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你呢?成为厉害的文艺批评家?」梁时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说得头头是道,「到时候,我写一篇,你就骂一篇,就像当时骂我写的情书一样。」
8
我和梁时在天台上接吻。
分开之后,我趴到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梁时凑过来,我斜睨他一眼:「挺有经验啊。」
梁时还有些荡漾的表情当即就垮了。
「文歆,你真会破坏气氛。」
我靠在栏杆上,挑衅地笑:「怎么,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我没有。」
梁时咬牙切齿:「只抱过你。只给你写过情书。只和你接过吻。」
说完,他又吻了上来。
……
梁时一定要拉着我去郊外。我问他干什么,他神神秘秘地不肯说。
郊外的空气果然清新,芳草碧连天。让我想起千里之外的家乡。
他牵着我爬上山坡,然后往下一坐,躺倒了。
双臂往脑袋后一枕,欢欢喜喜地抬头:
「看云啊。」
我语塞。
「你现代汉语背完了吗就看云?」
「那东西,明白不就好了?有什么可背的?」
他满不在乎,又笑着伸手拉我的衣角。
「文大诗人,你就陪我一会儿嘛。」
我不情不愿地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仰着头看云。
此时有风,云层像轻絮似的被吹动,在高高的天上变换着各种形态。
「文歆。」
「嗯?」
「你要记得多看云。尤其是在傍晚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
「晓看天色暮看云。」
「少贫!」
……
「梁时,你的理想是什么?」我扭头问他。
「当然是成为全国最好的小说家。」他骄傲地一仰头。
我笑笑,点点头。
「你一定会成功的。」
「那你呢?成为厉害的文艺批评家?」梁时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说得头头是道,「到时候,我写一篇,你就骂一篇,就像当时骂我写的情书一样。」
「哈哈哈,你说得好像我有病一样。那叫批评,正常的评论!」
「好好好!批评批评,恳请文大批评家多批评我,敦促我进步。」
梁时给我摘了一束野花,编成了花环戴在我的头上。
温和不刺眼的阳光落在我们身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鲜艳的、明亮的,让我紧绷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是我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最后的阳光了。
……
「分手吧,梁时。」
「为什么?!」梁时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梁时,别小孩子气。」我说,「快毕业了。」
「快毕业……怎么了吗?」
「别装傻。」我点点他的肩膀,「你不是申请了英国留学吗?以你的条件,一定能够通过。」
「你说的就是这事儿啊,我刚想跟你说呢。」梁时的脸色多云转晴,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我跟我爸妈说了,我们俩一起去英国。学费的事你不用担心,申请材料你只要照着我的做就好了。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去英国……」
「梁时。」我打断他。
「我是连学费都需要助学金才能交得起的人。」
「我知道啊,别担心,学费我会帮你解决的。生活费我们可以一起勤工俭学,你要是不够,我还能饿着你不成?你就放心吧。」
我静静地看着梁时。
「哎呀,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嘛,以后结婚了,我的不就是你的?而且,我爸妈也很欣赏你,你不用有什么负担的。」
在我的眼神下,他的语气越来越弱。
「好吧……你也可以先欠着,等将来工作了再还我……」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么为我着想,真的谢谢你,梁时。」
「可是抱歉啊,不能跟你一起去啦。」
我拿出手中的表单,上面签了我的名字、辅导员的名字,还有一个红艳艳的印章。
「毕业生山区支教表?!」梁时震惊地念出它的名字。
「不是,你为什么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啊?你、你不是一直很想快点儿工作挣钱吗?」
「别那么惊讶。」我朝他笑笑,「我的家乡,就在小南村。」
……
听完我的故事,梁时看起来似乎是被震惊到了,向来笑着的眉眼深深地皱成了一团。
「文歆,我……文歆……」
我「扑哧」一声笑了。
「别犯傻了,你不会还想说,要跟我一起去吧?
「放弃你英国的大好前程,跟我一起去深山老林里吃苦?
「就算我同意,你父母也不会同意的。况且,我也舍不得。
「就这样吧,梁时。」
我笑着向他挥手,然后决绝地转头。
……
「文歆!文歆!!!」
分手之后,梁时足足地有三天没来找过我。
第四天,他又出现了。还张牙舞爪的,很是高兴的样子。
他拿着一张单子,蹿到我面前上下挥舞。
「我看到啦,我看到啦!今年小南村招到了一个新老师!」
我接过那张单子,看见小南村一栏,确确实实写着一个名字。
李恪,二十六岁。是隔壁村的师范生。
梁时兴奋地抓着我的手臂:
「你看,小南村有新老师了!你不用担心孩子们没有书读了!」
他絮絮叨叨:
「我问了,以后每年都会招新老师去的。你看,你本来也不是学师范的。你支教的这两年不过是暂时地顶个缺。你支教完,我也差不多从英国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找一个城市工作,好不好?如果你挂念孩子们,我们也可以找一个南边的城市。
「我等你的。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看着他激动的期待的表情,我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小南村的确有了新老师。
我点点头,说好。
9
从小南村回来之后,我的病情明显地恶化了。
咳血越来越频繁,还总是头晕恶心,四肢无力。
上次检查的时候医生就说,我剩下的生命,最多不超过一年。
那时候我们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钱像水一样地往外倒,可依旧一点儿效果也没有。人哪能跟天斗。
我当即决定出院。这一年与其在医院里蹉跎掉,还不如回来走一走看一看,把这辈子的心事都了结了。
我看着手里的单子,一项一项都地打了勾。
只剩下最后两项了。
手机响了。
「您好,请问是文歆女士吗?」
「是的。」
「您的探监申请通过了,一周之后过来就可以。」
「好的。」
凉城监狱。
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和铁窗里的男人四目相对。
还是他先开口了。
「文歆?」里面的人笑笑,「别说,我都认不出来了。看起来,你过得也不怎么样嘛。被梁时甩了?」
「与你无关。」
「嘁,还是这么不解风情。」
「看起来监狱没把你改造好嘛。」我冷冷道,「你的刑期还剩多久?」
「大概五年。这还得多谢你。」他冷笑,「要不是山村女教师在庭上慷慨陈词,估计也没办法顶格判。」
「那你还得再谢我一次。」我把手里一沓厚厚的材料扔在面前,「我前几天回了一趟小南村,又收集到一些新的举报材料,你又可以免费续期了。」
「文歆,你!」
他还没站起来,旁边的狱警就又将他按了下去。
「哦,对了,还有个好消息。」
「最早被你侵害的女生已经进入了政法系统工作,在她的提案下,全国将联通教育工作黑名单。有过性侵、猥亵前科的,终身不能进入教育系统。ŷz
「也算你为教育事业做了一点贡献吧,李恪。」
「……」面前人的表情逐渐地变得阴鸷。
「文歆,无论再怎么加刑,我也是判不了死刑的。」他盯着我,「再过十几年放出来,我依旧年富力强。」
「你想威胁我?」我轻轻地笑了声,摘下兜帽。
「我不怕的。
「我马上,就要死了。」
他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
笑得越来越癫狂,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你要死了,你居然要死了。
「我真是不明白,文歆。
「你一辈子积德行善,做过一件坏事没有?居然不到三十岁,就要死了,哈哈哈哈……」
10
我抵达小南村的时候,村长和李恪一起来接我。村长握着我的手,激动得快哭了。
「好啊,好啊。小南村的孩子们有学上了!」
李恪也伸出手来和我握手。他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静内向。
和梁时完全是相反的类型。
挺好的,至少不像他那样烦人。
一到学校,我就紧锣密鼓地开始给孩子们上课。
孩子们的基础都很差,我只能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给他们讲。有时候也会着急上火。
这时候,李恪就会出来劝我。
他是个很难得的很有耐心的年轻人,很愿意跟孩子们沟通。即便一个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讲了十遍,面对孩子们懵懂的眼神,他也能很快地从挫败感中打起精神,再讲第十一遍。
他也很温柔。
当我讲课讲得开始咳嗽,他会泡一杯蜂蜜水来给我。他妈妈寄给他的,很珍贵的蜂蜜水。
我和梁时说这些的时候,他总是嗤之以鼻,酸溜溜地问我:
「你该不会移情别恋了吧?
「我告诉你,不准看上他!」
我来小南村之前,梁时送了我一个手机,附带个卡通的手机壳,上面洋洋洒洒地写了四个大字:
「且惜良时」。
他送给我的时候酸溜溜地说,一别两年,某个没良心的多半要把他给忘了。写在手机壳上,每看到一次,就要想起他一次。
可他没想到,小南村连手机信号也不是很好。我也不舍得花那么多钱打国际长途。所以我们都还是书信联系。偶尔会短信交流。
日子平淡得像水一样慢慢地过去了。
一天,梁时突然打了个电话给我。
「有个惊喜在路上了,记得查收哦!」
下午,小如突然问我,能不能让李老师也给她补习一下数学。
「李老师每天上课那么晚,还给同学补习?」
「对呀。」小如点点头,「曼曼、婷婷,她们都找李老师补习呢。我学得不好,我也想补习。」
「在哪里?什么时候补习?」我怎么没有听说?
「就在下课后呀。在李老师家。」
我皱了皱眉头。
夜里。
我带着一根木棍,蹑手蹑脚地来到李恪的家门口。
果然还亮着灯。
我贴近窗户。
一阵声响传来,似乎还夹杂着女孩的哭声。
我的心往下一沉。
果然……如我的猜想一样。
李恪这个禽兽!
「李恪,你在干什么!」
我踹开了窗户,翻身进了屋,把女孩拽起来护在身后。
李恪被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发现是我,却更加有恃无恐。
「哟,这不是文老师吗?我还在想怎么把你拿下呢,怎么这么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直直地朝我扑过来。
我让女孩快跑去叫人,自己拿着棍子和李恪缠斗。
但力量悬殊太大,没过几下,他就抢走了棍子,将我压在墙上。
「怎么,不是很能吗?」
他挑着我的下巴。
「叫啊,叫你那个男朋友来救你啊?」他打了我一巴掌,「贱货。」
接着他的手不安分地在我身上游走,开始扒我的衣服。
我瞅准机会,咬了他的手一口,又狠狠地踢上他的小腹,向外跑去。
他追了上来,往我背后踹了一脚。
我栽倒在地。
李恪揪着我的头发,要把我的头往墙上撞。
这时,他的力道忽然一松。
「不许动,警察!」
我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
镇上的警察终于赶到了。
……
我蹲在警局门口,手里捏着手机,发着抖。
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惊险。
要是警察再来晚一些,要是……
也许我也会成为村里偶尔出现的无名女尸中的一个。
烂熟于心的号码拨过去,却一直是无人接听状态。
还想再打一个,「嘟」刚响了一声,我就挂了。
没有接电话,应该是有事吧。
我把头埋在膝盖上。全身发冷。
怎么办啊?梁时。我把小南村唯一的老师,送进监狱了。
……
医生给我做了个全身检查,我一觉睡到了下午。
拿起手机,发现几百个陌生来电,还有无数条短信。
都来自同一个号码。
「我刚刚在开会,没接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你没事吧??你在哪里?!!
「文歆,看到立刻给我回电话!!!」
我刚要拨回去,医生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片子,表情凝重。
「昨天的伤倒没有什么问题,好好休息就好了。只不过……」他指着手中的片子,「你的肺部有一个不明肿块。我们初步怀疑……是肺癌。」
……
手机又响了。
我木木地接起来。
「文歆,你没事吧?你在哪儿?我已经买了机票,明天就回国。」
「不用了。」我悄悄地擦了一下眼角的泪花,「我打给你是想跟你说,我们分手吧。」
「啊?!」
「我说,我们分手吧。」
「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对不对!文歆,你听着,我不同意。」
「没什么事情。我移情别恋了。就这样。」
挂了电话,梁时的惊喜到了。
他出版的第一部小说,《城外柳》,扉页是:
献给最爱的人。
里面夹着一张画,和一封特别肉麻的信。
我笑了笑,然后哭了。
11
距离春云颁奖还有不到十天了。
但我已经连下床都很费劲了。
我让小如把电视的声音开到最大,以便不错过与颁奖有关的任何信息。
小如红着眼睛说我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但还是拗不过我,开了电视。
我隐约地看到,电视里,英俊的青年在台上侃侃而谈。
看啊,我已经行将就木了,他却还是这样光彩照人。
像这样就很好。
……
最后分手的时候,我朝着梁时说尽了平生知晓的恶毒词汇。
我说我本来就不喜欢他,只是烦他死缠烂打,才勉强地答应和他在一起。
我说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他这种富家子弟,一切成就不过是家里的钱堆出来的,哪有什么真才实学。
如今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真爱,自然不愿意再和他蹉跎。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为了找我,熬了两个通宵赶回来的。
听到的却是这些。
他是从小到大众星捧月、留洋英国、年纪轻轻就出版了小说的天之骄子啊,就这样卑微地在我面前祈求,让我不要离开他。
可无论他怎么哀求,我的态度始终没有松动一点。
最后,他终于放弃了。
他说:
「就当我这么多年真心喂了狗。
「文歆,你等着瞧。」
……
后来,我开始频繁地听到他的消息。
又出版了什么小说,卖出了多少多少的销量。
又参加了什么论坛,被狂热的粉丝围追堵截。
作为最年轻的作家被提名文学界最具分量的奖项……
后来有一次,我和小如在一家书店里,遇到了梁时。
他对我的厌恶溢于言表。
以至于小如到现在都很讨厌他。
我想,也许他有心在春云奖的颁奖典礼上羞辱我,正如好几年前,我曾对他做的那样。
我很期待。
期待他成为文学界一颗真正的明星。
也期待着他要对我说的话。
梁时啊,继续恨我吧。
比爱我要好。
……
「今天是第三十四届春云奖的颁奖典礼,让我们欢迎到场的嘉宾……」
眼皮好重啊,快要睁不开了。
「让我们有请作协主席发言……」
疼,侵入四肢百骸的疼。
「接下来介绍本次『春云奖』的各位候选人……」
喘不上气了……
「接下来,我宣布,本届『春云奖』的得主是……」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睁开眼睛。
「梁时!」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众星捧月的青年有些激动,但依旧稳重从容。
他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走上领奖台,看向镜头。
在这一瞬间,层层的烟花在眼前绽开,好像大块大块的云层将我包裹了,我的身体轻得像飞。
是五颜六色的、傍晚的云层。柔软得像棉花糖一样。
我迷失在层层叠叠的云里找不到去路。恍惚间,一只手牵住了我。
顿时云销雨霁。面前是广阔的、湛蓝如洗的天空。
更近一些的,是很熟悉的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
他将我牵得紧紧的,我们一起向前跑去。
「你是谁?」
「是你的爱人。」
「我们要去哪儿?」
「去看云。」
12.小如
我进屋的时候,文老师已经闭上了眼。
她很安详的样子,嘴角还挂着笑意。yʐ
电视上正播放着春云奖的颁奖典礼。
梁时正在演讲。
「我获得这个奖项,还要感谢一个特别的人。
「她占据了我整个青春的梦。是她让我从幼稚到成熟,学会爱人。也是她让我时时自省,鞭策我奋力前行。
「她曾经说,我不过是依靠家境,才取得了些许成就。曾经的我很不服气。但是这些年,我走访了很多贫困山区,看到了很多被迫辍学的孩子、走十里山路才能上学的孩子,我才发现,从前我所知的世界,实在是太过狭窄。
「现在,我终于懂了她的世界,懂了她的坚持。
「我不知道,她是否正在看这场典礼。但我要在这里宣布一个决定。
「将我获得『春云奖』的奖金,以及新书《天狼》的所有收入,建立贫困助学基金。帮助所有和她、和她家乡的孩子们一样的孩子,没有后顾之忧地上学。」
他举着奖杯直视着镜头,露出一个骄傲的笑脸,眼里却有泪光盈盈。
「我做到了,你看到了吗?」
我蓦然觉得,这句话,他只是对某个特定的人说的。
那个他传说中的爱人。
从未在公众面前露面的爱人。
——那个每次听到他的消息,都会黯然神伤的女孩。
不一会儿,文老师的手机响起来。
又是没有备注的手机号发来的短信。
【你看到了吗?
【对不起。
【祝好。】
文老师,她看到了吗?
我不知道。
今天,窗外的阳光格外盛大。
一朵看起来像棉花糖一样柔软的云升起在窗前。
来源:小豆包搬运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