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江西的夏天,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子湿漉漉的闷热,像一张拧不干的毛巾,把整个城市都裹得严严实实。对大多数人来说,日子就是这样,在单位的格子间和家里的饭桌之间来回摆动。
江西的夏天,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子湿漉漉的闷热,像一张拧不干的毛巾,把整个城市都裹得严严实实。对大多数人来说,日子就是这样,在单位的格子间和家里的饭桌之间来回摆动。
凌峰也一样,他是个建筑工程师,每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生活过得像他画的图纸,横平竖直,规规矩矩。家里的妻子温柔,儿子懂事,日子就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平淡,也解渴。他以为,这碗水会一直这样喝下去,直到有一天,水里被悄悄投进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涟漪散开,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01
这个周末,天气难得的好。秋老虎的威力还没完全散去,但风里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城南的公园里,凌峰正拽着风筝线,迎着风小跑。线的那一头,一只大大的老鹰风筝,在儿子的欢呼声里,晃晃悠悠地飞上了天。
“爸,再高点,再高点!”十岁的凌远在草地上蹦跳着,小脸蛋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凌峰笑着,把手里的线盘又松开一圈。他看着儿子奔跑的背影,心里头是满的。这十年,他就像盖一座房子一样,一砖一瓦地把这个家,把这个儿子给建起来。他记得儿子第一次换尿布时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记得第一次送他上学时儿子抓着他裤腿不放的哭声,也记得儿子第一次拿回满分试卷时他那份说不出的骄傲。凌峰觉得,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不是那些高楼大厦,就是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子。
妻子苏婉坐在一旁的草地上,铺着格子餐布,正把饭盒里的水果和点心拿出来。她穿着一条素雅的连衣裙,是本地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她看着这对父子,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一切都像是画报里最标准的那种幸福。
意外总是在人最没防备的时候,狠狠地给你一拳。
第二天是周一,凌远在学校上体育课,跟同学追闹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得不轻,左手手臂当时就动不了了。老师赶紧打电话给苏婉,苏婉又急忙打给正在工地的凌峰。夫妻俩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拍了片子,是骨折,需要马上手术。
手术前要备血,以防万一。凌峰想都没想,作为父亲,他第一个伸出了胳膊。护士抽完血,他就在走廊里焦急地等着。苏婉在病房里陪着孩子,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没过多久,一个医生拿着化验单走了过来,看了看凌峰,又看了看单子,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孩子的爸爸吧?”
“是啊,我是。”凌峰赶紧站起来。
“这就怪了,”医生把单子递给他,指着上面的血型一栏,“你是A型血,你爱人我们刚也查了,是O型血,可你儿子的血型是B型。这从遗传学上说,对不上啊。”
医生的话很轻,可砸在凌峰耳朵里,就像一声惊雷。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母和数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他却看不懂了。他强撑着对医生笑了笑,说:“是不是……是不是医院搞错了?”
“我们医院的设备都是最先进的,一般不会错。不信你再看看。”医生说完就忙别的去了。
凌峰捏着那张化验单,手心全是汗。他找了个借口,让苏婉先在病房里好好陪着凌远,自己说出去抽根烟。他没有去抽烟,而是直接打车去了市里另一家最权威的中心医院。他用自己的身份证,又重新验了一次血。一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A型。
他靠在医院冰冷的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吐着信子,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他不信,他不愿意信。
回到家,他瞒着所有人,像一个做贼的人。他趁着苏婉不注意,偷偷从凌远的梳子上取下几根头发,又拔下自己的一根。他把这两个样本分别装进两个信封,没有写寄件人地址,在深夜里,开车到另一个城区的邮筒,把它们寄去了外省一家最有名的基因鉴定中心。
等待结果的那一个星期,凌峰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白天在公司,他对着图纸发呆。晚上回到家,他依旧扮演着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他给凌远削苹果,检查他的作业,听苏婉讲学校里的趣事。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张笑脸底下,是一片早已坍塌的废墟。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看着身边熟睡的苏婉,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第一次变得如此陌生。他甚至会想,她熟睡时做的梦里,会不会有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鉴定报告是通过加密邮件发过来的。那天下午,凌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锁了门。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封新邮件,手指头抖得连鼠标都点不准。他点了三四次,才终于点开了那个加密的附件。
报告很长,有很多专业的术语他看不懂。他直接拉到了最下面,在那一栏结论里,一行黑色的宋体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眼睛上:
“依据DNA分析结果,不支持凌峰为凌远的生物学父亲。”
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凌峰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他办公桌上的那盆绿萝油光发亮。可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天黑了。
02
凌峰的第一反应,是冲回家。他想把那份鉴定报告狠狠地摔在苏婉的脸上,想声嘶力竭地质问她,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他想砸烂这个家里的一切,这个他亲手构建起来的、虚假的幸福。
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胸口喷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几乎就要冲出门去。可当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停住了。他看到了办公桌上那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带着七八岁的凌远在海边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凌远骑在他的脖子上,笑得没心没肺,阳光洒在孩子天真的脸上,也洒在他自己那张同样开怀的脸上。
十年的父子情分,不是假的。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担忧,那些骄傲,都真真切切地刻在他的生命里。如果现在就摊牌,这个家就散了。苏婉会受到惩罚,可凌远呢?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做错了什么?他将如何面对这一切?
更重要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恨意,从愤怒的岩浆下慢慢浮了上来。就这么离婚,太便宜他们了。他要的不是解脱,他要的是复仇。他要让那个躲在暗处的男人,那个毁了他生活的罪魁祸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他要让他知道,自己到底从凌峰这里偷走了什么。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型了。他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要继续戴着这张“好丈夫”、“好父亲”的面具,在这片风平浪静的假象下,把那个人给揪出来。
凌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像深潭一样,平静,但深不见底。
从那天起,凌峰变了。表面上,他还是那个温和、顾家的男人。可他的心,已经变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他开始像一个侦探一样,不动声色地观察和调查。
他仔细回忆凌远出生的时间,往前推十个月。那个时候,正是他事业最忙碌的阶段,公司刚起步,他作为技术骨干,被派到一个外地的项目上,一待就是两个多月。那段时间,他和苏婉只能靠电话联系。
他开始留意苏婉的一举一动。他发现,苏婉的手机总是不离身,而且她和一个微信名叫“老地方”的人联系有些频繁。聊天内容看起来都是些日常问候,但苏婉有个习惯,每次聊完,都会把聊天记录删掉。这个举动,在以前看来没什么,现在却像一根刺,扎在凌峰心里。
线索渐渐指向了一个人,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邱振。
邱振是凌峰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现在公司的合伙人,更是他口中最铁的“哥们儿”。邱振为人豪爽,能说会道,八面玲珑,负责公司的外部关系和市场。凌峰负责技术,邱振负责跑业务,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公司这几年才能发展得这么快。
凌峰注意到,每次朋友聚会或者家庭聚餐,邱振看凌远的眼神,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那不单单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里面还夹杂着一种他以前从未察觉的关切和审视。邱振给凌远买的礼物,也总是最贵的。最新款的游戏机,名牌的运动鞋,有时候连凌峰自己都觉得,邱振对凌远的好,有点过了头。
一个周末,凌峰借口整理旧物,把家里所有的旧相册都搬了出来。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当翻到十一年前的一本相册时,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正是他去外地出差的那段时间拍的。其中一张照片,是一次朋友饭局的合影。照片上,苏婉和邱振紧挨着坐在一起,邱振的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苏婉身后的椅背上,两个人的头微微靠向对方,笑得很开心。那个时候,邱振也已经结婚了。
这张照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凌峰记忆的闸门。他想起很多被他忽略的细节。那段时间,苏婉在电话里总说,多亏了邱振和他老婆帮忙,家里换煤气、修水管,都是邱振跑前跑后。他当时还觉得,这个兄弟真实在,值得交。现在想来,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
为了最后证实自己的猜想,凌峰设了一个局。他以公司一个项目谈成了为由,请了几个大学时的老同学吃饭,邱振自然也在其中。
酒桌上,觥筹交错。凌峰假装喝多了,舌头都有些大了。他拍着邱振的肩膀,大着舌头说:“老邱啊,咱们这公司,多亏了你。我呢,就知道搞技术,嘴笨。来,我敬你一杯!”
几杯酒下肚,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凌峰话锋一转,聊到了孩子身上。他叹了口气,说:“唉,说起孩子我就头疼。我家凌远那调皮捣蛋的劲儿,也不知道随了谁。我跟苏婉,我们俩小时候可都是闷葫芦,老实得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的余光一直死死地锁着邱振和坐在另一边的苏婉。他清楚地看到,邱振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一丝不自然的僵硬从他脸上一闪而过。几乎是同一时间,邱振下意识地朝苏婉的方向看了一眼。苏婉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夹菜。
就是这个眼神。一个做贼心虚的眼神。
凌峰的心彻底冷了。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那个男人,就是邱振。他最好的兄弟,他的合伙人。
他还需要最后的,铁一样的证据。
过了几天,凌峰从储藏室里搬出了一台落满灰尘的旧笔记本电脑。他对苏婉和凌远说:“这电脑放着也是放着,凌远也大了,正好拿去给他玩玩游戏,查查资料。”
这台电脑,是苏婉结婚后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凌峰记得,后来换了新电脑,这台旧的就一直被闲置了。他不动声色地把电脑拿回公司,然后托人找了一家最专业的电脑数据恢复公司。他只有一个要求,恢复这台电脑硬盘里所有被删除过的文件,不管是什么。
03
证据链正在一步步形成,凌峰的复仇计划也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他像一个最冷静的棋手,开始布置他的棋局。他的目标很明确,他要让邱振失去一切。
他的复仇计划分为两步。第一步,在经济上,他要让邱振一无所有。他们共同创立的这家建筑公司,有他凌峰一半的心血。他要把属于自己的拿回来,也要把邱振不该拿的,连本带利地让他吐出来。
凌峰是公司的技术核心,对每一个项目的成本、用料、工期都了如指掌。邱振负责外部关系和财务审批,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就太大了。凌峰开始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重新梳理这几年公司的所有项目合同和账目。他白天正常上班,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就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寻找着猎物的踪迹。很快,他就在几个大型项目的材料采购和分包合同里,发现了巨大的漏洞。邱振利用职务之便,吃回扣、做假账的证据,被他一条条地找了出来,整理成了一份秘密文件。
第二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他要彻底摧毁邱振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他的家庭。而这步棋的关键,就是他自己要有一个新生。
在仇恨和压抑中生活的凌峰,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在一个朋友举办的小型画展上,他认识了林玥。
林玥是画展旁边一家花店的老板,二十九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她身上有一种和苏婉完全不同的气质,独立、清醒,又带着对生活的热爱。她会因为一束花的搭配而开心很久,也会坦然地聊起自己失败的婚姻。她的世界,简单又通透。
凌峰没有完全坦白自己的情况。他告诉林玥,自己和妻子感情早已破裂,正在办理离婚手续。在林玥面前,他可以暂时卸下那副沉重的假面。他渴望一份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欺骗的感情。更重要的是,他渴望一个真正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这个想法,既是他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也是他复仇棋局中最阴冷的一步。你们用谎言给了我一个虚假的家庭,那我就用一个真实的新生,来敲碎你们的假象。
他和林玥的感情发展得很快。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凌峰用一种非常沉重的语气,向林玥“坦白”了一个“事实”。他说,自己之前和妻子一直没孩子,去医院查过,是自己的问题,医生说他这辈子可能都很难有自己的孩子了。
这是他精心设计的一个试探。他想看看,林玥到底爱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所拥有的那些外部条件。
林玥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她握住凌峰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凌峰,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有没有孩子,我们顺其自然。有,是我们的福气;没有,我陪着你。”
林玥的这番话,让凌峰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放下了。他觉得,自己阴暗的人生里,终于照进了一缕真实的阳光。
不久之后,林玥怀孕了。
当林玥把那张显示两条红杠的验孕棒递给凌峰时,凌峰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他有发自内心的狂喜,一种血脉得以延续的巨大满足感。他也有着一种复仇计划得逞的冰冷快意。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是他黑暗人生中的一盏希望之灯,也是他投向敌人心脏的一把淬毒的匕首。
他立刻在邻市一个环境很好的小区,给林玥买了一套房子,让她安心养胎。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就像守护着一件即将引爆的武器。
04
就在林玥怀孕后不久,数据恢复公司的电话打来了。他们告诉凌峰,所有能恢复的数据,都已经恢复了,并且存放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
又是一个深夜。凌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开了那个名为“往事”的加密文件夹。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迎接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或者是一些露骨的聊天记录。
文件夹里没有照片,也没有聊天记录。只有一个个的文档,标题是日期。他点开了第一个,发现那是一篇日记。苏婉的日记。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看,从十一年前,一直看到凌远出生。他的心,也随着那些文字,一点一点地沉入冰窖。
日记里,详细记录了苏婉当年的痛苦和挣扎。原来,他们结婚后好几年都没有孩子,顶着双方父母的压力,他们悄悄去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像一记重锤,砸在了这个小家庭的头上。问题不在苏婉,而在凌峰。他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弱精症,医生很委婉地告诉他们,自然生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凌峰看到这里,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感觉天都塌了,作为一个男人,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碾得粉碎。他变得消沉、暴躁,拒绝去医院接受任何治疗,也拒绝再和苏婉谈论这件事。他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奇耻大辱,埋在了心底。
日记里写着,苏婉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自己也万念俱灰。她想过离婚,放凌峰自由,也放自己自由。就在那个时候,一直对她有好感的邱振,像一个“拯救者”一样出现了。邱振不断地安慰她,开导她。然后,在一个苏婉最脆弱的晚上,邱振向她提出了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建议。他说,他可以“帮忙”,让她怀上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姓凌,就是凌峰的儿子。这样,凌峰就能从痛苦中走出来,他们的家也能保住。
苏婉在日记里写道,她挣扎了很久。她知道这是背叛,是欺骗。可是一边是丈夫日渐消沉的脸,一边是邱振“为了你好”的不断引诱,加上她自己对一个完整家庭的渴望,她的防线最终崩溃了。
凌峰看到了日记的最后一篇,写在凌远出生之后。
“看着凌峰抱着孩子时那开心的样子,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值了。他终于又笑了,像以前一样。这个秘密,我会用一辈子去守护,我会把它带进坟墓里。只要能保住这个家,只要能让他像一个正常的男人那样,拥有做父亲的幸福,我愿意承受所有的罪孽和不安。”
“啪嗒”一声,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键盘上。凌峰看着屏幕上那段文字,大脑一片空白。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一个被妻子和最好的兄弟联手背叛的可怜虫。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惊天骗局,起点竟然是他自己。
他不是被背叛,他是被“怜悯”了。苏婉和邱振,像两个高高在上的神,因为可怜他,所以“施舍”给了他一个儿子,一份虚假的幸福。
这种感觉,比直接的背叛,更让他感到屈辱,更让他感到恶寒。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内核。
他原定的复仇计划,瞬间变得更加冷酷和决绝。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现在,他要彻底摧毁这个建立在“怜悯”和“施舍”之上的、令人作呕的一切。他对苏婉最后一丝的旧情,也在这篇日记面前,灰飞烟灭。
他把邱振在公司的所有财务罪证,一份份打印出来,整理得清清楚楚。他又把苏婉的那些日记,也全部打印了出来。最后,他把那份DNA亲子鉴定报告,放在了最上面。所有这些纸张,被他整齐地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像一份死亡判决书。
几天后,凌峰以公司拿下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大项目为由,在市里最高档的酒店订了一个包厢。他说,为了庆祝,也为了感谢公司的两位元老,今晚的晚宴,只请了两个人。
邱振和苏婉。
05
包厢里的气氛,起初还很融洽。名贵的菜肴,醇香的红酒。凌峰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热情。他频频举杯,感谢邱振这些年为公司的奔波劳碌,也感谢苏婉作为贤内助,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邱振和苏婉都笑得很开心。邱振大概以为,这是他事业的又一个高峰。苏婉也觉得,丈夫终于走出了前段时间的阴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凌峰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邱振,平静地说:“老邱,我们兄弟一场,有些账,今天该算算了。”
说着,他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沓关于公司财务的罪证,一份一份,不紧不慢地摔在了邱振面前的转盘上。每一份文件,都像一块石头,砸在邱振的心上。邱振的脸色,从最初的错愕,到震惊,再到最后的惨白如纸。他想开口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凌峰没有再看他一眼。他把目光转向了苏婉。苏婉已经被眼前这一幕吓得不知所措。
凌峰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剩下的东西。最上面,是那份DNA鉴定报告。下面,是她亲手写的那些日记。
他把这些纸,轻轻地推到苏婉面前。
“你演得很好,”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字地扎进苏婉的耳朵里,“演了一个十全十美的贤妻良母,演了整整十年。我也得感谢你,为了我这个‘不能生孩子’的可怜虫,这么费尽心机地从外面‘借’来一个儿子,让我过了十年为人父的‘幸福’生活。”
当“借”这个字从凌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婉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看着那份鉴定报告,又看到了自己那些熟悉的字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邱振彻底崩溃了,他想求饶,想解释,可看着凌峰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顿“庆功宴”,成了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断头台。
第二天,凌峰向公安机关和公司的董事会,提交了邱振职务侵占和贪污公款的全部证据。邱振的妻子在得知所有真相后,没有一丝犹豫,立刻提出了离婚,并且凭借邱振婚内出轨和经济犯罪的过错,在财产分割中,让他几乎净身出户。曾经风光无限的邱总,一夜之间,家庭破碎,名誉扫地,还面临着牢狱之灾。
凌峰也向苏婉提出了离婚。他没有在法庭上拿出那份DNA报告,他不想把事情闹得让凌远知道。他只是平静地告诉所有人,他们夫妻感情破裂。关于凌远,他放弃了抚养权,但他一次性支付了一笔高昂的抚养费,足够凌远无忧无虑地生活到成年。
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他去学校见了凌远最后一面。他没有告诉孩子任何真相,只是像以前一样,摸了摸他的头,说:“小远,以后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住了,但我们都爱你。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好好长大。”
十岁的凌远似懂非懂,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他叫了十年“爸爸”的男人,在这一刻,已经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情感联系。
一年后。
邱振因职务侵占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苏婉带着凌远,离开了这座让她伤心绝望的城市,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信。
凌峰成了公司的唯一掌控者,事业蒸蒸日上。他也和林玥组建了新的家庭,他们可爱的女儿刚满半岁,咿咿呀呀地,刚刚学会含混不清地叫“爸爸”。
一切看起来,都走向了一个崭新的、圆满的结局。
一个深夜,女儿和林玥都睡熟了。凌峰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书房里,没有开灯。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点开了那个被他加密的相册。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他以前和凌远在公园放风筝时拍的。照片里,凌远骑在他的脖子上,手里抓着风筝线,笑得牙不见眼,那么的无忧无虑。
凌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复仇成功的喜悦,也没有新生活开始的幸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洞。
他赢了这场战争。他报复了所有欺骗他的人,他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和血脉。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了那十年。那十年里,他付出过的、感受过的、毫无保留的父爱,虽然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却是真实存在过的。他也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曾经单纯、热忱的自己。
复仇的火焰,烧毁了敌人,也烧毁了他心里最珍贵的一片土地。那片土地,如今只剩下一片无法重建的焦黑废墟。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没有一盏灯,能照亮凌峰心里的那片黑暗。
来源:清风唏嘘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