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雨点砸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上,像无数颗透明的、急躁的石子,前赴后继。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
雨点砸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上,像无数颗透明的、急躁的石子,前赴后继。
客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老式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走得不紧不慢,仿佛在嘲笑窗外那个喧嚣又狼狈的世界。
我面前站着三个人。
江驰,宋泽青,徐言。
他们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三个。
或者说,是他们三个人里的一个,具体是哪个,还没定。
听起来很荒唐,但在这个圈子里,联姻就像摆在货架上的商品,总要挑个品相最好的,性价比最高的。
江驰先开的口,他总是最沉不住气的那个。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额头上,让他那张总是带着点桀骜不驯的脸,看起来有几分狼狈的脆弱。
“我们是来退婚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心。
宋泽青站在他旁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镜片上沾了些细小的水珠,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补充道:“这件事,我们想了很久,不是一时冲动。”
他的语气总是这样,温和,有礼,条理清晰,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而不是在撕毁一桩关乎两家颜面的婚约。
徐言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沉默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干净,像山里的清泉,但也带着泉水般的凉意。
他是他们三个人里,对我最没有敌意的一个,但也仅此而已。
我端着手里的白瓷茶杯,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很舒服。
我没有看他们,视线落在杯子里浮动的茶叶上。
那是一片片完整的叶子,在滚烫的水中舒展开来,像是在跳一场无声的舞蹈。
“为了林湘?”
我问得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这个名字一出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江驰的下颌线瞬间绷紧了,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的野兽。
“是。我们不能对不起她。”
“她回来了。”宋泽青说。
“她身体不好,不能再受刺激了。”徐言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入口微苦,回甘清甜。
他们的表演很精彩,像一出排练了很久的青春疼痛话剧。
深情,决绝,为了心里的白月光,不惜对抗整个世界。
很感人。
如果我不是那个被他们用来衬托深情的“恶毒女配”,我大概会为他们鼓掌。
可惜了。
我放下茶杯,瓷器和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说完了?”我问。
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预想过我的反应,可能会哭,可能会闹,可能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们为什么。
但他们没想过,我会这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个局外人。
“你……”江驰皱着眉,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点受伤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我爸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灰白色的烟雾缭绕在他指间。
他甚至没怎么看那三个站得笔直的少年,只是走到我身边,拿起我的茶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嫌弃地皱了皱眉。
“凉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这才抬起眼皮,扫了江驰他们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三个不懂事的孩子。
“退婚?”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婚都不是你们结的,退什么婚?”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们刚刚燃起的、名为“为爱反抗”的熊熊烈火。
江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叔叔,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你们自己的事?”我爸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你们自己有什么事?你们的学费是自己交的?你们开的车是自己买的?你们住的房子是自己盖的?什么时候,你们能不靠着家里的姓氏活下去,再来跟我谈‘你们自己的事’。”
他的话很刻薄,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那层名为“天之骄子”的光鲜外壳,露出了里面苍白无力的血肉。
宋泽青的脸色也白了,他试图讲道理:“这是原则问题,我们不能接受没有感情的婚姻。”
“感情?”我爸笑了,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感情能让你家的公司股价上涨一个点,还是能让你爸在董事会上多拿一票?”
“你们……”
“行了。”我爸摆了摆手,打断了江驰即将出口的怒吼,显得有些不耐烦,“话带到了就行,回去告诉你们的爹,生意照做,婚期照旧。想退婚,让他们自己来跟我谈。”
说完,他掐灭了雪茄,转身就回了书房。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客厅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挂钟的咔哒声。
三个少年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被我爸那几句轻飘飘的话,碾得粉碎。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爱情的战役,只要他们足够勇敢,就能战胜一切。
但他们不知道,从一开始,他们甚至都没有上战场的资格。
我和他们的婚约,从来就不是我和他们三个人的事。
而是我的家族,和他们三个人的家族之间的事。
我们,都只是棋子。
唯一的区别是,我很早就知道了自己是棋子。
而他们,现在才知道。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那棵老樟树,被风雨吹得摇摇晃晃,叶子落了一地。
我记得,林湘最喜欢这棵树。
小时候,她身体不好,不能像我们一样到处跑。
夏天的时候,她就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这棵树下看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驰他们三个,就会像守护公主的骑士一样,围在她身边。
一个给她扇风,一个给她递水,一个给她念书里的故事。
而我,通常都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冰棍。
冰棍融化得很快,黏糊糊的糖水顺着我的手指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看着他们,他们也偶尔会回头看我一眼。
但他们的目光,总是会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房子,好像在确认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确认我爸在不在家。
因为我爸不喜欢他们来找我玩,更准确地说,是不喜欢他们来我们家玩。
他说,他们太吵了。
其实我知道,不是因为吵。
是因为林湘。
林湘的父亲,曾经是我爸生意上最强劲的对手。
后来,他输了,输得很惨,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再后来,林湘的母亲带着她,嫁给了江驰的父亲。
所以,江驰、宋泽青、徐言,他们三个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
而林湘,是他们共同守护的、易碎的珍宝。
我呢?
我是后来搬到这个大院里的。
我爸生意做大了,买了这里最大的一栋房子。
房子很大,也很空。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爸很忙,家里只有一个保姆照顾我。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就是在院子里的那棵樟树下。
那天天气很好,我穿着我爸给我买的新裙子,想找人一起玩。
我走到他们面前,怯生生地问:“我能和你们一起玩吗?”
正在给林湘念故事的江驰抬起头,皱着眉打量了我一番。
“你是谁?”
“我住在那边。”我指了指我的家。
他的眼神里立刻带上了一丝敌意。
“我们不跟你玩。”
宋泽青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江驰,别这样。”
然后他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但也很疏离。
“对不起,我们在陪湘湘,她身体不舒服,不能玩太闹的游戏。”
我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林湘,她也正看着我。
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确实很虚弱。
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风一吹就会散。
“没关系的,”她说,“你可以坐在这里看我们玩。”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软软糯糯的。
于是,我就成了那个“坐在这里看他们玩”的人。
很多年,都是这样。
我看着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看着他们为了林-湘打架,又为了林湘和好。
看着他们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那个苍白的、总是微笑着的女孩。
而我,只是一个背景板。
一个沉默的、多余的、不被需要的背景板。
我不知道我爸是什么时候动了联姻的心思。
大概是某一次,他喝多了,看着窗外那几个围着林湘打转的少年,眼神变得很复杂。
他对我说:“你看他们,多像几条忠心耿耿的小狗。”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我看不懂的沧桑。
“可惜啊,养不熟。”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和江驰他们的父亲来往。
饭局,酒会,高尔夫球场。
生意上的往来越来越多,关系也越来越好。
直到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书房。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他的书房。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书和雪茄混合的味道。
他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了,有些局促。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温情的话。
结果他说:“以后,江驰、宋泽青、徐言,他们三个,你多跟他们接触接触。”
我愣住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的语气很平淡,“以后,你会从他们三个里面,选一个结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选一个……结婚?
这算什么?皇帝选妃吗?
“我不……”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他打断了我,“这件事,不是在跟你商量,只是在通知你。”
那一刻,我看着他,觉得他很陌生。
他不像我的父亲,更像一个冷酷的商人,在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我,就是那件被摆上货架的商品。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变了。
我爸开始有意无意地为我制造和他们接触的机会。
家庭聚会,户外烧烤,甚至连我过生日,都会把他们三家一起请来。
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从一开始的无视,到后来的审视,再到最后的戒备和厌恶。
他们一定觉得,是我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逼迫他们的父辈,定下了这桩可笑的婚事。
他们把对这桩婚事所有的不满和愤怒,都发泄在了我身上。
江驰会故意在聚会上把我撞倒,然后连一句“对不起”都懒得说。
宋泽青会在所有人面前,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让我下不来台。
徐言虽然不会主动做什么,但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悲悯,仿佛在看一个可怜又可悲的生物。
而林湘,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苍白,柔弱,总是微笑着。
她会扶起被江驰撞倒的我,对我说“你没事吧”。
她会替我解围,对宋泽青说“你别这样说她”。
她会拉着我的手,对徐言说“我们一起去那边坐坐吧”。
她做得滴水不漏,像一个善良的天使。
但只有我知道,当她扶起我的时候,指甲会不经意地掐进我的肉里。
当她替我解围的时候,眼神里会闪过一丝快意。
当她拉着我的手的时候,会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你真可怜。”
是啊,我真可怜。
可怜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我知道,我反抗不了。
我爸的决定,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所以,我只能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
忍受着他们的冷眼和排挤。
忍受着林湘那带着毒刺的“善意”。
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每天看着外面的世界,却飞不出去。
直到今天。
他们三个人,像三个拯救公主的英雄一样,闯进我的“城堡”,大声宣布要“退婚”。
他们以为这是对我的羞辱。
但他们不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想的却是:
终于来了。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江驰他们三个人,是灰头土脸地离开的。
我爸的话,像三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走后,保姆张妈端了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给我。
“小姐,趁热喝吧,先生特意吩咐的。”
我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燕窝,没什么胃口。
“张妈,我爸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张妈在我身边坐下,叹了口气。
她是我家的老人了,从我妈还在的时候就在。
“先生他……也是苦过来的。”张妈的声音很轻,“你妈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你,还要撑起那么大的家业,不容易。”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张妈的眼神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你小时候,他会抱着你,给你讲故事,给你扎小辫子。你生病了,他能抱着你在医院守一夜不合眼。”
我努力在脑海里搜索着那些画面,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对父亲的记忆,是从他变得越来越忙,越来越沉默开始的。
他总是很晚回家,身上带着酒气和烟味。
他很少对我笑,也很少跟我说话。
我们之间,更像是房东和房客,而不是父女。
“后来,公司出了几次事,差点就倒了。先生他,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张妈拍了拍我的手,“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为了我?
为了我,所以把我当成交易的筹码吗?
我心里很乱,喝了两口燕窝,就回了房间。
我的房间很大,朝南,有一个很大的飘窗。
我喜欢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院子。
那棵老樟树,依旧在风雨中摇曳。
我想起了林湘。
她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现在,住在哪里?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我拿起床头的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我很久没有点开过的,四个人的群聊。
群名叫“永远一家人”。
很讽刺。
我往上翻着聊天记录。
最新的几条,是今天早上的。
是徐言发的。
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孩的侧影。
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坐在医院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是林湘。
徐言:【湘湘今天精神不错,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江驰:【真的?太好了!我去接她!】
宋泽青:【我让司机准备车,地址发我。】
然后,就是一片沉寂。
直到一个小时前。
江驰在群里发了一句:【我们去找她了。】
“她”,指的自然是我。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他们今天早上,是先去见了林湘。
大概是林湘对他们说了什么,或者,他们看着病床上虚弱的林湘,保护欲爆棚,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出“为爱退婚”的戏码。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穿着新裙子,却被排挤在外的女孩。
那个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欢笑,手里捏着融化了的冰棍的女孩。
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第二天,雨停了。
天空被洗刷得干干净净,蓝得像一块透明的宝石。
我爸一早就出门了。
我一个人在家,有些无聊。
我想了想,换了身衣服,也出了门。
我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马路慢慢地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一片片地往下落。
秋天了。
我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画廊门口。
画廊的名字很特别,叫“拾光”。
我停下脚步,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墙上挂着很多画,色彩明亮,笔触大胆。
有一个穿着白色棉麻长裙的女人,正在给来看画的客人讲解。
她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
我推门走了进去。
女人闻声回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对我笑了笑。
“欢迎光临。”
我也愣住了。
是林湘。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清瘦一些。
脸色依旧很苍白,但精神很好。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长裙,长发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不食人间烟火的百合花。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这是我开的画廊。”她笑着说,“刚开业没多久。”
我环顾四周。
画廊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墙上的画,风格很统一,看得出来是同一个人的作品。
“这些画……”
“是我画的。”她说。
我有些惊讶。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需要人保护的、柔弱的洋娃娃。
我没想到,她还会画画,而且画得这么好。
她的画,充满了生命力,和她本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你的病……”
“已经没事了。”她笑得很浅,“只是老毛病,需要静养。”
我们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是她先开了口。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他们太冲动了。”
我摇了摇头。
“不关你的事。”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呢?”她苦笑了一下,“他们是为了我。”
她走到一幅画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幅向日葵。
金黄色的花盘,朝着太阳,开得肆意又热烈。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羡慕你。”
她的话,让我再次愣住了。
羡慕我?
她有什么好羡慕我的?
我拥有的一切,不都是她唾手可得的吗?
“我羡慕你的健康,羡慕你的自由。”她转过头,看着我,“你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我,从小到大,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江驰他们,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窒息。”
“他们把我当成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什么都不让我做。不让我跑,不让我跳,甚至不让我大声笑。”
“他们觉得,这是在保护我。但其实,他们只是在满足他们自己的保护欲。”
“我画画,也是因为,只有在画里,我才能做真正的自己。我可以画奔跑的马,飞翔的鸟,我可以画所有我想象得到,却触摸不到的东西。”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些。
原来,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也有自己的烦恼。
“所以,你这次回来,是想……”
“我想过自己的生活。”她的眼神很坚定,“开一家画廊,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再依赖任何人。”
“那他们呢?”
“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她说,“我和他们之间,只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仅此而已。”
她看着我,眼神很真诚。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失去自己的幸福。”
“那桩婚事,我知道,对你很不公平。如果你想反抗,我会支持你。”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分不清,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又一次高明的表演。
但我知道,她说对了一件事。
那桩婚事,对我很不公平。
我应该反抗。
从画廊出来,我的心情有些沉重。
林湘的话,像一块石头,在我心里砸出了一个洞。
我一直以为,我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的不幸者。
但现在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笼。
我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晚上,我爸回来了。
他似乎心情不错,甚至哼着小曲。
吃饭的时候,他主动跟我说话。
“今天去哪儿了?”
“随便走了走。”
“嗯。”他点了点头,“下个星期,江家有个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去。”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以后,他们家的任何活动,我都不会参加。”
“你是在跟我耍脾气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是在耍脾气。”我的声音很平静,“爸,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关于我的婚事。”
我爸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那眼神,又变回了那个精明、冷酷的商人。
“这件事,没什么好谈的。”
“有。”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我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勇气,“爸,我想取消这门婚事。”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像是淬了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我不想嫁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喜欢我。这样的婚姻,不会有幸福的。”
“幸福?”我爸冷笑一声,“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小孩子过家家吗?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感情和幸福。”
“我为你铺好了路,你只要安安稳稳地走下去就行了。嫁进他们家,你这辈子,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不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用愁的废物!我有手有脚,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你养活自己?”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拿什么养活自己?你除了会花钱,还会做什么?”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
是啊,我除了会花钱,还会做什么呢?
从小到大,我的人生,都是被他安排好的。
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穿什么衣服。
我从来没有自己选择过。
我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木偶,没有思想,没有灵魂。
“爸,求你了。”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放过你?”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我辛辛苦苦打下这份家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我不需要!”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需要你用我的婚姻,去换取你的商业帝国!我只想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普通人?”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看看外面那些普通人,他们为了生计奔波,为了三餐发愁。你以为那种日子很好过吗?”
“我告诉你,你今天能坐在这里,跟我谈什么‘想要的生活’,都是因为你姓我的姓!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我从头浇到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我和他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彼此。
“好。”我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既然你觉得,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花你一分钱。”
“我会搬出去,自己找工作,自己养活自己。”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没有你,我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我收拾了一个很小的行李箱。
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还有那个,我藏在床底下的,上了锁的小木盒。
里面,是我所有的秘密。
是我妈留给我的一条旧项链,是我小时候画的画,是我偷偷写下的日记。
那是我唯一,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餐厅里,灯火通明。
我爸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张长长的餐桌旁。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
那一刻,我的心,还是忍不住疼了一下。
但我没有回头。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我不知道我能去哪里。
我身上所有的卡,都被我爸停了。
口袋里,只有几百块现金。
我在一家便宜的快捷酒店住下。
房间很小,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床单也不太干净,上面有洗不掉的黄色印记。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开始找工作。
我投了很多简历,但都石沉大海。
我学的专业,是艺术管理。
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其实,没什么用。
尤其是在没有我爸的光环加持下。
我跑了很多家公司,面试了很多次。
但结果,都一样。
“对不起,你的资历,不符合我们的要求。”
“我们这个职位,需要有相关工作经验。”
“我们会把你的简历存档,有合适的机会再联系你。”
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像一盆盆冷水,浇灭了我心里那点可怜的希望。
我终于明白,我爸说得对。
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
我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
我交不起房租,被酒店赶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拉着行李箱,走在陌生的街头。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很漂亮。
但我却觉得,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我找了一个公园的长椅,坐了下来。
秋天的夜晚,很冷。
我抱紧了自己,还是觉得冷。
我饿了,胃里火烧火燎的。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徐言。
“你在哪儿?”他问。
我没有说话。
“我看到你了。”他说,“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我抬起头,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灯闪了两下。
很快,徐言就从车上下来,朝我走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走得很快。
他走到我面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跟我走。”他说。
我没有动。
“去哪儿?”
“先上车再说。”
他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到了车上。
车里开了暖气,很暖和。
他递给我一个纸袋。
“先吃点东西。”
袋子里,是一个热乎乎的汉堡,和一杯热可可。
我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我从来没有觉得,汉堡会这么好吃。
吃完东西,我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徐言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等我吃完了,他才开口。
“你跟你爸吵架了?”
我点了点头。
“你离家出走了?”
我又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
“你这样不行。”他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太危险了。”
“我能去哪儿?”我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我没有地方去了。”
这是我离家出走后,第一次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无助,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徐言递给我一张纸巾。
“去我那里吧。”他说,“我有一个公寓,平时没人住。你可以暂时住在那里。”
我看着他,有些犹豫。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们之间,算不上朋友。
甚至,因为那桩婚事,还带着点敌对的意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为什么。”他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这样。”
他把我带到了他的公寓。
那是一个很小的单身公寓,但很干净。
他给我找了新的洗漱用品,和换洗的衣服。
“你先住下,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他留下的东西,心里很乱。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二天,徐言又来了。
他给我带了早餐。
还给我带来一个消息。
“我帮你找了个工作。”他说。
我愣住了。
“什么工作?”
“林湘的画廊,缺一个助理。”他说,“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你明天就可以去上班。”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言,你到底……”
“我说了,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这样。”他打断了我,“你不是想证明给你爸看吗?那就去做。”
“你不用感谢我。”他顿了顿,又说,“就当是……我还你的。”
“还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
我去了林湘的画廊。
林湘看到我,一点也不惊讶。
“徐言都跟我说了。”她对我笑了笑,“欢迎你来。”
画廊的工作,很清闲。
就是接待一下客人,整理一下画作。
林湘对我很好,她教我怎么鉴赏画,怎么和客人交流。
她从来不提以前的事,也不提江驰他们。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平衡。
我们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
更像是两个在同一条船上,各自挣扎的人。
我开始慢慢地,适应了新的生活。
我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微薄的收入。
虽然还是很辛苦,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但我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这是我靠自己的双手,换来的生活。
徐言偶尔会来看我。
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带很多吃的,把我的小冰箱塞得满满的。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话很少。
我们之间,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
反而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有时候会想,徐言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明明是江驰和宋泽青最好的朋友,也是林湘最忠实的守护者之一。
但他却会帮助我这个“敌人”。
我想不明白。
直到有一天,画廊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看起来很有气势。
他一进来,就直奔林湘的那幅向日葵。
他在那幅画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问林湘:“这幅画,卖吗?”
林湘摇了摇头。
“对不起,先生,这幅画是非卖品。”
男人似乎有些失望。
“我是真心喜欢这幅画。”他说,“价钱不是问题。”
“这不是钱的问题。”林湘说,“这幅画,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男人没有再坚持。
他留下一张名片,就走了。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名字。
是我爸。
我拿着名片,冲出了画廊。
我爸的车,就停在路边。
我跑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露出了我爸那张熟悉的脸。
他比我上次见他,好像苍老了一些。
“爸。”
我叫了他一声。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
“路过。”他说。
“你为什么要买那幅画?”
“看着顺眼。”
他的回答,总是这么简单,这么敷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离开家,知道我会来这里工作。”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
“你长大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翅膀硬了,想自己飞了。”
“我……”
“回去吧。”他打断了我,“张妈炖了你最喜欢喝的汤。”
说完,他就升上了车窗,车子缓缓地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眼泪模糊了视线。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住在哪里,知道我在哪里工作。
他甚至,还偷偷地来看我。
他嘴上说着,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
但其实,他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我。
我回了画廊,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湘。
林湘听完,沉默了很久。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她说。
“猜到什么?”
“你爸爸,他很爱你。”她说,“只是,他爱你的方式,比较特别。”
“还有徐言。”林湘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他帮你,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你知道吗?徐言的妈妈,当年就是因为家族联姻,嫁给了她不爱的人,最后郁郁而终。”
“所以,他看到你,就像看到了他妈妈的影子。他不想让你,重蹈覆覆辙。”
我愣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徐言还有这样的过去。
怪不得,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悲悯。
原来,他不是在可怜我。
他是在心疼我。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那个我离开了很久的家。
张妈看到我,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
他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我走到他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声。
“爸。”
他身子一僵。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转过头。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张妈,给她盛碗汤。”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仿佛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吃完饭,我爸把我叫到了书房。
还是那张红木书桌,还是那股熟悉的雪茄味。
“想通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
“爸,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说,“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总以为,我为你安排好了一切,就是对你最好的爱。”
“但我忘了问你,那是不是你想要的。”
“你的婚事,你自己决定吧。”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想取消,就取消。我不会再干涉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
是解除婚约的协议书。
上面,已经有了江驰、宋泽青、徐言三家父亲的签名。
只剩下我爸的。
“他们……同意了?”
“我跟他们谈过了。”我爸说,“生意归生意,孩子的幸福,更重要。”
我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这个在我面前,永远强势、冷酷的男人,终于,为我妥协了一次。
“爸,谢谢你。”
他摆了摆手。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拿着那份协议书,走出了书房。
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自由了。
我终于,可以做回我自己了。
第二天,我约了江驰、宋泽青、徐言见面。
还是在我家的客厅。
我把那份签好字的协议书,放在他们面前。
“婚约,解除了。”我说。
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份协议书,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有惊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失落?
“你……你爸他……”江驰结结巴巴地问。
“我爸同意了。”我说,“现在,你们可以去找你们的林湘了。”
说完,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是徐言叫住了我。
我回头看他。
“那个……对不起。”他说,“以前,是我们不好。”
江驰和宋泽青也站了起来,低着头,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是我们太幼稚了。”宋泽青说。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他们只是,用错了方式,去爱一个人。
“都过去了。”我笑了笑,“祝你们,也祝林湘,幸福。”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没有再回画廊工作。
我用我爸给我的钱,开了一家属于我自己的工作室。
很小,但很温馨。
我做我喜欢的设计,画我喜欢的画。
生活,简单而充实。
林湘后来,把画廊关了。
她出国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继续学画画。
她走之前,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
上面,是她画的一片向日葵花海。
背面,写着一句话:
【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太阳。】
江驰和宋泽青,也变了很多。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围着一个人转。
他们开始,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
我们偶尔会在一些场合遇到。
见面了,会点头笑一笑。
像两个,最普通的老朋友。
至于徐言。
他经常来我的工作室。
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我画画。
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总来我这里?”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这里有光。”
那天,阳光很好。
透过工作室的玻璃窗,洒在他的身上。
他的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辰。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海誓山盟的承诺。
一切,都那么自然,水到渠成。
他会陪我去看日出,会陪我去逛菜市场。
他会笨拙地,学着给我做饭。
也会在我画不出来的时候,默默地陪在我身边。
他给了我,我一直想要的,最平凡的幸福。
有一次,我翻出那个我珍藏了很久的小木盒。
我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给他看。
那条旧项链,那些泛黄的画纸,那些字迹稚嫩的日记。
他看得很认真。
看到最后,他拿起一张我小时候的画。
画上,是一个小女孩,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看着不远处的一群孩子。
“那个时候,你一定很难过吧。”他说。
我摇了摇头。
“不难过。”
我看着他,笑了。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对我说:”
“‘别怕,我在这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窗外,那棵老樟树,又长出了新的叶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
很暖,很暖。
来源:莲动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