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辰光的院子总是有股霉味,春天雨水多的时候尤为明显。那天我站在破败的老宅门口,竟然还能闻到这股记忆里的味道,像是黄梅天里泡过水的旧书页。
老辰光的院子总是有股霉味,春天雨水多的时候尤为明显。那天我站在破败的老宅门口,竟然还能闻到这股记忆里的味道,像是黄梅天里泡过水的旧书页。
“张师傅,这墙修不修啊?开价给您便宜点。”村里的泥瓦匠老黄冒着小雨找上门来。
我摇摇头,脚尖踢开门槛上落的一片砖屑。没想到四十年过去,我真把这老宅买了回来。一个月前村里通知拆迁,这栋祖上留下的两进四合院因为年久失修,价格最低,亲戚们谁也不要,我却鬼使神差地掏了钱。
“先不忙,我自己看看。”
老黄点了根烟,含在嘴里咕哝着:“您这城里人,回来折腾啥呢?马上就拆了。”
天空黑压压的,远处雷声闷响。我拿出手电筒,推开吱呀作响的正门。门楣上那块牌匾早已看不清字迹,只剩个模糊轮廓。我爷爷常说,那是清朝举人题的”积善之家”四个字。
当年我们一家就住在这院子的东厢房,算是投靠我爷爷的。西厢是二叔一家,正房住着姑姑和姑父。姑姑比我爸大十岁,是长女,嫁了个教书的姑父,在村里算有身份的人家。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总是感冒发烧,药罐子一个接一个。姑姑每次看见我就皱眉头:“这孩子,命不好,克亲啊。”
那会儿我妈刚死没多久,我才五岁,听不懂这话啥意思,只觉得姑姑不喜欢我。每次去她屋里,她都赶紧把糖果藏起来,生怕我看见。其他侄子侄女去,她笑得嘴都合不拢。
二婶有次悄悄跟我爸说:“你姐心眼小,别让孩子去她那受气。”
我爸叹口气:“她心里有疙瘩,这孩子跟她闺女同年同月,又长得像…唉。”
后来我才知道,姑姑有个女儿,出生没几个月就夭折了,跟我妈去世的那年差不多。
我拿着手电照着墙壁,墙皮剥落得厉害,能看到下面的砖头。小时候这里贴着红色的大福字,每年过年姑父都会换新的。福字旁边是一张全家福,黑白的,姑姑站在中间,穿着那时候流行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成小卷,笑得很开心。可在我记忆里,姑姑好像从来不笑。
“当年你姑姑就站在这屋里,看着你爸抱着你离开。”老黄在门外喊道。
我小学五年级那年,爸爸找了份城里的工作,带着我离开了老宅。临走那天,姑姑连门都没出,只听见她在屋里摔东西的声音。爸爸拎着两个蛇皮袋,背着我就走了。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见姑姑站在窗户后面,脸色煞白。
手电照到正房东侧墙角,那里有块明显不同的墙面,砖块颜色新一些。我记得小时候那里有个小门,通往一个储物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砌上了。
我敲了敲那面墙,声音有些空洞。
“张师傅,这墙怎么回事?好像后来砌的?”
老黄掐了烟头凑过来:“哦,那是您姑姑封的。那年您上初中吧,回来过暑假,您姑姑就让人把这门封了。”
我努力回想,但实在想不起来了。上初中后,我很少回老家,只有寒暑假偶尔来住几天。每次回来,姑姑总是躲着我,像是见了瘟神一样。
“为啥封?”
“谁知道呢,您姑姑那人…”老黄搓搓手,没往下说。
我拿起墙角的一根废铁管,试着敲了敲墙面。几下后,砖块松动了,我轻轻一推,竟然推开了一个小洞。
“诶呦,您这是…”
我没理老黄,继续扩大洞口。砖块一块块掉落,灰尘呛得我直咳嗽。等洞口足够大,我弯腰钻了进去。
小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手电光照出一小片区域。空气中飘着一股怪味,像是樟脑和旧书的混合味道。
我的手电照到了一个木箱,上面积了厚厚的灰。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堆旧衣服,女人的,样式都很老旧,七八十年代的。最上面是一件粉色的小棉袄,婴儿穿的那种。
“这…”
箱子底下是一叠信件,用红绳捆着。我随手拿起一封,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致我最亲爱的梅子”。
我知道姑姑叫张梅。
信是我姑父写的,日期是1976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梅子,医生说你的病需要好好调养,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我又翻了几封,大多是姑父写给姑姑的家信,内容平淡,无非是嘘寒问暖,偶尔提到一些生活琐事。但有一封引起了我的注意,日期是1983年,我出生那年。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们还有机会。你一定要想开,别再执着了…”
箱子底部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张出生证明,上面的名字是”张晓月”,出生日期跟我一模一样,父母栏写的是我姑父姑姑的名字。
我恍然大悟。姑姑的女儿,并不是我爸说的那样夭折了,而是…
角落里还有一个相册。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张照片:年轻的姑姑抱着一个小女婴,女婴包裹在粉色小棉袄里,正是箱子里那件。
照片背面写着:“晓月满月,1983年3月15日。”
我的生日是3月14日。
“张师傅,找着啥了?”老黄在外面喊。
我没出声,继续翻看相册。照片并不多,只有几张婴儿照,然后就断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对不起,我带不走她,请好好照顾她。”
纸条下面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照片:年轻的妈妈抱着襁褓中的我,站在这个院子的大门前。照片背面写着:“妹妹和小辰,1983年4月”。
妹妹?我妈是姑姑的妹妹?
我脑子嗡嗡作响。爸爸从来没说过这事,在我的认知里,妈妈是外地人,和姑姑没有血缘关系。
我又在箱子底部发现一本发霉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张梅的心事”。
“1982年12月10日,医生说我怀孕三个月了。我和老张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盼了十年,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1983年2月1日,妹妹来信说她也怀孕了,预产期比我晚一个月。真是巧,姐妹俩一起当妈。”
翻到1983年3月的记录:“3月15日,我的女儿出生了,我给她取名晓月。她很漂亮,像极了我年轻时候。”
“3月20日,医生说晓月有先天性心脏病,可能活不过一岁。我整夜整夜地哭,老张也愁眉不展。”
“4月2日,妹妹生了个男孩,很健康。她和姐夫来看我,带着他们的孩子。看着那个健康的男婴,我心如刀割。”
接下来几页被撕掉了,再往后:
“4月20日,晓月的病情加重了。医生建议去省城大医院,但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妹妹提出要帮忙,我们拒绝了。”
“5月5日,晓月走了。我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为什么别人的孩子好好的,我的却…”
接下来几页又是空白,再往后日期跳到了半年后:
“11月10日,妹妹出了车祸,情况危急。姐夫带着孩子来投靠,那孩子和我的晓月一模一样大。”
“11月12日,妹妹走了。看着那个孩子,我心里五味杂陈。他和晓月同年同月生,却活得好好的,凭什么?”
“11月15日,我忍不住拿妹妹的孩子和晓月的衣服对比,一模一样大小。如果晓月活着,现在也是这样吧。”
最后几页写道:
“这孩子越长越像妹妹,我看了心痛。每次看见他,我就忍不住想,为什么不是我的晓月活下来?我知道我不该恨一个无辜的孩子,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老张说我魔怔了,让我好好待那孩子。可我做不到,我宁愿他们搬走。”
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今天我把那些东西都锁起来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那孩子上初中了,长得高高大大,和晓月再也没有相似之处了。我封了那个小门,也该封了自己的心结。”
我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平静。原来姑姑一直恨我,不是因为我克亲,而是因为我活着,而她的女儿没能活下来。我和她女儿同年同月出生,却命运迥异。
更让我震惊的是,我妈竟然是姑姑的亲妹妹。爸爸为什么从不提起?
我想起离开老宅那天姑姑的表情,不是厌恶,而是…心痛吧。
回忆里那些零碎的画面突然连接起来。有一次我发高烧,姑姑熬了一夜的药,却在我醒来后假装冷漠;过年时她偷偷塞给我的新衣服,却说是邻居家送的;我考上大学那年,屋檐下挂的那串红辣椒,据说是姑姑亲手穿的,为我”辟邪”。
一直以来,我以为姑姑讨厌我,原来她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魔。
手电筒的光照到墙角,那里挂着一幅画,是个小女孩的简笔画,画得很稚拙。画下面写着”晓月”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我取下画,背面竟然是一张剪报,是我大学毕业时的照片,被剪下来珍藏在这里。
“张师傅,您没事吧?”老黄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事,老黄,你知道我姑姑现在在哪吗?”
“您姑姑啊,在县城养老院,您姑父去世后她就去那了,已经五六年了吧。”
我把东西小心地放回箱子,只带走了那本日记和几张照片。出来后,我让老黄帮忙把墙补好。
“不是说要拆了吗?补它干啥?”
“拆之前,我想让它保持原样。”
雨停了,天边有一道微弱的阳光透出来。我站在院子里,摸着那块模糊的”积善之家”牌匾,忽然想起姑姑嘴角上扬的样子——在我高烧不退的夜里,以为我睡着时,她抚摸我额头的瞬间。
电话响了,是我女儿。“爸,你在老家呢?什么时候回来啊?”
“明天回,今天我要去看望一下你姑奶奶。”
“姑奶奶?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个姑奶奶?”
“是啊,我也才想起来。”我望着天空,深吸一口气,“她曾经很爱很爱我。”
那天下午,我去了县城养老院。八十多岁的姑姑坐在轮椅上,佝偻着背,像是一只即将睡去的老猫。当我走到她面前,她抬起浑浊的眼睛,先是一愣,然后颤抖着伸出手。
“小辰…你来了。”
我握住她枯瘦的手,发现她另一只手里紧攥着什么东西。她慢慢摊开手掌,是一个小小的粉色纽扣,应该是从那件小棉袄上的。
“姑姑,我看到晓月了。”我轻声说。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皱纹密布的脸颊静静流下。我跪在她面前,抱住这个曾经在我心中如此可怕的女人。她瘦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颤抖,像风中的一片枯叶。
“对不起…”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们回家吧,姑姑。”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地上的影子渐渐融为一体。院子里那些往事,那些被封存的秘密,那些说不出口的爱与恨,终于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姑姑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小辰,你知道吗,你和晓月,其实是双胞胎。你妈妈…我的妹妹,她生下你们后身体太弱,只能带走一个。我们约定好,等她身体好了,再把你们团聚。可是…”
我愣住了,这个真相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但此刻,解释已经不重要了。
窗外,一群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姑姑微微笑了,那笑容让我想起了相册里年轻时的她,抱着婴儿,满脸幸福。
“走吧,带我回去看看那个院子,趁它还在。”
我推着轮椅出门,身后是夕阳的余晖,前方是我们从未真正开始的亲情。那个老宅子里的秘密,终于有了一个不完美但足够温暖的结局。
姑姑的手里,依然攥着那枚小小的粉色纽扣。
来源:自由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