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林先生,我生意上的一个伙伴,正站在我的办公桌前。他微躬着身子,脸上堆着一种我早已见惯的、混合了讨好与试探的笑容。他手指间夹着一支昂贵的雪茄,烟雾缭绕,却不敢在我这间禁烟的办公室里点燃。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陈年木材和皮革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古龙水的甜腻气息,像一张密
那句话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被送到我耳边的。
林先生,我生意上的一个伙伴,正站在我的办公桌前。他微躬着身子,脸上堆着一种我早已见惯的、混合了讨好与试探的笑容。他手指间夹着一支昂贵的雪茄,烟雾缭绕,却不敢在我这间禁烟的办公室里点燃。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陈年木材和皮革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古龙水的甜腻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周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仿佛怕惊扰了窗外沉睡的城市,“关于上次那个项目,您看……”
我的目光从面前摊开的财务报表上移开。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蚂蚁,正沿着既定的轨道攀爬,构建起一个庞大而冰冷的商业帝国。我习惯了这种由数字和逻辑组成的世界,它清晰、可靠,从不出错。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我只是端起手边的水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我的指尖滑落,带来一丝凉意。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脚下的城市变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每一盏灯火背后,都是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我喜欢这种感觉,一种置身事外、掌控一切的错觉。
林先生见我沉默,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似乎在飞快地思考,该如何切入下一个话题,一个能真正让我感兴趣的话题。他总是这样,精于算计,懂得如何将每一分人情、每一句话都转化为利益。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那支一直没敢点的雪茄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几分滑稽,像一个准备表演魔术却又搞砸了开场的小丑。
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仿佛在替我解决一个天大的麻烦。
“对了,周总,”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邀功的亲昵,“说起来,也算是我教女无方。我家那个死丫头,之前在您这儿实习的时候,不懂事,性子又直,肯定没少给您添堵,惹您不高兴。”
我的手指停在了杯壁上。那滴水珠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分量,从我的指尖坠落,无声地砸在红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死丫头。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毫无征兆地插进了我记忆的锁孔,然后“咔哒”一声,拧开了那扇我刻意尘封已久的大门。
门后,光影晃动,一个模糊的身影开始变得清晰。
我看到她笨拙地抱着一摞比她人还高的文件,摇摇晃晃地走在办公室光洁如镜的地板上,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不是清脆的“嗒嗒”声,而是一种犹豫不决的、带着点拖沓的“啪嗒、啪嗒”,像一只不太确定方向的小鸭子。
我看到她在我开会时,因为过于专注地做笔记,笔尖“啪”地一声戳穿了纸页,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抬起头,脸上瞬间涨红,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和无措,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看到她……
“不过您放心,”林先生的声音将我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他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只关心他接下来要说的,那些他认为能让我“高兴”的话。
他搓着手,笑容扩大,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那丫头总惹您不高兴,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这不,前阵子,就托人给她办妥了,已经被我送出国,嫁人了。”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仿佛只是在说,他处理掉了一件碍事的旧家具。
送出国。
嫁人了。
这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入我的耳膜,然后在我的脑海里炸开。办公室里那台德国进口的空气净化器,正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我以前从未觉得它如此吵闹。窗外的车流,汇成一条无声的金色河流,缓缓流淌。林先生的嘴还在一张一合,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我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缓慢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一面沉闷的鼓。血液流动的声音,在我耳边汇成了呼啸的潮汐。
那片被水滴洇湿的桌面,颜色正一点点变浅,恢复它原本的干燥与冷漠。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直到我自己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干涩,嘶哑,完全不像是我自己的。它从我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只有一个词。
“什么?”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季度总结会上。
作为新来的实习生,她和另外几个年轻人一起,被安排在会议室最末尾的角落里。那个位置,通常是用来装饰的,像盆栽,或者墙角的立式空调,没人会真正注意到。
那天我心情不算好。一个重要的海外并购案在最后关头出了岔子,对方律师团队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揪着一个无关紧要的条款不放,整个上午都在跟他们进行毫无意义的拉锯。我的耐心早已耗尽,走进会议室时,脸上大概结着一层冰。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低气压。部门总监的汇报变得小心翼翼,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百分之二十。PPT翻页的声音,都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仓促。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然后,我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角落。
其他的实习生,要么正襟危坐,目光紧紧跟随着PPT,脸上写满了“我很认真”;要么低着头,假装在奋笔疾书,实际上可能是在本子上画着无意义的圆圈。
只有她不一样。
她没有看PPT,也没有看发言的總監。她甚至没有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她面前桌上的一个……小小的、白色的陶瓷猫摆件上。那只猫只有拇指大小,做工粗糙,一只耳朵上还有个微小的缺口。她正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慢地,在那只猫的头顶上画着圈。她的侧脸笼罩在投影仪散发出的幽蓝光线里,长长的睫毛垂着,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这场决定了无数人奖金和前途的会议,不过是她窗外的一阵风,一阵雨,与她掌心那只小小的、残缺的猫相比,不值一提。
那一瞬间,我积攒了一上午的烦躁,忽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最后排,那个穿白衬衫的实习生。”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到了那个角落。
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那根还在小猫头上打转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中。当她的目光和我的在空中相撞时,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茫然。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好像在问:你在叫我吗?
我没有理会她的茫然,只是将目光移向她手边的那个陶瓷小猫。
“公司是什么地方?”我冷冷地问,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是你过家家的地方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我的会议室里拿出去。”
我的语气很重。我知道。我是故意的。我需要一个靶子,而她恰好撞了上来。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我能感觉到,那些资深员工们,都在心里暗暗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捏了一把汗。而她身边的其他实习生,则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与她划清界限。
我以为她会立刻道歉,然后慌乱地把那个小玩意儿收起来。这是最正常、最聪明的反应。
但她没有。
她只是怔怔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慢慢地,将那个陶瓷小猫攥进了手心。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但她的眼神,却倔强地迎着我的。
“对不起,周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但是,它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眯起了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当面反驳。还是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实习生。
有趣。
“哦?”我向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了一副“我很有兴趣听你解释”的架势,“那它是什么?”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追问。她攥着小猫的手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咬着下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可以拧出水来。部门总监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她终于开口了。
“它是我妹妹送给我的。”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妹妹……她生病了。她说,这只招财猫会给我带来好运。”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死水般的会议室,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在那片星光里,我看到了一丝我从未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眼中看到过的东西。那不是怯懦,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守护。仿佛她手里攥着的,不是一个廉价的陶瓷摆件,而是整个世界。
我沉默了。
那种无名的烦躁,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最终,我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部门总监继续。
“会议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淡淡地对她说,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了PPT。
那场会议的后半段,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刚才的样子。那双倔强的眼睛,那句“它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她提到“妹妹”时,声音里那一闪而过的温柔与黯然。
我开始觉得,我脚下这座由数字和逻辑构建的冰冷帝国,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坚不可摧。
会议结束后,她果然来了我的办公室。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我听见。
“请进。”
她推门进来,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离我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她换下了那件白衬衫,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白色的栀子花。她手里没有再拿着那个陶瓷小猫。
“周总。”她轻声叫我。
我没有抬头,假装在处理一份紧急文件。我喜欢这种掌控感,让对方在我的沉默中猜测我的意图,从而一点点瓦解他们的心理防线。这是我惯用的伎俩,百试不爽。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我以为她会紧张,会不安,会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解。
但她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像一株被移植到室内的植物,沉默地,固执地,在不属于她的环境里,努力地舒展着自己的叶片。
终于,我先沉不住气了。
我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看向她。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知道您是因为我在会上走神生气,”她说,声音依旧很轻,“但不知道您叫我来,还想说什么。”
她很诚实。或者说,她有一种天真的、不加修饰的坦率。
我拿起桌上的那份实习生档案,档案的第一页,就是她的资料。
林未。
原来她叫林未。不是未来的“未”,而是未来的“来”字少了一横。一个奇怪的名字。
“林未。”我念出她的名字,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档案上说,你毕业于国内最好的新闻系,拿过国家奖学金,还在几家知名媒体实习过。你的履历很漂亮。”
她没有说话,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去任何一家顶尖的媒体机构。为什么来我们公司做实习生?还是一个跟你专业毫不相干的,行政助理岗。”我把档案扔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这确实是我的疑问。我的公司是做金融投资的,虽然业界顶尖,但对于一个新闻系的高材生来说,这里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只是一个打杂的行政岗。
林未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直视我。她的眼睛里,没有了会议室里的倔强和紧张,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坦然。
“因为这里离我妹妹的医院近。”她说,“而且,工资高。”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虚伪的粉饰。
“我妹妹需要钱治病。”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
我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看着她,这个叫林未的女孩。她很瘦,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更显得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眼神,却像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隙里的树,有着与她外表不相符的韧性。
“会议室里的事,我可以不追究。”我说,“但你要记住,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我知道了,周总。”她低下头,“谢谢您。”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不认为行政助理的岗位适合你。你的才华,不应该浪费在复印文件和端茶倒水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从明天开始,你调到品牌公关部,继续做你的实习生。”我做出决定,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去跟HR办手续吧。”
品牌公关部,那是我们公司最核心、也最辛苦的部门之一。每天都在跟媒体、市场打交道,需要极强的专业能力和抗压能力。把一个实习生,尤其是一个“惹过我”的实习生放进去,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她被榨干所有价值后,在实习期结束时被淘汰。
要么,她能活下来,真正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也许是一时兴起,也许是想看看,这棵扎根在岩石里的“树”,到底能有多顽强。又或者,只是因为她那句“因为这里离我妹妹的医院近”。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林未这个名字,连同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和那个小小的、缺了一只耳朵的陶瓷猫,开始在我用数字和逻辑构建的冰冷世界里,占据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法忽视的角落。
调到品牌公关部后,林未的日子并不好过。
公关部总监是个出了名的“铁娘子”,做事雷厉风行,对下属要求极高。一个没有任何相关经验的实习生,被我“空降”到她的部门,她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我偶尔会在茶水间,或者走廊里,听到一些关于林未的闲言碎语。
“听说了吗?就是那个顶撞了周总的实习生,被发配到公-关部去了。”
“可不是嘛,我昨天还看见她被总监骂得狗血淋头呢,眼睛都红了。”
“活该,谁让她自己不长眼。不过也真能忍,被骂成那样,一声不吭,转头又去加班了。”
“我听说她是为了给妹妹赚医药费才来我们这儿的,也是可怜。”
我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那些话,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她。
我会借着去公关部巡视的名义,看一眼她的工位。她的桌子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文件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唯一“多余”的东西,就是那个缺了耳朵的陶瓷小猫,被她放在了显示器的一角,正对着她。
她总是很忙。忙着写稿,忙着联系媒体,忙着整理数据。她好像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有时候我路过,她甚至都察觉不到,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上。她的眉头总是微微蹙着,那是一种高度专注的神情。
有一次,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离开公司。整个楼层几乎都空了,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公关部的灯就亮着。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趴在桌子上,似乎是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写了一半的新闻稿。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职业套装,只是脱掉了高跟鞋,赤着脚,蜷缩在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脆弱的,像一只收起了翅膀的蝴蝶。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晚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吹进来,拂动着她额前的碎发。桌上的陶瓷小猫,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走过去,拿起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一件薄毯,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我的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
她猛地惊醒,看到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立刻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想把脚塞回高跟鞋里。
“周……周总?”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还在加班?”我明知故问,语气平淡。
“嗯,这份稿子明天一早就要。”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不小心睡着了。”
“工作是做不完的。”我说,“注意身体。”
说完,我便转身准备离开。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在刻意关心她。
“周总!”她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起身,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她说。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这句“谢谢”指的是什么。是感谢我给她盖上毯子?还是感谢我把她调到公关部?
“还有,”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和的笑容,“也替我妹妹,谢谢您。”
“你妹妹?”我有些不解。
“嗯,”她点了点头,笑容里泛起一丝暖意,“自从我把那只招财猫摆在办公室,您没有再让我收起来之后,我妹妹的手术就进行得特别顺利。她说,一定是周总您的‘默许’,给这只猫注入了强大的‘好运能量’。”
她学着她妹妹的语气说话,样子有些俏皮,和我平时见到的那个严肃、倔强的林未,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办公室里清冷的灯光,似乎也变得温暖起来。
“无稽之谈。”我嘴上这么说,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第一次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眼前反复出现的,不是那些冰冷的财务数据,也不是并购案的复杂条款,而是林未的笑脸。那个柔和的、带着暖意的、仿佛能融化一切冰雪的笑容。
我发现,我用数字和逻辑构建起来的那个坚不可摧的世界,正在出现一道裂缝。
而那道裂缝的名字,叫林未。
那道裂缝,一旦出现,便会以惊人的速度扩大。
我开始找各种“合情合理”的借口,去接近她,去了解她。
公司要举办一场大型的品牌发布会,我指定她加入核心筹备组。理由是:“这个实习生写的稿子,逻辑清晰,有点意思。”公关总监虽然诧异,但没有多问。
于是,我便有了每天听她汇报工作进展的“正当”理由。
她会站在我的办公桌前,条理清晰地汇报每一项工作的进度,遇到的问题,以及她的解决方案。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和拘谨,偶尔,还会因为某个有趣的媒体反馈,而露出小小的、得意的笑容。
我喜欢看她那个样子。自信,从容,闪闪发光。像一块被拂去尘埃的璞玉,开始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有一次,她汇报完工作,正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疑惑地回头。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她没有接。
“打开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个同样小小的、白色的陶瓷猫。和她桌上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只猫的耳朵是完好无损的,脖子上还系着一个精致的红色小铃铛。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她抬头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上次去日本出差,顺手买的。”我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你桌上那个,太旧了。”
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顺手”买的。
那次去日本,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我是在会议间隙,硬是挤出了两个小时,让司机载着我,跑遍了东京好几家有名的手工艺品店,才找到这个和她那只有着同样神韵的陶瓷猫。
我还记得,当我满头大汗地在一家小巷深处的百年老店里,找到这只小猫时,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店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对我说:“先生,您一定是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才会这么执着地寻找它吧。”
当时我没有回答。
但现在,看着林未眼中闪烁的、喜悦又感动的光芒,我忽然知道了答案。
是的。
她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林未捧着那个小盒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看到一滴晶莹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了盒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周总,”她哽咽着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一只猫而已。”我故作轻松地说,“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努力工作,把这次的发布会办好。就算是你还的人情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她的办公桌上,就多了一只小猫。两只猫并排坐着,一只耳朵残缺,神情倔强;一只崭新完好,姿态安详。像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
而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借着“巡视工作”的名义,从她的工位前走过。
我喜欢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喜欢听她接电话时,那清脆又专业的“您好,这里是XX公司品牌公关部”。
我甚至喜欢闻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气。
我意识到,我正在沉沦。
沉沦在她那双倔强的眼睛里,沉沦在她那个温暖的笑容里,沉沦在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坚韧而又脆弱的气息里。
我这个习惯了用理智和逻辑思考的、三十多岁的男人,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发布会前夕,是最忙乱的时候。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连轴转了好几天。作为总负责人,我自然也不例外。
发布会前一晚,我们还在会场做最后的彩排和确认。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即将发布的品牌宣传片。灯光、音响、每一个环节,都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林未也忙得脚不沾地。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套装,手里拿着对讲机,在偌大的会场里跑来跑去,协调着各个岗位的工作。她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声音也因为喊了太多话而有些沙哑,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凌晨两点,大部分工作都已经确认完毕,工作人员陆续离开。
偌大的会场,只剩下我和她,还有几个负责收尾的同事。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对她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摇了摇头,“您先走吧,我再检查一遍媒体席的物料,确保万无一失。”
她的固执,我又不是第一天领教。我没再劝她,只是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了下来。
我看着她在空旷的会场里,一个人,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检查。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但又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可靠。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检查完了最后一排。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走到我身边,在我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会场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电流声。巨大的屏幕上,宣传片已经停止播放,变成了一片深邃的蓝色,像深夜的大海。
“周总,”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您说,这次发布会,会成功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我转过头,看着她。在幽蓝色的光线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会的。”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因为有你。”
她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她指了指自己,有些不确定地笑了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做的,比任何人都多,比任何人都好。”我说。这不是恭维,是事实。这几个月来,她的努力和成长,我都看在眼里。
她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能得到周总您的肯定,比什么都重要。”她轻声说。
那一刻,会场里幽蓝的光,仿佛都变成了暧昧的粉红色。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有一种冲动,在我心底疯狂地滋长。
我想告诉她,我的肯定,不仅仅是作为上司对下属的肯定。
我想告诉她,我每天“巡视”公关部,其实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我想告诉她,那只崭新的陶瓷猫,是我跑遍了半个东京才找到的。
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是谁?我是周氏集团的总裁,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周总。我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比我小了将近十岁的女孩,表达这种陌生的、汹涌的感情。
我害怕。
我害怕我的唐突,会吓到她。
我害怕我的表白,会破坏我们之间这种微妙而美好的平衡。
我害怕万一被拒绝,我们连现在这种“上司与下属”的关系都无法维持。
我的理智,再一次战胜了情感。
“早点回去吧。”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周总的模样,“明天,我等着看你的表现。”
说完,我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场。
我没有看到,在我转身的瞬间,林未眼中那瞬间黯淡下去的光。
发布会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几乎全是正面的赞誉。公司的股价,也在第二天开盘后,应声上涨了好几个百分点。
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公关部的人更是兴奋,他们是这次活动最大的功臣。大家互相敬酒,说着祝贺的话,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林未作为筹备组的核心成员,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她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
她换下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穿了一条香槟色的及膝长裙。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化了淡妆。和平时那个素面朝天、行色匆匆的实习生相比,判若两人。
她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她。
有很多年轻的男同事,借着敬酒的名义,向她献殷勤。她都礼貌而疏离地一一应对,笑容标准,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距离感。
我看到她频频看向手机,似乎在等什么重要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宴会厅。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出去。
酒店的露台上,夜风格外凉爽。
林未正靠在栏杆上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急切和温柔。
“……嗯,姐姐在,别怕……手术服是不是很难看?没关系,我们未未穿什么都好看……对,医生叔叔说你很勇敢……等姐姐忙完这阵子,就带你去北海道看雪,好不好?……拉勾,一百年不许变……”
原来,是在跟她妹妹打电话。
我的脚步,停在了阴影里。
我静静地听着她用那种温柔得能掐出水的语气,哄着电话那头的妹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像一幅画。
挂了电话,她并没有立刻回去。她只是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放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你妹妹怎么样了?”我问。
她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周总。”她对我笑了笑,“您怎么也出来了?”
“里面太闷。”我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靠在栏杆上,“手术很顺利?”
“嗯。”提到妹妹,她的眼睛里又有了那种温暖的光,“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气。
我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林未。”我终于鼓起勇气,叫她的名字。
“嗯?”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洒在她的眼睛里,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实习期结束,你有什么打算?”我问。这是一个安全的、试探性的话题。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还没想好。”她说,“也许,会带着我妹妹,换一个城市生活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换一个城市?”我重复道,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你在这里做得很好。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留在公司,给你最好的职位和待遇。”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直接的承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仿佛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
“周总,”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疏离,“您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也很感激。但是,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我打断她,情绪有些失控,“是因为我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避开了我的目光,重新看向远方的夜空。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她轻声说。
我知道,她在转移话题。
一股无名的火气,夹杂着失望和挫败感,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为她做了那么多,打破了那么多自己的原则。我以为,她至少能明白我的心意。但她却用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将我拒之千里。
“林未,”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你的老板,我有权决定你的去留。”
我说出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而又可笑的话。
她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那片璀璨的星河,消失了。
“周总,”她一字一句地说,“您说得对。您是我的老板。所以,等实习期结束,我会准时提交我的辞职报告。”
说完,她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宴会厅,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我的手还维持着端酒杯的姿势,但杯子里的酒,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我喝光了。
我搞砸了。
我用我最擅长,也最愚蠢的方式,亲手推开了她。
那次不欢而散后,我们之间仿佛隔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在公司里遇见,她会像其他所有员工一样,恭敬地叫我一声“周总”,然后低着头,迅速从我身边走过。眼神不再有任何交集。
她桌上的那两只陶瓷猫,依旧并排坐着。只是,我再也没有勇气,借着“巡视”的名义,从她的工位前走过。
我开始变得焦躁。开会时会无缘无故地发火,文件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标点错误,都能让我训斥下属半天。整个公司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下,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我知道,我在用这种方式,掩饰我的心慌和后悔。
我派人去打听她妹妹的病情。得到的消息是,恢复得很好,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
我还知道,她真的在准备离开。她已经联系好了南边一座海滨城市的医院,也开始在网上看那边的房子。
她真的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脏。
我不能让她走。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强烈。
我开始想办法。我动用我所有的人脉,联系了国内最好的心脏病专家,组成了一个医疗团队,专门负责她妹妹后续的康复治疗。所有的费用,都由我个人承担。
我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她。
我让我的助理,以公司福利的名义,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那天下午,她来了我的办公室。
这是我们自那晚之后,第一次单独相处。
她还是站在离我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只是,这一次,她的头一直低着,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周总,”她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谢谢您的‘公司福利’。但是,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你妹妹需要最好的治疗,不是吗?”
“是。”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但我们不能接受这种……不明不白的馈赠。”
“不明不白?”我自嘲地笑了笑,“林未,你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吗?”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
她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伸出手,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将她困在我和墙壁之间。我们的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气,只是这一次,那香气里,带着一丝悲伤的味道。
“我喜欢你。”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在我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我所期待的回应。
但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更深的、我无法理解的悲哀。
“周总,”她轻轻地摇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您知道吗?您总是这样。”
“什么样?”
“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她哽咽着说,“您觉得,您可以用您的权力,您的金钱,来安排我的人生,决定我的去留。您把我调到公关部,是您的恩赐。您送我礼物,是您的恩赐。现在,您用我妹妹的病,来‘购买’我的感情,这依然是您的恩赐。”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急切地辩解。
“可您就是这么做的!”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绝望的控诉,“您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您只是把您认为好的东西,强行塞给我!您知道那天晚上,在发布会的露台上,我有多期待吗?我期待您能像一个普通男人那样,对我说一句‘我喜欢你’。而不是用那种冰冷的、命令的语气,告诉我‘你有权决定我的去留’!”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深情和付出,在她看来,只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原来,我所有的骄傲和理智,都成了我们之间最深的鸿沟。
“对不起。”她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我们之间,不可能的。”
说完,她从我的臂弯下钻了出去,拉开门,跑了出去。
我一个人,颓然地靠在墙上,办公室里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气,还未散去。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得那么慢,又那么快。
在那之后,林未就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再来公司,直接通过邮件,提交了辞职报告。我没有批准,也没有驳回,那封邮件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我的收件箱里。
她搬离了原来的住处,换了手机号码。
我像是疯了一样找她。我去了她妹妹所在的医院,但护士说,她们已经在前一天办理了出院手续,不知去向。
我去了她学校,找她的老师和同学,但没有人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了人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间一天天过去。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每天面对的,是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报表,和处理不完的商业纷争。
只是,我的办公室里,多了一盆栀子花。
那是我让助理买来的。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亲自浇水。我希望,那熟悉的香气,能给我一种她还在我身边的错觉。
公关部的人,再也不敢在我面前提起“林未”这个名字。她桌上的那两只陶瓷猫,也被新来的实习生,收进了抽屉里。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她从未出现过的样子。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坚信逻辑和理智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周总了。我的心里,被挖空了一块,冷风从那个洞里,呼呼地往里灌。
我开始频繁地失眠。在无数个深夜里,我会反复回想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我想起她第一次在会议室里顶撞我时,那倔强的眼神。
我想起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时,那安静而脆弱的侧脸。
我想起她收到我送的陶瓷猫时,那喜悦又感动的泪水。
我想起她在露台上,对我说“今晚的月亮,真圆啊”时,那落寞的神情。
最后,我想起她在我办公室里,流着泪对我说“您总是这样,高高在上”时,那绝望的控诉。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凌迟着我的心。
我终于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用我的骄傲和自负,亲手将那个我最想珍惜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我以为我给了她所有,但我却从未给过她最想要的东西——平等的尊重,和坦诚的爱。
一年后,我偶然得到了那两只陶瓷猫。是公关总监在整理旧物时发现的,她知道我对林未的心思,便悄悄地送给了我。
我把它们摆在了我的办公桌上,就在那盆栀子花的旁边。
我每天看着它们,就像看着过去的我们。
我告诉自己,也许,这就是结局了。
我应该接受这个结局。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林先生的出现。
“什么?”
当这个干涩的、嘶哑的词,从我的喉咙里挤出来时,整个世界仿佛都恢复了声音。
林先生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他大概从未见过我如此失态的样子。
“周……周总?”他试探地叫我。
我没有理他。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六个字。
送出国。
嫁人了。
嫁人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情绪,从我的胸腔里猛地炸开。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虚无。
仿佛我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点念想,那盆栀子花,那两只陶瓷猫,所构建起来的那个脆弱的、自欺欺人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看着林先生,这个满脸堆笑、精于算计的男人。
就是他,亲手安排了这一切。
就是他,用“为你好”的名义,将自己的女儿,当成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送给了另一个男人。
我慢慢地站起身。
我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僵硬的、抗议的声响。
林先生被我的举动吓到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周总,您……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丫头以前真的把您得罪得不轻?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再好好教训她……不不不,她已经嫁人了,我让……我让她丈夫好好管教她!”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试图补救。
管教?
我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的身高比他高出一个头,这种身高差,在此时此刻,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她嫁给了谁?”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啊?”林先生愣住了。
“我问你,她嫁给了谁?”我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就是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在国外发展的,人很不错,家庭条件也好,对我们家未未也……也挺好的……”林先生被我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真是,恭喜你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向办公室门口走去。
“周总!周总您去哪儿?”林先生在我身后焦急地大喊,“那个项目……”
我没有回头。
项目?
去他的项目。
我现在,只想找到她。
我必须找到她。
我不知道我要对她说些什么。
也许,是说一句迟到了太久的“对不起”。
也许,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哪怕,她真的已经嫁给了别人。
我也要亲眼看到。
我要亲口听到。
否则,我这一生,都将活在那个由林先生轻描淡写说出的、闷热的夏夜里,永世不得安宁。
我冲出办公室,冲进电梯,疯狂地按着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倒映出我此刻的模样。
西装依旧笔挺,头发一丝不苟。
但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的废墟。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