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风云激荡40余年,农民李黑记在西北的小村落,缔造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走向巅峰之后却在二代手里坍塌,仿若转瞬即逝的黄粱梦。
风云激荡40余年,农民李黑记在西北的小村落,缔造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走向巅峰之后却在二代手里坍塌,仿若转瞬即逝的黄粱梦。
高光时刻,聚光灯和摄像头都围绕李黑记转,他中等身材、浓眉大眼,透露出憨厚坚毅的气质,身穿黑色西装、白色衬衣,如若战场归来的英雄一般,向外界讲述自己的商业圭臬。
鼎盛时期,他一手建立的东岭集团,年收入突破千亿,横跨贸易供应链、实体制造、地产服务三大产业板块,业务布局全国,多次跻身“中国企业500强”榜单,成为陕西省民营企业之翘楚。
然而,堆砌起来的神话总有破灭的时候,这个曾经拯救了颇多地方企业的巨人,最终却也救不了自己,他的企业进入破产阶段。
回顾过往,如果他保持“谦虚谨慎”的危机意识,在行业下行阶段断臂求生,东岭有没有可能走上另一条道路?如果他在扩张初期谨慎收购亏损资产,合理规划产业布局,东岭成长线会不会拉长?如果“二代接班”后稳中求进地改革,东岭的结局是否会改写?
这些假设的意义,让我们重新思考陕西民营企业遭遇困境时,究竟该往何处去?与李黑记同时代起家的陕西民营企业家,诸如吴一坚、荣海、郭家学、何金碧等等先后淡出江湖,剩余的日子好过的确实也不多。这些老一代的民营企业家或主动或被动的退隐江湖,新生代却是青黄不接,能撑住大旗的更是乏善可陈……
扎根泥土
发源于甘肃的渭河,自宝鸡市凤阁岭流经陈仓镇。陈仓镇有个小村子,地处东郊一个土岭,因而得名东岭。
1954年渭河发大水,田淹了,岭也被冲为平地。
东岭,连岭也没了。
村民将这里的河滩地开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种菜和卖菜为生。这个人均三分地的自然村,就在这片河滩地旁的土坯房里,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后来,全国开始推行人民公社化运动,东岭村村民李甲明率先组建了宝鸡第一个互助组,担任组长。
1958年8月,组长李甲明的家里传来了阵阵啼哭,原是李家又添了名男丁,因其生下来脚底就有颗黑痣,李氏夫妇便为其取名李黑记。
虽说李黑记的父亲是村干部,不过在大家都穷的光景里,干部子女上学也没啥特殊优待。李黑记的同窗在几十年后回忆校园时光的时候,脑海里还会浮现出他身着褴褛衣衫上学的画面。
李黑记高中毕业是在1975年仲夏,那时候没恢复高考,上大学采取的是“工农兵学员”制度。想上大学,需要先历经两年的劳动锻炼,再遵循“自愿报考,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查”的程序录取。
回到东岭的李黑记,先被安排去温室培育蔬菜苗。大热天的育苗室和蒸笼没有两样。李黑记把背心一脱,搭在肩头,当成自家的活儿埋头干。
育苗时的埋头苦干都被看在眼里,没多久,他就被调到生产队当保管员。
计划经济时期,“集体干活,计划生产,平均分配”,全村的粮食和物资都归置在一块。生产队的保管员高低算个官儿,而且在外人看来能捞“油水”,可是名副其实的“肥差”。
可李黑记不是中饱私囊的人,附近单位来东岭买菜,过秤、记账、装车、送货都由李黑记亲自负责,账本记得清清楚楚。
在后来的90年代,李黑记把个人承包企业所赚的6000万元一次性无偿捐给村集体,也算是对其涓滴归公的佐证。
穷则思变
七八十年代,物质匮乏,民生待兴。东岭村那时候还是联盟村六组,因为穷,吃了周遭不少白眼。
人穷志短,东岭人敢怒却不敢言。
有的人要用一生治愈自己的童年,李黑记就是其中之一。在多年后功成名就之时,李黑记多次提及自己在东岭因为穷而体验过的窘迫与难堪,并概括为“终生难忘的三件事”。
或许正是因为穷苦的日子太过难熬,这种过往的屈辱也成为他后期不断拼搏的动力。
后来,迎上了好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向全国,惠及东岭。单靠走小农经济这一条路连温饱都解决不了,想要致富必须转变思路。
有保管员的经历在前,李黑记发现了自制水桶的商机。于是他向队长提议开办黑白铁皮加工铺,加工一些烟囱、簸箕、灰斗等,做些小生意。
没几年,加工铺的转折点,以一种异常残酷的方式降临。1988年4月,工厂突发乙炔爆炸,罗姓青工当场丧命,铺子瞬间成了“烫手山芋”,无人敢接手。
同年7月15日,邓小平会见访中的美国国务卿舒尔茨时说:“中国正在闯关,正在深化改革,更加开放。我们不怕风浪,要迎着风浪前进,闯过难关。”
这一天,在东岭,三十而立的李黑记无形中响应了邓小平“迎着风浪前进”的鼓舞,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决定——主动承包工厂。他与村干部签订了个人承包经营合同,每年上交5000元,期限为3年。
自此,接力棒交到李黑记手中,东岭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创业期,没有资本的积累,厂子的“一把手”吃苦在所难免。《向农民学习》中记录了李黑记的妻子蒲宝兰回忆这段时光时的描述:“他经常十天半个月出差,在外面舍不得花钱住宾馆,在火车站候车室睡过;吃饭拣最便宜的,有时候回来人都变了形。”
好在小厂子的生意越干越红火,没几年就更名为宝鸡市东岭机械铆焊厂,三年合同期满,工厂固定资产达到120万元。
东岭也算实现了从农业到工业的初步转型。
快速扩张
“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十万懒汉爱吼秦腔” 是关中汉子对干事创业“小富即安”思想的自嘲。李黑记不同,他自信、果敢,不安于现状,抓住机遇就要迎着上。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工厂接手伊始,钢材价格还是“双轨制”,即计划内外之间存在差价。资金短缺时,李黑记冒着“倒卖钢材”的风险,将库存钢材全部卖出以筹备资金。随后,如有神助,他租赁了一家亏损停产的国有公司,获得了合法经营钢材的资格,完成了从“灰”到“白”的华丽转身。
时势造英雄。有眼力又有魄力的人,在时代的洪流中方能稳步前行,李黑记恰是如此。尤其在市场的挖掘上,他展现出超乎旁人的敏锐。
上世纪90年代,中国正处于从计划经济往市场经济转型的关键时期,很多国企经营不善,被推向市场。
李黑记逆势而行,短短几年间先后投资50亿元,收购了金台物资供销公司、宝鸡先锋商场、凤县锌品厂、略阳钢铁厂、宝鸡焦化厂等10余家濒临破产的国企,产业链由物流、钢铁延伸到矿业、房地产开发、融资投资等领域。
“东岭人只做第一、第二,否则就退出市场”是李黑记立下的豪言壮志。2009年,东岭集团总收入首次突破200亿元,其集团旗下公司,名列金台区、凤县、凤翔县、略阳县纳税第一名,五年累计上缴税金25亿元。
赚钱后先盖房子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执念。他先后投资10亿元对东岭的村落进行改造,农家土坯房摇身一变成了欧式住宅小区。
全东岭村总计210多户、800多名村民,年人均收入达到10万元,户均资产超500万元。“中国十佳小康村”“中国第四村”“西部第一村”的头衔接踵而至,宝鸡市长也曾有感言称:世界东方有秦岭,中国西部有东岭。
至2017年,东岭集团的年收入突破千亿,李黑记眼中的商业帝国正以他期待的速度建立,连续多年上榜中国企业500强,成为陕西省民营企业之翘楚,亦曾两度问鼎陕西首富。
辉煌的时代,聚光灯和摄像头围绕着李黑记,他像个商业英雄一样,向外界诉说着自己的企业治理观念,“人间的大事没有干不成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名言,听起来夸张,但似乎照进了现实。社会各界对他的评价颂声载道,他白手起家带着东岭走上神坛的故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诸多报道中提到,他从来不要别人代劳,历年数百万字的讲话、文稿全是自己亲自写。甚至一有空就写学习、工作笔记,坚持了几十年。
颇具象征意义的是,这位关中企业家还出版了两册《李黑记经营韬略文集》,收录了其言行与成功秘笈,向世人传播自己的企业经营之道。
然而,盛极而衰的种子往往在巅峰时就已经埋下。
寒流袭来
2019年,是中国经济的分水岭,也是无数企业命运的生死攸关之年。
长期以来的产业结构失衡,传统的房地产、钢铁、汽车等产业已经拉不动GDP增速,培育新兴产业迫在眉睫。这个脱胎换骨的过程,必然伴随着损失和痛苦,以及加速行业出清。
也是在这一年,东岭迎来真正的转折。
中诚信国际报告显示,2018年,东岭净利润达到历史巅峰15.9亿元,但仅仅一年后便腰斩至7.66亿元。2021年,净利润进一步缩水至3.89亿元,营业毛利率从2.56%跌至1.32%。
这背后是行业利润的整体下滑,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19年,钢铁加工行业利润比上年下降37.6%。
多米诺骨牌渐次倒下,便难以停止。东岭不仅赶上钢铁行业整体下滑,还遭遇了房地产波动曲线中的低谷。
在房地产最后的辉煌岁月,2018年,东岭集团走出陕西,斥资18亿元将无锡烂尾8年的“双子楼”收入囊中,后更名“东岭锡上”。
该项目规划打造A塔和B塔两栋248米的超高层,其中A塔打造69-129㎡平层公寓产品,B塔打造155-234㎡千万级大平层产品。截至2021年末,该项目投资27.91 亿元,开发成本51.34亿元,但累计签约销售额只有11.55亿元,累计销售回款仅11.10亿元。
戴着白色安全帽的李黑记,带领集团高层,曾前往无锡项目现场,检查施工进展。但原定于2021年5月交付,还是延期了,最终于2022年12月交付。
另一边,东岭的大本营,宝鸡市斗鸡新区棚户区改造项目,截至2019年末已投资28.65亿元,累计销售回款仅10.21亿元。
两大房地产项目,投入巨额成本,回款承压,彻底拖累了东岭。
不过,李黑记仍旧沉浸于最后的辉煌时刻,尚存力挽狂澜的气魄与坚韧,还在意图追求更高的业绩。
公司官微信息显示,2019年4月,李黑记接待到访人员时曾提出,“下一步,东岭还要成立财务公司、上市公司、投资公司、票据公司和运营公司,促进企业高质量发展,力争五年内实现总收入5000亿的目标。”
二代接班
如果说经济环境的变化,是不可逆转的,身处其中的民营企业,被裹挟着走进迷雾。那企业的掌舵者,至少能够在泥沙俱下的境遇下,控制这艘大船以什么姿势靠岸。
巧合的是,依旧是在2019年这个关键节点,东岭像许多民营企业一样,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与李黑记那股子狂野、豪迈的劲儿不同,他的儿子李磊透露着儒雅温和的气质。
李黑记对李磊的培养还是相当严格的,他坚信“苦难是大有作为的人的第一桶金”,安排大学放暑假的李磊到熔炼车间实习,车间温度高达50度,工人们汗如雨下,李磊跟着一起了解生产设备、工艺流程。
2013年,李磊从英国莱斯特大学毕业,获得管理学硕士,随后加入东岭集团,先后任集团投资公司总经理、集团国内贸易公司副总经理、总经理等职。2019年出任东岭集团副总裁,2021年1月成为东岭集团总裁。
但他并不认可接班的概念,更认为自己是“创二代”,“其实谁做这事并不重要,只是恰巧董事长选了我,董事长可以选其他人。”
这位“新掌门”甫一上任便掀起大刀阔斧的改革,聘请全球知名咨询公司麦肯锡,对企业的组织架构从上而下进行全面变革;大胆启用90后年轻干部,并在疫情期间大规模吸纳更多的年轻人加盟东岭。
调整管理架构的同时,他还主导业务革新,核心聚焦于数字化和金融领域。
比如,推动上线“智能物料管理系统”,该系统涵盖原材料采购、动态物流管理、厂区内智能化物流、物料投料等全流程,提升生产效率和产能;成立“黑色研究院”、“有色研究院”,通过收集现货数据、研判市场行情,为集团和行业提供黑色、有色金属方面的数据技术分析和市场走势研判。
行业寒冬时的改革就是一场生死较量,在疾风骤雨中前行最重要的是稳妥,但李磊操之过急的全面改革,显然没有等到最佳时机,反倒是加速了企业崩盘。
仅从短期债务快速增加这一项数据来看,2019-2021年,这3年期间东岭短期债务从121.75亿元增长到160.68亿元,短期债务额度远超货币资金的63.68亿元。
破产重整
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堆越高,如同隐藏在暗处的定时炸弹。
截至2021年末,东岭集团获得银行授信总额126.07亿元,其中尚未使用授信额度仅为8.61 亿元。这意味着,一旦遭遇市场波动,资金链便会应声断裂。
事实上,为了缓解资金压力,东岭集团甚至采取了一些非常规“套路”。
中国裁判文书网披露的一则借款合同纠纷案件显示,2023年9月,东岭以“供应商需要证明实力和合作诚意”为由,成功借到1亿元,借款期限为21天,甚至还有砍头息。
最终,这笔借款到期后未能偿还,双方从而对簿公堂。
资金困境的加剧,让东岭逐渐陷入“借无可借”的境地,千亿巨头就此崩塌。
全国企业破产重整案件信息网显示,2024年7月18日,陕西省宝鸡市中院受理了对东岭集团的破产重整申请。
业内人士分析:“破产重整而非直接清算,目的就是拯救企业,通过重构业务架构、调整债务结构,帮助企业摆脱财务困境,避免因直接进入破产清算而走向消亡,从而尽可能地保障债权人、股东、员工等相关方的合法权益。”
一年后,东岭集团等来了“白衣骑士”。
2025年6月20日,全国企业破产重整案件信息网发布公告,彬县煤炭公司获得东岭集团等42家公司实质合并重整、宝鸡兴胜达工程建设公司重整投资权。
作为投资方的彬县煤炭公司,是一家实力雄厚的煤炭行业巨头。拥有资产总额306亿元,员工5000余人,位居中国企业500强第403位,陕西民营企业50强第4位,咸阳市第首位。
不过,等待彬县煤炭公司挽救的东岭,如今官司缠身。
据企业预警通数据,截至2025年8月7日,东岭集团涉及的司法案件已达151件,涵盖买卖合同纠纷、金融借款纠纷、劳动争议、借款合同纠纷等多个领域。这样一家企业如何在重整中实现涅槃重生?
彬县煤炭公司尚未披露更多细节,但宝鸡中院早已作出裁定,将东岭集团等42家公司重整计划草案提交期限延长至2025年9月12日。所有债权人都在等待最终的结果,还有半个月就将尘埃落定……
(图片来源:东岭集团官网、全国企业破产重整案件信息网、部分图片及封面由AI生成。)
来源:镐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