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蝉鸣把盛夏的午后拖得漫长,我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写作业,鼻尖萦绕着院子里老槐树飘来的淡香。忽然,院门外传来自行车 “叮铃” 的脆响,紧接着是三叔洪亮的嗓门:“建国哥,建军哥后天回村啦!”
蝉鸣把盛夏的午后拖得漫长,我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写作业,鼻尖萦绕着院子里老槐树飘来的淡香。忽然,院门外传来自行车 “叮铃” 的脆响,紧接着是三叔洪亮的嗓门:“建国哥,建军哥后天回村啦!”
我手里的铅笔 “啪嗒” 掉在纸上,在田字格里洇出个墨点。父亲林建国正蹲在灶台边烧火,听见这话猛地直起身,柴火棍从手里滑出来,火星子溅到裤腿上也没察觉:“真的?他上次打电话说这月忙,还以为得月底呢!”
母亲赵秀兰从菜园里摘豆角回来,围裙上还沾着泥土,闻言笑着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回来好啊,正好让他尝尝咱新收的玉米。”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睛里亮闪闪的,“我明天一早就去镇上割肉,再买条鱼,建军最爱吃我做的红烧鱼了。”
那天下午,家里像是被撒了把酵母,一下子热闹起来。父亲找出西厢房的钥匙,搬来梯子擦窗户,积了些灰的窗纸被他小心地揭下来,换上新的。阳光透过新窗纸照进屋里,在土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跟在后面,帮着递抹布,看着父亲把原本堆着杂物的厢房一点点收拾利落 —— 旧木床擦得锃亮,铺上刚晒过的褥子,还特意从衣柜里翻出母亲织的新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你二伯在城里当经理,住惯了好地方,回咱家可不能委屈了他。” 父亲一边给床腿垫瓦片找平,一边念叨着。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满是期待。二伯林建军在我眼里,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 每次回村,他都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包,里面总装着城里的糖果和新奇玩意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挎着布包去镇上了。我醒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出了米粥的香气。等母亲回来,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头,她的布包里塞得满满当当: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还有几样我叫不上名字的蔬菜,甚至特意买了袋奶粉,说给我冲着喝。
“你二伯小时候总带你去摘酸枣,现在他在城里少见这些乡下东西,我还买了点野山菌,炖鸡汤最鲜。” 母亲一边把肉放进井水泡着,一边跟我絮叨。我蹲在旁边,看着她麻利地择菜,手指在菜叶间翻飞,嘴角一直带着笑。
转眼到了二伯回来的那天。一大早,父亲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也跟着去了,手里攥着母亲给的糖,时不时踮脚往公路的方向望。终于,远处出现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满是尘土的乡间小路上格外显眼。父亲赶紧拉着我往前凑了几步,小轿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二伯熟悉的笑脸。
“哥!晓儿!” 二伯推开车门下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领口系着领带,比上次回来更显精神。他快步走过来,先是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然后弯腰把我抱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包装精致的糖果,塞进我手里:“晓儿又长高了,快让二伯看看,是不是又变聪明了?”
我搂着二伯的脖子,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跟村里大叔们身上的烟火气完全不一样。父亲在一旁笑着说:“快回家吧,你嫂子在家炖着鸡汤呢,就等你了。” 二伯点点头,回头跟司机交代了几句,然后拎着行李箱,和我们一起往家走。
一路上,村民们都热情地跟二伯打招呼。“建军回来啦?”“这西装真精神!” 二伯笑着一一回应,偶尔停下来跟大家聊几句城里的事,说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说马路上跑的汽车,说得大家眼里都满是羡慕。我跟在后面,听着大人们的对话,觉得二伯特别厉害。
到了家,母亲早就迎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围裙:“可算回来了,快进屋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二伯走进堂屋,放下行李箱,环顾了一圈,笑着说:“哥嫂,咱家还是这么暖和。” 他从包里拿出几瓶酒和几条烟,递给父亲:“哥,这是我给你带的,你平时少喝点,对身体好。” 又拿出一条花围巾,递给母亲:“嫂子,这围巾你戴着好看,城里现在都时兴这个。”
母亲接过围巾,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她赶紧把围巾叠好放进衣柜,转身进了灶房忙活。我拉着二伯的手,把他领到西厢房:“二伯,你看,我和我爸昨天收拾的,干净吧?” 二伯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干净,比城里的宾馆还舒服。”
午饭时,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鱼冒着热气,油亮的汤汁裹着鱼肉;红烧肉肥瘦相间,撒着葱花;清炖鸡汤飘着金黄的油花,野山菌在汤里若隐若现;还有炒青菜、凉拌黄瓜,满满一桌子,香气扑鼻。父亲拿出二伯带来的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来,建军,尝尝你嫂子做的鱼。” 父亲夹了块鱼肉放进二伯碗里。二伯尝了一口,眼睛一亮:“还是嫂子的手艺好,城里饭店的厨师都做不出这个味儿。” 母亲笑着说:“喜欢就多吃点,家里还有呢。” 她不停给二伯夹菜,二伯碗里的菜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饭桌上,二伯跟我们讲城里的生活。他说公司里的办公室很大,有空调,夏天一点都不热;说他经常去参加会议,跟很多厉害的人一起讨论工作;说周末会去公园散步,公园里有很多好看的花。我听得入了迷,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脑子里全是二伯说的城里景象 —— 高楼大厦、汽车长龙、满是鲜花的公园,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晓儿以后好好学习,将来也去城里上大学,找个好工作。” 二伯看着我,认真地说。我用力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父亲笑着说:“借你吉言,这孩子要是能有你一半出息,我就知足了。”
下午,二伯没闲着。他跟着父亲去地里看庄稼,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拍照。“哥,你这玉米长得不错,就是行距有点密,下次可以再调宽点,通风好,产量能更高。” 二伯指着玉米地,给父亲提建议。父亲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还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下来。
路过邻居家的菜地,王婶正在摘茄子,看见二伯,热情地打招呼:“建军,来帮婶看看,我这茄子怎么老长不大?” 二伯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叶子,又摸了摸土壤:“婶,你这土有点板结,得松松土,再施点有机肥,保准能长好。” 他还掏出手机,从网上找了茄子种植的教程,给王婶看。王婶看得连连道谢:“还是城里来的人有学问,比咱懂的多!”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才回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蒸了新收的玉米和红薯。二伯拿着玉米啃得香甜,说:“还是家里的玉米好吃,城里买的都没这个味儿。” 晚饭后,父亲搬来竹椅放在院子里,二伯坐在中间,我们围坐在旁边,听他讲城里的趣事。老槐树上的蝉鸣渐渐轻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月光洒在院子里,温柔又宁静。
“我这次回来能住三天,等回去的时候,带点咱这儿的小米和花生,给公司的同事尝尝。” 二伯说。母亲赶紧接话:“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装在布袋子里,放在厢房了,都是今年新收的,干净着呢。” 父亲笑着说:“你要是不够,我再去村里给你收点。”
二伯看着我们,眼里满是笑意:“哥嫂,跟你们在一起,比在城里舒服多了。” 我趴在二伯腿上,吃着他给的糖果,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月光下,一家人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飘向远处的田野,也飘进了我心里,成了童年里最温暖的记忆。
搬家那天的场景,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卡车在小区楼下停稳时,正好是周六的上午,阳光把崭新的楼房照得发亮,瓷砖墙面反射出刺眼的光。父亲林建国攥着新家钥匙,手都在微微发抖,他抬头望着 12 楼的窗户,跟母亲赵秀兰念叨:“你看这楼多高,以后再也不用怕下雨天漏雨了。” 母亲笑着点头,眼角却泛了红,手里还紧紧抱着从老家带来的那只旧搪瓷盆 —— 盆沿都磕出了缺口,上面印着的 “劳动最光荣” 五个字,早就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搬家公司的师傅们忙着搬家具,我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书包,里面装着二伯以前给我买的童话书。想起临走前,父亲特意给二伯打了电话,语气里满是兴奋:“建军,我们搬新家了,在幸福小区 3 号楼 1202,你有空一定要来看看,比咱村里的老房子宽敞多了!” 电话那头的二伯笑着应下来:“哥,恭喜啊,等我这阵子不忙了就过去,到时候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挂了电话,父亲还跟我们说:“你二伯肯定会来的,他以前在村里总住咱家,现在咱搬城里了,他说不定还想看看城里的房子啥样呢。” 母亲也跟着附和,一边整理刚搬进来的行李,一边盘算着二伯来了要做什么菜:“得提前去菜市场买条新鲜的鱼,再炖个鸡汤,你二伯就爱吃这口。”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二伯却没了消息。
新家的生活很新鲜,小区里有干净的健身器材,楼下就有便利店,出门坐公交也方便。我很快适应了城里的学校,认识了新的同学,可每次放学回家,总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一眼,期待能看到二伯熟悉的身影。父亲也时常拿起手机,对着二伯的电话号码发呆,好几次想拨过去,又犹豫着放下了:“再等等吧,你二伯当经理忙,别打扰他工作。”
母亲原本准备好的用来招待二伯的茶叶和点心,放在茶几的抽屉里,一直没动过。有一次,她收拾抽屉时翻出那些东西,叹了口气,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我知道,母亲心里也在盼着二伯来,只是没说出口。
大概过了三个月,天气渐渐转凉,小区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那天周末,父亲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说是要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我在家写作业,忽然听见开门声,以为是父亲回来了,抬头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复杂。
“你爸呢?” 母亲问。
“去菜市场了,说买肉回来做红烧肉。” 我回答。
母亲没再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是有什么心事。我放下笔,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才慢慢开口:“刚才在楼下碰到你二伯的同事了,就是上次在村里见过的那个张叔。”
我心里一紧,赶紧问:“张叔说什么了?二伯要来了吗?”
母亲摇摇头,声音低了下来:“张叔说,你二伯最近一直没出差,就在城里上班,前几天他们还一起吃饭了呢。”
我愣住了,手里的橡皮 “啪嗒” 掉在地上。原来二伯根本不忙,他只是没来我们家。
没过多久,父亲提着菜回来了,脸上还带着笑意,进门就喊:“晓儿,快来帮爸拿一下,今天的肉特别新鲜,保证做出来的红烧肉好吃。” 可当他看到母亲的表情,还有我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父亲放下菜,走过来问。
母亲把碰到张叔的事跟父亲说了一遍,父亲手里的塑料袋 “哗啦” 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西红柿滚了一地。他蹲下来,默默捡起西红柿,手指有些颤抖,捡了半天,也没把西红柿放回袋子里。
“他…… 他说建军最近都在城里?” 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不敢相信。
母亲点点头,眼眶红了:“张叔还说,二伯上周还跟他们一起去郊区钓鱼了,说城里住得闷,想出去透透气。”
父亲没再说话,站起身,走到阳台,背对着我们。我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的肩膀好像比以前更弯了,头发里的白头发也更明显了。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父亲身上,却没让他看起来暖和一点。
那天的红烧肉,最终也没做成。母亲把肉放进冰箱,说等改天再吃。晚饭的时候,桌子上只有几个简单的素菜,一家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显得格外冷清。
又过了一段时间,快到春节了。母亲提议给二伯打个电话,问问他要不要来家里过年,父亲沉默了半天,摇了摇头:“算了吧,他要是想来,早就打电话了。”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桌子上摆着丰盛的年夜饭,可我却没什么胃口。想起以前在村里过年,二伯总会来我们家,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着母亲做的年夜饭,二伯给我发压岁钱,还会跟父亲一起喝酒,聊着一年的趣事,屋里满是笑声。可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冷冷清清的。
半夜的时候,我起来喝水,经过父母的房间,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你说,建军是不是觉得咱们现在搬城里了,用不上他了,就不想跟咱们来往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瞎想,他可能就是忙,忘了。” 父亲安慰着母亲,可我听得出,他的声音也很无奈。
“以前在村里,他每次回村都住咱家,咱好吃好喝招待他,他说在城里想家里的味道,咱就每次都给他做他爱吃的菜。现在咱搬城里了,他怎么就不来了呢?”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站在门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那些我以为温暖的亲情,在二伯眼里,只是需要依靠时的将就。以前我们在村里,条件不好,二伯回村住我们家,既方便又能显示他的 “风光”,可现在我们也搬进了城里,不再需要他的 “指点”,他就把我们忘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后,发现父亲不在家。母亲说,父亲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公园散步。我知道,父亲是不想在家待着,怕触景生情。
大概中午的时候,父亲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把信封递给我,说:“这是你二伯托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压岁钱。”
我接过信封,里面装着两百块钱,可我却觉得这钱沉甸甸的,一点也不开心。
“他没说别的吗?没说要来看我们吗?” 我问。
父亲摇摇头:“就说让把压岁钱给你,别的没说了。”
我把信封放在桌子上,没再碰。我想起以前在村里,二伯给我压岁钱的时候,总会摸着我的头说:“晓儿,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 可现在,他连面都没露,只托人送来了两百块钱。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提过让二伯来家里的事,母亲也没再念叨过要给二伯做什么菜。有时候,我会在小区里看到跟二伯年纪差不多的叔叔,总会想起以前在村里,二伯坐在院子里跟我们聊天的场景,心里酸酸的。
春天的时候,小区里的花开了,很漂亮。我和父母一起在小区里散步,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父亲忽然说:“其实这样也挺好,咱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的。” 母亲点点头,挽住父亲的胳膊,我也走过去,拉住母亲的手。
我抬头看着蓝天白云,心里慢慢释怀了。有些亲情,或许本来就不是对等的,以前我们以为的温暖,可能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虽然二伯不再来我们家,虽然那份亲情淡了,但我还有爱我的父母,还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小幸福,这就够了。
只是偶尔,当我看到书架上那本二伯以前给我买的童话书时,还是会想起在村里的那些日子,想起西厢房的灯光,想起二伯分糖果给我的样子。那些记忆,就像老槐树上的年轮,刻在我心里,再也抹不去了。
来源:晚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