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只青瓷杯,是去年拍卖会上特意为她拍下的。雨过天青色,温润如玉,据说出自宋代官窑,孤品。此刻,它就在我的办公桌上,离我的手不到十公分。杯中是新沏的龙井,嫩绿的叶片在滚水中舒展、浮沉,像一场无声的舞蹈。热气氤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豆香,在冷杉木与皮革混合的气味中
那只青瓷杯,是去年拍卖会上特意为她拍下的。雨过天青色,温润如玉,据说出自宋代官窑,孤品。此刻,它就在我的办公桌上,离我的手不到十公分。杯中是新沏的龙井,嫩绿的叶片在滚水中舒展、浮沉,像一场无声的舞蹈。热气氤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豆香,在冷杉木与皮革混合的气味中,开辟出一小块柔软的领地。
我没有看它,目光落在桌角那张合影上。照片里,晚晴抱着佑佑,笑得恬静。佑佑刚满五岁,穿着一身小小的藏青色西装,领口系着蝴蝶结,小大人似的抿着嘴,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但亮晶晶的眼睛出卖了他。背景是家里的后花园,大片的蔷薇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海将他们母子二人温柔地包裹。
那是我亲自抓拍的瞬间。我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而温暖,空气中漂浮着花香和青草被修剪后的清新气息。我记得晚晴的发丝被微风吹起,拂过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那个笑容就那样恰到好处地绽放。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
可我的视线,却无法从佑佑的眉眼上移开。人们都说,孩子长得像晚晴,那双眼睛,尤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天生的,不谙世事的纯真。每当有人这么说,我都会微笑着点头,心中却像被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痛,但那感觉清晰无比,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无法忽视。
我按下了内线电话,声音平静无波:“小陈,你进来一下。”
门被轻轻推开,我的助理小陈走了进来。他总是这样,脚步轻得像猫,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纸张和墨水味。他今天穿了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段干净利落的线条。
“老板。”他站定在办公桌前,微微颔首。
我将目光从照片上收回,转向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皮革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像一声满足的叹息。我把玩着手边的一支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让我的思绪更加清晰。
“联系一下和睦家,或者其他任何一家顶级的私立医院。”我的语速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准确,“给夫人安排一个手术。”
小陈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这是他作为一名优秀助理的职业素养。他只是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和笔,准备记录。
“什么类型的手术?”他问。
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其实答案早已在心中盘桓了无数个日夜。那答案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沉甸甸地坠在我的心底。
“绝育手术。”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我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均匀的送风声,窗外高楼间流动的风声,甚至是我自己平稳的心跳声。小陈握着笔的手,有了一个几乎难以察异的停顿。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我所不熟悉的东西——不是困惑,不是质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我暂时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老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要干涩一些,“这件事……您和夫人商量过了吗?”
“商量?”我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有些事,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商量的过程,只会增加不必要的烦恼。”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三十层的高度,足以将地面上的一切都缩成渺小的模型。车流像彩色的履带,沉默地向前移动。行人如蝼蚁,奔波于各自的命运。我喜欢这种感觉,一种将世界尽收眼底的掌控感。
“佑佑今年五岁了。”我看着窗外,像是在对小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很可爱,也很聪明。我爱他,晚晴也爱他。我们这个家,现在很完整,很幸福。我希望这种完整和幸福,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我转过身,直视着小陈的眼睛。“我希望,我能毫无保留地,把佑佑视如己出。”
“视如己出”这四个字,我说得格外清晰。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承诺,也是一个男人对家庭的责任。为了践行这个承诺,我必须扫清一切潜在的障碍,哪怕这个障碍,仅仅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
如果,我们有了另一个孩子。一个血缘上,毫无疑问,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孩子。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公平地对待佑佑吗?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我自认不是圣人。我无法保证,在面对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新生命时,我心中那杆天平不会发生倾斜。
我不愿意去冒这个险。我不能让佑佑的童年,笼罩在任何一丝可能被冷落的阴影之下。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根源上,杜绝这种可能性。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无懈可击。我为自己的深思熟虑和“良苦用心”而感到一丝慰藉。这并非自私,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无私”。
小陈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记事本上,那上面一片空白。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钢笔笔帽被我无意识地反复开合时发出的“咔哒”声。
“老板,”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郑重其事的意味,“在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或许……或许您应该先看一下这份文件。”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了过来。文件袋没有封口,但看起来很新。
我有些不解地接过。入手的感觉有些单薄,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
“这是什么?”
“是您上个月体检报告的补充说明。”小陈说,“体检中心昨天刚送过来,有一些指标的详细分析结果。”
体检报告?我每年都会做最全面的身体检查,报告结果一向由小陈负责整理归档。他只会将其中需要注意的部分摘要给我看。一切指标都堪称完美,是同龄人中的典范。我不认为会有什么值得我亲自审阅的“补充说明”。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随手准备将文件袋放在一边。
“关于……生育能力的专项分析。”小陈的目光与我相触,没有闪躲,“我认为,这部分内容,您需要亲自过目。”
他的坚持让我感到一丝不悦。一个助理,正在试图干涉老板的家庭决策。但他的眼神又告诉我,这件事非同小可。
我捺着性子,抽出了里面的几张纸。是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格式专业,数据详尽。我略过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和正常的指标,目光直接被最下方那段用红色字体标出的结论所吸引。
那是一段关于精子质量的分析。我看到了几个刺眼的词汇:密度、活力、正常形态率……以及一连串低于正常值的百分比。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在高空失重般坠落。
我的视线死死地钉在最后一句话上。
“……综合评估,该样本精子活性,低于99%的正常成年男性,自然受孕概率接近于零。”
低于91%。
低于95%。
不,是低于99%。
接近于零。
办公室里那股混合着冷杉、皮革和龙井茶香的气味,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我闻到了一股铁锈的味道,从我的喉咙深处泛上来。世界的声音在远去,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变成了尖锐的蜂鸣。我手中的那几张纸,变得无比沉重,每一个铅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麻。
我抬起头,看着小陈。他的脸在我的视野里变得有些模糊,又慢慢清晰。他还是那副恭敬而冷静的样子,但眼神深处,我读懂了之前那份复杂的情绪。
是同情。
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然后,他用他那永远波澜不惊的语调,说出了那句将我的世界彻底击碎的话。
“也就是说,老板。从医学角度来看,您……几乎不可能让任何一位女性怀孕。”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表达得不够直白,又补充了一句:“包括您自己的夫人。”
“给夫人安排绝育,这样才对佑佑视如己出。”
我亲口说出的这句话,此刻像一个荒诞的笑话,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我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掌舵者,是那个深谋远虑、为了家庭和谐而做出艰难抉择的男人。我站在道德和情感的制高点上,悲天悯人地规划着妻子的身体和儿子的未来。
而现实却以一种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我挥了挥手,示意小陈出去。我甚至没有力气说一个字。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了。
门被无声地关上。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那份报告被我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濡湿,起了褶皱。
接近于零。
这四个字,像一把巨大的铁锤,将我精心构建了三十多年的人生堡垒,砸得粉碎。我引以为傲的一切——我的事业,我的财富,我的掌控力,我那看似完美的家庭——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一直以为,佑佑是我血脉的延续。尽管他的眉眼越来越像晚晴,但我总能在某些细微之处,找到与我相似的痕迹。比如他固执地抿起嘴唇的样子,比如他专注于拼装乐高时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我将这些都解读为来自我的遗传,是我生命的印记。
为此,我感到骄傲和满足。
但同时,那根名为“怀疑”的针,也始终存在。它源于佑佑出生时,一个远房亲戚酒后的一句玩笑话:“哎哟,这孩子可真会长,净挑着妈妈的优点长了,一点不像你这个当爹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我翻看我童年的照片,和佑佑做对比。我留意亲朋好友们对佑佑长相的评价。每一次听到“像妈妈”,我的心就会往下沉一分。
我为什么会怀疑晚晴?
我和她,是大学同学。她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会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女孩。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张扬,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的安静。她总是穿着素色的长裙,抱着一本书,静静地走在香樟树下,或者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一幅古典的画。
而我,是学生会主席,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我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成为焦点。我追求她,几乎动用了我全部的智慧和资源。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没有十足把握的战役。
最终,我成功了。她答应做我女朋友的那天,我感觉自己征服了全世界。
但这份征服感之下,始终埋藏着一丝不确定。她太美好了,美好得不那么真实。我总觉得,她选择我,并非完全出于爱,或许还夹杂着一些对现实的考量。我的家庭背景,我的能力,我能为她提供的未来。
这种不确定,像一颗微小的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婚后,我的事业越做越大,我们住进了更大的房子,过上了许多人羡慕的生活。晚晴辞去了工作,专心做我的全职太太。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我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她学插花,学茶道,学烹饪,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妻子。
可她越完美,我心里的那颗种子,就越是蠢蠢欲动。
我开始留意她的行踪,她的社交。她和谁通了电话,和谁见了面。她去参加同学聚会,我会旁敲侧击地打听都有谁在场。我用“关心”和“爱”作为包装,满足自己那近乎病态的控制欲。
晚晴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她察觉了,但选择了顺从和沉默。她总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谅。我的每一次试探,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无声无息,却让我更加焦躁。
直到佑佑的出生。
那段“怀疑”的日子里,我几乎要被自己逼疯了。我甚至想过去做亲子鉴定。但我不敢。我害怕那个可能的结果。更重要的是,我无法忍受自己竟然会沦落到用一纸报告来确认亲子关系的地步。这对我而言,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于是,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一种更“高明”的方式。
我开始加倍地对佑佑好。我给他买最贵的玩具,请最好的家庭教师,带他去世界各地旅行。我努力扮演一个完美的父亲。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儿子。我要用我的爱,来覆盖掉所有的怀疑。
然后,我构思出了那个“绝育计划”。
我以为,只要晚晴不能再生育,只要我们只有佑佑这一个孩子,那么关于他身世的那个“结”,就会永远被锁起来。我会强迫自己相信,他就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会把所有的父爱都给他。我们会是完美的一家三口。
“视如己出”。
我为自己能想出这样“周全”的办法而感到得意。我甚至为自己的“大度”和“深情”而感动。我将自己的不安全感和控制欲,包装成了一种深沉的父爱。
多么可笑。
我才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资格的人。
我不是在考虑要不要“接纳”一个可能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我是在质问我的妻子,为什么她“生”下的孩子,竟然不是我的。
而我,一个生育能力“接近于零”的男人,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和资格,去产生这样的质问?
佑佑……是谁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我的大脑。
如果不是我的。
那他是谁的?
晚晴……她真的背叛了我?
那个我一直以来,强行压抑下去的,最黑暗的猜想,此刻像挣脱了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向我扑来。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巨大的冲力让椅子向后滑出很远,撞在身后的书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书柜上的一个摆件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是我亲手拼装的,一艘装在玻璃瓶里的帆船。
“瓶中船”。
我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用镊子和特制的工具,将上百个细小的零件,一点一点地,在那个狭窄的瓶子里组装起来。桅杆,船帆,缆绳……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它象征着我的人生。一个被我精心构建、完美控制、与外界隔绝的,自给自足的世界。
现在,它碎了。
就像我的世界一样。
我冲出办公室,小陈正守在门外,看到我满脸煞白的样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我没有给他机会。我径直走向电梯,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我要去问晚晴。
我要一个答案。
回家的路,不过短短四十分钟的车程,此刻却变得无比漫长。城市的霓虹在我眼前飞速掠过,拉扯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车里的空气很闷,我打开车窗,傍晚的凉风灌了进来,吹在脸上,却无法让我冷静分毫。
我的脑子里像是在放映一部混乱的电影。
晚晴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穿着白色长裙在香樟树下微笑的样子;她在婚礼上,含着泪对我说“我愿意”的样子;她抱着刚出生的佑佑,脸上写满疲惫却又无比温柔的样子……
这些画面,曾经是我记忆中最宝贵的珍藏。而现在,它们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眼神,似乎都充满了值得推敲的深意。
我想起了她有段时间,总是说累,嗜睡。我以为那是怀孕的正常反应。
我想起了她有一次去参加大学同学会,回来时眼眶是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师,一时感慨。
我想起了她书房里,一直锁着的一个抽屉。我曾开玩笑地问她里面藏了什么宝贝,她只是笑着说,是一些女孩子的小秘密。
过去所有被我忽略的,或者被我用“她就是这样多愁善感”的理由一笔带过的细节,此刻都像是被放到了显微镜下,变得巨大而狰狞。
它们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我不敢想象的真相。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我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那扇熟悉的家门。灯火通明,温暖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将门前的草坪照亮一角。我能想象,晚晴此刻或许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佑佑可能在客厅的地毯上玩他的机器人,嘴里发出“biubiu”的声音。
那是一个多么温馨的画面。
那是我一手打造的“家”。
可我现在,却像一个即将闯入的强盗,准备亲手将这一切撕碎。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而滞涩,像是吸进了一肺的玻璃渣子。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客厅里,和我预想的场景一模一样。
晚晴穿着一身素雅的家居服,正在将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佑佑从地毯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朝我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仰起小脸,兴奋地喊:“爸爸!”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像晚晴。
我低下头,看着他。这张我看了五年的小脸,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我无法像往常一样,笑着将他抱起来,亲吻他的额头。我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感觉他抱着我的那条腿,正在一点点变得麻木。
晚晴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关切地走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伸出手,想来探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她的手,就那样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佑佑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松开我的腿,怯生生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小声地问:“爸爸,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我的目光,越过他小小的头顶,直直地射向晚晴。
“我们谈谈。”我说。我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沙哑,干涩,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
晚晴的脸色白了白。她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尽温柔的语气对佑佑说:“佑佑乖,你先跟阿姨去楼上玩一会儿,爸爸和妈妈有重要的话要说。”
保姆闻声从厨房出来,牵起佑佑的手。佑佑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我们,小小的眉毛拧在一起,满脸都是担忧。
直到佑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晚晴才重新站直身体,看向我。
“说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被我捏得皱巴巴的体检报告,扔在了餐桌上。
那几张轻飘飘的纸,落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却发出了如同惊雷般的巨响。
晚晴的视线落在报告上,只扫了一眼,她的身体就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餐桌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是什么意思?”我逼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晚晴没有去看那份报告。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说话!”我终于无法再维持那份虚假的平静,低吼出声。我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佑佑,到底是谁的孩子?!”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被我狠狠地捅了出去。
我看到晚晴的眼中,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水雾。那不是我熟悉的,那种多愁善感的,带着诗意的泪光。那是一种绝望的,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破碎的光。
她没有哭,只是任由那层水雾在眼眶里打转。
“你……都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该知道什么?”我冷笑一声,“我只知道,我像个傻子一样,替别人养了五年的儿子!我只知道,我每天面对的,是一个用谎言和背叛,为我编织了一个完美家庭假象的女人!”
“不是的……”她摇着头,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步步紧逼,将她堵在餐桌和我的身体之间,“你告诉我,是哪样?是哪一次同学聚会?还是哪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那个人是谁?是你的那个初恋,还是某个我不知道的,一直存在于我们生活中的‘朋友’?”
我的话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刀刀见血。我看到她的身体在颤抖,脸色越来越白。我知道我很残忍,但我控制不住。那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我的胸腔里灼烧。
“你说话啊!”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她,“你看着我!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没有……”她闭上眼睛,痛苦地呢喃着,“没有别人……从来就没有别人……”
“没有别人?”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佑佑是哪里来的?石头里蹦出来的吗?还是说,你指望我相信,我,一个生育能力‘接近于零’的男人,能够创造出生命的奇迹?”
我的质问,让她的身体彻底僵住。她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我甩开她的肩膀,指着那份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有孩子!现在,你还要继续编故事吗?”
晚晴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份报告上。她死死地盯着那几行红色的字,仿佛要将它们看穿。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凄凉,悲哀,又带着一种解脱。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原来……是这样……”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我。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像一片经历了风暴后,归于死寂的海。
“你怀疑我。”她说,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你怀疑了多久?”她又问。
“从佑佑出生的那天起。”我冷冷地回答。
她的身体又是一晃。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悲伤和失望。
“五年了……”她喃喃自语,“整整五年……你每天看着我,看着佑佑,心里想的,却是这些?”
“不然呢?我应该想什么?”我反问,“我应该继续活在你为我编织的童话里,心安理得地当一个‘父亲’吗?”
“童话?”她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表情愈发悲凉,“在你眼里,我们这几年的生活,只是一个童话?”
她突然转身,快步走向书房。我跟了过去,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只见她走到书桌前,拉开了那个我从未被允许打开过的,上了锁的抽屉。她没有用钥匙,而是直接用力,将整个抽屉粗暴地拽了出来。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将抽屉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地上。
那是一些日记本,厚厚的几大本。还有一个文件夹,以及几个小小的药瓶。
“你想知道真相,是吗?”她蹲下身,颤抖着手,翻开其中一本最厚的日记,“好,我今天就让你看个清楚。”
她的手指,划过一页页写满了字的纸张。那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今天又去医院了,结果还是和上次一样。医生说,我的输卵管粘连很严重,自然受孕的机会很渺
茫。我没有告诉他,我怕他失望。他那么喜欢孩子,事业又那么成功,他应该有一个完美的家庭……”
“……开始尝试做试管。一次又一次地打针,吃药。身体像是被掏空了,每天都觉得好累。最难受的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每一次满怀希望地去医院,又每一次带着失望回来的感觉。我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只能躲在浴室里偷偷地哭……”
“……第九次失败了。医生建议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别的方案。我问他,是不是应该让他也来做个检查。医生说,通常情况下,建议夫妻双方都做检查。可是,我怎么开口?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接受自己会有‘问题’?我甚至能想象到,如果我提出这个建议,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会觉得,我在推卸责任,我在质疑他的能力……”
“……我快要放弃了。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抱着我说,晚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看着他那么期待的样子,心都碎了。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一个很大胆,很疯狂的念头……”
晚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你记得吗?五年前,我姐姐家里出了变故,姐夫投资失败,欠下了一大笔债。他们准备去外地躲债,可是,他们刚刚出生的孩子,怎么办?”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当然记得。那段时间,晚晴确实经常去她姐姐家,每次回来都唉声叹气。我还劝过她,让她不要太操心,钱的事情,我可以帮忙。但她说,她姐姐和姐夫自尊心强,不想接受我的帮助。后来,他们一家人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城市,从此断了联系。
“佑佑……”我的嘴唇在颤抖,几乎发不出声音。
“是。”晚晴点了点头,泪水决堤而下,“佑佑,是我姐姐的孩子。他们走投无路,没办法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去过颠沛流离的生活。我求他们,把孩子留下来,交给我来抚养。”
“为了让你相信,佑佑是我们的‘亲生’儿子,我伪造了所有的怀孕记录,买通了私立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上演了一出‘生产’的戏码。我甚至计算好了时间,在我姐姐怀孕的时候,我也开始假装自己怀孕。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你面前演戏,我过得心力交瘁,如履薄冰。”
“我以为,只要我们有了孩子,你就会满足,我们这个家就会完整。我以为,我的这个秘密,可以保守一辈子。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爱佑佑,只要你足够爱他,他是不是我们亲生的,根本不重要。”
她泣不成声,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我只是……太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了。我太害怕,害怕你会因为我们没有孩子而离开我。我太了解你的骄傲,也太了解你的不安全感。所以我选择了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
“我没想到……原来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在我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无尽的哀伤。
“我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五年。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有一天会被你发现。我看着你对佑佑那么好,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你是个好父亲。难过的是,这份父爱,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的。”
“现在,谎言戳穿了。你手里的那份报告,就是最锋利的刀。它不仅刺伤了你,也把我,把我们这个家,捅得千疮百孔。”
书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听着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着我的心脏。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
我怀疑她,猜忌她,甚至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她。而她,却为了维护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为了给我一个“完整的家”,默默地承受了这么多。
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压力和痛苦。试管婴儿的折磨,亲人离散的悲伤,保守秘密的煎熬……而我,那个自以为是的“一家之主”,在做什么?
我在计算她的行踪,我在揣测她的用心,我在用金钱和物质,去扮演一个“完美父亲”的角色,来满足我自己的虚荣心。
甚至,就在今天下午,我还冷酷地,计划着要剥夺她作为一名女性,最基本的权利。
我以为那是为了“爱”,为了“保护”佑佑。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说到底,那只是我极度自私和扭曲的控制欲在作祟。我想要的是一个绝对服从,绝对安全,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意外”的家庭模型。晚晴是这个模型里温顺的妻子,佑佑是这个模型里完美的继承人。
而我,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制定规则的上帝。
可我错了。
我不是上帝。我只是一个有缺陷的,可悲的,被自己的骄傲和不安全感牢牢捆绑住的普通男人。
我慢慢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本旧日记。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因为泪水的浸染而有些模糊。我能想象,在无数个深夜里,晚晴是如何独自一人,在灯下写下这些痛苦的文字。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晚晴……”我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说得无比艰难,却又无比真诚。
这是我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晚晴没有回应,只是哭得更厉害了。那积压了五年的委屈、恐惧和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我伸出手,想要去抱抱她,但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有什么资格?
我伤害了她,用最残忍的方式。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能弥补这一切。
我们就这样,一个蹲在地上痛哭,一个僵在原地失语。书房里散落一地的,是一个家庭破碎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传来了小小的脚步声。
佑佑穿着他的小熊睡衣,揉着眼睛,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妈妈,你怎么哭了?”他看到蹲在地上的晚晴,小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无措,“是不是爸爸欺负你了?”
他跑到晚晴身边,用他小小的手,笨拙地去擦拭晚-晚晴脸上的泪水。
“妈妈不哭,佑佑保护你。”
晚晴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佑佑被吓到了,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用小拳头捶打着我的腿:“坏爸爸!你欺负妈妈!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
这三个字,像三把尖刀,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多余的,可憎的闯入者。
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是晚晴和佑佑的。
是我,硬生生地挤了进来,然后又亲手,将它推向了毁灭的边缘。
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转身,逃离了那个让我窒息的房间。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着车。城市的灯火,像一场盛大而虚无的烟火。我开得很快,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要将我所有的思绪都吹散。
但那些画面,那些话语,却无比清晰地,在我的脑海里反复上演。
晚晴的泪眼,佑佑的哭喊,那份冰冷的体检报告,还有那艘摔得粉碎的瓶中船。
我一直以为,我是掌控者。掌控着我的事业,我的家庭,我的人生。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连自己,都无法掌控。
我的骄傲,我的自尊,我那固若金汤的自信,原来都只是建立在一片流沙之上。风一吹,就散了。
我把车停在江边。夜晚的江水,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墨。江风很冷,吹得我浑身发抖。
我拿出手机,通讯录里有几百个名字。他们是我的合作伙伴,我的下属,我的“朋友”。在他们眼里,我是成功的,是强大的,是无所不能的。
可我现在,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翻遍了整个通讯录,却发现,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拨出那个电话。
我的人生,原来是这样一座孤岛。
我点燃了一支烟。这是我戒了很多年的东西。辛辣的烟雾呛入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是小陈。
我没有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我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老板。”小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您还好吗?”
“不好。”我说,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关于那份体检报告……”小陈顿了顿,“其实,在送给您之前,夫人来过公司。”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到了那份报告。她求我,不要告诉您。她说,她会亲自跟您解释一切。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说,她怕您受不了这个打击。”
“我拒绝了她。”小陈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我认为,您有权知道真相。夫妻之间,最不应该有的,就是欺骗和隐瞒。无论这个真相,有多么残酷。”
“现在看来,我可能做错了。”
我的眼泪,再一次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
原来,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试图保护我。保护我那点可怜的,不堪一击的自尊。
而我,却用最恶毒的揣测,回报了她的善良。
“小陈。”我叫着他的名字。
“在。”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挂掉电话,我将脸埋在方向盘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失声痛哭。
那一夜,我没有回家。
我在江边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开车去了公司,让小陈帮我草拟了一份离婚协议。
我把我名下所有的不动产,一半的公司股份,都划到了晚晴的名下。佑佑的抚养权,也归她。我只给自己留了一部分流动资金,足够我下半生衣食无忧。
我知道,金钱无法弥补我带给她的伤害。
但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
签好字,我把协议交给了小陈。
“交给她吧。”我说,“告诉她,是我对不起她。祝她……以后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小陈看着我,眼神复杂:“老板,您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点了点头。
“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是她用谎言和委屈,为我搭建起来的海市蜃楼。现在,是时候让它消失了。”
“那佑佑呢?”小陈问,“您……真的舍得吗?”
佑佑。
那个会抱着我的腿喊“爸爸”的小男孩。
那个会用小拳头捶我,说“讨厌你”的小男孩。
我怎么可能舍得。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但是,我还有什么资格,去做他的父亲?
我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他那张酷似晚晴的小脸。
“视如己出……”我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曾经以为,做到这四个字,需要的是割舍,是杜绝后路。
现在我才明白,做到这四个字,需要的,是爱。
是那种,超越了血缘,超越了自私,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爱。
而我,配不上这份爱。
我离开了公司,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我去了另一个城市,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每天的生活,就是看书,听音乐,或者去附近的公园里散步。
我像一个隐形人,生活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
我断绝了和过去所有的联系,但我唯独,保留了小陈的电话。
我让他,每个月,给我发几张佑佑的照片。
照片里的佑佑,一天天在长大。
他换了牙,门牙的位置有一个豁口,笑起来傻乎乎的。
他学会了骑自行车,摔破了膝盖,却依然笑得很开心。
他上了小学,戴上了红领巾,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打扮成一棵大树。
我看着这些照片,时而微笑,时而流泪。
我像一个躲在暗处的观众,窥视着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我知道,晚晴没有签那份离婚协议。
小陈告诉我,她把协议收了起来,只是说了一句:“让他静一静吧。”
她也没有动用我留给她的任何一分钱。她重新找了工作,在一家画廊里做策展人。那是她大学时的专业,也是她曾经的梦想。
小陈说,她看起来,比以前要辛苦,但也要快乐。
我为她感到高兴。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年,两年,三年。
我以为,我的余生,就会这样在无尽的思念和悔恨中度过。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小陈的电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慌乱。
“老板,佑佑……佑佑出事了。”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他被诊断出……急性白血病。”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下沉。
“需要……需要骨髓移植。”小陈的声音在颤抖,“医院已经做了配型,夫人……夫人的不匹配。他们正在联系……联系佑佑的亲生父母。但是……但是他们已经失联很久了……”
“中华骨髓库里,也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
“老板……”小陈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医生说,希望很渺茫……”
我挂掉电话,冲出公寓,用最快的速度,买了一张回城的机票。
当我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
我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到了佑佑。
他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体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那个曾经活蹦乱跳,会对着我笑,对着我哭的小男孩,此刻,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安静地躺在那里,了无生气。
我的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晚晴就守在窗外,她的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慢慢地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身。
看到我,她的眼中没有惊讶,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我们相对无言。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对错,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我们只是两个,心碎的父母。
“医生怎么说?”我问,声音干涩。
“情况很不好。”她摇了摇头,泪水又涌了上来,“找不到合适的骨髓……佑佑他……”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蹲在地上,压抑地哭了起来。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很想把她扶起来,抱住她。
但我知道,我不能。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陪着她。
“我去……做个配型。”我说。
晚晴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
“我知道希望不大。”我打断她,“血缘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万一呢?”
万一,有奇迹呢?
我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那一刻,我的心里,没有任何杂念。
我不想去弥补什么,也不想去赎什么罪。
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救那个孩子。
那个,我曾经以为是我的儿子,后来发现不是我的儿子,但却早已在我心里,扎了根的孩子。
配型的过程很漫长,等待结果的过程,更加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和晚晴,就守在重症监护室外,谁也没有离开。
我们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玻璃窗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有时候,我们会回忆起一些佑佑的趣事。
他第一次喊“爸爸”时的口齿不清。
他第一次走路时,摇摇晃晃的样子。
他把我的昂贵西装,当成画布,画满了五颜六色的水彩。
我们说着说着,就会笑起来。笑着笑着,又会流下眼泪。
那几天,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配型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凝重。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很遗憾。”医生说,“您的配型,和孩子……也不匹配。”
意料之中的结果。
却还是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失望。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我们在做您的血液分析时,发现了一个很……很特殊的情况。”
他将一份报告推到我面前。
“我们发现,您的造血干细胞,存在一种非常罕见的嵌合体现象。也就是说,您的身体里,可能同时存在两套独立的基因系统。”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医生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您有没有……失散多年的,同卵双胞胎兄弟?”
同卵双胞胎?
我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我……我确实有一个双胞胎哥哥。
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家里穷,养不起两个孩子,父母就把哥哥,送给了远方一户没有生育能力的人家。
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父母也从不提及此事,这成了我们家一个禁忌的话题。
如果不是医生今天问起,我几乎都要忘了,我曾经,还有一个哥哥。
“我……我有一个。”我颤抖着说。
医生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就有希望了!”他激动地说,“同卵双胞胎的基因,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如果能找到您的哥哥,他有极大的可能,会和佑佑配型成功!”
希望!
在无尽的黑暗中,终于透进了一丝光亮。
可是,茫茫人海,我去哪里找一个失散了三十多年的哥哥?
我只知道,他当年被送去了一个叫“林县”的地方。
但几十年过去,行政区划变了又变,当年的那个“林县”,现在又在哪里?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晚晴。
她也震惊了。
但我们没有时间去感慨命运的奇妙。
我们必须,立刻,马上,找到他。
我动用了我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小陈也放下了手头所有工作,全力以赴。
我们像大海捞针一样,在全国范围内,寻找一个叫“林县”的地方,寻找一个三十多年前,被收养的男孩。
时间一天天过去,佑佑的病情,越来越重。
他开始出现严重的感染,每天都在发高烧。
医生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
每一次,我和晚晴,都感觉像是死过一次。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小陈打来了电话。
“老板!找到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找到了!您的哥哥,他现在就在本市!他……他就是……”
小陈报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我无比熟悉。
那是我们公司,一个最大的竞争对手公司的创始人。
一个在商场上,和我斗了整整十年,互有胜负,彼此都视对方为最大劲敌的人。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就是我的哥哥。
命运的安排,原来是如此的荒诞,又如此的巧妙。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那个声音,我听了无数次,在各种会议和谈判桌上。
“是我。”我说。
“我知道是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ক্কি,“有何贵干?又要抢我的项目吗?”
“我需要你帮忙。”我深吸一口气,抛下了所有的骄傲和尊严,“我的儿子……病了,需要骨髓移植。只有你,能救他。”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你的……儿子?”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是。”
“地址。”他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我把医院的地址告诉了他。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了病房外。
他和我,长着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他的气质,比我更硬朗,更沉郁。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比我更深的痕迹。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这是我们兄弟二人,三十多年来的第一次重逢。
没有拥抱,没有寒暄。
只有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异的共振。
他没有看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玻璃窗里的佑佑。
“他就是……你的儿子?”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我说:“走吧,去做配型。”
结果,毫无悬念。
完全匹配。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三天,他一直守在医院里。
我们之间,依然没有太多交流。但那种隔阂,似乎在慢慢地融化。
有一次,他问我:“你为什么……会认为他是你的儿子?”
我沉默了很久,把我,晚晴,还有佑佑之间,所有的故事,都告诉了他。
包括那份,让我世界崩塌的体检报告。
他听完,也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他说。
“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窗里的佑佑,轻声说:“因为,我是他的爸爸。”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视如己出”的真正含义。
它不是一种需要靠外力来约束的责任。
它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割舍的爱。
它是一种,超越了血缘,超越了自尊,超越了一切的,本能。
无论佑佑是谁的孩子,无论我有没有生育能力,无论我和晚晴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我爱他。
这就够了。
手术很成功。
他的造血干细胞,被缓缓地输入佑佑的体内。
像一股生命的清泉,流向那片几近干涸的土地。
手术后,佑佑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他开始能吃东西,能下床走路。
有一天,我去看他,他正在画画。
他画了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小男孩。
他们手牵着手,站在阳光下。
“爸爸,”他举起画,对我笑,“你看,这是我们一家人。”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走过去,蹲下身,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是的,佑佑。”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晚晴牵着佑佑的手,走在前面。
我和哥哥,走在后面。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
“回公司吧。”他说,“我们两家公司,可以合并。以后,我们兄弟俩,一起干。”
我看着他,笑了。
“好。”
我们走到医院门口。
晚晴和佑佑正在等我们。
佑佑看到我,挣开晚晴的手,朝我跑了过来。
他扑进我的怀里,仰起小脸,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
“爸爸,我们回家吧。”
我抱着他,看向晚晴。
晚晴也正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了过去的悲伤和哀怨,只有一种,雨过天晴后的,温柔和宁静。
她朝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是的。
回家。
我们一起,回家。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