后,是令人绝望的国力鸿沟。1937年的日本,已是一个初步完成工业化的国家,年产钢580万吨,飞机1580架,拥有完整的现代军事工业体系。而当时的中国,钢产量不足4万吨,一架飞机也造不出来,武器弹药几乎完全依赖进口。
一个标准的日军师团,配备的火炮、机枪数量,数倍于一个国军最精锐的德械师。许多中国士兵手中的,还是晚清生产、膛线都已磨平的“汉阳造”步枪,脚上穿着草鞋,身上裹着单衣,每天的伙食常常只有两顿稀饭。
穿草鞋的中国士兵
上将张自忠曾悲壮地说:“国家到此等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淞沪会战期间,冯玉祥则感叹:“我们的部队,每天一个师又一个师投入战场,有的不到3个小时就死了一半,有的支援5个小时死了三分二。战场就像一个血肉磨坊,进去就没了。”
由于极度缺乏反坦克武器,中国士兵只能身捆集束手榴弹,以血肉之躯冲向日军的“豆丁坦克”。“一个团整整齐齐地上去,两天之后,就留下了几副伙食担子。”这是当时战场最真实的写照。
正是这种不成比例的血肉交换,为整个同盟国阵营提供了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中国战场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了日本陆军的绝大部分精锐力量。到1941年底珍珠港事变爆发时,日本陆军总共51个师团中,仍有多达35个师团、近百万主力被死死拖在中国战场,动弹不得。
这块东方的“压舱石”,产生了两个至关重要的全球性后果。
日本军部内部长期存在“北进”(进攻苏联)和“南进”(进攻东南亚)的战略争论,而中国战场的巨大消耗,使得日本无力在中国尚未解决的情况下,再开辟一条进攻苏联的战线。这让斯大林得以避免东西两线作战的噩梦,可以将远东的精锐西伯利亚师调往欧洲,在莫斯科保卫战的关键时刻顶住了德军的进攻。
由于日本陆军主力深陷中国泥潭,其在1941年12月发动的“南进”作战,只能以海军和有限的陆军兵力进行。如果中国战场不存在,数以百万计的日军将被投入到太平洋的岛屿、菲律宾、乃至澳大利亚,美军的“蛙跳”战术将面临数倍于历史的抵抗和伤亡。
然而,中国如此巨大的战略贡献,换来的却是盟友援助清单上一个不成比例的微小数字。美国总统罗斯福推动的《租借法案》,是二战期间盟国的生命线,是美国“民主兵工厂”的集中体现,但这个兵工厂的大门,为不同盟友打开的宽度却天差地别。
在总额高达501亿美元的援助中,大英帝国获得了约314亿美元,占总额的63%;苏联获得了约113亿美元,占22%;连早已投降的法国,其流亡政府也获得了约32亿美元。而中国,这个独立支撑了东方战线四年半、牵制着日本陆军主力的盟友,仅获得了约16亿美元,占比不到3.2%。这个数字甚至不如巴西和荷兰获得的援助。
当谢尔曼坦克、B-17轰炸机和无数军用物资如潮水般涌向欧洲和苏联时,真正抵达中国的援助却如涓涓细流。官方的理由是后勤运输的极端困难,但这背后,是根深蒂固的“欧洲优先”战略——这不仅是一个军事决策,更是一种政治乃至种族上的亲疏有别。在丘吉尔这样的大英帝国主义者眼中,中国只是一个用于消耗日本力量的次要棋子,而非一个值得全力投入的平等伙伴。
这种援助的稀少,在战场上造成了毁灭性的后果。它使得中国军队在大部分时间里只能以血肉之躯对抗日本的钢铁洪流,这反过来又加剧了美方对其“战斗力低下”的印象,形成了一种致命的恶性循环:援助越少,装备越差,伤亡越大,战术越显得“原始”,而这又成为华盛顿援引的、不必加大援助力度的理由。
很多人都听说过那句口号“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在战争最艰难的岁月里,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资源,只剩下人和精神。
抗战期间,中央航空学校培养的飞行官,许多出身名门世家,是那个时代的天之骄子。林徽因的胞弟林恒,放弃清华大学的学业投考航校,25岁时在成都空战中壮烈殉国。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之子张锡祜,同样在空战中牺牲。清华毕业生沈崇诲,在执行任务时因飞机故障无法返航,他毅然驾机撞向日本军舰,与敌同归于尽。
当时中央航校的校训是:“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由于飞机性能落后且数量稀少,中国飞行员的平均飞行寿命只有几个月。
当时日本控制了中国所有出海口,中国成为一座孤岛,从枪支弹药到战略物资都无法进入中国。国民政府决定修筑一条从昆明出发,经云南西部到缅甸北部的公路,连接中国大西南后方基地。公路沿线穿越横断山脉,山势险恶,急流险川,开山石方数量巨大,工程极为艰巨。
国民政府动员20万民工,在没有先进施工器械的条件下,全靠农具锄头挖山开路、肩挑人扛,5吨重的石碾子全靠人拉。没有炸药,便自制黑火药,没有水泥,就自己烧石灰、烧黏土做土水泥修建桥梁涵洞。施工过程中死于爆破、坠崖、塌方和疟疾的超过3000人,滇缅公路上每一英里就有两座墓碑。
滇缅公路上的24道拐
正是这种由无数具体的人和事构成的坚韧,才使得中国在国力悬殊、外援稀少、几乎看不到胜利希望的绝境中,坚持了整整八年。
然而,这种不成比例的付出与回报,这种巨大的牺牲和贡献,在战时被盟友视为理所当然的消耗,在战后则因地缘政治的转向而被迅速遗忘。这种不公,被原封不动地延续到了胜利之后,并最终酿成了一场苦涩的胜利。
1945年,当胜利的曙光终于照耀在满目疮痍的中华大地上时,整个国家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之中。自1840年以来,这个古老的民族在长达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承受了太多的屈辱与失败。而这一次,中国不仅是战胜国,更是被承认为世界“四强”之一,获得了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席位。这似乎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一个百年国耻被洗刷、民族复兴即将开启的辉煌时刻。
然而,在这场胜利的盛宴之下,却隐藏着一份早已被巨头们签好单的、需要中国用主权来支付的苦涩账单。
这份账单的源头,可以追溯到美国总统罗斯福的战后世界构想。他提出的“四警察”蓝图,希望由美、苏、英、中四个大国共同维持战后世界和平。这一构想,表面上是对中国巨大牺牲和潜力的认可,但其本质更像是一份基于美国利益的“期货合约”。华盛顿希望扶植一个亲美的中国,以填补日本战败后在东亚留下的权力真空,并以此制衡苏联在远东的扩张。
但这张“期货合约”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确定性。英国首相丘吉尔,这位顽固的大英帝国主义者,内心深处对将中国与大英帝国相提并论感到“非常惊讶”,他的关心点始终是如何保住香港、缅甸等殖民地。
二战结束后,国民政府曾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收回所有被侵占的领土,包括被英国殖民统治的香港,命令部队准备进入香港受降。但这一举动遭到了英国首相丘吉尔的激烈反对。丘吉尔视香港为大英帝国的“固有领土”,绝不容许讨论其主权归属问题。
尽管罗斯福曾一度倾向于将香港归还中国,以此作为对盟友的姿态,并削弱老牌殖民主义,但在丘吉尔的强硬立场和维护英美同盟的大局面前,他最终选择了妥协,香港问题因此被搁置。
在罗斯福的棋盘上,中国是一枚重要的棋子;但在丘吉尔和斯大林的眼中,中国这个“盟友”首先是一块可以被分割的蛋糕。决定这张合约最终如何兑现的时刻,发生在1945年2月的克里米亚半岛。在黑海之滨的雅尔塔里瓦几亚宫,罗斯福、丘吉尔和斯大林举行了决定战后世界格局的“三巨头”会议。
当时,纳粹德国败局已定,但日本仍在太平洋上负隅顽抗,准备进行惨烈的“本土决战”。美国军方估计,如果强行登陆日本,可能会造成高达百万美军的伤亡。为了尽快结束战争,将美国年轻人的伤亡降至最低,罗斯福迫切需要一个承诺:苏联必须出兵对日作战,从北面消灭盘踞在中国东北的日本关东军。
斯大林同意了,但他开出了一份高昂的价码。在这场堪称20世纪最重大的地缘政治交易中,最令人震惊的是,斯大林提出的所有条件,几乎全部需要由一个并未在场的盟友——中国,来支付,包括“外蒙古维持现状”,苏联恢复沙俄在1904年日俄战争中失去的在中国东北的各项权益等。
就这样,一个盟国的主权,被另外两个盟国作为礼物,送给了第三个盟国,以换取其参与对共同敌人的最后一击。这是典型的“巨头政治”和帝国主义分赃的延续。
讽刺的是,四十多年前,正是为了争夺在中国东北的这些权益,沙皇俄国与日本帝国爆发了日俄战争。而四十年后,这些本应随着日本战败而归还给中国的权益,却又被当作战利品,转手送给了苏联。历史在这里完成了一个讽刺的闭环。
这场交易,将当时的中国国民政府置于一个极度屈辱的境地。当美国大使赫尔利在几个月后将协定内容告知蒋介石时,后者感到了“极大的震惊和耻辱”。但在美苏的联合压力下,他除了接受,别无选择。最终,这份秘密协定以《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形式被合法化,中国被迫吞下了胜利的苦果。
更重要的是,雅尔塔会议的逻辑——为了实现眼前的军事和政治目标,可以牺牲原则和盟友的核心利益——为战后美国主导下的东亚秩序定下了基调。正是这种“实用主义”的逻辑,直接导致了日本没能被彻底清算。
当冷战的铁幕迅速落下,曾经的敌人日本,在美国眼中迅速从一个需要被严惩的战败国,转变为一个需要被扶植的、对抗苏联和共产主义中国的盟友和“反共的防波堤”。在这种战略需求下,对日本战争罪行的彻底清算,被认为会阻碍日本的经济复苏和社会稳定,不利于其快速成为美国在亚洲的战略基石。
中国的利益在雅尔塔被牺牲,是为了换取苏联出兵,以尽快击败日本。而战后,对日本战争罪行的彻底清算,又被牺牲了,这一次是为了换取一个稳定、亲美的“新日本”,以对抗苏联和“新中国”。
1970年12月7日,波兰华沙,在犹太区起义英雄纪念碑前,时任西德总理的维利·勃兰特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双膝跪倒。这一跪,石破天惊,后来被称为“华沙之跪”。一个德国记者事后写道:“他当时不必下跪,但这位总理却为那些不必下跪的人跪下了。”这一跪,被认为是“一个人跪下,整个德意志民族站了起来”。
这是德国对历史负债的一次彻底清算。战后,德国社会对纳粹历史进行了深刻、痛苦且持续的反思,这种反思已经内化为国家认同的一部分。同盟国在占领初期推行的“去纳粹化”政策,虽然在冷战开始后有所松动,但其基础已经奠定。
纽伦堡审判对纳粹主要战犯的公开审理,从法理上钉死了纳粹政权的罪恶。战后,德国通过立法严禁纳粹思想传播,历史教科书对大屠杀等罪行进行详尽记述,集中营遗址被保留为警世纪念地,形成了一种全民性的历史反思文化。
用商业的语言来说,德国进行了一次痛苦但成功的“历史资产重组”。它选择将纳粹罪行这笔巨大的“历史坏账”进行彻底的拨备和核销,虽然短期内承受了巨大的道德压力和民族创伤,但最终换来了国际社会对其“信用评级”的恢复,使其得以重返欧洲核心,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正常国家。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日本在历史问题上长期的暧昧、摇摆与修正。如果说勃兰特的“华沙之跪”是德国忏悔的象征,那么日本政要一次次“站立”着参拜靖国神社,则是其历史暧昧性的集中体现。
靖国神社,这个供奉着包括东条英机在内的14名甲级战犯的场所,每一次有内阁成员参拜,都像一根钢针,刺痛着亚洲邻国的神经。这种行为的政治含义极其明确:它挑战了东京审判的合法性,是在国家层面上为侵略战争翻案,美化战犯。
日本之所以未能走上德国式的反思道路,其根源在于战后处理的“原罪”——由美国主导的、充满政治算计的东京审判。
与纽伦堡审判不同,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从一开始就存在一个巨大的“黑洞”:天皇裕仁的战争责任被豁免了。出于维持战后日本社会稳定、便于占领军统治以及防止日本倒向共产主义的现实考量,美国最高司令麦克阿瑟做出了不起诉天皇的决定。这一决定使得日本的战争责任体系失去了最高顶点,整个清算变得不彻底。既然“神”无罪,那么为“神”而战的普通国民,其罪恶感自然也就被稀释了。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美国为了获取日本731部队在中国进行人体实验和细菌战的宝贵数据,赦免了部队长官石井四郎及其核心成员的战争罪行。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魔鬼交易,地缘政治利益压倒了人类正义,也为日本右翼日后否认战争罪行留下了口实。
随着冷战的铁幕落下,美国对日政策迅速从惩罚转向扶植。在这一“逆转路线”下,对战犯和军国主义分子的清算被中止。1948年12月,包括后来担任日本首相的岸信介(安倍晋三的外祖父)在内的一批甲级战犯嫌疑人,未经起诉就被从巢鸭监狱释放。
岸信介这个曾在东条英机内阁担任要职的战时高官,摇身一变成为了亲美的民主政治家。解密的美国文件和历史研究显示,岸信介的东山再起,与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的秘密资金支持和政治扶植密切相关。美国不仅没有彻底清算日本的战争机器,反而亲手将这台机器的旧零件重新安装到了战后日本的政治核心中。
这种不彻底的清算,导致了日本战后历史叙事的精神分裂。
一方面,日本通过广岛和长崎的和平纪念资料馆,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战争的最大“受害者”。这些纪念馆以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展示了原子弹爆炸造成的惨绝人寰的平民悲剧,强调核武器的非人道性,呼吁世界和平。然而,这种叙事往往刻意模糊了战争的前因后果,很少提及日本为何会招致原子弹轰炸。
另一方面,官方的道歉也显得摇摆不定。从1995年承认“殖民统治和侵略”的“村山谈话”,到2015年措辞被“稀释”、并强调“不能让与战争毫无关系的子孙后代,背负起继续谢罪的宿命”的“安倍谈话”,这种焦点的转移被广泛解读为日本历史认识的倒退。
德日之所以走上不同道路,根本原因在于美国基于冷战地缘政治的“双重标准”。在欧洲,一个彻底清算纳粹、拥抱民主价值观的西德,是美国领导的西方阵营对抗苏联的道德和战略基石。而在亚洲,随着中国的“丢失”,美国需要一个强大的、民族主义情绪被部分保留的日本来充当反共的“不沉航母”。一个沉浸在战争罪责感中的日本,不符合美国的战略利益。
因此,对二战战争罪行的清算,未能逃脱大国政治的逻辑。
德国的“下跪”和日本的“鞠躬”,表面上是文化和民族性的差异,其深层根源却是冷战铁幕下两种截然不同的地缘政治需求的产物。而中国作为日本侵略的最大受害国,再次成为了大国战略棋盘上的牺牲品,不仅在战时被忽视,在战后的正义伸张中,其声音也同样微弱。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通过广播宣布“终战诏书”,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式落下帷幕。但是当硝烟散尽,一场围绕记忆和叙事的战争却延续至今,武器则是教科书里的字句、纪念碑上的铭文、外交辞令中的潜台词,以及大众文化产品中的英雄与恶魔。
1973年由英国制作、被誉为二战纪录片“圣经”的《战争中的世界》(The World at War),全系列共26集,对欧洲战场和太平洋海战有着详尽的描绘,但对于造成近2000万中国人死亡、持续八年之久的中国战场,却“惊人地缺席了”。这种典型的欧洲中心主义视角,塑造了几代西方人对二战的认知。
而随着1949年新中国的成立,这位“被遗忘的盟友”更因其意识形态的对立而被彻底从盟军的胜利叙事中抹去。西方世界对二战的记忆,因此出现了巨大的盲区。
这段被刻意制造的历史,至今仍在东亚投下长长的阴影。
由数十年修正主义和战略性遗忘所滋养的历史积怨,并非空洞的学术争论,而是民族主义情绪和地缘政治不信任的活水源头。它持续地为该地区的紧张局势火上浇油,并深刻地提醒我们:上世纪50年代那些基于一时之需的地缘政治交易,其代价可能需要几代人来偿还。而埋葬的战争幽灵,从未真正安息。
来源:郭大路的小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