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更深露重,烛火在描金的灯罩里跳跃了一下,将沈知微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她手中的狼毫笔悬在纸上半寸,迟迟没有落下。墨汁的香气混着窗外晚桂的清甜,本该是宁静安逸的时刻,她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更深露重,烛火在描金的灯罩里跳跃了一下,将沈知微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她手中的狼毫笔悬在纸上半寸,迟迟没有落下。墨汁的香气混着窗外晚桂的清甜,本该是宁静安逸的时刻,她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今天是她与陆远山成婚的第三年。
外人看来,她是风光无限的翰林学士陆家的主母,夫君陆远山年轻有为,容貌俊朗,是京中无数贵女的梦中良人。可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这三年,她守着一座华美的空壳,过得连府中最卑微的下人都不如。下人尚有盼头,而她没有。
脚步声从门廊外传来,不疾不徐,是陆远山惯有的步调。沈知微垂下眼帘,将笔搁在笔洗上,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半分褶皱的裙摆。
门被推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酒意涌了进来。陆远山站在门口,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疏离的眸子,此刻因着酒意,更添了几分冷漠。
“还没睡?”他开口,声音清冽,听不出喜怒。
“夫君未归,妾身不敢安寝。”沈知微的声音温婉柔顺,一如这三年来她扮演的每一个角色。
陆远山“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刚刚抄录的经文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是这些?”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平静地回答:“为母亲祈福。”
陆远山的母亲,陆老夫人,三年来从未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三年前,陆家想求娶的是沈家才名远播、貌美如花的嫡长女,沈青梧。而非她这个姿容平平、沉默寡言的庶女,沈知微。
只是大婚前夕,姐姐沈青梧与心上人私奔,为了沈陆两家的颜面,她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便被推了出来,成了替嫁的新娘。
陆远山喉结滚动,将茶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轻响。“知微,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自然记得,是妾身与夫君的成婚之日。”
“你倒记得清楚。”他冷笑一声,那笑意像淬了冰的刀子,“三年前的今日,我本该娶的是青梧。”
又来了。每一次他喝醉,每一次他们之间气氛稍有凝滞,他总会提起沈青梧。像是在提醒她,你不过是个窃贼,偷了本不属于你的位置。
【没错,我记得比谁都清楚。】沈知微在心中冷冷地想,【我记得那晚父亲是如何跪在我面前,求我为了家族颜面牺牲一生。我记得母亲是如何哭着说,青梧是你的姐姐,你帮帮她。我更记得,你陆远山掀开盖头时,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恶。】
面上,她依旧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眼睫微垂:“夫君醉了,妾身扶您去休息。”
“别碰我!”陆远山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冰冷的博古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沈知微,你是不是以为,你安分守己地待在这陆府三年,抄抄经文,侍奉母亲,就能抹去你是个替代品的事实?你占了青梧的位置,日日夜夜,你不心虚吗?”
心虚?沈知微在心里笑了。最初或许有过,但那点愧疚,早已在这三年的冷暴力和无视中消磨殆尽。如今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厌倦和一盘早已开始布局的棋。
她抬起头,迎上他满是酒气的双眼,第一次没有躲闪。“那夫君想如何?是想休了我,还是想等姐姐回来,再将这正妻之位还给她?”
或许是她眼中的平静刺痛了他,陆远山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知微。从前的她,总是低眉顺眼,像一抹没有颜色的影子,他说什么,她都默默听着。
“你……”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知微缓缓站直身体,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夫君若无他事,便早些安歇吧。明日你还要去翰林院当值。”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内室,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
陆远山站在原地,酒意上涌,心中却是一阵莫名的烦躁。他看着那扇被合上的门,仿佛自己被隔绝在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世界之外。他甩了甩头,将这荒谬的感觉甩出脑海。【一个替代品,还能翻出什么花样不成?】
内室里,沈知微没有睡。她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张薄薄的纸。一张是她的嫁妆清单,一张是她这三年来悄悄变卖首饰换来的银票,还有一张,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个名字——苏合欢。
【陆远山,你以为我想要的是你的爱吗?】她指尖抚过那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错了。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离开这座牢笼的自由。】
她要的不是爱,是和离。
但陆家门第高贵,最重颜面,绝不可能允许后宅出丑闻。休妻,更是有“七出”之条,她沈知微无子、无过、孝顺公婆,他一条也占不上。想和平地离开,难如登天。
除非,是陆远山自己,犯下无法被家族容忍的大错。一个让他不得不主动放手,甚至愿意付出代价让她“体面”离开的错误。
【这出戏,该开锣了。】
她将木盒收好,吹熄了蜡烛。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这三年的隐忍和蛰伏,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机会。而现在,时机到了。
**她要亲手为自己的夫君,送上一场无法拒绝的桃色陷阱。**
翌日清晨,沈知微像往常一样,伺候陆远山更衣洗漱。他宿醉未醒,头痛欲裂,脸色很差,全程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沈知微也不在意,动作娴熟地为他系好玉带,声音温和地叮嘱:“厨房备了醒酒汤,夫君用一些再去上值吧。”
陆远山看着铜镜里那个面容沉静的女人,昨晚那种陌生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待他走后,沈知微唤来了自己的心腹丫鬟,半夏。
半夏是她从沈家带过来的,对她忠心耿耿。见主子面色平静,半夏却忧心忡忡:“夫人,昨夜姑爷又……”
“无妨。”沈知微打断她,递给她一个绣着兰草的荷包,“你去一趟城南的‘闻香榭’,把这个交给一个叫苏合欢的姑娘。告诉她,鱼饵已经备好,让她按计划行事。”
半夏接过荷包,捏了捏,里面似乎是几片金叶子。“夫人,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
“没有万一。”沈知微的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波澜,“半夏,你记住,我们不是在害人,我们是在自救。在这陆府,我不为自己争,就只能被活活耗死。”
半夏看着自家小姐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三日后,是吏部侍郎家的赏菊宴。作为翰林学士的夫人,沈知微自然在受邀之列。
她刻意打扮得比往日素净了几分,一身秋香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成色普通的碧玉簪,混在满园争奇斗艳的贵妇小姐中,毫不起眼。
陆远山与同僚们在前院饮酒作诗,女眷们则在后院赏花闲聊。
沈知微寻了个由头,带着半夏悄悄离了席,往后花园一处僻静的水榭走去。那里是她事先打探好的,是文人墨客们吟诗作对后,最喜欢去附庸风雅的地方。
水榭中,早已有一个人影在等候。那女子身着一袭素白衣裙,身形纤弱,正临水抚琴。琴声清越,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她容貌并非绝色,却有种楚楚可怜的气质,尤其是一双眼睛,像含着水的秋月,能轻易勾起男人的保护欲。
她便是苏合欢。
【陆远山喜欢的,不就是沈青梧那种清高孤傲、才情横溢的调调么?我便为他寻一个升级版的。】
沈知微在心里冷笑。苏合欢是她在教坊司的乐籍中无意间发现的。她家道中落,被迫入了贱籍,却洁身自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心气极高。沈知微花了重金为她赎身,又承诺事成之后送她远走高飞,给她一个全新的身份和安身立命的财富。对于苏合欢而言,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便能摆脱泥沼,重获新生。
琴声悠扬,很快便吸引了几个刚作完诗,四处闲逛的年轻官员。陆远山也在其中。
“咦?这是哪家的姑娘,琴弹得真好。”有人赞叹道。
陆远山的目光,瞬间被那抹白色的身影吸引了。他看着那女子临水而坐,素手抚琴的模样,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记忆中那个同样喜欢穿着白衣,在桃花树下为他弹琴的沈青梧。
一阵风过,女子案上的一张乐谱被吹落,飘飘扬扬地落向水中。
女子惊呼一声,起身想去捞,却因动作太急,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进池子里。
说时迟那时快,陆远山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带回了岸边。
怀中温香软玉,女子受惊的脸上梨花带雨,更显柔弱。她挣扎着站稳,对着陆远山盈盈一拜,声音如黄莺出谷:“多谢公子相救,小女子……小女子苏合欢,感激不尽。”
陆远山扶着她的手臂,只觉得触手温润,心中一荡。他看着她那张酷似沈青梧,却又比沈青梧多了几分柔弱风情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姑娘无事便好。”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沈知微尽收眼底。她藏在假山后,嘴角勾起一抹计划得逞的微笑。
【第一步,偶遇。接下来,便是要让他们‘顺理成章’地再次相见。】
她转身对半夏说:“我们回去吧,戏看完了。”
回到宴席上,沈知微依旧是那个沉默安静的陆夫人。吏部侍郎夫人与她搭话,她也只是温婉地笑着,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言语。
直到宴席快结束时,陆远山才姗姗来迟。他坐到沈知微身边,身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雅花香,那是女子身上的味道。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水榭的方向。
沈知微仿佛毫无察觉,只是体贴地为他布菜:“夫君可是累了?脸色瞧着不太好。”
陆远山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游离。
沈知微心中冷笑,面上却担忧道:“是不是又犯了头风?前日里张太医开的方子,说需用‘合欢皮’做药引,妾身一直记着,只是这味药材金贵,寻常药铺里不好找。”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陆远山听清。
“合欢?”陆远山猛地回过神,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沈知微故作不解:“是啊,张太医说此药有安神解郁之效,对夫君的头风最是有用。怎么了?”
“……没什么。”陆远山移开视线,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苏合欢。合欢皮。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他不禁觉得,这或许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他与那位苏姑娘的相遇,并非偶然。
回到府中,一连几日,陆远山都显得魂不守舍。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各种文人雅集,或是借口去城南的书斋寻觅孤本,沈知微知道,他是在制造与苏合欢“偶遇”的机会。
而苏合欢,也按照沈知微的剧本,将“巧合”演得淋漓尽致。
今日是在茶楼听书,她就坐在他隔壁的雅间,一曲琵琶语惊艳四座。明日是在护国寺上香,她虔诚地跪在蒲团上,侧影美好得像一幅画。
每一次相遇,都让陆远山对她多一分了解,多一分沉迷。他得知她身世可怜,才情卓绝,却不幸沦落风尘,如今虽已出籍,却生活困顿。这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一个文人的英雄情结和保护欲。
他开始约她见面,为她一掷千金,买下绝版古籍,送上名贵珠宝。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失落多年的知己,那个能与他红袖添香,诗词唱和的灵魂伴侣。
府里,沈知微的日子一如既往。她每日清晨去给陆老夫人请安,傍晚在书房为陆远山准备他爱吃的点心,夜里独守空房。
陆老夫人见儿子近来时常晚归,对沈知微愈发不满。“一个女人,连自己男人的心都留不住,要你何用?想当初若是娶了青梧,又岂会是这般光景!”
沈知微跪在地上,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是媳妇无能,请母亲责罚。”
【责罚?您很快就会知道,您引以为傲的儿子,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她越是顺从,陆老夫人便越是觉得她懦弱可欺。
而陆远山,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脂粉香气也越来越浓。他对沈知微的愧疚,渐渐被不耐烦所取代。他开始觉得,府中这个沉闷无趣的妻子,是他追求真爱的绊脚石。
这一日,他终于夜不归宿。
半夏气得直跺脚:“夫人!姑爷他太过分了!他定是歇在了那个狐狸精那里!我们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
沈知微正在灯下看账本,闻言,头也没抬。“急什么?网还没收紧,鱼怎么会拼命挣扎?”
她翻过一页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陆远山最近的开销。从钱庄支取的银票,典当的名贵玉佩,甚至是他私产铺子的流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陆远山,你用来讨好情人的钱,可有不少是我当年的嫁妆变卖后,投入到你铺子里的本金。】
她要的不仅是和离,还要连本带利,把他从她这里拿走的一切,都吐出来。
“半夏,你去查一查,城西那处新挂牌出售的别院,是谁买下了。”沈知微淡淡地吩咐道。
半夏领命而去。不出两日,消息便传了回来。
“夫人,查到了!买下那处‘金屋’的,正是姑爷!他用的是化名,但契书上的印鉴,是他的私印!”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绣绷,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金屋藏娇……他倒是舍得。”**
【很好,人证有了,物证也该齐全了。是时候,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了。】
她写了一封信,让半夏送去给苏合欢。信里只有四个字:时机已到。
苏合欢那边很快便有了动作。
陆远山再次留宿别院时,苏合欢在他怀中幽幽哭泣,说自己梦见了过世的父母,感叹自己身如浮萍,无依无靠。
陆远山被她哭得心都碎了,当即许诺:“合欢,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等我,我会给你一个名分。”
苏合欢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名分?我一个贱籍出身的女子,如何敢奢求……更何况,陆夫人贤良淑德,我……我怎能破坏你们的姻缘?”
她越是这么说,陆远山便越是觉得沈知微碍眼。他将苏合欢紧紧搂在怀里,发誓道:“她不过是个替代品,我与她之间,并无半分情意。我心中之人,从始至终,只有你。”
又过了半月,苏合欢在一次“意外”中,当着陆远山的面晕了过去。请来的大夫一番诊脉,面露喜色地对陆远山道喜:“恭喜陆公子,这位姑娘已有近两月的身孕了!”
轰!
陆远山如遭雷击。他先是震惊,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包围。
他要有孩子了!是他和合欢的孩子!
这份狂喜,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必须尽快给苏合欢一个名分,让她和孩子能名正言顺地进门。纳妾是唯一的办法。
他知道母亲绝对不会同意一个出身教坊司的女人进门,更别说当妾。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沈知微。只要沈知微点头,以正妻的身份去向母亲求情,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沈知微嫁给他三年无所出,为夫君开枝散叶,纳一房妾室,也是她作为正妻的“贤德”之举。
陆远山怀着这样的心思,回到了那个他已经许久没有踏足的正院。
沈知微正在窗边剪着花枝,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素净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娴静,那么的与世无争。
陆远山看着这一幕,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愧疚。但这愧疚很快就被对苏合欢母子的责任感所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知微,我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沈知微放下剪刀,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他开口。
“我……”陆远山有些难以启齿,他避开她的目光,道:“你也知道,我们成婚三年,你……你一直无所出。母亲年事已高,一直盼着能抱上孙子。”
沈知微的脸色白了一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遮住了眼底的讥讽。【无所出?你一月有几天踏进我的房门,你自己不清楚吗?】
“所以,我想……纳一房妾室,为陆家延续香火。”陆远山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她的反应。
沈知微沉默了许久,久到陆远山都有些不耐烦了。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寻常妇人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
然而,她只是轻声问:“是……苏姑娘吗?”
陆远山心中一惊:“你……你知道了?”
“夫君近来与苏姑娘过从甚密,京中已有些风言风语,妾身想不知道也难。”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远山见她没有大吵大闹,心中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知微,我知道这件事委屈你了。但合欢她……她已经有了我的骨肉。我不能让她和孩子流落在外。”
**“她有孕了?”**
沈知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噩耗。她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后的桌子才勉强站稳。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看到她这副深受打击的模样,陆远山心中的愧疚更深了。他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却被她躲开。
“知微,你听我说。只要你同意,去和母亲说,让她进门。我保证,绝不会动摇你正妻的地位。以后,孩子生下来,也可以记在你的名下,叫你一声母亲。”他开出了自认为优厚的条件。
沈知微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隐忍着哭泣。
【演得不错。】她对自己说。【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是泪痕斑斑,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恸。“夫君,你当真要如此待我吗?这三年来,我自问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孝顺婆母,打理家业,为你……为你守着这个家。可到头来,就换来一句‘她有了你的骨肉’?”
她的质问像一根针,扎在陆远山的心上。
“我……”
“罢了。”沈知微凄然一笑,仿佛万念俱灰,“既然夫君心意已决,我一个无子的妒妇,又有什么资格阻拦你?只是……母亲那边,性子刚烈,最重门第。让一个风尘女子进门,还要带着身孕,怕是……难如登天。”
陆远山一听有门,急忙道:“所以才需要你去说!你是正妻,你说的话,母亲多少会听一些!”
沈知微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不,夫君。母亲不会听我的。她只会觉得是我无能,连你也一起怪罪。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
**“和离。”**
陆远山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两个字。“你说什么?”
“我们和离。”沈知微抬起泪眼,直视着他,眼中是破碎的坚定,“我自请下堂,为你和苏姑娘让位。如此一来,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娶她为妻。她是正妻,生下的孩子便是嫡子。母亲就算再不满意她的出身,为了陆家的嫡长孙,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的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在为他着想,充满了自我牺牲的悲壮。
陆远山彻底怔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依旧在为他筹谋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有解脱,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他动摇了。】沈知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变化。【男人就是这样,你哭闹,他嫌你烦。你退让,他反倒觉得亏欠了你。】
“知微,你……”
“夫君不必多言。”沈知微打断他,惨然一笑,“你我缘分已尽,强求无益。只求夫君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给我一封和离书,将我的嫁妆归还于我,让我……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她的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陆远山沉默了。和离,确实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最佳方案。既能让合欢名正言顺地进门,又能保住陆家的颜面。一个“自请下堂”的妻子,总比一个“被休弃”的妻子传出去好听。
“好。”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我答应你。你的嫁妆,我会如数奉还,另外……再多给你两间铺子,作为补偿。”
“多谢夫君。”沈知微福了福身,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补偿?陆远山,你欠我的,何止是两间铺子。】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但沈知微知道,这只是开始。陆老夫人那一关,绝不会这么好过。
她要的,不是陆远山一个人的同意。她要整个陆家,都巴不得她赶紧走。
陆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便是她选定的,收网的日子。
寿宴定在半月后,陆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好不热闹。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陆远山作为翰林学士,陆老夫人作为诰命夫人,这场寿宴办得风光无限。
沈知微作为主母,一身正红色的锦缎长裙,妆容精致,端庄得体地在席间应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不出半点异样。没有人知道,这张平静的面孔下,隐藏着怎样一场滔天巨浪。
陆远山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他已经和沈知微说好,等寿宴过后,便去官府办理和离文书。从此以后,这个女人,就与他再无干系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突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凑到陆远山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远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来了。】沈知微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骤变的脸色。
“怎么了,山儿?”陆老夫人见儿子失态,不满地问道。
陆远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子冲了进来,正是苏合欢。
她腹部高高隆起,看起来竟像是有了五六个月的身孕。她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陆老夫人的方向凄厉地哭喊:“老夫人!求您为我做主啊!”
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的孕妇身上。
陆老夫人脸色铁青:“你是何人?竟敢在此撒野!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
“母亲,不可!”陆远山急忙拦住上前的家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苏合欢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哭诉道:“老夫人,我肚子里怀的,是远山哥哥的骨肉啊!他答应过会给我一个名分的,可如今……如今却要抛弃我们母子,另娶高门贵女!求老夫人看在陆家血脉的份上,收留我们吧!”
她这番话,信息量巨大,瞬间引爆了整个宴会厅。
翰林学士陆远山,竟然搞大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的肚子,还要抛妻弃子?
宾客们议论纷纷,看向陆家的眼神都变了。
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远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这个逆子!”
“我没有!”陆远山百口莫辩,他冲到苏合欢面前,压低声音怒吼道,“你疯了!我何时说过要另娶?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苏合欢却哭得更凶了:“远山哥哥,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可是我们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你前几日不是还说,要和陆夫人和离,风风光光地娶我进门吗?为何今日就变了卦?”
和离?!
这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众人耳边响起。
沈知微适时地站了出来,她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她看着陆远山,眼中满是痛楚和失望:“夫君,原来……原来你让我成全你们,竟是为了这个……”
她这一句话,坐实了苏合欢的说辞。
众人看她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同情。一个贤良淑德的正妻,竟然被丈夫和外室如此欺辱。
“简直是家门不幸!”陆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过去。
就在场面乱作一团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绸缎的商人模样的人,带着一群伙计,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一人高声喊道:“陆远山陆学士在哪?欠了我们‘四海钱庄’的五万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五万两!
在场的宾客都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翰林学士,就算家底殷实,五万两也绝不是个小数目。
陆远山彻底懵了。“我何时欠了你们五万两?你们休要血口喷人!”
那钱庄掌柜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大叠借据,甩在地上。“白纸黑字,亲手画押,陆学士是想赖账不成?你为了给你这位苏姑娘买宅子,买珠宝,前前后后从我们这借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随即又转向满座宾客,拱手道:“各位大人评评理!他不仅借钱不还,还把他名下城西的几间铺子都抵押给了我们!可我们后来才查到,那几间铺子的本金,有一大半都是人家陆夫人的嫁妆钱!他这是拿着老婆的钱养外室,还不上债就想跑路啊!”
**轰!**
这一下,整个陆家的脸面,都被彻底撕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挪用妻子嫁妆养外室,欠下巨额赌债……不,比赌债还难听。这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一个文官清流身败名裂!
陆老夫人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气晕了过去。
宴会顿时大乱。
沈知微冷眼看着眼前这出由她亲手导演的大戏,心中没有半分波澜。苏合欢的“假孕肚”是特制的,月份看起来更大,更具冲击力。钱庄的人,也是她早就安排好的。那些借据,是苏合欢哄着陆远山签下的,他当时被美色冲昏了头,只当是些情趣字画,看都没看清就按了手印。
她要的,就是在这个最公开,最隆重的场合,将陆远山和整个陆家的虚伪面具,彻底击碎。
她要让陆家名誉扫地,让他们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为了尽快平息风波,不惜一切代价地让她离开。
混乱之中,沈知微走到已经吓傻了的陆远山面前,将一纸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拍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陆远山,签了它。”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陆远山抬起头,失魂落魄地看着她。他此刻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这个他以为温顺无害的女人,竟然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狠厉的手段。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是又如何?”沈知微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是你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签了它,我立刻就走,从此与你陆家再无瓜葛。你欠钱庄的钱,我嫁妆里那些被你抵押的铺子,折价给你还上。但剩下的,我一分都不会少拿。若是不签……”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我不介意把这些事,捅到御史台去。让你这个翰林学士,连官都做不成。”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陆远山浑身颤抖,他看着满堂宾客鄙夷的眼神,看着乱作一团的家丁和昏迷的母亲,再看看眼前这个他从未看透过分毫的妻子。
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和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微拿过和离书,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小心地折好,放入怀中。
她没有再看陆远山一眼,转身,一步一步,从容地走出了这个困了她三年的牢笼。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朗星稀。沈知微走出陆府大门的那一刻,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三年的压抑、委屈和不甘,尽数消散在清冷的夜风中。
半夏早已备好了马车在不远处等着。
“夫人,我们成功了!”半夏激动得热泪盈眶。
沈知微上了马车,靠在软垫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是啊,成功了。”
这场仗,她赢了。赢得了自由,也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和离的过程异常顺利。陆家为了遮羞,恨不得立刻与她撇清关系。她不仅拿回了全部嫁妆,陆远山为了堵住她的嘴,还额外赔了她一大笔钱。
她用这笔钱,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了一间铺子,开了一家书局,取名“知微书局”。
她与苏合欢见了最后一面。
在一处僻静的茶楼里,苏合欢已经换回了寻常女子的打扮,眉眼间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柔弱,多了几分爽利。
“这是说好的银票,还有一份新的路引和户籍。从今往后,天高海阔,你是自由身了。”沈知微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推了过去。
苏合欢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就不怕我拿了钱,反过来把你的计划都捅出去?”
沈知微笑了笑,端起茶杯:“我既然敢用你,自然有拿捏你的法子。不过,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拿着这笔钱远走高飞,开始新的生活,总比留在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要好。”
苏合欢沉默片刻,终是收下了信封,对她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沈……姑娘再造之恩。大恩不言谢,苏合欢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说完,她便干脆地转身离去。
沈知微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们都是这世道的笼中鸟,只不过,她为自己挣开了一条缝。
书局开业那天,很是低调。但因为她选书的眼光独到,又请了几个有名的落魄文人做抄书先生,很快便在京城文人圈里闯出了名声。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男人生存的陆夫人,而是受人尊敬的沈掌柜。她穿着干练的衣裙,每日在书局里忙碌,与文人墨客谈天说地,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自信与光彩。
生活平静而充实。
直到有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书局门口。
是她的姐姐,沈青梧。
沈青梧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身上华贵的衣衫也掩盖不住她眉宇间的愁苦。她当年私奔的对象,是个空有才华却无担当的穷书生。激情褪去后,剩下的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和争吵。如今,那男人科举不中,便日日酗酒,甚至对她动起了手。
“知微……”沈青梧看着眼前这个容光焕发的妹妹,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悔恨。
“姐姐。”沈知微平静地回望着她,没有想象中的怨恨,也没有幸灾乐祸。
姐妹俩相对无言。
良久,沈青梧才艰涩地开口:“我听说……陆家的事了。他……他待你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与你无关。”沈知微淡淡道,“路是我自己选的,如今也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姐姐若是有难处,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一把。”
她没有说“接你回来”,也没有说“为你出头”。她只是提供一个帮助,一个选择的机会。
沈青梧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她这时才明白,她当初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的一切,是多么的珍贵。而她的妹妹,却在被她放弃的泥潭里,开出了一朵属于自己的花。
“不必了。”沈青梧擦干眼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说的对,路是自己选的。我的路,也该我自己走下去。”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沈知微看着姐姐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释然。过去的一切,无论是替嫁的无奈,还是陆府三年的煎熬,都已彻底过去。
又过了一年,知微书局成了京城最大的书局。她还办起了女子学堂,教那些和她一样,不甘于命运的女子读书识字,学习一技之长。
初春的午后,阳光正好。沈知微坐在书局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学堂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脸上露出了恬淡而满足的微笑。
半夏端来一壶新沏的春茶,笑着说:“掌柜的,您看,现在的日子多好啊。”
沈知微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轻声道:“是啊,真好。”
她的人生,终于由她自己执笔。往后每一页,都将是崭新的篇章。至于陆远山,听说他在那场风波后,被御史弹劾,丢了官职,又被家族厌弃,日子过得潦倒不堪。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她,沈知微,从此只为自己而活。
来源:心悦赏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