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年我刚从县城退休回乡下老家,本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一出五十年前的旧事。
那年我刚从县城退休回乡下老家,本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一出五十年前的旧事。
村东头的王婶,人称大红袄王婶,到如今已经七十有八。我小时候就知道她,那时候她家住在我家隔壁,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女儿叫小花,比我大五岁,现在已经在县医院当了二十多年的护士长。
王婶的老伴早早就不在了,据说是在我出生前就因为下煤窑事故走的。我小时候从没见过王叔,只记得王婶总是穿着那件红棉袄忙里忙外。
村里人都夸王婶能干,一个女人家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还把女儿拉扯大、供到了卫校。但这些年,我总觉得王婶的眼睛深处藏着说不出的哀愁,尤其是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团聚,她却总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
那天我在县医院排队挂号,遇见了小花。她已经染了几根白头发,戴着一副老花镜,还是一如既往地麻利。
“老李叔,您怎么来医院了?”小花推了推眼镜,关切地问。
“不碍事,就是例行体检。”我笑了笑,拍拍胸脯,“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
小花点点头,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妈这两天也住院了,您有空去看看她吗?12楼8号床。”
“王婶住院了?严重吗?”
“胆囊有点问题,已经做完手术了,这两天就能出院。”小花匆匆交代完就被同事叫走了,她走路的样子和当年的王婶一模一样,风风火火却稳稳当当。
下午查完,我买了点水果去看王婶。
十二楼是外科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12号房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电视里播放的晚间新闻声。我轻轻推开门,病房里有四张床,王婶在靠窗的位置,正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王婶!”
王婶一愣,转过头来,认出是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李啊,你咋来了?”
我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顺便扫了一眼窗台。窗台上放着一个旧收音机,那是村里人都认识的宝贝,据说是王叔当年留下的唯一念想。收音机旁边是一个磨得发亮的铜钥匙,不知道开的是哪扇门。
“小花说你在这儿,我就过来看看。”
王婶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老胳膊老腿不中用咯,这不,胆结石,疼得我直冒汗。好在小花在医院里,才给我安排得这么妥当。”
我和王婶闲聊着村里的事情。最近杨家的小子娶了媳妇,李老四家的猪又下了七个小猪崽,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被雷劈了一半……
说着说着,王婶突然停下来,目光定在了病房门口。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五十来岁的样子,白净的脸庞,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王婶,该换药了。”医生提着药箱走进来。
王婶忽然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医生也愣住了,药箱差点从手里掉下来。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你是杨医生吧,”我插话道,“王婶前天做的手术,恢复得怎么样?”
医生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恢复很好,再观察一两天就能出院了。”他低头翻看病历,手却在微微发抖。
“老李啊,”王婶突然抓住我的手,语气急促,“你先回去吧,我有点累了,想睡会儿。”
我虽然奇怪,但也不好多留,只好告辞。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王婶盯着那医生的背影,眼里有说不出的复杂。
第二天,我去晨练的路上碰到了小花。她正要去医院,脸色不太好。
“小花,你妈昨天还好吧?我看她和那个杨医生好像有点……”我试探着问。
小花叹了口气:“李叔,我妈昨天晚上一宿没合眼,今早非要我打听那个杨医生的事情。”
“杨医生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奇怪。我妈从来不轻易开口求人,这次却非要我帮忙。”小花皱着眉头,“更奇怪的是,我去打听了,那个杨医生是从省里来交流学习的,姓王不姓杨,叫王国栋。他来我们医院才半个月。”
“姓王?”我愣了一下。
“对,姓王。”小花点点头,“我妈听了这个名字后,眼泪都掉下来了,还让我查查他的身份证。”
“你查了?”
“没有,那违反规定。”小花摇摇头,“但我查了他的履历表,他是咱们县城南边的青山村人。”
青山村和我们村相隔不过二十里地,但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二十里山路,等于是两个世界。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医院。刚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还有女人的哭声。
我悄悄从门缝往里看,只见王婶挣扎着坐起来,满脸是泪;对面站着那个杨医生——不,应该叫王医生,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你为什么不早说!”王医生声音发颤,“这五十多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不能说,不敢说……”王婶抽泣着,“当年你爹出事,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又赶上闹灾荒,一家五口人只有一个馒头……”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们兄弟俩一起留下?”王医生质问道。
“留不住啊……两个娃,一个大半岁,一个刚出生,我一个人怎么养?你奶奶家要抱一个,我不给,他们就威胁要把你们两个都抱走……”王婶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我这才明白了七分。原来王婶当年生了双胞胎,但因为家里实在困难,不得不将其中一个送给了孩子爷爷家的亲戚抚养。
我不忍再偷听下去,悄悄退了出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不一会儿,王医生踉踉跄跄地从病房里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悲是喜。他在我对面坐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手抖得点不着火。
“我接替您吧。”我接过打火机,给他点上烟。
王医生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大概是不常抽烟的人。
“您是王婶的……儿子?”我小心翼翼地问。
王医生愣了一下,苦笑道:“可能是吧,我自己也才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老照片,递给我。照片已经泛黄,边缘都卷了起来。照片上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儿,穿着一样的红肚兜,躺在一张旧蛇皮袋上。照片背面写着”国栋、国梁,1970年正月”,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识字的人写的。
“这是我奶奶临终前给我的,说我还有个孪生兄弟,在东边二十里外的一个村子里。奶奶说,我妈生下我们没多久,家里就揭不开锅了,不得已送了我去青山村亲戚家。”王医生的眼睛湿润了,“五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亲生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沉默不语。这种事情,在那个年代并不少见。穷人家的孩子,有时候真的养不活,送人是无奈之举。
“我弟弟呢?”王医生突然问道。
“您是说小花的哥哥?”我想了想,“村里人都说王婶只有小花一个女儿啊。”
王医生皱起眉头:“不可能,照片上明明有两个孩子,我妈说她把我送人了,那另一个……”
就在这时,小花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份化验单。看见我们,她明显愣了一下。
“杨医生,我妈的血常规出来了。”小花把化验单递过去。
王医生接过化验单,目光却一直盯着小花的脸:“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是谁?”
小花被问得莫名其妙:“我叫王小花,我爸爸早就去世了,我从小就没见过他。”
王医生的手又开始发抖:“你知道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吗?”
“王国梁啊。”小花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杨医生,您怎么了?”
王医生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指着上面的字迹:“国栋、国梁……”
小花凑过去看了看,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王医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不得不出面解释:“小花啊,这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杨医生可能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小花惊得后退了两步,化验单掉在地上:“不可能!我妈从来没说过我有哥哥!”
“你回去问问你妈吧。”我叹了口气,“有些事情,可能她一直不敢说。”
小花魂不守舍地走进病房,过了好久才出来,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我妈承认了……”小花声音沙哑,“她说当年生了双胞胎,一男一女。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爷爷奶奶家要抱走哥哥,我妈不同意,就……就把我哥藏起来了,对外说只生了我一个。”
“那你哥哥呢?”我和王医生异口同声地问。
小花摇摇头:“我妈说,我哥出生后不久就夭折了,埋在了村后的小树林里。”
王医生愣住了:“那我是……”
这时,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过来:“杨医生,8号床的病人要出院,家属在找您签字。”
王医生回过神来,跟着护士走了。我和小花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事太蹊跷了,”小花皱着眉头,“如果我哥已经夭折了,那杨医生又是谁?”
我想起王婶那些年的奇怪举动:每年春节,她总会偷偷去村后的小树林上香;每年正月十五,她都会多蒸一个小馒头,放在窗台上;还有那个她一直舍不得丢的旧收音机,据说是王叔留下的,但村里人都说王叔早就不在人世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接到了小花的电话。她声音激动得发颤:“李叔,我查到了!杨医生——不,王医生的确是我哥哥!”
“你怎么查到的?”
“我昨晚回家翻出了我妈的老箱子,找到了我出生的户口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妈生了双胞胎,一男一女,男孩叫王国栋,女孩叫王小花。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