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初冬的晨风,带着一股子生铁的味道,从巷子口呼啸而过,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紧了紧脖子上的旧围巾,哈出一团白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
铅灰色的天,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初冬的晨风,带着一股子生铁的味道,从巷子口呼啸而过,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紧了紧脖子上的旧围巾,哈出一团白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
手上的冻疮又裂开了,痒中带着刺痛,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啃噬。
我跨上那辆“功勋卓著”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几个用厚帆布和泡沫板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是我全部的家当,也是这个家下个月的指望。
“卫东,路上慢点,天冷路滑。”妻子方惠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煮鸡蛋,硬塞进我的口袋,“揣着,暖暖手,饿了就吃了。”
我点点头,没多说话。一个大男人,靠蹬三轮送货过活,说再多漂亮话都显得苍白。
车子吱吱呀呀地驶出老旧的家属院,汇入城市的车流。那声音,像是对这日复一日的沉重生活,发出的疲惫呻吟。
我叫李卫东,今年四十六。年轻时,是红星机械厂里数一数二的技术尖子,跟着厂里最厉害的刘师傅学了一手绝活。那时候,我穿着干净的工装,手里拿着游标卡尺,站在轰鸣的机床前,感觉自己就是这时代的螺丝钉,虽小,却关键。
后来,厂子没了。时代的浪潮打过来,我们这些旧时代的螺丝钉,连带着生了锈的机器,一并被拍在了沙滩上。
为了女儿念大学的学费,为了妻子常年吃药的开销,我放下了曾经的骄傲,也拾起了这辆二手三轮。
我拉的货,不是普通的快递。是我在家里那个小小的,仅有几平米的储藏室里,用一台老旧却被我保养得油光锃亮的铣床,一寸一寸磨出来的精密零件。
这是我最后的体面,也是我唯一还能称之为“手艺”的东西。
我知道,这活儿不长久。如今这世道,什么都讲究自动化,流水线。像我这样的手工作坊,迟早要被淘汰。但只要还有人需要,只要还能换来钱,我就得干下去。
今天的目的地,是城东的“腾达科技”。一个听起来就很高大上的地方。
第1章 不期而遇的嘲讽
三轮车拐上清江路,路况一下子好了起来,也阔气了起来。
路两边,是崭新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在阴沉的天色里,反射着冰冷的光。我这辆漆皮斑驳的三轮车,混在一众光鲜亮丽的轿车里,像个误入宴会厅的乞丐,格格不入。
一个红灯,我停在斑马线前,身边一辆黑色的奥迪也缓缓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脸,保养得很好,没什么皱纹,只是眼角眉梢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傲慢。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是赵鹏。
我的初中同学,也是当年和我一起进红星厂的工友。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笑容里,七分是轻蔑,三分是夸张的惊讶。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厂当年大名鼎鼎的‘李大拿’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怎么着,改行了?这车不错啊,纯进口的吧?敞篷的,视野开阔。”
他旁边的副驾驶上,一个年轻妖娆的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血气直冲头顶。
我攥紧了车把,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说工厂倒闭了,我下岗了?说为了生活,我不得不低头?
在赵鹏这样的人面前,所有的解释,都只会变成他嘴里更精彩的笑料。
“哎,卫东,别不说话啊。”赵鹏把胳膊肘搭在车窗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想当年,刘师傅总夸你,说你踏实,有钻劲,是块好钢。怎么这好钢,没炼成顶梁柱,倒炼成蹬三轮的了?”
“你看看你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工地刚出来的。”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将我剥得体无完肤。
我身上的旧棉袄,是妻子几年前给我买的,袖口已经磨破了。脚上的棉鞋,沾满了泥点。
我强迫自己别过头,不去看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绿灯亮了。
我猛地一拧电门,三轮车“嗡”的一声窜了出去,像是要逃离这场无声的羞辱。
后视镜里,赵鹏的奥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似乎还不尽兴,摇下车窗,冲我喊道:“李卫东,混得这么惨,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个工作?去我们公司当个保安怎么样?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总比你现在强吧?”
他的笑声,混着风声,灌进我的耳朵里。
我咬紧了牙,把电门拧到了底。
我只想快点,再快点,把他甩得远远的。
可三轮车再快,又怎么快得过汽车。
在一个路口,他超了上来,与我并行,慢悠悠地说道:“对了,你这是给谁送货啊?这么金贵的宝贝,还用帆布盖着。”
他指了指我车斗里的箱子。
我沉默着,把头扭向另一边。
“得,不说是吧。”赵鹏撇了撇嘴,一副无趣的样子,“也是,你这种人,也就配给那些小作坊送点不入流的东西了。”
说完,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兴趣,一脚油门,黑色的奥迪发出一声咆哮,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呛人的尾气。
我停在路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无力的悲凉,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从口袋里摸出妻子给我的那个鸡蛋,还带着温热。我剥开蛋壳,蛋白光滑,像妻子的脸。
我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随着这个鸡蛋一起咽进肚子里。
吃完鸡蛋,我重新发动了车子。
路,还要继续走。货,还要继续送。
女儿的学费,还指望着这几箱零件。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路牌。
腾达科技,前面路口右转,500米。
赵鹏的车,好像也是朝那个方向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2章 车辙里的旧时光
腾达科技的大门,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
自动伸缩门闪着银光,两旁的保安亭里,站着笔挺的保安。我把三轮车停在门外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个等待招领的失物。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订单上的电话。
“喂,你好,我是来送零件的,已经到门口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而不耐烦的声音:“等着,采购部的人会下去。”
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寒风里,默默地等待。那辆黑色的奥迪A8,就停在公司内部的专属车位上,在众多车辆里,格外醒目。
赵鹏,他果然在这里上班。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我和赵鹏都是红星厂的学徒工。我跟了厂里技术最好的刘广福师傅,而赵鹏,则凭着他爸是后勤主任的关系,分到了最清闲的岗位。
刘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一辈子都扑在了机床上。他总说:“咱们做技术的,手里出去的活儿,就是自己的脸。活儿糙了,脸就丢了。”
他教我识图,教我操作,教我如何用最简单的工具,做出最精密的配件。他常说,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好的工匠,能让冰冷的钢铁,也带上温度和灵魂。
我学得很苦,也很用心。手上磨出的血泡变成老茧,眼睛因为长时间对着图纸而布满血丝。但每当看到一个原本粗糙的毛坯,在自己手里变成图纸上那个闪闪发光的零件时,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
而赵鹏,则完全是另一路人。
他不爱钻研技术,总想着投机取巧。上班时溜号,下班后就忙着给车间主任、分厂厂长送礼。
我记得有一次,厂里接了个急活,要加工一批出口的轴承套,精度要求极高,误差不能超过0.01毫米。
刘师傅带着我,没日没夜地守在车床边。而赵鹏,则在背后说风凉话:“傻不傻啊,这么卖力给谁看?多拿几毛钱奖金?还不够买包烟的。”
后来,他不知从哪儿搞到了一批“便宜”的刀具,劝说车间主任换掉我们正在用的。结果那批刀具质量奇差,一连废了好几个快要成型的零件。
刘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鹏的鼻子骂:“你这是在砸我们红星厂的牌子!你这是犯罪!”
赵鹏却满不在乎:“刘师傅,您别上纲上线啊。不就是几个零件嘛,再做就是了。再说,我也是为了给厂里节约成本。”
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因为赵鹏的父亲出面,把事情压了下去。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我和赵鹏,永远走不到一条路上。我信奉的,是手里的技术,是做人的良心。而他信奉的,是关系,是金钱,是那些看不见的规则。
后来,厂子效益越来越差,开始裁员。
我因为技术过硬,留到了最后。而赵漆,却凭着他爸的关系,提前办了内退,拿着一笔钱,南下做了生意。
再后来,就是铺天盖地的下岗潮。红星厂,这个曾经承载了我们几代人青春和梦想的地方,在一阵叹息声中,彻底关上了大门。
大门上那颗巨大的红色五角星,在风雨中剥落了油漆,像一道凝固的血泪。
我拿着微薄的遣散费,四处碰壁。年纪大了,除了摆弄机器,什么都不会。那些新兴的工厂,要么嫌我学历低,要么嫌我思想跟不上时代。
生活的重担,压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刘师傅找到了我。
他已经退休了,身体也不好。他把他那台宝贝得跟命一样的旧铣床,半卖半送地给了我。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卫东,手艺人,饿不死。只要这手艺还在,就总有口饭吃。”
“别学那些投机取巧的,把活儿干细致了,比什么都强。”
我就是靠着这台老机器,靠着刘师傅教给我的手艺,一点点地撑起了这个家。
我接的单子,都是些大厂看不上,小厂又做不了的“疑难杂症”。活儿难,利润薄,但客户都信得过我。因为他们知道,从我李卫东手里出去的活,绝对是“免检产品”。
这次腾达科技的单子,也是一个老客户介绍的。他说对方要的零件精度非常高,找了好几家都做不出来,问我敢不敢接。
我看了图纸,确实有难度。但我还是接了。
不为别的,就为争一口气。我想证明,我们这些老工匠,我们这身老手艺,还没被时代彻底淘汰。
“喂!那个送货的!”
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回过神,看到一个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站在大门口,一脸不耐烦地冲我招手。
我知道,我的“等待”,结束了。
第3章 无声的屋檐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厨房里传来“滋啦”的炒菜声,伴着一股饭菜的香气,驱散了我满身的寒意。
“回来了?”妻子方惠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嗯。”我应了一声,换下冰冷的鞋子,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女儿李念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典:“爸,你回来了。”
“念念,作业写完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
“早就写完啦,正在预习呢。”女儿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空饭盒,“爸,今天顺利吗?”
我心里一紧,赵鹏那张嘲讽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我顿了一下,笑了笑:“顺利,挺顺利的。”
我不想把外面的那些糟心事带回家里,不想让她们为我担心。这个家,是我的港湾,我只想让它永远充满温暖和安宁。
方惠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是盘我最爱吃的醋溜白菜。
“快洗手吃饭吧,今天特意给你多炒了个菜。”她解下围裙,给我盛了一大碗米饭。
饭桌上,方惠和念念聊着学校里的趣事,聊着邻居家的八卦。我默默地听着,大口地扒着饭。
家里的饭菜,永远是最好吃的。它能填饱我的肚子,也能慰藉我的心。
“卫东,你怎么光吃饭不说话?”方惠察觉到了我的沉默,“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们做了二十多年夫妻,我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瞒不过她。
我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想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没什么,就是今天……遇到个老同学。”我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有些干涩。
“老同学?那不是好事吗?”方惠问。
“是赵鹏。”
听到这个名字,方惠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她显然也记得那个在厂里总是惹是生非的家伙。
“他……为难你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也算不上为难,就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我把白天在路口发生的事,轻描淡写地讲了一遍,隐去了那些最伤人的字眼。
方惠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等我说完,她拿起我的碗,又给我添了半碗饭。
“卫东,”她把碗放到我面前,轻声说,“别往心里去。他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我知道。”我点点头,心里却依然堵得慌。
道理我都懂,但那份被当众羞辱的刺痛感,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散的。那不仅仅是针对我个人,更是对我所坚守的一切的践踏。
女儿李念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我以为她没听懂,或者没在意。
吃完饭,我像往常一样,去储藏室里收拾我的那些“宝贝”。
那台老铣床,被我擦得一尘不染。旁边的工具墙上,各种扳手、卡尺、锉刀,挂得整整齐齐,就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里,是我的王国。在这里,我才能找回一丝作为“李师傅”的尊严。
我正在给机床的导轨上油,女儿推门走了进来。
“爸。”她轻声叫我。
“怎么了,念念?”我回过头。
她手里拿着一个存钱罐,是个粉红色的小猪,已经很旧了,漆都掉了一些。这是她从小攒到大的。
她走到我面前,把小猪存钱罐塞到我手里。
“爸,这个给你。”
我愣住了:“给我干什么?”
“我听到了,你和妈说的话。”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里的星星,“爸,你别去蹬三轮了。蹬三Deng三轮太辛苦了,还会被人看不起。”
“这里面的钱,应该够交下学期的学费了。以后我也会省着点花,我还可以去做家教挣钱。”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像她妈妈一样。
我把存钱罐还给她,声音有些哽咽:“傻孩子,爸不辛苦。蹬三轮不丢人,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没什么丢人的。”
“可是……”
“念念,”我打断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记住,决定一个人高低的,不是他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而是他心里,有没有一杆秤,知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爸当年在工厂,是技术最好的工人。现在,爸靠这门手艺,养活我们一家,供你上大学。爸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赵鹏叔叔,他有钱,开好车。但他看不起靠力气吃饭的人,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有本事,也懂得尊重别人的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存钱罐紧紧地抱在怀里。
“爸,我知道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储藏室里站了很久。
屋檐之下,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像一双无形的手,抚平了我心里的褶皱。
是啊,我有什么可自卑的呢?
我没偷没抢,没坑没骗。我送的每一件货,都是我亲手打磨出来的。我的每一分钱,都挣得干干净净。
我李卫东,活得坦坦荡荡。
明天,我还要去腾达科技。不是去送货,是去收款,顺便,把剩下的尾单谈下来。
我倒要看看,赵鹏他,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第4章 门房里的下马威
第二天,我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夹克衫,虽然也旧,但至少没有破洞和油污。
我没骑三轮车,坐的公交。
再次站在腾达科技气派的大门前,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昨天是来送货的“小贩”,今天是来谈业务的“乙方”。
尽管在别人眼里,可能没什么区别。
我走到门房,跟保安说明了来意。
“找采购部的王经理?有预约吗?”保安头也不抬,例行公事地问。
“有的,昨天电话里约好了。”
保安打了个内线电话,核实了一下,然后递给我一个访客牌,挥了挥手,示意我进去。
整个过程,他都没正眼看我一下。那眼神,仿佛在说:又一个来讨生活的。
我捏着那块冰冷的塑料牌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现实。在你没有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之前,你甚至无法获得最基本的尊重。
采购部在三楼。我走进一尘不染的电梯,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写满风霜的脸,和周围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
到了三楼,一出电梯,就是一片开阔的办公区。几十个年轻人坐在格子间里,敲击键盘的声音,像密集的雨点。
我找到了“采购部”的牌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接待了我。他头发染成了栗色,耳朵上还戴着个闪亮的耳钉。
“你就是那个送零件的李师傅?”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
“我是李卫东。”我纠正道。
“行吧,李卫东。”他指了指旁边会客区的一张沙发,“王经理在开会,你先坐那儿等会儿。”
说完,他就自顾自地忙去了,连杯水都没给我倒。
我就这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周围的年轻人,穿着时尚,谈论着我听不懂的股票、项目和明星八卦。他们从我身边走过,目光偶尔扫过来,也只是匆匆一瞥,仿佛我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
我等了足足一个小时。
期间,那个叫王经理的人,一直没有出现。而那个带我进来的年轻人,则忙着接电话,打印文件,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和旁边的女同事讨论新上映的电影。
他似乎,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我有些坐不住了。我下午还要回家赶工,时间宝贵。
我站起身,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你好,请问王经理的会,大概还要开多久?”
他抬起头,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打扰很不满。
“催什么催?王经理是大忙人,你以为是专门等着你呢?”他的口气很冲,“等着就是了,开完了自然会叫你。”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我下午还有急事,能不能麻烦你再……”
“有急事?”他嗤笑一声,打断了我,“你的事再急,有我们公司的事急吗?告诉你,我们王经理,一分钟几十万上下。你那点小生意,别在这儿耽误大家时间。”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几个格子间的人都朝我看来,目光里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我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
这已经不是怠慢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们根本没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合作伙伴,而是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打发的供货商,一个求着他们施舍订单的小角色。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是赵鹏。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笔挺的西装,头发油亮,满面春风。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和那个年轻人的对峙。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他走了过来,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故作惊讶地问:“小张,怎么回事啊?这位……不是我昨天跟你提过的那个,我那个蹬三轮的老同学吗?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那个叫小张的年轻人,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赵总,您认识他啊?他说是来找王经理结款的。我正让他等着呢。”
“哦?结款?”赵鹏拉长了语调,转向我,“李卫东,可以啊你,业务都做到我们公司来了。怎么,昨天送的那批货,就是给我们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鹏笑了笑,对小张说:“小张,不是我说你,你怎么什么人的货都敢收啊?这种小作坊出来的东西,质量能有保障吗?万一用在我们的产品上,出了问题,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小张的脸,瞬间白了。
“赵总,这……这批货是技术部的老王师傅他们急着要的,说是精度要求高,外面好几家大厂都做不出来。所以王经理才特批,从外面找的……”
“老王师傅?”赵鹏不屑地撇了撇嘴,“他懂什么?一个快退休的老顽固,思想早就跟不上时代了。他的话也能信?”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李卫东,我劝你,还是把你的东西拿回去吧。我们腾达科技,用的都是最顶尖的供应商,你这种……不配。”
“把钱结给他,让他赶紧走。以后,别让这种人再进我们公司的大门。”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我一眼,带着他那群跟班,扬长而去。
小张愣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迁怒。
仿佛我,就是那个让他被当众训斥的罪魁祸首。
“听到了吧?”他没好气地冲我吼道,“赶紧去财务结了钱走人!以后别来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发出愤怒的咆哮。
他们可以看不起我李卫东,可以嘲笑我穷困潦倒。
但他们,不能侮辱我的手艺。
那是我用半辈子心血换来的尊严,是我最后的底线。
第5章 老师傅的眼睛
“我不走。”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那个叫小张的年轻人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敢顶撞他。
“你说什么?你还想赖在这儿不成?”他提高了音量。
“我要见你们技术部的王师傅。”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零件,是他要的。质量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那个赵总说了算。得懂行的人说了,才算。”
“你!”小张气得脸都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指定见我们的人?保安!保安!”
他竟然想叫保安来赶我走。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鄙夷的,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吵什么吵?这里是办公室,不是菜市场!”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零件,边走边看,眉头紧锁。
小张一看到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赶紧迎上去:“王……王师傅,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我的零件都要被人扔出去了!”王师傅瞪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道:“你就是李卫东?”
我点点头:“王师傅,你好。”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把目光转向我身后,似乎在寻找什么,“你送来的那批货呢?”
“已经被送到你们车间了。”我说。
王师傅没再理会小张,转身就往回走,同时冲我说了句:“你,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生产车间。小张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脸上写满了不甘和疑惑。
生产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这个味道,我很熟悉。它曾是我青春里最主要的嗅觉记忆。
王师傅带着我,走到一台精密的检测仪器前。几个同样穿着工作服的年轻技术员,正围在那里,对着桌上的一堆零件,愁眉苦脸。
那些零件,正是我昨天送来的。
“怎么样了?”王师傅沉声问道。
一个年轻技术员抬起头,一脸为难:“王师傅,我们用三坐标测量仪反复测了好几遍,这批零件的同心度,最高精度达到了0.003毫米。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另一个技术员也说:“是啊,王师傅。我们自己的CNC加工中心,极限也只能做到0.01毫米。这批零件,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德国进口的吗?”
王师傅没有回答他们,而是拿起一个零件,凑到灯光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高倍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零件表面的纹路。
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像鹰一样。
看了许久,他才放下零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欣赏,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这活儿,是你做的?”
我点了点头:“是我做的。”
“用什么机器做的?”
“一台国产的老式铣床。”
此话一出,周围的几个年轻技术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的眼神,从刚才的疑惑,瞬间变成了震惊。
用老式铣床,做出比德国顶级数控机床还要精密的零件?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师傅也沉默了。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你认识刘广福吗?”
我的心猛地一颤。
“他是我师傅。”
王师傅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大得惊人,“这种‘泥鳅背’的走刀痕迹,除了老刘,就只有他的亲传弟子才能做得出来!我找了好久,没想到,是你!”
“老刘,他……他还好吗?”
“我师傅,三年前已经走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师傅的身体晃了一下,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他松开我的手,颓然地靠在身后的机床上,喃喃自语:“走了……是啊,都走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一个都走了……”
车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远处机器的轰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跟过来的小张,已经彻底看傻了。他张着嘴,看看那些被奉为神物的零件,又看看我这个穿着寒酸的“小贩”,再看看失魂落魄的王师傅,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得罪了一个怎样的人。
“王师傅,这批零件……”一个年轻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
王师傅抬起头,抹了把脸,恢复了刚才的严肃。
“这批零件,不是好,是救命!”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们那个出口欧洲的新项目,就卡在这个核心件上!找遍了国内外的供应商,要么做不出来,要么交货期要半年以上!现在,问题解决了!”
他转向我,目光灼灼:“李师傅,你剩下的货,什么时候能交?”
“下周。”我说。
“太好了!”王师傅一拍大腿,“钱不是问题,我们加钱!只要你能保质保量地完成!”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而傲慢的声音,在车间门口响了起来。
“加什么钱?我说了,我们腾达,不用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赵鹏,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这里。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
第6章 尘埃落定的真相
赵鹏的出现,像一股寒流,瞬间冻结了车间里刚刚升腾起的热烈气氛。
他身后,还跟着那个采购部的王经理,一个四十多岁,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
“赵总!”王经理一看到这阵仗,赶紧小跑着上前,点头哈腰,“您怎么亲自到车间来了?”
赵鹏没理他,径直走到王师傅面前,冷冷地说道:“王工,我刚才听说,你非要用这批零件?还说是什么‘救命’的?”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质问和不信任。
王师傅挺直了腰杆,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没错,赵总。这批零件的质量,远超我们的预期。有了它,我们的新项目,就能提前启动。”
“远超预期?”赵鹏冷笑一声,拿起一个零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扔回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就这种破铜烂铁?从哪个犄角旮旯的黑作坊里淘出来的?王工,你年纪大了,眼睛是不是也花了?”
“你!”王师傅气得脸色发青,指着赵鹏,手都哆嗦了,“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技术!你只认牌子,只认价格!你这是在拿公司的前途开玩笑!”
“我开玩笑?”赵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工,你搞清楚,我才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用什么,不用什么,我说了算!”
他转向我,眼神像刀子一样:“还有你,李卫东。我真是小看你了,居然能把我们公司的老师傅给忽悠瘸了。说吧,你给了他多少好处?”
这话,实在是太恶毒了。
不仅是在侮辱我,更是在玷污王师傅一辈子的清誉。
“赵鹏!”我终于忍不住了,怒吼出声,“你别血口喷人!我李卫东行得正,坐得端!不像某些人,靠着溜须拍马,投机倒把往上爬!”
“你说谁投机倒把?”赵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谁应声,就说谁!”我毫不退让。
眼看我们就要吵起来,一直没说话的王经理赶紧上来打圆场:“哎哎哎,赵总,李师傅,都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嘛。”
他转头对王师傅说:“老王,赵总也是为了公司着想。供应商的资质,确实很重要。万一出了质量问题,我们对欧洲的客户没法交代啊。”
王师傅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赵鹏,则一脸得意,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都在这儿干什么?不工作了?”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六十岁上下,头发微白,但目光锐利,不怒自威的男人,正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夹克,但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却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爸……董事长!”赵鹏看到来人,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那个被称为“董事长”的男人,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检测台前,目光扫过那些零件。
他拿起一个,没有用放大镜,只是放在手里,用粗糙的指肚,轻轻地摩挲着。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车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师傅,缓缓开口:“老王,这活儿,是老刘的徒弟做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王师傅激动地点了点头:“董事长,您……您也看出来了?”
“废话。”董事长哼了一声,“当年我和老刘斗了一辈子技术,他那点压箱底的活儿,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他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那是一双饱经风霜,却又无比清亮的眼睛。
“你就是李卫东?”
我点了点头,心里翻江倒海。
这位董事长,竟然认识我师傅,而且,听口气,还是当年的老对手。
董事长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好小子,没给你师傅丢人。这手艺,比当年老刘还要精进几分。”
他顿了顿,然后目光骤然变冷,转向自己的儿子。
“赵鹏。”
“在,爸。”赵鹏战战兢兢地应道。
“你刚才说,这是破铜烂铁?”
“我……我不知道这是……”赵鹏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你不知道?”董事长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你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那你还坐在这个位子上干什么?你不知道尊重技术,那你还搞什么科技公司?”
“我让你负责这个项目,是让你把事情做成,不是让你在这儿耍威风,摆架子!人家把我们卡脖子的难题给解决了,你倒好,要把人往外赶!你长的是猪脑子吗?”
董事长的骂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赵鹏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旁边的王经理和一众员工,更是吓得噤若寒蝉。
“还有你!”董事长又指向那个采购部的小张,“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们腾达,不养你这种势利小人!明天,去财务结工资,滚蛋!”
小张“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颠倒了过来。
董事长训完了人,似乎气也消了些。他走到我面前,语气缓和了下来。
“小李,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发干:“没有。”
“我这个儿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没出息。”他叹了口气,话语里,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去我办公室,我们爷俩,好好喝杯茶,聊聊。”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面如死灰的赵鹏。
我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我赢了。
不是因为我吵赢了谁,也不是因为董事长的权威。
而是因为,我手里的这门手艺,它自己,会说话。
第77章 一杯敬过往的茶
董事长的办公室,在顶楼。
很宽敞,但布置得却很简单。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从企业管理到唐诗宋词,五花八门。
没有奢华的摆设,只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坐吧。”董事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待客沙发,自己则走到一旁的茶台前,亲手摆弄起茶具。
他的动作很娴熟,洗杯,温壶,投茶,注水,一气呵成。
很快,一股清冽的茶香,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尝尝。”他把一杯澄黄的茶汤推到我面前,“今年的明前龙井,朋友从杭州寄来的。”
我端起茶杯,小口地抿了一下。茶水温润,带着一丝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我有些紧张的五脏六腑。
“好茶。”我由衷地赞叹。
董事长笑了笑,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叫赵立新。”他自我介绍道,“红星厂当年的老对手,前进厂的技术科长。”
赵立新。
这个名字,我如雷贯耳。当年在厂里,刘师傅嘴里念叨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字。他们俩,是那个年代全省机械行业最顶尖的两个技术大拿,斗了一辈子,也敬了一辈子。
没想到,他就是赵鹏的父亲。
世界,真是小。
“我听师傅提起过您。”我放下茶杯,恭敬地说道。
“他肯定没说我什么好话。”赵立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那个老顽固,嘴硬心软。当年为了一个技术参数,能跟我拍桌子吵三天,但背后,又偷偷托人给我送他自己做的刀具。”
他的笑声里,带着对往昔岁月的无限怀念。
“我们那代人,就是这么个犟脾气。”他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认死理,觉得技术就是天。觉得只要把活儿干好了,就比什么都强。”
“可惜啊,时代变了。”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小李,这些年,苦了你了吧?”
一句话,问得我眼眶发酸。
这些年的辛酸,委屈,挣扎,在那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理解。”赵立新又给我续上茶,“从工厂的大门里走出来,就像从温室里挪到冰天雪地,不好受。我当年也是一样。”
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前进厂倒闭后,他比我更早地“下海”。他带着几个老伙计,凑了点钱,开了个小小的加工厂。什么活儿都接,什么苦都吃。睡过仓库,啃过冷馒头,为了追一笔货款,在人家门口蹲过三天三夜。
“最难的时候,想过死。”他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一想到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想到跟着我干的这帮兄弟,就只能咬着牙,把血和泪往肚子里咽。”
“后来,运气好,抓住了一次机会,才慢慢把公司做大,有了今天的腾达。”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我一直以为,像赵立新这样成功的人,应该是风光无限,一帆风顺的。却没想到,他的背后,也有着如此不堪回首的过往。
“赵鹏那小子,没吃过这些苦。”赵立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失望,“他只看到了我现在的风光,却看不到我当年是怎么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学的是金融,玩的是资本,总觉得技术是最低等的东西,是可以用钱买来的。”
“他看不起你,其实,是看不起当年的我。”
办公室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只有茶水的雾气,在袅袅升腾。
“小李,”赵立新忽然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来我这儿干吧。”
我愣住了。
“我给你成立一个独立的技术攻关部,你来当负责人。”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充满了诚恳,“设备,人员,资金,你说了算。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手艺,传承下去。别让它们,真的失传了。”
“至于待遇,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股份,年薪,都好商量。”
这是一个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提议。
一个独立的技术部门,一个可以让我尽情施展才华的平台。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地答应。
但我忍住了。
我想起了那辆陪我走过无数个日夜的三轮车,想起了那个狭小却温暖的储藏室,想起了妻子和女儿期盼的眼神。
我抬起头,迎上赵立新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赵董事长,谢谢您的好意。”
赵立新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
“为什么?”
“我习惯了自由。”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卑微,只有坦然,“而且,外面还有很多像您这样的企业,需要我这样的手艺人。我那个小作坊虽然小,但也能解决一些他们的燃眉之急。”
“最重要的是,”我顿了顿,认真地说道,“我不想让我的手艺,只属于一家公司。它应该属于所有需要它的人。”
这是我的真心话。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了。
我的价值,不在于我在哪里工作,拿多少薪水。而在于,我的这双手,还能不能做出最精密的零件。我的这门手艺,还能不能为这个社会,创造一点真正的价值。
赵立新定定地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尊重。
“好,说得好!”他一拍大腿,“有骨气!不愧是刘广福的徒弟!”
“行,我不强求你。”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以后,不管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另外,我们公司的高精密零件加工业务,以后,全部外包给你。合同,让法务部马上就办。”
他看着我,郑重地说道:“小李,我们不谈雇佣,我们谈合作。”
我接过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名片,上面只有简单的名字和电话。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赵董事长。”
“别叫我董事长了。”他摆了摆手,“我痴长你几岁,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赵大哥吧。”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一热。
“赵大哥。”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腾达科技大楼的。
只觉得,天,好像都比来时亮了许多。
第8章 三轮车的新征程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着公交车,回到了我租住的那个老家属院。
我走到院子角落,找到了我那辆“功勋卓著”的电动三轮车。
我拿出抹布,仔仔细细地,把车身上的泥点和灰尘,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车身有些地方的漆已经掉了,露出了里面铁锈的颜色,像一道道伤疤。但这辆车,它陪我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载着我的生计,也载着我的尊严。
我擦得很认真,就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我的身上,也洒在这辆三轮车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不远处,几个下棋的老邻居,看到我,都笑着打招呼。
“卫东,今天收工挺早啊。”
“是啊,张大爷,活儿干完了。”我笑着回应。
那种被人当成透明人,或者被人用异样眼光打量的感觉,消失了。
我还是我,李卫东,一个靠手艺吃饭的普通人。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的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踏实。
我骑上三轮车,没有回家,而是慢慢地,驶向了城西的菜市场。
我要给妻子买她最爱吃的鱼,给女儿买她念叨了很久的草莓。
三轮车的链条,依旧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但此刻听来,却不再是呻吟,而像是一支朴实无华的歌。
它在歌唱着生活,歌唱着一个普通劳动者的坚守和希望。
路过清江路时,我又看到了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我不再觉得自卑,也不再觉得格格不入。
我知道,那些宏伟的大楼,就像一个巨大的机器。而我,以及千千万万像我一样的人,就是组成这台机器的,一颗颗不可或缺的螺丝钉。
我们或许渺小,或许不为人知。
但没有我们,这台巨大的机器,就无法运转。
回到家,妻子和女儿看到我买了这么多好吃的,都惊讶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笑着,把今天在腾达科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们。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
但方惠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女儿李念,则是一脸的崇拜,看着我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
“爸,你太厉害了!”
那一晚,我们家的饭桌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方惠破例喝了一点酒,脸颊红扑扑的,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她说:“卫东,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的。”
我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金子。
我只是一块铁,一块被生活的锤子,千锤百炼过的铁。
它或许不那么光鲜,但它坚硬,有韧性,能扛得住事。
第二天,我接到了腾达科技法务部的电话,约我去签正式的合作合同。
我依旧是骑着我的三轮车去的。
当我把车停在腾达科技那气派的大门口时,门口的保安,主动走上前来,微笑着跟我打招呼:“李师傅,您来了。”
他帮我把车停好,还客气地问我要不要帮我看着。
我婉拒了他的好意,走进大门。
一路上,所有见到我的腾达员工,都向我投来善意而尊敬的目光。
我还是那个我,穿着普通的夹克衫,但我知道,我的身份,已经被重新定义。
我不再是那个来送货的“小贩”,而是腾达科技的“特邀技术顾问”,“首席合作供应商”。
生活,就是这么奇妙。
它会把你狠狠地踩在脚下,让你尝尽屈辱和卑微。但只要你挺直了腰杆,守住了心里的那份坚持和底线,它也终将给予你应得的尊重和回报。
签完合同,赵立新大哥非要留我吃饭。
我拒绝了。
我说:“赵大哥,我得回家赶活儿。您的那批零件,我得亲自盯着,不能出一点差错。”
赵立新看着我,欣慰地笑了。
我骑着我的三轮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的三轮车,不再只是一个谋生的工具。它将载着我的手艺,我的承诺,奔向一个更广阔的未来。
我知道,前方的路,不会一帆风顺。
但我的心里,充满了力量。因为我身后,有家人的支持。我手中,有师傅传下来的手艺。我心中,有作为一个手艺人的,不灭的傲骨和良知。
这就够了。
来源:草间捉流萤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