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对那个差点绊到我皮箱的小伙子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匆匆挤进了人群。
“同志,脚下让一让。”
我对那个差点绊到我皮箱的小伙子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匆匆挤进了人群。
车站里头的声响,像是把一个团的兵力塞进一个铁皮罐头里,再使劲摇晃。广播声、汽笛声、还有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我身上这身新发的干部军装,熨得笔挺,四个口袋,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在部队里,这是规矩,是体面。可在这乱糟糟的人堆里,我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刚出锅的馒头,热气腾腾着,却又有点格格不入。
我叫林卫东,二十四岁,刚刚提干。这次探亲假,是我人生里最挺直腰杆的一次。我想象着我爹看到我肩上红牌牌的表情,我娘肯定会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给我煮六个荷包蛋。
人潮推着我往前走,我得去转乘回我们县城的长途汽车。就在我侧身躲过一个扛着麻袋的大哥时,眼角余光瞥见地上有个东西。
是个布包,灰扑扑的,被人踢到了候车室的椅子腿下面。
我站住了。周围的人像没看见一样,从它旁边走过去。
在部队里,纪律条例第一条就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包不是我丢的,但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我把自己的皮箱靠在腿边,弯腰把那个布包捡了起来。
包不重,但捏着有点厚实。外面是那种很结实的帆布,洗得有点发白了,边角都磨出了毛。我拉开拉链看了一眼,想找找有没有失主的联系方式。
就这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
里面是一沓钱,用手绢包着,厚厚的一摞。旁边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封信。
我赶紧把拉链拉上。这可不是小事。86年,这么多钱,够一个普通人家过好几年了。
丢了这包的人,现在肯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我没多想,提着我自己的皮箱,拿着这个捡来的包,径直走向车站广播室旁边的失物招领处。
那是个很小的窗口,里面的老师傅正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喝着茶。
“师傅,我捡了个包。”我把包递过去。
他推了推眼镜,接过去,不紧不慢地问:“在哪捡的?”
“二号候车室,椅子底下。”
他点点头,开始登记。就在这时,窗口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姑娘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扶着窗台,脸白得像纸。
“师傅,我……我丢了个包,灰色的帆布包,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捡到?”
她的声音带着颤,眼睛里全是慌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老师傅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最后指了指我手边的包。
“是这个吗,小姑娘?”
姑娘的目光一下子就钉在了那个包上,她猛地点头,眼圈瞬间就红了。
“是,是我的,就是这个!”
老师傅按规矩办事,让她说出包里有什么东西。姑娘一边喘着气,一边准确无误地说出了钱的大概数目、衣服的颜色,还有那封信。
核对无误,老师傅把包从窗口递给她。
姑娘接过包,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自己的命。她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你,解放军同志。”
“不客气,应该的。”我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开。回家心切,事情办完了,我也该走了。
可我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她在我身后用极低的声音,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我解释:“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那声音里的无助,让我脚下像灌了铅一样,再也挪不动了。
我回过头,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抱着那个包,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灰色的帆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车站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有个姑娘在无声地哭。
我的心,忽然就被这无声的眼泪给搅乱了。
按照我的原则,东西还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但看着她那个样子,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包,好像不只是钱和衣服那么简单。
我走回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这是我娘给我缝的,上面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擦擦吧,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哭不好看。”我的话说得有点生硬,在部队里,我们不习惯这么跟女同志说话。
她愣了一下,接过了手帕,却没有擦眼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带着哭腔。
“不客气。”我顿了顿,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一个人?要去哪?”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身上的军装,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信赖感。她说:“我要去南方,去广州。”
“去那么远?家里人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我是跑出来的。”
我心里一沉。
跑出来的。这三个字,在那个年代,分量很重。
“出什么事了?”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车站的广播又响了起来,催促着旅客上车。我的那趟长途车,也快要发车了。
“我爹要把我嫁给邻村的一个人,换三千块钱的彩礼,给他儿子盖房子娶媳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那个人我见过,比我爹年纪都大,还爱动手。”
我的拳头,在裤腿边上,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种事,在我的老家,也听说过。但亲耳从一个当事人口中听到,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包里的钱,是我妈偷偷塞给我的,是她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钱。她说,让我跑,跑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
我明白了。
这个包,是她的命,是她的路。如果刚才我没捡到,或者捡到的人心眼坏一点,她的人生可能就在这个车站,彻底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你现在……”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去广州,听说那里有机会,我可以打工养活自己。”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点点光,但更多的是迷茫和害怕。
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城市。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卫东,这不关你的事,你把包还给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的车要开了,你爹娘还在家等你。
可另一个声音,却像部队里的集合号一样,在我脑子里响个不停。
我是一名军人。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保护人民。眼前这个姑娘,她也是人民。她现在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我就站在这里,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
我的车票就在口袋里,回家的路就在眼前。可我的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对她说:“你先别慌。去广州的车票买了吗?”
她摇摇头:“还没,我刚才光顾着找包了。”
“你对广州熟吗?有亲戚朋友在那边吗?”
她又摇摇头。
我叹了口气。这简直就是一头扎进黑夜里,连个火柴都没有。
“这样吧,”我做了个决定,这个决定甚至让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冲动,“你先别急着走。车站人多眼杂,你一个姑娘家带着钱不安全。我正好要回家,我们县城离这里不远。你如果不嫌弃,可以先去我一个战友那里落个脚,他家就在市里开招待所,安全。然后再从长计“
我的话没说完,她就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解放军同志,我……我怎么能麻烦你。”
“没什么麻烦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可靠,“你这情况,我不能不管。就当是……就当是军民互助吧。”
我不知道她信不信,反正我自己说完,都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太正式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神从怀疑,到犹豫,最后变成了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你……你是个好人。”她低声说。
我没说话。好人这个词,太笼统了。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退掉了回县城的车票,带着她,凭着记忆里战友给的地址,去找那个招待所。
她叫苏晴,晴天的晴。一路上,她话很少,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紧紧抱着她的那个灰布包。
我帮她提着那个小小的行李卷,不重,但我觉得肩上的担子,比在部队里拉练时背的装备还要沉。
招待所不大,但很干净。我跟退伍的战友老张说明了情况,只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妹妹,来城里找工作,暂时没地方住。
老张是个爽快人,二话没说就给安排了个最里头的单间。
“卫东,你小子可以啊,提了干,还学会英雄救美了。”老张拍着我的肩膀,挤眉弄眼地开玩笑。
我脸一热,赶紧说:“别胡说,就是碰上了,搭把手。”
安顿好苏晴,我给她买了晚饭。白米饭,一荤一Š᥅素两个菜。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她吃完饭,终于主动问我。
“林卫东。保卫的卫,东西的东。”
“林卫东。”她轻轻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郑重地对我说,“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记着。等我以后挣了钱,我一定报答你。”
“不用。”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在老张那儿凑合了一宿。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我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插手了一件完全陌生的是非。
这么做,对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当时就那么走了,我这个探亲假,恐怕一天都过不安稳。
第二天,我本来打算跟苏晴好好商量一下她未来的去路,是联系妇联,还是想办法找个稳妥的工作。
可麻烦,却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我和苏晴正在招待所的小院里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冲了进来,领头的那个一脸横肉,眼睛像铜铃一样四处扫。
“苏晴!你个不孝女,给我滚出来!”他一声大吼,把院子里的其他客人都惊动了。
苏晴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躲到我身后,浑身都在发抖。
“别怕。”我把她挡在身后,迎了上去。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我沉声问。
领头的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到我身上的军装,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被蛮横取代。
“我们是什么人?我是她哥!你是谁?就是你这个当兵的,把我妹子拐跑了是不是!”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他身后跟着的,还有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我猜,那应该就是她爹和她未来的“丈夫”。
“你说话客气点!”我皱起眉头,“什么叫拐跑?是我在车站看到你的妹妹有困难,帮了她一把。”
“帮一把?帮到招待所来了?”她那个哥哥冷笑一声,嗓门更大了,“我告诉你们,今天我非得把她带回去!我们家跟陈家的亲事都定好了,彩礼都收了,你想让她悔婚,门都没有!”
他说着,就要上来拉苏晴。
我一步拦在他面前,身体站得笔直,像在部队站岗一样。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我跟我妹子说话,关你屁事!给我让开!”他伸手就来推我。
我没动,但他自己反倒被我坚实的身体给弹得后退了一步。常年训练,我的下盘稳得很。
这下,彻底激怒了他。
“好啊你,当兵的了不起啊!当兵的就能抢别人家的媳,抢别人家的媳妇了!”他开始在院子里大声嚷嚷,把“抢媳妇”三个字喊得特别响。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对着我们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身上。
我最珍视的,就是这身军装的荣誉。可现在,在这些人的嘴里,我成了一个拐带少女、破坏别人家庭的坏人。
苏晴的父亲也走了上来,他看着我,用一种恳求又带着威胁的语气说:“解放军同志,这是我们的家事,您是国家的人,不能管得太宽。晴儿她不懂事,我们带她回家好好教育。您就把人交给我们吧。”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这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想把她怎么样,都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苏-晴在我身后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角,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她哭喊着。
“这可由不得你!”她哥恶狠狠地说。
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从道理上讲,他们是苏晴的家人,这是他们的“家事”。可从人性上讲,他们要把她推进火坑。
我的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把这件事交给地方的派出所或者街道来处理,他们才是处理这种民事纠纷的部门。
可我心里清楚,在那个“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年代,这种事最后多半还是会和稀泥,苏晴很可能还是会被带回去。
我第一次感觉到,在部队里学到的那些条条框框,到了这复杂的现实里,好像不那么够用了。
我的行动,非但没有帮到她,反而让我自己也卷进了这场风波里,成了一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坏人”。
我的荣誉,我的前途,好像都因为这一念之间的“多管闲事”,蒙上了一层阴影。
院子里的人越围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看那个当兵的,长得人高马大的,怎么干这种事。”
“是啊,现在的小年轻,胆子真大,连人家订了亲的姑娘都敢拐。”
“啧啧,真是丢军人的脸。”
这些话像一把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的心上。我入伍那天,在军旗下宣誓,要为人民服务,要维护军人的荣誉。可现在,我成了别人眼里的反面教材。
苏晴的哥哥看我脸色难看,更加得意了。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不然,我就去你的部队告你,说你搞的破的鞋,看你这个干事还当不当得成!”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他戳中了我的软肋。我从一个农村娃,一步步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只有我自己知道。提干,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职位,它是我全部的骄傲,是我父母在村里挺直腰杆的资本。
如果因为这件事,背上一个处分,甚至被部队退回去,我怎么面对我的家人?怎么面对我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
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来自敌人,不是来自训练的艰苦,而是来自这扯不清、道不明的人情世故。
苏晴在我身后,哭得越来越厉害。她的哭声,像一鞭子一鞭子抽在我心上。
我到底该怎么办?
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和前途,选择退缩,把她交出去?还是不顾一切,继续坚持我认为对的事情?
我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一边是我的前途和荣誉,另一边是一个姑娘的命运。
我看着苏晴她哥那张得意的脸,看着她父亲那张麻木又固执的脸,再听听身后苏晴那绝望的哭声。
我忽然意识到,我不能退。
如果我今天退了,我保护不了她,将来我也保护不了任何人。我这身军装,就真的白穿了。我的原则,如果连一个弱女子都保护不了,那它还有什么意义?
我的脑子,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我不再去想这件事会给我的未来带来什么影响了。我只想解决眼前的问。
我不再被动地承受他们的指责,我开始主动思考。这件事的核心是什么?是苏晴的个人意愿,和她家人强加的意愿之间的冲突。而法律,是支持个人意愿的。
我的思考模式,从“我该怎么办才能摆脱麻烦”,变成了“我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帮到苏晴”。
我深吸一口气,扶住苏晴的肩膀,让她站稳。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她的家人,也面对着围观的所有人。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足以让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
“第一,我不是拐带,是帮助。苏晴同志已经成年,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包括她的婚姻。”
“第二,你们说的彩礼,如果涉嫌买卖婚姻,那是违法的。新婚姻法提倡婚姻自由,反对任何形式的包办和买卖。”
“第三,”我看着苏晴的哥哥,目光锐利,“你刚刚威胁我,要去我的部队告我。可以,你随时可以去。我相信组织,相信部队会调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但同时,我也会向有关部门反映你们强迫他人婚姻的情况。”
我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在部队里,我学过一些基本的法律常识,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那些看热闹的人,眼神也变了。他们开始交头接耳,但议论的方向,似乎发生了变化。
苏-晴的哥哥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手,他愣住了,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苏晴也停止了哭泣,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的背影。在她的眼里,那个背影,可能就像一座山。
我没有就此罢休。我知道,光靠讲道理是不够的。
我转头对战友老张说:“老张,麻烦你,帮我给街道办和派出所打个电话,就说这里有家庭纠纷,可能涉及到强迫婚姻,请他们派人过来协调一下。”
然后,我又对苏晴的家人说:“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公家的人来了,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谁有理,谁没理,让大家评判。”
我把事情从“家务事”和“桃色纠纷”,拉到了“法律”和“公共”的层面上。
这一步棋,是我在那个瞬间,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我不再是被动地应付一个“麻烦”,而是主动地为一个我相信的“道理”去战斗。
我心里清楚,这么做,是把事情闹大了。对我自己来说,风险也更大了。部队最不喜欢自己的兵在外面惹是生非。
但那一刻,我没得选。或者说,我的内心,已经帮我做出了选择。
我真正想要的,不是全身而退,而是问心无愧。
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派出所和街道办的人来了之后,进行了一番调解。苏晴的家人一口咬定,这只是家庭内部矛盾,是女儿不懂事,跟“准女婿”闹别扭。
他们闭口不谈彩礼和那个男人的情况,只反复强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而苏晴,在那种阵仗下,又害怕又紧张,除了哭和摇头,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
最后,调解的结果,还是和稀泥。工作人员劝说苏晴的家人,不要用强硬手段,也劝苏晴,要多和家人沟通。
人一走,苏晴的哥哥又恢复了那副嘴脸。
“听见没?连公家都说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个外人,还想管?”
那天,他们最终还是没能把苏晴带走,因为我寸步不让。但他们也没走,就在招待所附近赖了下来,像几只秃鹫,盯着自己的猎物。
老张的招待所生意受到了影响,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有些为难。
我心里过意不去,给了他一些钱,算是补偿。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苏晴的哥哥,真的去我的部队寄了举报信。
信里添油加醋,把我描述成一个利用军人身份,欺骗无知少女,破坏军民关系的害群之马。
那几天,我的日子很难过。
我每天都能感受到招待所里其他旅客异样的目光。苏晴的家人像幽灵一样在周围晃荡。我回家的日期一拖再拖。
终于,我接到了我们指导员打来的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指导员的语气非常严肃。他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我立刻、马上,把事情的经过写成一份详细的报告。
他还说,部队里已经有人在传这件事了,影响很不好。家里的团长很重视,让我处理完事情后,立刻归队,接受组织的调查。
“林卫东,”指导员最后说,“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兵,我希望你不要犯糊涂。你这个干事,来之不易啊。”
挂了电话,我拿着话筒,呆呆地站了很久。
冰冷的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像是在催促着我的命运。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招待所,苏大晴的房间,想跟她说这件事。
房间里没有人。
桌子上,放着我借给她看的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纸条,还有我之前递给她的那块手帕,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纸条上是她娟秀的字迹:
“林大哥,谢谢你。你是个好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可是,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你的前途要紧,不能因为我给毁了。我跟我哥他们回去了。你别找我。保重。”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都在抖。
她走了。
她为了不连累我,自己选择回去了。
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好像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冲出招待所,在大街上疯狂地寻找。汽车站,火车站,每一个她可能去的地方。
但天那么大,我又能去哪里找她?
夜深了,我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坐在她的床边,看着那张纸"条和那块手帕,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包裹了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帮一个人,为什么最后的结果是这样?
我没能帮到她,反而毁了自己的一切。我的名誉,我的前途,我父母的期望……好像都在这个冰冷的夜晚,碎得一干二净。
我想起我爹送我当兵时说的话:“到了部队,要听话,要守规矩,别给家里惹事。”
可我,惹了天大的事。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多管闲事?如果我那天在车站还了包就走,现在我应该已经在家,吃着我娘做的热乎乎的饭菜了。
我的人生,会和现在截然不同。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我珍视的信念,似乎已经崩塌。我像一个在黑夜里行军的士兵,彻底迷失了方向。
这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夜。
我在那个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晨光透过窗户,一点点照亮了屋子里的灰尘。
我看着桌上的那块手帕。
我想起了苏晴把它递还给我时的样子,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一件珍宝。
我又想起了她在车站哭泣的样子,在家人面前瑟瑟发抖的样子。
如果我放任她回去,她会面临什么?
一个她不爱、甚至畏惧的丈夫,一段没有希望、可能充满暴力的婚姻,一辈子就这么被困在那个小山村里,像一朵还没开放就枯萎的花。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是规矩?什么是荣誉?
规矩,是为了让世界更有序,让好人不受欺负。荣誉,是因为你做了值得骄傲的事情,才会被授予。
如果我为了遵守那些表面的“规矩”,为了保全自己那点脆弱的“荣誉”,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被推进深渊,那我遵守的,还是真正的规矩吗?我保全的,又是什么样的荣誉?
那不是荣誉,那是自私。
指导员说,我这个干事来之不易。
是的,来之不易。但如果当上这个干事,就意味着在面对不公和欺凌时,要先掂量自己的得失,要选择明哲保身,那我宁可不当这个干事!
我当兵,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像我爹我娘那样的普通人,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是为了让像苏晴这样的姑娘,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像牲口一样被买卖。
这才是我的职责,这才是我的使命。它比我个人的前途、名誉,重要一万倍。
我的职责,不是写一份避重就轻的报告,去跟组织解释。我的职责,是把她找回来,是真正地帮她摆脱困境。
就算最后我被脱掉这身军装,就算我被打回原形,一无所有,我也认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放弃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会一辈子都看不起那个在1986年的夏天,为了前途而选择退缩的林卫东。
那个瞬间,我心里所有的迷茫、痛苦和纠结,都烟消云散了。
我找到了我的方向。
我不再是一个被动接受调查的犯错的士兵,我是一个要去完成自己使命的战士。
天亮了。
我把那张纸条和手帕收好,揣进胸口的口袋,那里离我的心最近。
我走出招待所,脸上没有了昨夜的颓败,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了。
我没有立刻去追。我知道,苏晴的家,我迟早要去。但不是现在这样莽撞地去。
我先回到招待所,拿起纸笔,给我父母,还有部队的指导员,各写了一封信。
给父母的信里,我没有说太多细节,只说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件必须要做完的事情,可能要晚几天回家,让他们不要担心。我说,他们的儿子,没有做任何丢人的事,将来也绝不会做。
给指导员的信,就是我的那份“报告”。
在这份报告里,我没有做任何辩解,也没有隐瞒任何事实。我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写下了我遇到苏晴的全部经过,包括她的家庭情况,她家人的威胁,以及我自己的所有想法。
在信的最后,我写道:
“指导员,我是一名军人,也是一个普通人。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无法对一个身处困境的姑娘视而不见。作为一名军人,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苏晴同志所面临的,正是对其个人权利和未来人生的侵害。我认为,我的责任,并不仅仅是归还一个钱包,更在于当她向我求助时,我不能袖手旁观。”
“我承认,我的处理方式可能不够成熟,给部队带来了不好的影响,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调查和处分。但是,在这件事没有得到一个真正妥善的解决之前,在我确保苏晴同志能够真正获得自由和安全之前,我的任务,就没有完成。我请求组织,给我一点时间。”
写完这两封信,我把它们投进了邮筒。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我已经把我能做的,最坏的打算,都做了。接下来,就是去做我该做的事。
我向老张打听了苏晴老家的具体位置。那是一个离市区很远的山区县,交通不便。
我买了去那个县城的车票。
一路上,汽车颠簸,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我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不知道去了会怎么样。可能会跟她家人发生更激烈的冲突,可能会被当成仇人。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见到她。
但我必须去。
我要去告诉她,她的选择,不应该是因为怕连累我。她的人生,应该由她自己来决定。我要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汽车到了县城,我又转乘了一趟去乡里的中巴车,车上挤满了人和家禽,空气混浊。下了中巴,还有十几里山路要走。
我背着我的军用挎包,徒步走在蜿蜒的山路上。
等我根据问来的地址,找到苏晴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那是一个坐落在半山腰的村子,土坯的房子,很破旧。
我找到了她的家。院门虚掩着。我能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哭声,压抑着,断断续续。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苏晴的哥哥正蹲在地上抽烟,她父亲在劈柴。看到我,两个人都愣住了,随即,她哥的脸上露出了凶狠的表情。
“你还敢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了起来。
我没有理他,我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到了屋里。
苏晴就坐在小板凳上,她的母亲抱着她,两个人都在默默地流泪。她的脸上,好像还有淡淡的指痕。
我的血,一下子就冲上了头顶。
但我忍住了。我知道,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来找苏晴。”我平静地说。
“找她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你赶紧给我滚!”她哥指着门外,对我吼道。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想跟苏晴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苏晴的母亲抬起头,看到了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畏惧,还有一丝哀求。
屋里的苏晴也看到了我。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有什么好说的!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她愿意回来的!”她哥还在叫嚷。
我没有再跟他废话,我直接对着屋里的苏晴喊道:“苏晴,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我的声音,盖过了院子里的所有声音。
苏晴在屋里,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母亲放开了她。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我。
“林大哥……”
“你抬起头,看着我。”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缓缓地抬起头,眼眶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我问你,”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回来,是你自己真心愿意的吗?”
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她身后的哥哥喊道:“当然是她自己愿意的!你别在这儿挑拨离间!”
“我没问你!我问的是她!”我厉声喝道,然后又把目光转向苏晴,放缓了语气,“苏晴,你别怕。今天,我在这里。你就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回来,嫁给那个人,是你想要的吗?如果你点头,我二话不说,立马就走。从此以后,再也不管你的事。”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晴的脸上。
她的父亲停下了劈柴的动作,她的哥哥也闭上了嘴。
苏晴看着我,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逼迫,只有等待。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终于,她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三个字:“不愿意。”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小院里炸响。
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最后一道锁。
足够了。
有她这句话,就足够了。
我转过身,面对她的父亲和哥哥。
“你们都听见了。”我说,“强迫婚姻是犯法的。你们如果再逼她,我就去县里的公安局报案。”
“你!”她哥气得脸都青了,上来就要动手。
我没躲,就那么站着。我知道,我不能还手。一旦还手,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但预想中的拳头没有落下来。
苏晴的母亲,那个一直沉默的女人,突然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拦在了我和她儿子中间。
“够了!你们要逼死我们娘俩才甘心吗!”她哭喊着,声音嘶哑,“晴儿是我的女儿,不是你们家换钱的牲口!”
这位母亲,终于爆发了。
她转身拉住苏晴的手,把她带到我面前。
“解放军同志,”她看着我,眼里流着泪,却充满了恳求和信任,“你是个好人。我求求你,你带她走吧!带她去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让她好好过日子。我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苏晴的父亲和哥哥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朴实的山村妇女,她为了女儿的幸福,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在对抗她的丈夫和儿子。
我对着她,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阿姨,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受委屈了。”
那天,我带着苏晴,离开了那个村子。
我们走的时候,她的哥哥还在院子里叫骂,她的父亲沉默不语。
她的母亲,追出村口很远,一直对我们挥着手,直到我们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回去的路上,苏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知道,她今天也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意味着她可能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我们回到市区,我没有再让她住招待所。我联系了我的一个远房表姑,她家就在市里。我把所有事情都跟她说了,她也是个热心肠的人,答应暂时收留苏晴。
安顿好她,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给我的部队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接电话的是指导员。
我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向他做了汇报。
电话那头,指导员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林卫东,你立刻归队。你的事情,组织上会有定论。”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我该回去了。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
临走前,我去和苏晴告别。
在表姑家的小院里,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林大哥,又要给你添麻烦了。”她说。
“别说这种话。”我看着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找个工作。表姑说可以帮我介绍去纺织厂。我可以养活自己。”她的眼神,比我第一次见她时,亮了很多,也坚定了很多。
“那就好。”我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我那块手帕。
“这个,还给你。”
我没有接。
“你留着吧。”我说,“以后……就当是个念想。”
她愣了一下,把手帕又收了回去,紧紧地攥在手心。
“林大哥,你……”她欲言又止,“你回部队,会不会有事?”
“不会。”我笑了笑,想让她安心,“部队是最讲道理的地方。我没做错事,组织上会调查清楚的。”
话说得轻松,但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我该走了。
我站起身,对她说:“我走了。你好好的。”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林卫东!”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我。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
“我等你。”
她说。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颗子弹,瞬间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能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地离开了。
我怕再多待一秒,我就走不了了。
回到部队,等待我的是严格的审查。
我交上了详细的报告,配合组织一次又一次的谈话。
那段时间,部队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很多。有人说我犯了作风问题,有人说我为了个女人,连前途都不要了。
我谁也不解释,每天照常出操,训练,工作。
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结果。
一个月后,结果下来了。
团里派了调查组,去了一趟苏晴的老家,也去了我停留过的市里,走访了很多人,包括派出所、街道办、我的战友老张、我的表姑,甚至还有苏晴工作的纺织厂。
他们带回来的调查结果,和我报告里写的,一字不差。
最后,团里给这件事定了性:林卫东同志发扬了我军拥政爱民的优良传统,在人民群众面临困难时,挺身而出,不计个人得失,其行为值得肯定和表扬。
但是,鉴于在此事处理过程中,引发了一定的社会舆论,给部队声誉带来了一定风险,决定给予林卫东同志一次内部通报批评,不记入档案。功过相抵,不奖不罚。
拿到这个处理决定的时候,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指导员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胆子是真大。不过,干得不错。没给咱们连丢人。”
我笑了。
风波,总算是过去了。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每天都是训练场、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日子平静得像一碗水。
但我总觉得,生命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我会在夜里站岗的时候,想起那个在车站哭泣的姑娘。会在看书的时候,想起她写着“我等你”的纸条。
我们开始通信。
她的信,总是写得很长。跟我说她在纺织厂的工作,说她学了什么技术,拿了多少奖金,说表姑对她有多好。
她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新生活的热爱和希望。
我的回信,总是很短。跟她说部队的训练,说最近的天气,说战友们的趣事。
我们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那三个字。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彼此心里生了根。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我正在操场上带着新兵训练。指导员突然跑过来,递给我一个包裹。
“林卫东,你的。”
我愣了一下。我爹娘不识字,从来没给我寄过包裹。
包裹不大,但有点分量。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手工织的毛衣,米白色的,针脚细密,织得很用心。
毛衣下面,压着一封信。
是苏晴的信。
信上说:“林大哥,北方的冬天冷,我学着织了件毛衣,不知道你穿着合不合身。我现在很好,已经转正了,每个月都有工资。你不用担心我。请你,也一定照顾好自己。”
我拿着那件毛衣,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能想象出,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织这件毛衣的样子。
我的心,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满了。
过年的时候,我没有回家。我把探亲假攒了起来。
开春后,我向部队请了假,坐上了去往那座城市的火车。
这一次,我不再是路过。
我去见了她。
她在纺织厂门口等我,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儿。
她比半年前,开朗了很多,也自信了很多。
我们一起去逛了公园,吃了饭,看了电影。
就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分别的时候,在车站,我对她说:“苏晴,等我。等我下次探亲,我就去你表姑家提亲。”
她红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我当初在车站捡到的,哪里是一个包。
我捡到的,分明是我的后半生。
我的人生,因为那个小小的意外,拐了一个弯,但却通向了一个更温暖、更明亮的方向。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来源:小模型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