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苏芥将一本厚重的《地域建筑与文化肌理》合上,书页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她走到僻静的走廊尽头,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梧桐叶,语气平淡地回答:“打不通。她不是说去毕业旅行了吗?估计在什么信号不好的地方。”
苏芥是在图书馆接到电话的。
电话那头,是她母亲周云华,声音带着惯常的、试图掩饰却欲盖弥彰的焦虑。
“小芥,你……你妹妹的电话打得通吗?”
苏芥将一本厚重的《地域建筑与文化肌理》合上,书页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她走到僻静的走廊尽头,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梧桐叶,语气平淡地回答:“打不通。她不是说去毕业旅行了吗?估计在什么信号不好的地方。”
“毕业旅行……”周云华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半晌才挤出来,“小芥,你今晚……回家一趟吧。”
【又来了。】苏芥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无力感。每次她的好妹妹苏荇惹了什么麻烦,需要她来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母亲都是这个语气。
“妈,我明天有小组发表,资料还没整理完。”她试图推脱。
“不行!”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随即又软了下去,带着哭腔,“妈求你了,小芥,算妈求你了,你必须回来。天大的事,你爸……你爸快被气疯了。”
听筒里传来父亲苏建国压抑的咆哮和瓷器破碎的脆响。砰!
苏芥闭上眼,图书馆的静谧和电话那头的鸡飞狗跳仿佛两个世界。她最终还是妥协了:“我坐最后一班地铁回来。”
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窗边站了很久。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她是苏家的二女儿,一个像名字一样普通、坚韧又不起眼的存在。“芥”者,草芥也。而她的姐姐苏荇,名字取自《诗经》“参差荇菜,左右流之”,是父母眼中的珍宝,美丽、活泼,从小到大都活在聚光灯下。
所有人都说,苏家的一双女儿,一个像太阳,一个像影子。苏芥就是那个影子。
回到家时,客厅里一片狼藉。摔碎的紫砂茶具碎片散落一地,苏建国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周云华眼圈红肿,见她回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将她拉到沙发前。
“你看看!你看看你那个好姐姐干的好事!”苏建国将一个信封狠狠砸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芥捡起信封,里面是一张轻飘飘的信纸,上面是苏荇娟秀又带着一丝得意的字迹:
“爸,妈:我去追求我的爱情和梦想了,和阿泽一起。那个陆家的婚约,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让苏芥去嫁好了,反正她那么听话,长得也还算清秀,陆家那种山沟沟里的暴发户,估计也分不清我们俩谁是谁。勿念。”
信纸很轻,但在苏芥手里,却重若千斤。
陆家。这个姓氏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苏家这段时间以来粉饰的太平。苏芥知道,父亲的公司资金链断裂,濒临破D,是攀上了远在西北的陆家才有了转机。陆家是做矿产生意起家的,家底丰厚,但为人低调神秘。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求长女苏荇与陆家的继承人联姻。
苏荇对此一直半推半就,享受着陆家提前支付的“聘礼”带来的奢侈生活,却又打心底里瞧不上那所谓的“矿老板”。现在,她拿着陆家的钱,跟她那个搞乐队的男朋友私奔了。
【真是……好一记响亮的耳光。】苏芥内心冷笑。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苏建国气得浑身发抖,“陆家那边明天就要来人了!我们怎么交代?公司怎么办?我们全家都要喝西北风去!”
周云华在一旁泣不成声:“小芥,你姐姐她……她就是一时糊涂。可眼下这个坎,我们过不去了啊……”
接下来,就是一场苏芥预料之中的道德绑架。父亲的怒吼、母亲的眼泪、家族的荣辱、公司的存亡,所有沉重的枷锁,都理所当然地朝她这个“听话的”二女儿身上套来。
“小芥,你和荇荇是双胞胎,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也有六七分像。陆家人没见过你们,只要你不说,没人会知道。”苏建国掐灭烟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
“爸,这是骗婚。”苏芥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什么骗婚!”苏建国一拍桌子,“这是权宜之计!你姐姐不懂事,你得懂事!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家破人亡,我被债主追得跳楼吗?”
周云华拉着她的手,冰凉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小芥,就算是为了妈,行吗?妈有心脏病,受不了这个刺激……你就当是帮帮你姐姐,等风头过去了,再想办法换回来……”
【换回来?说得真轻巧。婚姻是儿戏吗?】苏芥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中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消散了。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是为这个家、为那个耀眼的姐姐奉献和牺牲。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最后,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有什么条件?”
苏建国和周云华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你说,只要我们能办到。”
“第一,苏荇私奔用的钱,必须让她自己还回来,我不替她背债。”
“应该的,应该的。”苏建国忙不迭地答应。
“第二,母亲的医药费,你们要保证。不能因为公司状况,就断了药。”
“放心,绝对不会。”周云华含泪点头。
“第三,”苏芥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条件,“等这件事了了,你们苏家,就当我死了。从此以后,我跟你们再无关系。你们不能再以任何理由来找我,更不能干涉我的人生。”
这话说得决绝,像一把刀,斩断了二十年的血脉亲情。苏建国脸色一僵,周云华更是捂着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小芥,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只问你们,答不答应?”苏芥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苏建国看着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二女儿,第一次发现,她平静的外表下,藏着如此惊人的固执和冷漠。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从今天起,苏芥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去履行交易的躯壳。】
交易达成。
第二天,陆家的人没有来,只寄来了一张去往甘南的单程火车票,和一张写着地址的便笺。
地址是一个叫“风陵渡”的小镇。
没有婚礼,没有仪式,甚至没有新郎的联系方式。对方的要求很简单:让“苏荇”小姐自己一个人,去到那个地方。
苏建国和周云华对此也颇有微词,觉得陆家太过怠慢,但事已至此,也不敢有任何异议。他们把苏荇最贵重的衣服、首饰都打包进行李箱,塞给苏芥。
“到了那边,机灵点,嘴甜点,好好讨人家欢心。”苏建国不放心地叮嘱。
“别苦着一张脸,记得多笑笑,你姐姐最会笑了。”周云华替她整理着并不合身的昂贵外套。
苏芥面无表情地听着,像一个即将被送上流水线的木偶。
临走前,她回了一趟自己的小房间,将几本专业书和一叠建筑设计草图塞进了背包。那是她唯一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火车站的入口,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送行的父母。他们脸上没有不舍,只有如释重负和一丝丝心虚。
苏芥转过身,没有再说一句话,毅然走进了检票口。
**她将自己的人生,打包成一个背包,踏上了一场不知终点的替嫁之旅。**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窗外的城市高楼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连绵的田野取代。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水和各种方言的味道,嘈杂而充满人间烟火气。
苏芥靠在窗边,戴着耳机,将自己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她不需要思考未来,因为她的未来已经被打包出售。她现在要做的,只是把自己运送到那个叫“风陵渡”的地方。
火车要坐两天一夜。
第一天,相安无事。
第二天下午,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临时停车。广播里说,前方线路故障,预计要晚点三到五个小时。
车厢里的空气顿时变得烦躁起来。苏芥摘下耳机,想去接点热水。她提着水杯,艰难地在拥挤的过道里穿行,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从她身边挤过的人。
“抱歉。”她下意识地道歉。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她过去。她没看清对方的脸,只注意到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硕大的、看起来很专业的摄影包,包上还挂着一个磨损严重的三脚架。
等她接完水回来,发现自己的座位旁边,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正是刚才那个背着摄影包的男人。
他很高,即使坐着,也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他似乎是刚上车,还没找到座位,暂时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歇脚。他大概三十岁左右,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五官轮廓分明,下颌线硬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眼神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似乎察觉到了苏芥的注视,转过头来,目光与她对上。
苏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重新戴上耳机。
男人也没在意,从摄影包里拿出一台相机,开始低头检查照片。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与他略显粗犷的外表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
苏芥用余光瞥了一眼他的相机屏幕。上面是一张张壮丽的西部风光,有日落时分的丹霞地貌,有星空下的雪山,还有穿着民族服饰、脸上刻满风霜的老人。每一张照片都充满了故事感和生命力。
【是个摄影师,或者……旅行家?】她心里猜测。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终于再次启动。那个男人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的东西掉了。”他指了指苏芥的脚边。
苏芥低头一看,是她从背包里滑落的一支绘图铅笔。她弯腰去捡,男人也同时俯下身,两人的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薄茧,温热而干燥。
苏芥像触电般缩回手,心跳漏了一拍。
男人捡起笔,递给她,目光落在她一直抱着的画板上,随口问了一句:“学画画的?”
“建筑设计。”苏芥低声回答,这是她两天来说的第一句话。
“建筑设计好。”男人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都是创造美的工作。”
说完,他便转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
苏芥握着那支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铅笔,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涟漪。那是一种久违的、被人平等看待和尊重的奇妙感觉。
火车晚点五个小时后,终于在深夜抵达了兰州站。苏芥需要在这里换乘去往甘南的大巴。
她背着沉重的背包,拖着那个装着“苏荇”的行囊的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深夜的车站广场依旧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她按照指示牌,找到了长途汽车站,却被告知,去往甘南方向的末班车已经在半小时前开走了。
下一班,要等到明天早上七点。
苏芥站在空荡荡的售票大厅里,一阵茫然。她身上现金不多,手机支付也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她看了看周围那些打着哈欠、眼神不善的黑车司机,下意识地抱紧了背包。
【得找个旅馆住下。】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平价酒店。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身边经过。是火车上那个男人。他似乎也遇到了麻烦,正在跟一个黄牛票贩子理论着什么。
“说了没票就是没票,你给我再多钱也没用!”票贩子不耐烦地挥手。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对策。他一转头,正好看到了苏芥。
他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来。“你也去甘南?”
苏芥点了点头。
“没赶上车?”
她再次点头。
男人看了一眼她身边的行李,又看了看她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警惕,沉吟了片刻,说:“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我朋友会开车来接我,也往那个方向走,可以捎你一段。”
苏芥有些犹豫。和一个陌生男人走,听起来比在车站过夜更危险。
男人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证件递给她。“陆见深。这是我的记者证,国家地理的特约摄影师。”
苏芥接过证件,上面的照片和名字都对得上。证件上的人,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不羁。她把证件还给他,轻声说:“苏芥。”
“苏东坡的苏,芥菜的芥?”陆见深挑了挑眉。
“嗯。”
“好名字,有韧性。”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吧,苏芥。我不是坏人。”
他的笑容很坦荡,眼神也很清澈,让苏芥莫名地感到一丝心安。她想了想,与其在这里被黑车司机骚扰,或者住进不知底细的小旅馆,跟着一个有正当身份的人,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那就……麻烦你了。”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陆见深的朋友没来,来的是一辆看起来饱经风霜的丰田陆地巡洋舰。车不是他的,是他租来的。他把苏芥的行李箱轻松地扔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的门:“上车。”
车里很干净,但到处都是越野旅行的痕迹。中控台上放着指南针和地图,储物格里塞着几块压缩饼干。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草木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你要去甘南的什么地方?”陆见深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
“一个叫风陵渡的小镇。”
陆见深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风陵渡?你去那里做什么?旅游?”
“算是吧。”苏芥含糊地回答。她不能说,自己是去嫁人的。
陆见深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开着车。越野车驶出灯火辉煌的市区,汇入了通往远方的国道。城市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夜和路灯拉长的光影。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苏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奔波了一天,她实在是太累了。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沉,她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车子停在一个路边的观景台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山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晨曦中泛着金色的光芒。
她身上盖着一件陆见深的外套,带着他淡淡的体温。
陆见深正靠在车头,手里拿着相机,对着远方的雪山拍照。晨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身影在广阔的天地间,显得有些孤高清冷,却又与这片风景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苏芥醒了,便走了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和一个面包。“醒了?吃点东西吧。”
“谢谢。”苏芥接过食物,脸颊有些发烫。
“这里的日出很美。”陆见深指着天边那抹绚丽的朝霞,“可惜你错过了。”
“没关系,”苏芥看着他,“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
话说出口,她才发觉有些过于暧昧,顿时有些后悔。
陆见深却愣住了。他看着苏芥,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明显的波澜。他沉默了几秒,随即轻笑出声:“你这张嘴,不去当外交官可惜了。”
苏芥窘迫地低下头,啃了一口干硬的面包。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他们开始聊天,从建筑聊到摄影,从城市规划聊到风土人情。苏芥惊讶地发现,陆见深不仅懂摄影,对建筑、历史、地理都有着非常深刻的见解。而她那些在学校里被认为是“纸上谈兵”的设计理念,在他这里,却得到了认同和赞赏。
“你的设计很有意思,”陆见深看着她画在速写本上的草图,“你考虑到了建筑与环境的共生关系,而不是简单地把一个水泥盒子强行塞进自然里。这在国内很少见。”
被人理解的感觉,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苏芥冰封的心。这是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在家里,她的爱好被视为不切实际;在学校,她的想法被同学当成曲高和寡。只有在陆见深面前,她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做回那个热爱建筑、对世界充满好奇的苏芥。
【如果……如果这场旅行没有终点,该有多好。】一个疯狂的念头,第一次在她脑海中萌生。
他们走走停停,遇到美丽的风景,陆见深就会停下来拍照,苏芥则会拿出画板,用画笔记录下来。他们路过一个藏族村落,被热情的村民邀请进去喝酥油茶。他们在一个无人的戈壁滩上,看到了这辈子见过最璀璨的星河。
在戈壁的那个夜晚,他们升起一堆篝火。火焰跳动着,映着两人的脸庞。
“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来西北?”陆见深忽然问。
苏芥沉默了。她编不出一个完美的谎言。
“是来……见什么人吗?”他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芥点了点头。
陆见深看着她,目光深沉。“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个……我必须去见的人。”苏芥低着头,声音很轻,“一场交易。”
“交易?”陆见闻皱起了眉。
苏芥不想再谈论这个沉重的话题。她抬起头,看着陆见深的眼睛,认真地问:“你呢?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陆见深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习惯了吧。也可能是在逃避一些东西。”
“逃避什么?”
“一个我不想要的人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他指尖的香烟燃尽,火星灼痛了皮肤,他却恍若未觉。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都背负着各自的秘密和枷锁,却在这段短暂的旅途中,找到了片刻的喘息和慰藉。
【我们是同一种人。都在逃亡。】苏芥想。
车子离风陵渡越来越近。那个地图上的终点,像一个不断逼近的休止符,预示着这段意外旅程的结束。苏芥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她开始变得沉默,经常看着窗外发呆。陆见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把车开得更慢了一些,仿佛想让这段路变得再长一点。
在一个山口,车子抛锚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也没有信号。陆见深检查了半天,发现是发动机的一个零件坏了,他修不了。
“看来我们得在这里过夜了。”他摊了摊手,表情倒是很平静,似乎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天色渐晚,气温骤降。他们只能待在车里。空间狭小,两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苏芥有些冷,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陆见深脱下自己的冲锋衣,盖在她身上。“穿上。”
“那你呢?”
“我身体好,扛得住。”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深夜,苏芥被一阵寒意冻醒。她睁开眼,发现陆见深不知何时已经靠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他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身上的外套,轻轻地分了一半,盖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动作很轻,但陆见深还是醒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正好对上苏芥关切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车窗外是漫天星斗,车窗内是咫尺之间的呼吸。一种名为暧昧的情愫,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滋生。
陆见深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手掌很烫,带着粗糙的薄茧,却让苏芥感到一阵战栗。
“苏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别去风陵渡了,好不好?”
苏芥的心猛地一颤。【他在说什么?他是想让我……跟他走吗?】
她的理智在告诉她,这不可能。他们才认识几天,他根本不了解她的处境。可她的情感,却像被蛊惑了一般,疯狂地叫嚣着,答应他,答应他!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挣扎和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阵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一辆越野车在他们旁边停下,车上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恭敬地对陆见深说:“少爷,我们来接您了。”
少爷?
苏芥愣住了。
陆见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对那两个人冷冷地说:“谁让你们来的?”
“是老爷的命令。他说,‘苏小姐’已经到了,让您务必回去。”
“苏小姐”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芥的脑中炸开。
她猛地看向陆见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陆……陆家?难道他就是……】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陆见深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苦笑。
“上车吧,苏芥。”他疲惫地说,“我送你到风陵渡。”
他的车被拖走,他们换上了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苏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扭头看着窗外,眼眶发红。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以为的偶遇,她以为的志同道合,她以为的惺惺相惜,原来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他是陆家的人,他就是那个她要替嫁的男人。这场公路旅行,从头到尾,都是他对她的“面试”和“考察”。
【真可笑啊,苏芥。你竟然还动了心。】她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车子很快就到了风陵渡。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偏僻的小镇,而是一个占地广阔的巨大庄园。庄园依山而建,风景秀美,建筑是古朴的中式风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车子在主宅前停下。一个穿着考究的老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
“少爷,您回来了。苏小姐,一路辛苦。”管家恭敬地行礼。
陆见深下了车,拉住正要往里走的苏芥的手腕。他的手很用力,像是在害怕她会消失一样。
“苏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苏芥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解释你为什么耍我?还是解释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通过层层测试才能上岗的商品?”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陆见深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不是的,我……”
“陆先生,”苏芥打断他,恢复了那种疏离而客套的称呼,“我们的交易,从我踏进这里开始,就算完成了。至于路上的事,就当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走进了那座富丽堂皇却冰冷如坟墓的宅子。
宅子很大,装修得古色古香,到处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字画。一个佣人领着苏芥去了为她准备的房间。房间在二楼,布置得非常雅致,还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庄园的后山。
苏芥将行李箱放在角落,那个装着“苏荇”人生的箱子,她甚至没有打开的欲望。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风景,心中一片茫然。
她完成了任务,摆脱了苏家。可为什么,她一点都感觉不到轻松,反而像是掉进了一个更大的牢笼?
晚上,陆见深来找她。
他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冲锋衣,穿上了一件质地精良的衬衫,头发也打理过,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不羁的摄影师,而是一个真正的、高高在上的豪门继承人。
“我叫陆见深,这是我的真名,也是我的真实身份。”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承认,我一开始确实是在试探你。”
苏芥靠在窗边,没有回头。
“我爷爷用整个家族逼我联姻,我没办法反抗。我查过苏家的资料,苏荇,你们当地有名的交际花,张扬跋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看到了你的资料。建筑系的高材生,安静,有才华,几乎没什么社交。我对你很好奇。”
“所以你就设了这么一个局?”苏芥的声音里带着嘲讽,“想看看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如果我不符合你的标准呢?你是不是就直接把我退货,让苏家彻底完蛋?”
“我没想过那个可能。”陆见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认真,“因为从在火车上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苏芥的心,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那一路上的相处,不是假的。我对你的欣赏,不是假的。我在山口对你说的话,更不是假的。”陆见深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后,“苏芥,我问你,如果我不是陆见深,只是一个普通的摄影师,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芥心中所有紧锁的委屈和不甘。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她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你骗了我!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你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傻子!”
她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用拳头捶打着他的胸膛,力气不大,却带着无尽的绝望。
陆见深没有躲,任由她发泄。等她渐渐没了力气,他才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对不起,苏芥。我用了一个最愚蠢的方式,去接近一个我最想珍惜的人。我怕,我怕我用‘陆见深’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你看到的,只是一个必须去讨好的联姻对象,而不是我这个人。”
他的怀抱很温暖,很有力,带着她熟悉的气息。苏芥的挣扎渐渐停止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失声痛哭。
她哭自己被原生家庭抛弃的命运,哭这场身不由己的替嫁,也哭那段美好却短暂的公路旅行,更哭自己那颗刚刚萌动,却又被现实狠狠击碎的心。
陆见深就那么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苏芥,听我说。”等她哭声渐歇,他才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这场婚姻,不是交易的结束,而是我们故事的开始。我向你保证,从今天起,没有人可以再强迫你做任何事。你可以继续你的学业,可以做你的建筑设计,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他的眼神无比真诚,里面映着她泪痕未干的脸。
“苏家那边,我会处理。他们再也无法打扰你。”
“至于我们的关系……”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誓言。
**“你可以不把我当成你的丈夫,但请你,把我当成陆见深,一个想和你共度余生的男人,重新开始认识我,好吗?”**
苏芥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旅途中让她心动,又在现实中让她心碎,此刻又试图用真诚弥补一切的男人。她心中的冰山,似乎正在一点点地融化。
她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
但她没有再推开他。
事情的后续,比苏芥想象中要平顺。
陆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陆见深的爷爷,陆老爷子,是一个精神矍铄、思想开明的老人。他见了苏芥,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了一句:“是个好孩子,见深眼光不错。”
至于联姻的真相,陆见深一力承担了下来。他告诉爷爷,是自己非苏芥不娶,所以用了一些手段。老爷子人老成精,大概也猜到了几分,但他更看重结果。只要孙子满意,孙媳妇是个安分懂事的,过程如何,他并不追究。
而苏家那边,陆见深只用了一通电话就解决了。
他没有揭穿替嫁的骗局,那等于是在打陆家自己的脸。他只是以陆家女婿的身份,向苏建国“借”了一大笔钱,帮他渡过了公司危机,但附加条件是,这笔钱需要苏荇,那个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亲自来还。并且,从此以后,苏家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去打扰在陆家“养病”的苏芥。
苏建国自然是满口答应。他要的只是钱和与陆家的关系,至于是哪个女儿,他根本不在乎。
不久后,苏芥就听说了苏荇的消息。她被苏建国从她那个所谓的“真爱”身边强行带了回来,背上了巨额的债务,不得不进入苏家的公司,从底层开始,替陆见深“打工还债”。那个乐队男友,在得知她失去靠山后,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据说,苏荇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哭喊着为什么被选中的不是她。
苏芥听到这些,内心毫无波澜。那是苏荇自己选择的人生,她该为此付出代价。
【一切都结束了。】苏芥想。不,应该说,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陆见深遵守了他的诺言。
他没有逼她履行妻子的义务,而是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他帮她办理了休学,但不是退学。他说,等她想回去的时候,随时可以回去。
他在庄园里,为她专门改造了一间工作室。里面有最专业的绘图设备,和一整面墙的书,全是关于世界各地建筑的典籍。
他依然像在路上那样,和她聊天,聊设计,聊理想。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后山散步。他会带着相机,而她会带着画板。他拍风景,也拍她。她画山川,偶尔,速写本的角落里,也会出现一个背着相机的男人轮廓。
他们的关系,不像夫妻,更像是一对重新开始互相了解的知己。
苏芥紧闭的心门,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温柔和尊重中,渐渐打开了一条缝。
她开始会对他笑,会主动跟他分享自己新画的设计图,会在他工作到深夜时,给他端去一杯热牛奶。
她发现,脱去豪门继承人光环的陆见深,本质上还是那个她在路上遇到的男人。他沉静,博学,内心有着一片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他不喜欢商业应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书房里,整理照片,写稿子。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方净土,就像她想用自己的建筑,守护一片风景一样。
他们是真正的同类。
这天,苏芥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那个她从家里带来的行李箱。那个装满了苏荇衣物的箱子。她打开它,看着里面那些华丽却不属于她的裙子和珠宝,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她从箱子底层,拿出了自己的东西——那几本专业书,和那叠被她视若珍宝的设计草图。
她拿着草图,走进了陆见深的书房。
他正在电脑前处理照片。看到她进来,他笑着问:“有新的灵感了?”
苏芥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叠草图,一张一张,铺在了他的书桌上。
那是她大学期间所有的心血。有仿古的园林,有现代的博物馆,有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山间小屋……每一张图纸,都倾注了她的热爱和梦想。
“陆见深,”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我想把它们,变成真的。”
陆见深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团被重新点燃的火焰,他知道,那个在旅途中让他心动的、充满生命力的苏芥,终于回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好。”他郑重地点头,“我帮你。”
他没有食言。
他动用了陆家的资源,不是为了给她开后门,而是为她搭建了一个可以施展才华的平台。他为她成立了一个独立的设计工作室,团队成员由她自己挑选。
第一个项目,就是改造风陵渡庄园里的一处旧庭院。
苏芥将自己所有的心血都投入了进去。她亲自画图,亲自选材,亲自去工地监工。她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影子,而是一个充满自信和力量的创造者。
陆见深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他从不干涉她的设计,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默默地提供一切支持。他会陪她熬夜改图,会开车带她去几百公里外的市场寻找一块合适的旧石板,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半年后,庭院改造完成。
原本破败的院落,变成了一个集传统韵味与现代美学于一体的典范之作。曲水流觞,竹影摇曳,光与影的完美结合,让整个空间充满了禅意和生命力。
这个名为“芥园”的庭院设计,在国内建筑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举为苏芥赢得了好几个重量级的新人奖。
颁奖典礼那天,苏芥站在聚光灯下,穿着自己设计的简约礼服,自信而从容。她看着台下,陆见深正举着相机,微笑着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骄傲和温柔。
那一刻,苏芥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束缚,而是成就。是他,让她从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替嫁新娘,变成了一个可以主宰自己人生的建筑师。是他,给了她一片可以自由生长的土壤,让她这棵不起眼的“芥菜”,开出了最美的花。
典礼结束后,陆见深开车带她离开。
“想去哪庆祝?”他问。
苏芥想了想,笑着说:“我们,再去旅行吧。”
“好。”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驱车上了高速。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就像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车子一路向西。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风景。
“陆见深,”苏芥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找到了自己。”
陆见深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我也是,苏芥。谢谢你,让我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们对视一笑,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欺骗与挣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车子行驶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上,前方是落日熔金,晚霞漫天。
这不是替嫁之旅的终点,而是他们共同人生的起点。
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苏芥知道,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无论去往何方,都是归途。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方的地平线,那里,仿佛有无数座她梦想中的建筑,正在等待着她去创造。而她的人生,这座最宏伟的建筑,也终于有了最坚实的地基和最温暖的光。
来源:森林中隐居的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