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冬天卖烤红薯的人多,但王嫂的摊子前常排着长队。镇上人都知道,她家的红薯是从山那边的姥姥家带来的农家薯,和市场上那些水汪汪的甜薯不同,烤出来的皮儿脆,里头绵软,咬一口香甜不腻。
今年腊月,县里的夜市搬了地方,王嫂的烤红薯摊子也跟着挪到了镇政府大院旁边的那条街上。
冬天卖烤红薯的人多,但王嫂的摊子前常排着长队。镇上人都知道,她家的红薯是从山那边的姥姥家带来的农家薯,和市场上那些水汪汪的甜薯不同,烤出来的皮儿脆,里头绵软,咬一口香甜不腻。
王嫂是我家隔壁的住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三个娃叫醒,摸黑煮好稀饭,然后一个个送去上学。大的上初三,小的才上小学二年级。送完孩子,她就骑着那辆挂着铁链条的破电动车,驮着红薯和土炉子去摆摊。
有时候下雨,我遛弯经过她摊子,看见她用几块旧雨布搭了个棚子,红薯堆在一边,几块旧报纸盖着。风一吹,报纸就飘起来,她就赶紧用手按住,手上全是炉灰。
“今天生意怎么样?”我问。
“还成。”她总是这么回答,手里不停地翻着炉子里的红薯。
实际上,我看见她有时候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也没几个人来买。但她从不抱怨,只是蹲在小板凳上,用鞋尖拨弄着地上的石子,有时一发呆就是半天。
王嫂的老公前年在外头打工时出了事故。那次她回老家奔丧,把三个孩子寄在我家住了五天。老大懂事,每天帮我洗碗;老二话少,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书;最小的那个,刚上一年级,晚上总是哭,说想妈妈。
“阿姨,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小的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你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赚了钱就回来看你们。”
王嫂回来后,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她把一袋子土特产放在我家门口,说了声谢谢就进了屋。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家传来轻微的哭声,第二天清早,她又出门去摆摊了。
县城的冬天格外冷。我家暖气片换了新的,热得人穿件单衣就够,但王嫂家的窗户缝里塞着报纸,暖气也常断。有一回我去送东西,看见她家的暖气片上晾着三双小袜子,边上还放着一个用来接水的破塑料盆,里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后来,镇里整顿市场,说是要规范夜市,王嫂的摊子差点被取缔。那天晚上,我看见城管和她争执,她蹲在地上不肯走,一遍遍地说:“求求你们,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
不知道为什么,城管最终没拆她的摊子,只是让她挪到了更偏的角落里。
那个角落离垃圾桶近,夏天有股酸臭味,冬天风大得能吹翻人。王嫂就在那儿摆了一年多,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大雪纷飞,那个角落总有一点红光,那是她的炭火。
去年深秋,她的小儿子生病了,高烧不退。我听说后赶去医院,看见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眼神空洞。
“医生说要做个小手术,需要五千块。”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她手头紧,就主动借了三千给她。她死活不肯要,说自己能想办法。最后她接受了我的钱,但坚持让我收下她随身戴的一块玉佩,说是压箱底的东西,等有钱了一定赎回来。
那块玉佩有些旧,但质地通透,上面刻着几个我看不懂的字。我随手放在了抽屉里,后来竟然忘了这回事。
孩子手术后,王嫂更拼了。白天她到建筑工地搬砖,晚上接着摆摊。有时候早上五点多,我去晨练,看见她才收摊回家,眼睛布满血丝,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我劝她。
“没事,我皮实着呢。”她笑笑,露出一口黄牙。
去年年底,镇上来了个新镇长,听说是从省城下来的,据说很厉害,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市容市貌。夜市又成了重点整治对象。
我心里为王嫂捏了把汗。果然,没过几天,她的摊子就被收了。那天晚上她敲开我家门,借了两百块钱,说要去县里办个证。
“那些红薯怎么办?”我问。
“放我家阳台上了,回头慢慢吃吧。”她苦笑道。
那段时间,王嫂好像消失了一样,整天不见人影。我偶尔能看见她的孩子们,三个人挤在一起上下学,连说话都是小声的。
直到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了王嫂,她穿着件破旧的红棉袄,在卖萝卜。我觉得她瘦了一圈,脸色也差了许多。
“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过得去。”她还是那句话,目光不自然地躲闪着。
我注意到她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和肉混在一起,但她似乎毫无知觉,麻利地掰着萝卜称重。
旁边摊位的大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王嫂这段日子不容易啊,她家老大被学校选中参加什么竞赛,要交三千块培训费,她到处借钱呢。”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最近她看起来那么憔悴。回家后,我翻出了那块玉佩,打算还给她,让她好去卖了应急。但怎么找也找不到了,可能是搬家时弄丢了。
昨天晚上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我睡不着,起来烧水喝。透过窗户,我看见小区门口多了个烤红薯的摊子,橘黄色的火光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走近一看,竟然是王嫂。她又回来摆摊了,只是挪到了更远的地方,几乎到了小区外面。她缩在厚厚的旧军大衣里,看起来像一只蜷缩的小动物。
“这么冷的天,您还出来啊?”我一边搓手一边问。
“孩子过年要换新鞋了。”她拨弄着炉火,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雪越下越大,她的摊子前没一个人。我不忍心,买了两个红薯,虽然家里并不缺这个。她找零钱时,我注意到她的钱包里只有几张零散的票子,大多是一块两块的。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车窗摇下来,探出一个男人的头。
“这里不让摆摊,赶紧收了!”男人呵斥道。
王嫂没吭声,低着头收拾东西。我认出那是镇政府的车,顿时来了气,正要上前理论,车门却开了,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领导。
王嫂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愣住了,手中的红薯”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男人也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王嫂看,眼睛一眨不眨。
“是…是你?”男人的声音在颤抖。
王嫂似乎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马上就走…”
男人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兰。”她小声说,声音像蚊子一样。
“你是哪里人?”
“清水村的。”
男人突然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你…你认识李玉芬吗?”
王嫂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是我娘家姓。”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对着王嫂喊了一声:“妈!”
我惊得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滚进了雪里。
王嫂也傻了,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认错人了吧?我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包,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小男孩。
“三十年前,我被人贩子拐走了,只记得妈妈姓李,家住清水村,我找了这么多年…”男人的声音哽咽了。
王嫂接过照片,手抖得厉害:“这…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我弟弟…你…你是小辉?”
男人点点头,泪水夺眶而出。
我站在一旁,目瞪口呆。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是镇政府的,而这个男人,居然是新上任的镇长。
听小区门卫老张后来说,那天晚上,镇长扶着王嫂上了车,临走前还对他说:“这是我妈,以后她来,不管什么时候都放行。”
第二天,王嫂的摊子就不见了。我有些担心,去敲她家门,却发现门上贴了张纸条:搬家了,谢谢这些年的照顾。
我后来在镇政府对面的小区里看见过她,带着三个孩子,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脸上有了笑容。她看见我,远远地挥了挥手,眼睛里闪着泪光。
这事很快在镇上传开了。有人说镇长是因为愧疚所以认了王嫂当干妈,也有人说他们真的是失散多年的母子。还有人编排说这是王嫂设的局,专门骗领导同情。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我记得王嫂那双布满冻疮的手,和她为了孩子在雪夜里守着炉火的身影。
昨天,我在商场里偶然碰见了王嫂,她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她硬拉着我去楼上的茶馆坐了会儿。
“阿梅,我来还你钱。”她从包里拿出三千块,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我有些意外:“这么急着还啊?”
她笑了笑:“该还的总要还的。小辉说,做人要有担当。”
“那块玉佩…”我有些尴尬地说。
“不要紧,那玉不值钱。”她摆摆手,“是我娘家的传家宝,上面刻着我们家祖上的名字。当年我被卖到王家,只带走了这一件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镇长真的是你儿子?”
她的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三十年前,我生了对双胞胎,男孩女孩。没多久,男孩被人贩子偷走了。我和他爸找了三年,最后他爸死心了,说是命该如此。但我从没放弃过,那些年,我走遍了周围的县城,问过无数人…”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