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空气里有股味道,是老家特有的,一半是烧蜂窝煤的烟火气,一半是秋天里植物烂在泥土里的潮湿味儿。
那年我从部队回来,是1997年的秋天。
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声又长又闷,像憋了很久的一声叹息。
我提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包,站在月台上,有点发蒙。
空气里有股味道,是老家特有的,一半是烧蜂窝煤的烟火气,一半是秋天里植物烂在泥土里的潮湿味儿。
这种味道,我在梦里闻到过好几次。
可真闻到了,又觉得陌生。
火车站外面乱糟糟的,三轮车夫扯着嗓子喊,卖烤地瓜的小贩推着炉子,香甜的焦糊味钻进鼻子里。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差不多,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街上的女人,烫了卷发,涂着我看不懂颜色的口红。
路边商店的玻璃窗上,贴着一个笑得很灿烂的男人,我不认识,旁边写着“XX可乐”。
我感觉自己像个走错地方的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格格不入。
我身上的那身旧军装,虽然洗得发白,但板正的线条和周围松松垮垮的流行衣服一比,就显得特别扎眼。
路过的人会看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我就是觉得不自在。
在部队待久了,习惯了集体行动,习惯了命令和服从,习惯了每天的生活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现在,我一个人站在这,下一步该往哪儿走,竟然要想一想。
家里的地址我记得,但那条路,在记忆里已经有点模糊了。
我拦了辆三轮车,师傅问我去哪儿。
我报了地址,他“哦”了一声,说,“老棉纺厂宿舍是吧?上来吧。”
车子蹬起来,咯吱咯吱地响。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看着街道两边的景象飞快地倒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建筑,像幻灯片一样闪过去。
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择菜。
她看见我,手里的芹菜“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住,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千言万语,最后就这么几个字。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报纸,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小子,结实了。”
他的手劲很大,拍得我生疼,但我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好像被填上了一点。
晚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她不停地给我夹菜,我碗里的菜堆得像座小山。
“多吃点,看你瘦的。”
其实我在部队吃得挺好,身体也壮,但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我埋头吃饭,吃得很快,这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
我爸喝了口酒,跟我说起了家里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姑娘考上大学了,哪个老邻居搬走了。
他说得很慢,我听得很认真。
这些琐碎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事情,是我过去几年里完全接触不到的。
它们像一根根细细的线,试图把我重新缝合进这个叫“家”的地方。
可我还是觉得有点飘。
晚上躺在自己的床上,床板很硬,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很舒服,很安稳。
但我睡不着。
耳朵里太安静了。
没有战友的呼噜声,没有夜里紧急集合的哨声,没有风吹过营房窗户的呜呜声。
这种安静,让我心慌。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小块云。
我就那么看着,看着,直到天蒙蒙亮。
退伍回来的头一个月,我基本上没怎么出门。
我妈想让我出去走走,见见老同学,老朋友。
可我觉得没什么好见的。
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有我的过去,我们的话题,可能早就对不上了。
我每天就是帮家里干点活,扫地,劈柴,或者去市场上买菜。
剩下的时间,我就坐在院子里发呆。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可我总觉得,这阳光照不透我。
我的身体在这里,但我的魂儿,好像还有一部分留在了那个摸爬滚打的地方。
我爸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但他没多说。
他只是每天晚饭后,拉着我一起看新闻联播。
他说,你得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了,不能和社会脱节。
我看着电视里飞速发展的城市,看着那些我听不懂的新名词,心里更迷茫了。
我能干什么呢?
除了会叠豆腐块被子,会五十米匍匐前进,会一动不动地潜伏好几个小时,我还会什么?
这个社会,还需要这些吗?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迷茫淹没的时候,我见到了林晚。
那天我爸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招聘启事,是市里的一个新开的工厂招保安。
他觉得我合适。
“当过兵,身体好,人家肯定要。”
我不想去,但又说不出什么理由。
我妈也在旁边劝,“去试试吧,总得找个事做。”
我只好去了。
工厂在郊区,我骑着我爸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叮叮当当地骑了快一个小时。
到了地方,人家说要填表。
我找了个地方蹲着填,结果起身的时候,腿麻了,一不小心,把旁边一个暖水瓶给碰倒了。
“哗啦”一声,热水全洒了出来。
一部分洒在地上,冒着白气,一部分,不偏不倚地浇在了我的手背上。
火辣辣的疼。
旁边的人都围过来看。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觉得丢人。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大姐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就往水龙头那边冲。
“快快快,用凉水冲!”
我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大姐说,“不行不行,这得去医院看看,别感染了。”
就这样,我被半推半就地送到了离工厂最近的卫生院。
卫生院不大,人也不多。
一股浓浓的来苏水味儿。
给我处理伤口的是个护士。
她戴着白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很亮,像秋天夜里的星星。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动作很麻利。
先是用生理盐水给我清洗,然后用一根消过毒的针,小心翼翼地把水泡挑破,放出里面的液体。
她的动作很轻,但我还是疼得一哆嗦。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好像有点安抚的意思。
“会有点疼,忍一下。”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清淡淡的,像山泉水。
我“嗯”了一声,没敢再动。
她给我涂上烫伤膏,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地包扎好。
整个过程,我们俩没说几句话。
但我却莫名地觉得,心里的那种焦躁,好像被抚平了一点。
包扎好了,她开了点药,叮嘱我,“这几天别沾水,按时换药。”
我点点头,接过药单去交费。
等我交完费回来取药,她已经不在了。
另一个护士把药递给我。
我走出卫生院,外面阳光正好。
我抬起被包扎得像个粽子的手,看了看。
心里想着那双清亮的眼睛。
保安的工作,我没应聘上。
人家嫌我学历低。
我爸挺失望的,我倒觉得松了口气。
手上的伤,倒成了我那几天唯一需要关心的事。
过了两天,我去卫生院换药。
还是那个护t士。
她摘了口罩,我才看清她的样子。
很清秀的脸,算不上多漂亮,但看着很舒服。
皮肤很白,可能是因为常年在室内的缘故。
她看见我,笑了笑,“来了?”
我点点头。
她解开纱布,仔细看了看我的伤口。
“恢复得还不错,没感染。”
她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听口音,不是这附近的人?”
“嗯,市区的。”
“怎么跑这么远来?”
我把应聘保安烫伤手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听完,又笑了。
“那你这工作找得,代价有点大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换了个话题。
“看你坐姿这么直,是当过兵的吧?”
我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爸也是军人,你们身上都有一股劲儿,说不上来,但跟别人不一样。”
听到她说她爸也是军人,我心里一下子就觉得亲近了不少。
话也多了起来。
我们聊了聊部队的事,当然,我只说了些能说的。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会问几个问题。
从她的问题里,我能感觉出来,她对军人这个身份,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换完药,我准备走。
她突然叫住我。
“那个……下次换药,你直接来找我吧。”
我愣了一下。
她好像也觉得有点唐突,脸微微一红。
“我的意思是,你的伤口情况我比较了解,我来处理会好一点。”
“哦,好。”
我答应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小小的雀跃。
之后,每隔两天,我都会骑着那辆二八大杠,穿过大半个城市,去那个小小的卫生院换药。
路很远,骑车很累。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
反而有点期待。
每次都是她给我换药。
我们的话也越来越多。
我知道了她叫林晚,比我大三岁。
她知道了我刚从部队回来,还没找到工作。
她会跟我讲医院里发生的趣事,哪个病人又说了什么笑话,哪个医生又做了什么了不起的手术。
我也会跟她讲一些部队里的训练生活。
我发现,我那些在别人看来可能很枯燥的经历,在她那里,都变成了很有意思的故事。
她听得津津有味。
和她聊天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那颗悬着的心,慢慢地落回了实处。
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我那些扛枪站岗、翻山越岭的日子,好像在她眼里,闪闪发光。
手上的伤,其实早就好了。
但我还是找着各种借口,往卫生院跑。
有时候说伤口有点痒,有时候说感觉没好利索。
林晚也不拆穿我。
她就那么笑着,给我看看,然后说,“嗯,是得再巩固一下。”
后来,连卫生院看门的大爷都认识我了。
见了我,就乐呵呵地说,“小伙子,又来看女朋友啦?”
我每次都红着脸摆手,“不是不是。”
林晚听见了,就在旁边抿着嘴笑。
那段时间,天总是很蓝。
秋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但心里是暖的。
我感觉自己像一棵快要干枯的树,被一场温柔的春雨,慢慢地浇灌着,重新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我知道,我喜欢上她了。
但我不敢说。
我觉得我配不上她。
她有正式的工作,是受人尊敬的护士。
而我,只是一个待业青年,前途未卜。
我能给她什么呢?
我把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
想着,能这样每天看看她,跟她说说话,也就够了。
是林晚先捅破那层窗户纸的。
那天,我又去找她。
她下班了,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她站在卫生院门口的梧桐树下等我。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走,我请你吃饭。”
我有点受宠若惊。
她带我去了一家小面馆。
面馆很小,但很干净。
我们要了两碗牛肉面。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香气扑鼻。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低头吃面。
一碗面快吃完的时候,林晚突然抬起头。
“陈辉,”她叫我的名字,“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嘴里还含着一口面,差点噎住。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承认?还是否认?
我的脑子里像一团乱麻。
林晚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看你那傻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递给我。
“擦擦嘴。”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你要是喜欢我,就跟我处对象。你要是不喜欢我,那我就追你,直到你喜欢我为止。”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胀,又甜。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坦荡又真诚的眼睛。
我所有的自卑,所有的犹豫,在那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晚笑了,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没有鲜花,没有浪漫的告白。
就在一家烟火气十足的小面馆里,两碗牛肉面,和一颗勇敢坦诚的心。
和我在一起后,林晚好像比我还高兴。
她会拉着我去逛公园,去压马路。
她会给我买新衣服,说我那身旧衣服太土了。
她会带我去见她的朋友,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对象,陈辉。”
她的朋友们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审视。
我知道,在她们眼里,我可能不是一个理想的对象。
没工作,没学历,人还有点闷。
但林晚从来不在乎这些。
她会骄傲地跟她们说,“你们别看他闷,他可厉害了,在部队里是神枪手。”
每当这时,我都会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
是她,让我重新找到了自信。
她开始帮我规划未来。
她说,“你不能总这么闲着,得找个事做。”
她给我买了好多书,有高中的课本,也有一些专业技能的书。
她说,“现在社会不一样了,得有文化,有技术才行。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学会。”
我看着那些书,头都大了。
离开学校这么多年,很多东西都忘了。
但看着林晚充满期待的眼神,我不想让她失望。
我开始学习。
每天晚上,她下班后,就会来我家,陪我一起看书。
遇到我不会的题,她就耐心地给我讲。
她其实也忘得差不多了,经常是俩人一起对着书本,研究半天。
那段日子很苦,也很甜。
灯光下,我们俩头挨着头,空气里都是书本的油墨香和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我妈看着我们,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经常拉着林晚的手说,“小晚啊,我们家陈辉能遇上你,真是他的福气。”
林晚就会笑着说,“阿姨,是我有福气才对。”
我知道,我爸妈早就把她当成自家的儿媳妇了。
我也想,等我考个证,找个稳定的工作,就向她求婚。
我要给她一个家。
一个安稳的,温暖的家。
转眼间,冬天来了。
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林晚休息,她说要带我回家见见她爸妈。
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这可是见岳父岳母,比我第一次上靶场还紧张。
我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没有一件觉得合适的。
林晚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直笑。
“你别紧张,我爸妈人都很好。”
我还是紧张。
我特意去理了发,刮了胡子,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
然后去商店里,买了两瓶好酒,两条好烟,还有一些水果点心。
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我跟在林晚身后,感觉自己的腿都有点软。
林晚家住在一个老式的小区里,楼道里黑漆漆的。
我们走到三楼。
林晚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爸,妈,我们回来了。”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屋里传来。
“回来啦,快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林晚走了进去。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应该就是林晚的爸爸。
他看到我,笑了笑,“你就是陈辉吧?小晚经常提起你。快坐。”
我赶紧把东西放下,鞠了个躬。
“叔叔好。”
“哎,好,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林晚把我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跑进厨房。
“妈,我给你带了个帮手回来。”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什么帮手,别给我添乱就行。”
那声音……
很熟悉。
就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又想不起来。
可能是错觉吧。
过了一会儿,厨房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端着一盘菜走了出来。
“菜来咯,洗手吃饭……”
她的话,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她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里面的汤汁都洒了出来。
我也愣住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她的脸,和我记忆深处的一张脸,慢慢地重合了。
那张脸,在黑色的、冰冷的洪水里,在微弱的手电筒光下,曾经是我唯一的希望。
那双眼睛,曾经充满了焦急和坚定。
那个声音,曾经在我耳边不断地喊着,“孩子,别怕,抓住我,千万别松手!”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来。
那一年,我十岁。
夏天,连着下了一个多月的暴雨。
我们家住在河边。
一天夜里,我被一阵巨大的水声吵醒。
我睁开眼,水已经漫进了屋子,没过了我的脚踝。
我爸我妈惊慌失措地喊着,让我赶紧往高处爬。
我们一家人爬上了房顶。
但水涨得太快了。
黑色的洪水,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咆哮着,吞噬着我们周围的一切。
房子在水里摇摇欲坠。
我害怕极了,紧紧地抱着房顶的烟囱。
一个浪头打过来,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掉进了水里。
水又冷又急。
我不会游泳,只能拼命地挣扎。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束光照在了我的脸上。
是一艘冲锋舟。
冲锋舟上,站着一个穿着雨衣的女人。
她朝我伸出手。
“孩子,抓住我!”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她把我拉上了冲锋舟,用一条毯子把我裹住。
我冷得直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她把我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别怕,没事了,安全了。”
她的声音,就像天籁。
我记得,她的雨衣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后来,我们被送到了安置点。
我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地睡了好几天。
等我醒过来,那个救了我的阿姨,已经不见了。
我问我爸妈,他们也不知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她是跟着救援队一起来的志愿者,好像是个“赤脚医生”。
这件事,成了我心底里一个永远的秘密。
我一直想找到她,跟她说一声谢谢。
可我不知道去哪里找。
人海茫茫,就像大海捞针。
后来,我去当了兵。
我选择去最苦最累的地方,就是想把自己锻炼成一个像她一样,能够保护别人的人。
我以为,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她了。
没想到……
没想到,她竟然是林晚的妈妈。
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围裙,头发里夹杂着几根银丝的女人。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阿姨……”
我的声音在发抖。
“是你……怎么是你……”
所有人都被我这个举动吓到了。
林晚跑过来扶我,“陈辉,你干什么呀?”
林晚的爸爸也站了起来,一脸错愕。
只有林晚的妈妈,她看着我,眼睛也红了。
她慢慢地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我的脸。
“孩子,你……你是当年那个……”
我用力地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是我,阿姨,是我!我找了你好多年!”
林晚的妈妈也哭了。
她抱着我,像当年在冲锋舟上一样,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好孩子,长这么大了……长这么大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和林晚家,两家人坐在一起。
我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爸妈听完,也是激动得不行。
他们站起来,对着林晚的妈妈,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妹子,你就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林晚的妈妈赶紧把他们扶起来。
“大哥大姐,你们千万别这样,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晚听得目瞪口呆。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妈。
“妈,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林晚的妈妈擦了擦眼泪,说,“这有什么好说的。当年那种情况,谁遇到了都会伸手拉一把的。”
她又说,当年她只是个卫生学校刚毕业的学生,跟着老师一起去灾区做志愿者。
救了我之后,她也跟着大部队去了别的地方,后来就失去了联系。
她也曾想过,那个被她救起来的小男孩,后来怎么样了。
但她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个小男孩,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这顿饭,吃得所有人都感慨万千。
林晚的爸爸,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男人,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
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睛红红的。
“好小子,好小子……这就是缘分啊!”
是啊,缘分。
多么奇妙的东西。
它能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生死关头相遇。
又能让这份恩情,在十几年后,以爱情的方式,得以延续。
从林晚家出来,外面还在下着雪。
雪花落在我和林晚的头发上,肩膀上。
我们俩牵着手,在路灯下慢慢地走着。
谁也没有说话。
但我们的心,靠得很近。
走了很久,林晚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
“陈辉。”
“嗯?”
“我觉得,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我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我也是。”
我不仅喜欢你,我还感激你。
感激你,也感激你的母亲。
是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是你,给了我新生。
我和林晚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双方父母都没有任何意见。
用我妈的话说,“这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亲事。”
婚礼很简单。
没有豪华的车队,没有盛大的宴席。
就是两家人,和一些最亲近的亲戚朋友,在一起吃了顿饭。
但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幸福,最隆重的一天。
婚礼上,我给我岳父岳母敬酒。
我端着酒杯,又一次,跪在了他们面前。
我说,“爸,妈。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把我从洪水中救起。
谢谢你们,把这么好的女儿,交给我。
我发誓,我会用我的一生,去爱她,去保护她,去让我们这个家,幸福美满。
岳母扶起我,眼眶湿润。
“好孩子,快起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不说这些。”
婚后,我搬到了林晚家住。
岳父岳母把他们的卧室让给了我们,他们自己搬到了小一点的次卧。
我说这不行。
岳母却说,“你们年轻人,觉多,住大房间舒服。”
在这个家里,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岳母待我,比亲儿子还亲。
她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
知道我爱吃面,她就学着做各种各样的面条。
知道我胃不好,她就每天熬粥给我喝。
她从来不问我部队里的事,但她会默默地把我那些带着勋章的旧军装,洗干净,熨平整,挂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
岳父话不多,但他会用他的方式关心我。
他会拉着我下棋,教我养花。
他会把报纸上他觉得对我有用的招聘信息,剪下来,放在我的书桌上。
在他们的鼓励和帮助下,我通过了成人高考,拿到了一张大专文凭。
后来,我又去学了电工。
拿到电工证后,我在一家国企,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生活,终于走上了正轨。
我和林晚,也有了我们自己的孩子。
是个儿子。
长得很像我,但眼睛像林晚,又黑又亮。
孩子出生那天,我岳母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哭了。
她说,“真好,真好。我们家,有后了。”
我知道,她说的“我们家”,也包括我。
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洪水。
如果当年,岳母没有伸出那只手。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我早就消失在了那片冰冷的黑暗里。
也可能,我会像一粒尘埃,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孤独地飘荡。
是他们一家人,给了我一个坐标。
让我这艘漂泊了很久的船,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有时候,我会和林晚开玩笑。
我说,“你说,你当初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所以才来追我的?”
林晚就会掐我一下。
“美得你!我那时候要是知道你是我妈的救命恩人,我才不追你呢。我得让你来追我,好好考验考验你。”
我知道,她是开玩笑的。
但我心里明白。
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超越了简单的男女之爱。
那里面,有感激,有亲情,有命运的羁绊。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坚韧的绳索,把我们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一辈子,都分不开。
儿子慢慢长大了。
他很调皮,也很懂事。
他最喜欢听的,就是我给他讲我当兵的故事,和他外婆救我的故事。
每次讲到我从水里被救起来,他都会瞪大了眼睛问。
“爸爸,那外婆是超人吗?”
我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
“外婆不是超人。但她比超人,还要厉害。”
因为超人拯救世界。
而她,拯救了我的整个世界。
有一年,老家又发了洪水。
虽然没有我小时候那次严重,但也有很多人受了灾。
我和林晚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做志愿者。
我们把儿子托付给岳父岳母,然后报名参加了市里的救援队。
到了灾区,眼前的景象,和我记忆里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
浑浊的洪水,倒塌的房屋,人们脸上惊恐和无助的表情。
我穿着救生衣,开着冲锋舟,在水面上来回穿梭。
林晚作为医护人员,在临时的安置点,救治伤员。
我们都很累,有时候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但我们谁也没叫苦。
一天晚上,我们救起一个和我们儿子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他吓坏了,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他抱在怀里,用毯子裹住他。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就像当年,岳母拍着我一样。
我对他说,“别怕,孩子,没事了,安全了。”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也好像,看到了当年的岳母。
我突然明白了。
善良,是会传承的。
爱,也是会延续的。
当年,岳母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善良的种子。
今天,我把这颗种子,传递给了更多的人。
我想,这才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从灾区回来,我们都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圈。
但我们的心,是满的。
岳母看着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我们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片黑色的洪水里。
我又冷,又怕。
我拼命地呼救。
然后,我看到一束光。
光越来越近。
我看到,冲锋舟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时的岳母。
一个是现在的林晚。
她们一起朝我伸出手。
她们的笑容,像天上的太阳,照亮了整个世界。
我笑了。
我知道,我这一生,都被爱和光明,紧紧地包围着。
我何其有幸。
如今,我和林晚已经结婚二十多年了。
我们的头发,都开始有了白丝。
我们的儿子,也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生活。
岳父前几年走了。
岳母的身体,也大不如前。
现在,换成我和林晚,每天照顾她。
我们会陪她散步,给她讲笑话,给她做好吃的。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推着轮椅,带她去公园晒太阳。
她会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小调。
有时候,她会突然抓住我的手,说,“陈辉啊,这辈子能有你这么个儿子,我值了。”
我就会握紧她的手,说,“妈,能做您的儿子,是我的福气。”
我们都知道,我们说的,都是真心话。
人生就像一条河。
有平静的河段,也有湍急的险滩。
我们每个人,都是河里的一叶小舟。
有时候,我们会迷失方向,会遇到风浪。
但总会有那么一束光,为你而来。
那束光,可能是一个陌生人的援手,可能是一个爱人的微笑,也可能,是一份跨越时空的恩情。
是这些光,让我们有勇气,穿越黑暗,驶向温暖的彼岸。
而我,何其幸运。
我遇到了我的光。
不止一束。
而是一整个,温暖的太阳。
来源:瀑布下嬉戏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