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暑气尚未褪尽的傍晚,晚风里已悄悄洇开些微凉意。中元节的脚步近了,街巷深处便漫起细碎的灯火,像被揉碎的星子落进人间,明明灭灭地浮在暮色里。这灯火从来不是为阳世的行人点亮的,老辈人说,是给阴间的魂灵照路的。
暑气尚未褪尽的傍晚,晚风里已悄悄洇开些微凉意。中元节的脚步近了,街巷深处便漫起细碎的灯火,像被揉碎的星子落进人间,明明灭灭地浮在暮色里。这灯火从来不是为阳世的行人点亮的,老辈人说,是给阴间的魂灵照路的。
寻常日子里,人间的光亮总是带着几分骄纵。路灯把柏油路铺成金带,商铺的霓虹在玻璃幕墙上跳着热辣的舞,就连家家户户窗缝里漏出的灯光,也凑在一起把夜挤得满满当当。人们在这片光亮里行色匆匆,总以为凭着这些人造的光明,便能把所有的黑暗都赶到看不见的角落。可中元节的灯偏不这样,它们大多是粗粗的白烛,或是浸了油的纸灯,火苗纤细得像根琴弦,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颤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进夜色里。偏就是这微弱的光,在墙角、在路口、在老槐树的阴影里,倔强地悬着,像谁不肯合眼的思念。
天刚擦黑时,街角便陆陆续续蹲了些老人。他们从布包里摸出粉笔,在地上慢慢画圈,圈要留个豁口,朝着大路的方向——那是给远来的魂灵留的入口。有人嫌粉笔太淡,干脆掬起路边的湿泥,在青石板上划出深深的弧线,泥渍晾干后,像一道沉默的界碑。老人们颤巍巍地摆上供品:一块刚出锅的发糕,两个红得发亮的苹果,有时还有半碗温着的米饭,上面插着双竹筷。然后点燃香烛,火头“噗”地一声跳起来,映着他们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那些平日里被风霜磨出的疲惫,此刻竟都化作了庄严肃穆的神情。
纸钱是早就裁好叠好的,一沓沓码在竹篮里,透着草木浆的清香。老人拿起几张,轻轻搭在火上,火苗立刻贪婪地舔上去,纸角蜷曲着变黑,卷成一只只焦黑的蝴蝶,打着旋儿往天上飞。“飞得高,祖宗才能接着。”有老人喃喃自语,眼睛望着那些升腾的灰烬,直到它们变成细小的黑点,融进墨色的夜空里。香烛燃到一半,老人会拿出酒瓶,往地上洒几滴酒,酒液渗进泥土里,散出淡淡的酒香,像是在跟看不见的亲人碰杯。
孩子们是不懂这些的。他们穿着背心短裤,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脚步声惊飞了檐下的蝙蝠。看见路边的火堆,便好奇地凑过去,想伸手拨弄那些跳动的火苗,立刻被大人呵止:“别胡闹!冲撞了老祖宗!”孩子吐吐舌头,做个鬼脸跑开,没跑几步,又被别处的火光吸引,拉着同伴的手凑过去,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火堆的火苗最旺。他们手里还攥着自己做的纸灯,用彩纸糊成兔子的模样,里面点着小蜡烛,提着跑起来,纸灯晃悠悠的,像一只笨拙的萤火虫。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个可以玩火、可以喧闹的节日,死亡和思念都是太遥远的词语,远不如手里的纸灯有趣。
我也曾是这样的孩子。小时候跟着奶奶过中元节,总觉得那些烧纸的仪式是场热闹的游戏。我喜欢看火苗舔舐纸钱的样子,喜欢听老人念叨那些听不懂的家常,甚至偷偷学着奶奶的样子,往火堆里扔几张纸钱,看它们变成灰烬飞走。那时的我,和所有孩子一样,觉得“鬼”是故事里的东西,是用来吓唬人的,至于那些被祭拜的祖宗,不过是墙上黑白照片里的模糊影像。
后来长大了,读了些书,学了些道理,便开始觉得这些仪式有些可笑。课本里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科学告诉我们世上没有鬼魂,我便以为自己看透了真相:所谓祭拜,不过是人们的自我安慰。我不再跟着奶奶去路口烧纸,甚至会劝她:“这些都是迷信,别再忙活了。”奶奶总是笑笑,不说话,照旧在中元节的傍晚,提着竹篮去街角画圈。
直到那年,父亲突然要带我去给祖父烧纸。那是祖父去世后的第一个中元节,父亲买了祖父生前最爱吃的梨,洗得干干净净,摆在路边的石头上。他划圈的时候,手有些抖,粉笔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不像界限,倒像一串省略号。烧纸的时候,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火苗映着他的侧脸,我忽然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火快灭的时候,父亲拿起一个梨,用手掰成两半,一半放在供品里,一半自己拿着,咬了一口,忽然说:“你爷爷以前总说,这时候的梨最甜。”那一刻,我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被火光映亮的露珠。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那些被点燃的灯火,那些被烧掉的纸钱,那些被反复念叨的名字,从来都不是给鬼魂的。我们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说话,对着升腾的灰烬祈祷,不过是想抓住些什么——抓住那些正在模糊的面容,抓住那些快要被遗忘的声音,抓住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温暖。我们祭的不是鬼,是藏在记忆深处的人;我们怕的不是亡魂,是有一天,再也想不起那些人的模样。
夜深了,露水打湿了路面,街角的火堆渐渐熄了,只剩下一堆堆灰白色的灰烬,在风里偶尔扬起几粒火星,像谁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晚归的人走过,脚步放得很轻,有人会下意识地绕开那些画着圈的地方,不是怕沾了晦气,而是怕踩碎了地上的思念。远处的写字楼依旧亮着灯,加班的人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键盘,城市的喧嚣从未停止,霓虹灯依旧在夜空里织出斑斓的网。
可就在那些被霓虹遗忘的角落,还有几盏残烛在亮着。烛芯结了小小的灯花,火苗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还是执拗地亮着,像不肯睡去的眼睛。它们照不亮阴间的路,也驱不散世间的黑暗,却能照亮生者心里的角落,提醒着我们:有些名字,不能忘;有些思念,不该藏;有些爱,会借着这微弱的光,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这便是中元节的灯。
来源:闽生聊生活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