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明朝成化年间,应天府溧水县有个叫白小枝的妇人。说是妇人,其实今年也才二十有三,只是三年前丈夫上山采药一去不回,她便梳起了妇人髻,守着婆婆留下的老宅过活。
明朝成化年间,应天府溧水县有个叫白小枝的妇人。说是妇人,其实今年也才二十有三,只是三年前丈夫上山采药一去不回,她便梳起了妇人髻,守着婆婆留下的老宅过活。
这日黄昏,夕阳把天边染得跟血似的。白小枝坐在院里槐树下拣槐花,雪白的槐花落在竹筛里,沙沙作响。她拣着拣着,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人朝她吹气。
“莫不是那死鬼回魂了?”白小枝自言自语,苦笑着摇头。她丈夫陈实是个采药郎,生得高大结实,怎地说没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正想着,墙外传来卖油郎周福的吆喝声:“卖油嘞——上好的菜籽油——”白小枝手一抖,竹筛子差点打翻。也不知怎的,这半月来,每回听见周福的声音,她心里就突突直跳。
邻家周婆婆扒着墙头露出半张脸:“白家娘子,县衙张榜了,说是要重修县志,让各家把祖上的功名事迹都报上去哩。”周婆婆说着,眼睛却往槐树下瞟,“听说这回要是祖上出过举人进士的,还能领赏钱呢。”
白小枝勉强笑笑,低头继续拣花。那槐花雪白,却衬得她脸色发青。怪就怪在,自打丈夫失踪后,她就落下个心病——见不得槐花。可偏生她家院里有棵百年老槐,年年开得泼泼洒洒,香飘十里。
村里老人都说,白家这槐树邪性。百年前有个新媳妇过门三天就吊死在这树上,打那以后,但凡家里煮槐花饭,必出怪事。白小枝的婆婆在世时,从不许家人碰槐花,连落花都要扫干净埋了。
更漏过三更,白小枝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她梦见丈夫满身是血站在槐树下,朝她伸手,嘴唇一动一动却说不出话。窗外老槐哗哗作响,不像风吹,倒像是有人在摇树枝。
她点灯起身,鬼使神差地抓了筐子去院里摘槐花。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说来也怪,那槐枝竟自己垂下来,任她采摘,不消片刻就摘了满满一筐。
灶房大锅里的水咕嘟滚着,白花花的槐花倒进去,顿时清香四溢。白小枝拿着长筷搅拌,锅里突然“咔哒”一声,像是搅到了硬物。她以为是树枝,正要捞出来,却见锅底浮起个银闪闪的东西。
竟是个簪子头!看那缠枝莲纹样,分明是她婆婆的随身物件!三年前婆婆去世,这簪子随老人一同下葬的,怎会出现在锅里?
白小枝捞起簪子,手脚都凉了。银簪滚烫,烫得她手心发红。“叮”的一声,簪子突然在她手里断成两截,里头掉出个蜡丸。掰开一看,是张泛黄的纸条,上头用褐色的字写着:“槐下有三冤,青石镇东南。”
这字迹她认得,是婆婆的笔迹!可婆婆下葬时,她亲眼看着棺木合盖的...
白小枝瘫坐在地,想起婆婆临终前死死攥着她的手,眼睛瞪着窗外槐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当时只当是老人弥留,如今想来,那眼神里分明是未尽之言!
突然,窗外闪过个黑影。白小枝吹熄灯,扒着门缝瞧见个佝偻身影正在槐树下挖土!月色朦胧,那人背影看着眼熟,像是...
竟是隔壁周婆婆的儿子周福!他举着个腐烂的牌位,哭得浑身发颤。白小枝一眼认出那是自家公公的灵牌——二十年前说遭了山洪,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娘...儿子不孝...”周福对着牌位磕头,“当年的事,儿子憋了二十年啊...”
白小枝正要推门,却见周福突然僵住,后颈扎进枚银针,当场气绝。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从树后转出,弯腰在周福怀里摸索。
“是在找这个么?”黑衣人突然开口,声音尖得不像人声。他从周福怀里抽出一本泛黄册子,冷笑:“《溧水矿录》...果然在周家。”
白小枝心跳如鼓。她听丈夫说过,周家祖上曾是矿监,掌握着全县银矿的密录!后来矿井塌方,死伤百余,周家也败落了。难道周福的死与这有关?
黑衣人忽地转向灶房方向:“既然看了簪中书,便留你不得!”白小枝缩在墙角,眼看门栓被一刀劈断——
“嗷呜!”一声兽吼震得屋顶落灰。但见黑影蹿入,竟是只白额大虎!那虎却不伤人,只扑向黑衣人。撕扯间斗笠脱落,露出张烧伤的鬼脸!
白虎甩尾扫灭油灯,叼起白小枝后襟跃窗而出。一路奔到后山破庙,将她轻轻放下,就地一滚化作个白须老者:“娘子莫怕,老朽是槐精,受你婆婆所托。”
原来那老槐树竟是精怪所化!老者道出桩隐秘:白小枝的公公并非死于山洪,而是因发现县令私开银矿被灭口。周福之父作为矿监,被迫作假证。婆婆暗中查访,却被现任师爷毒杀。
“那银簪中的血书,是你婆婆咬指所写。”槐精叹道,“她知你必会煮槐花——每年此时,你都会煮槐花悼念亡夫。”
白小枝泪如雨下。是了,她与丈夫正是在槐花盛定时节相识。那日他替她摘花,笑着说要吃一辈子她做的槐花饼...
“你丈夫也没死。”槐精语出惊人,“他当年采药时撞破师爷与山贼分赃,被囚在黑矿场做苦工!”
正说着,庙外火把大亮。县令带着衙役围住破庙,师爷举着《溧水矿录》狞笑:“妖言惑众!哪来的精怪,分明是白氏勾结匪类害死周福!”
槐精猛地推开白小枝,自身却被贴了符纸的铁链锁住。师爷泼出黑狗血,老者惨叫现出原形——真是棵焦黑的老槐!
白小枝被押回县衙大牢。深夜时分,忽听牢门轻响,周婆婆提着食盒进来,老泪纵横:“好孩子,我儿死得冤啊...”说着从发髻拔下根银簪,竟与白小枝那支一模一样!
“这才是真的缠枝莲簪。”周婆婆撬开簪头,取出半张矿图,“那贼人拿走的《矿录》是假的,真图一分为二,簪中各藏一半。”
二人拼合图纸,赫然现出黑矿场位置!周婆婆道出更多真相:现任师爷实为二十年前矿难遗孤,为报仇潜伏至今。县令贪财,被他操纵...
忽然狱卒来提人。公堂上县令竟说白小枝认罪画押,明日问斩!师爷笑着举起拼好的矿图:“多谢周婆子献图。”
周婆婆破口大骂:“贼子!你当我不知?我儿是你灭口的!他查出你才是真凶——”话音未落被师爷刺穿胸膛。
白小枝悲愤欲绝。赴刑场时,她望着路边槐树喃喃自语。刽子手举刀刹那,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间无数槐枝疯长缠住众人!
槐精虚影浮现:“功德圆满,老朽终可化形而去。”原来自小枝婆婆那代,槐精便欠下白家恩情。如今它散尽修为催生草木,黑矿场位置彻底暴露!
百姓冲入矿场救出囚犯,白小枝的丈夫果然在其中!夫妻抱头痛哭。官兵在矿洞深处找到县令罪证,师爷见事败欲逃,被愤怒的矿工乱棍打死。
雨后初霁,白小枝搀着丈夫给婆婆上坟。烧纸时忽见坟茔裂开,露出具黑棺——棺盖内密密麻麻刻满字,竟是婆婆留下的血泪控诉!
最后一行字墨迹犹新:“吾儿亲启:东南槐下三尺,有青石证冤。”
众人掘开槐树东南,果见青石碑。碑文记载当年矿难真相:县令为掩盖私自增开矿脉导致塌方,竟下令封井!百余名矿工活埋井下,白公公与周父试图救人反遭毒手...
真相大白,朝廷革职查办县令。白家夫妇重修坟茔,将婆婆与公公合葬。下葬时忽见两只银蝶绕棺三周,落在槐枝上化作并蒂花开。
后来白小枝生了对双胞胎,总爱在槐树下玩耍。孩子说夜里常见个白须老爷爷给他们讲古,讲到一半就化成满树槐花,香飘十里。
唯有周婆婆的坟一直孤零零的。直到某个清明,有人发现坟头开了朵并蒂银花,像极了两支缠枝莲簪子。
来源:经典民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