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妈妈的葬礼下着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张没有尽头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潮湿里。
妈妈的葬礼下着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张没有尽头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潮湿里。
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味和花圈上百合花那种过于浓郁的香气,闻久了,让人有点想吐。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眼前是妈妈的黑白照片,她笑得还是那么温柔,好像只是睡着了,等会儿就会醒过来,拍拍我的头说,傻孩子,地上凉。
可我知道,她不会再醒了。
人群渐渐散去,雨丝斜斜地打在黑色的雨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声音,像无数只小虫子,啃食着我心里最后一点力气。
最后,只剩下我和他。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像一棵沉默的树。二十八年来,他好像一直都这样,沉默地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叫宋卫国,是我继父。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伸出手,似乎想扶我,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把那把旧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溅在我的裤脚上,冰凉刺骨。
我们一路无话,回到那个已经不再完整的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这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妈妈做的饭菜香,是阳台上茉莉花的清香,是旧沙发的木头味儿……所有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回忆的网。
可现在,这张网破了一个大洞。
他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口的角落里,水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渍。他换上拖鞋,动作很轻,和我一样,好像生怕吵醒了某个正在沉睡的人。
客厅的灯没开,光线很暗。我能看到灰尘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柱里跳舞。
我走到妈妈的房间门口,停住了。不敢进去。
我怕一进去,就会看到她常坐的那张藤椅空着,看到她织了一半的毛衣安静地躺在篮子里,看到她喝水用的那个印着小黄鸭的杯子……
我怕那些东西都在,只有她不在了。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他从我身后走过来,站定。
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比如“节哀”之类的废话。但他没有。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串东西,塞进了我的手心。
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老式的,黄铜的,已经生了厚厚一层铜锈的钥匙。钥匙的头部是一个简单的圆形,上面甚至还有一些磕碰的痕D迹。它很重,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掌心,带着他手上的温度,还有一丝铁锈的味道。
我低头看着这把钥匙,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恨我。”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说完这三个字,他就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捏着那把冰凉的钥匙,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恨他吗?
好像也谈不上。
恨这个词太重了,需要浓烈的情感做支撑。而我和他之间,更像是一种……熟悉的陌生。
他是在我六岁那年,走进我们家的。
那时候,我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很高,胡子有点扎人,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木头味儿。妈妈说,爸爸是个很厉害的木匠,会做很多好玩的东西。
后来,爸爸生了很重的病,去了很远的地方。
再后来,宋卫国就来了。
他个子不高,人很瘦,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上全是老茧。他不爱说话,甚至有点木讷。妈妈让我叫他“宋叔叔”,他就对着我笑一下,那笑容有点局促,像是不太会笑一样。
从他来的第一天起,妈妈就把我的房间重新布置了一下。那是我和爸爸妈妈以前的主卧,里面有一张大床,还有一个爸爸亲手给我做的大衣柜,上面刻着小熊维尼。
妈妈说:“这是你的房间,以后就是你的独立小天地了。”
宋卫国的东西很少,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他住进了原来那间小小的次卧。
从那天起,二十八年,整整二十八年,他从未跨进我房间的门半步。
一次都没有。
小时候,我弄坏了台灯,妈妈让他来修。他拿着工具箱,就站在我房间的门口,探着半个身子,把台灯接过去,在门口修好了,再递给我。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问妈妈:“宋叔叔为什么不进来呀?”
妈妈摸着我的头,笑了笑,说:“叔叔怕弄脏了你的地毯。”
上学了,我房间的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他就在门外,隔着门框,指挥我怎么用胶条把缝隙贴上。我笨手笨脚弄不好,急得快哭了,他也没进来。最后还是等妈妈下班回来才弄好。
青春期的时候,我变得敏感又叛逆。有一次和妈妈大吵一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听到妈妈在外面哭,听到他在小声安慰妈妈。然后,我听到他走到我的门口,站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像别的父亲一样,要么严厉地训斥我,要么温和地敲门劝我。
但他什么也没做。
他就只是在门口站着,我能从门缝底下看到他的鞋尖。站了大概半个钟头,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门口放着一杯温牛奶,还有一个我最爱吃的菠萝包。
大学毕业,我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妈妈很高兴,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话很少,只是不停地给我们倒茶。
男朋友想参观我的房间,我大大方方地领他进去。他看见了,眼神闪了一下,默默地转过头,去厨房帮妈妈择菜了。
后来,我结婚,搬出去住。每次回家,他依然恪守着那条无形的界线。我的丈夫,我的孩子,都可以随意进出我的房间,那个曾经的“独立小天地”。
只有他,始终站在门外。
有时候,我会觉得他是不是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
可他又会默默地为我做很多事。
我爱吃的糖醋排骨,妈妈做得一般,他做得最好。每次我回家,餐桌上必定有这道菜。他会把排骨最精华的部分夹到我碗里,然后说:“多吃点,瘦了。”
我怀孕的时候,孕吐得厉害。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偏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去很远的山上摘一种新鲜的酸枣,回来给我熬水喝。
我的车子坏了,一个电话打过去,不管多晚,他都会骑着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带着工具箱赶过来。他修车的时候很专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擦一下。
他用行动表达着关心,却又用距离隔绝着亲密。
这种矛盾,持续了二十八年。
直到妈妈生病。
妈妈病得很重,最后那段日子,几乎离不开人。我请了长假,和他一起在医院照顾。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观察他。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给妈妈喂水、擦身、按摩,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比护工还要专业。
他晚上就睡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几乎整夜不合眼。只要妈妈发出一丁点声音,他就会立刻惊醒。
有一次,深夜里,我看见他坐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瞬间,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忽然就塌陷了一块。
我一直以为,他和妈妈的婚姻,更多的是一种搭伙过日子。可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一种爱,是沉默的,是深不见底的。
现在,妈妈走了。
他把这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交给我,对我说:“别恨我。”
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它和我房间那条无形的界线,又有什么关系?
我拿着钥匙,一步一步,走向我的房间。
我的手在抖。
推开门,房间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书桌,衣柜,那张我睡了二十多年的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这里,是我的安全区,也是我和他之间,那道最深的鸿沟。
我开始寻找。
这把钥匙能开哪里的锁?
我试了书桌的抽屉,不行。试了衣柜上的小锁,也不行。
我几乎把整个房间都翻遍了,都没有找到与之匹配的锁孔。
难道,是我弄错了?这把钥匙根本不是开我房间里某个东西的?
我有些泄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
那里,立着爸爸当年给我做的那个大衣柜。
衣柜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注意过它的顶部。
我心里一动,搬来椅子,站了上去。
衣柜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我用手拂开灰尘,一个古朴的,同样是黄铜材质的锁孔,出现在我眼前。
那个锁孔隐藏在衣柜顶部的雕花装饰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把钥匙插了进去。
大小,刚刚好。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转动。
“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那不是衣柜的门,而是衣柜顶部的一块木板,像个盖子一样,被弹了起来。
一股尘封已久的气味,混着淡淡的木香,从里面飘了出来。
那是我记忆中,爸爸身上的味道。
我探头往里看。
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杂物,而是一个被掏空的空间。空间不大,像个小阁楼的入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从椅子上下来,找到手电筒,再次爬了上去。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那个尘封了近三十年的空间。
那是一个很小的阁楼,斜斜的屋顶,空间很矮,只能弯着腰进去。
里面,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木工台。台子上,放着各种各D的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它们都整齐地挂在墙上,虽然落满了灰尘,但能看出,曾经的主人非常爱惜它们。
木工台的旁边,放着一个未完成的作品。
那是一匹小小的木马,马的身体已经雕刻成型,线条流畅优美,但马的腿和尾巴还只是几块粗糙的木料。
在木马的旁边,放着一张泛黄的图纸。
我拿起图纸,吹掉上面的灰尘。
图纸上画着一个笑得很开心的小女孩,骑在一匹漂亮的木马上。那个小女孩,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条背带裤。
是我。
是我五岁时的样子。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给我最爱的小公主,生日快乐。——爱你的爸爸”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原来,这是爸爸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
我抚摸着那匹冰冷的木马,仿佛能感受到爸爸当年在这里,一刀一刀雕刻它时,手心的温度。
他一定是想在我六岁生日的时候,给我一个惊喜吧。
可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我蹲在狭小的阁楼里,抱着那匹未完成的木马,哭得泣不成声。
那些关于爸爸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我想起他用宽厚的手掌把我举过头顶,想起他用扎人的胡子蹭我的脸颊,想起他身上那股永远那么好闻的木头味儿。
原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把他的爱,藏在了这个秘密的角落里。
哭了很久,我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用手电筒继续照着阁楼的四周。
在木工台的下面,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箱子。
箱子没有上锁,我轻轻地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的一叠信。
信封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和图纸上的一样。
第一封信的信封上写着:吾妻,亲启。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封信。
“亲爱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只是,我能陪你走的路,太短了。”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孩子。我走后,你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找一个好男人,替我照顾你们。我给他留了一笔钱,不多,但足够你们安稳度日。密码是你的生日。”
“这个男人,我已经替你找到了。他叫宋卫国,是我的工友。人很老实,话不多,但心眼好,手也巧。我观察他很久了,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把你们,托付给他了。”
“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告诉他,让他照顾你们,但不要让他取代我。尤其是在孩子心里。这个小阁楼,是我留给孩子的秘密基地。这里有我为她做的木马,有我写给她的信。我希望,这里能成为她想念我的时候,一个可以来的地方。”
“所以,我请求他,永远不要踏进孩子的房间。那扇门,是我们父女之间最后的联系。我希望他能尊重这一点。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私心。”
“我爱你们。永远。”
信纸上,有几处模糊的印记,像是被泪水浸透过。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信纸。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条持续了二十八年的界线,不是隔阂,不是冷漠,而是一个承诺。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沉重的承诺。
宋卫国,他遵守了这个承诺。
整整二十八年。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其他的信。
那些信,是爸爸写给我的。
从我六岁,到我三十四岁,每一年生日,都有一封。
“亲爱的小公主,六岁生日快乐。爸爸不能陪你吹蜡烛了,但爸爸给你做了一匹小木马,你喜欢吗?它会代替爸爸,陪你跑,陪你跳。”
“七岁了,该上小学了吧?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爸爸相信,我的女儿是最棒的。”
“十岁了,是个大姑娘了。是不是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没关系,爸爸永远是你可以倾诉的对象。就把秘密写在纸上,藏在这个木箱里吧。”
“十八岁,成年了。恭喜你。爸爸希望你永远善良,永远勇敢,永远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去爱你想爱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别怕,爸爸在天上看着你。”
“二十五岁,你大学毕业了。是不是找到了喜欢的工作?工作会很辛苦,但不要放弃。每一次努力,都会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三十岁,你结婚了。爸爸没能亲手把你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上,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那个男人,他对你好吗?如果他敢欺负你,你就告诉爸爸,爸爸……爸爸也没办法了。所以,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让他好好爱你。”
“三十二岁,你当妈妈了。真好。你一定是个很温柔的妈妈,就像你的妈妈一样。养育一个孩子很辛苦,但你会从中得到无穷的快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你会明白,生命是一场多么奇妙的传承。”
我一封一封地读下去,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些信,跨越了二十八年的时光,像一盏盏温暖的灯,照亮了我成长的每一个阶段。
爸爸他,其实从未缺席过我的生命。
他用这种特殊的方式,陪伴着我,指引着我,爱着我。
在最后一封信的末尾,他写道:
“替我,跟宋卫国说声谢谢。这辈子,我欠他太多了。下辈子,我们做兄弟。”
我抱着那些信,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过去二十八年里,关于宋卫国的,一幕一幕的画面。
我想起,我上小学的第一天,是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送我去的。到了校门口,他把我放下来,揉了揉我的头,说:“去吧,好好学习。”他没有进去,就站在校门口,一直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我想起,我第一次来例假,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妈妈出差了,家里只有我们俩。我疼得满头大汗,又羞于启齿。是他,笨拙地给我煮了一碗红糖姜茶,放在我的房门口,然后敲了敲门,小声说:“喝了,暖暖肚子。”
我想起,我高考那天,早上起来,发现他不在家。妈妈说,他天不亮就出门了,去庙里给我烧香祈福。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信这些。可为了我,他愿意去拜他从不相信的神佛。
我想起,我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每一次,都是他按时打到我的卡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修理工,工资不高。那些年,他几乎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抽的烟,也从十块钱一包的,换成了三块钱一包的。
我想起,我结婚的时候,他拿出一个存折,塞到我丈夫手里,说:“我没什么本事,就攒了这点钱,给孩子买辆车吧。以后,好好对她。”存折上,有二十万。那几乎是他一辈子的积蓄。
我丈夫后来告诉我,婚礼仪式上,当司仪问“谁愿意将这位美丽的新娘托付给新郎”时,他看到宋卫国在台下,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眶红得厉害。
他没有资格,以父亲的身份,把我交出去。
因为他答应过我的亲生父亲,他只是一个“照顾者”,而不是一个“取代者”。
他用一生的沉默和退让,守护着另一个男人的尊严,和一个孩子心中,关于“父亲”这个词的完整性。
这是怎样一种深沉的,笨拙的,却又重如泰山的爱?
而我,我这个被他守护了二十八年的孩子,都做了些什么?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所有的付出,却吝于给他一个笑脸,吝于叫他一声“爸爸”。
我甚至,在心里,或多或少地,怨过他,嫌弃过他。
我怨他的沉默寡言,让这个家总是很安静。
我嫌弃他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工装,和满身的机油味。
我觉得他配不上我温柔美丽的妈妈。
我觉得他……不是我的父亲。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从阁楼里爬出来,像个疯子一样,冲向他的房间。
他的房门虚掩着,我一把推开。
他没有在睡觉。
他坐在窗边的一张小板凳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毛衣,背影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孤单。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昏黄的路灯光,照亮了他花白的头发。
他在哭。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在我印象里,像山一样沉默坚毅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是在为妈妈哭,也是在为他自己这二十八年来,压抑在心底所有的委屈和心酸而哭吧。
我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走到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我只是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
我把脸埋在他的后背,泪水浸湿了他粗糙的毛衣。
“对不起……爸爸。”
那一声“爸爸”,我叫得那么艰难,又那么自然。
它迟到了二十八年。
但它,终究还是来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覆在了我抱着他的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
那个夜晚,我们父女俩,就在那间昏暗的小房间里,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我们就那样静静地抱着,仿佛要把这二十八年来,缺失的拥抱,一次性都补回来。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昏暗的光线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泪光。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我点点头。
“别怪你爸。”他说,“他是个好人,他太爱你们了。”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为我的亲生父亲说话。
“你也是个好人。”我说,“你是个……很好很好的爸爸。”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束光,像是穿透了二十八年厚厚的尘埃,终于照进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释然,那么轻松。
皱纹在他眼角舒展开来,像一朵饱经风霜后,终于绽放的菊花。
“走,饿了吧?”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爸给你做糖醋排骨去。”
那一个“爸”字,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已经练习了千百遍。
我跟着他,走出房间。
经过我房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顿了一下,似乎还是想绕开。
我拉住他,打开了我的房门,把灯按亮。
“爸,进来坐会儿吧。”
他站在门口,看着灯火通明的房间,有些不知所措。
那道无形的门槛,困了他二十八年。
如今,锁已经打开了。
我把他拉了进来,按着他在我的书桌前坐下。
他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转身,又爬上了那个阁楼,把那匹未完成的木马,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我把它放在书桌上,放在他面前。
“爸,”我说,“我们一起,把它完成,好不好?”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木马的身体。
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怀念。
“好。”他点点头,眼眶又红了,“你爸的手艺,是最好的。”
那天晚上,厨房里又飘出了熟悉的糖醋排骨的香味。
饭桌上,他给我夹了一块又一块排骨,不停地说:“多吃点,多吃点。”
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他看见了,手忙脚乱地给我递纸巾:“怎么了?不好吃吗?爸手艺退步了?”
我摇摇头,笑着说:“不是,太好吃了。爸,以后,你天天给我做好不好?”
“好,好。”他连声答应着,笑得合不拢嘴。
妈妈走后的日子,很长,也很难。
但因为那把钥匙,那个阁楼,和那一声迟到了二十八年的“爸爸”,我和他之间,那堵厚厚的墙,终于倒塌了。
我们开始像真正的父女一样相处。
他会早上给我做好早饭,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等我起床。
我会挽着他的胳膊,陪他去公园散步,听他讲那些过去我从未听过的,关于他和妈妈,关于他和爸爸的故事。
他说,他和我的亲生父亲,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在木工厂当学徒,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畅想未来。
他说,我父亲病重的时候,把他叫到床前,把我和妈妈,连同一个沉甸甸的信封,一起托付给了他。
他说,他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妈妈,也承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
是我父亲对他说:“卫国,你别把我当兄弟,你就把我当成一个自私的男人。我信不过别人,我只信得过你。算我求你了。”
一个男人,向另一个男人,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宋卫国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所以,他答应了。
他用一生,践行了这个承诺。
他甚至告诉我,妈妈其实早就知道那个阁楼的秘密。
是妈妈选择,把这个秘密,连同那把钥匙,一起交给了他。
妈妈对他说:“老宋,我知道你委屈。等有一天,孩子长大了,懂事了,你再把这些告诉她。她会明白的。我们,都欠你一句谢谢。”
原来,我温柔善良的妈妈,用她的智慧和爱,守护了两个男人之间的约定,也守护了我心中,那份完整的父爱。
我们一起整理妈妈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妈妈这些年写的日记。
其中一页,是这样写的:
“今天,老宋又站在女儿的房门口,给她送她爱吃的菠萝包。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拥有过一份炙热的爱,现在,又被一份沉默的爱,温柔地包裹着。我很知足。”
我和他看着那段话,都哭了。
后来,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一起修复那匹木马。
他教我怎么用刨子,怎么用凿子,怎么打磨。
他的手很巧,就像我爸爸一样。
木屑纷飞,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在那些时刻,我常常会觉得,仿佛有两个父亲,在同时爱着我。
一个,把他的爱,刻进了木头里,封存在了时光里。
另一个,把他的爱,融进了二十八年的沉默守护和一日三餐的饭菜里。
木马完成的那天,我们给它涂上了漂亮的颜色。
它看起来,和我爸爸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我把它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我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外孙,第一次看到木马的时候,高兴得手舞足蹈。
他爬上木马,摇啊摇,笑得咯咯响。
宋卫国,不,我爸爸,他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外孙,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白发,好像都在闪着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家,不一定需要血缘来维系。
爱,才是最坚固的纽带。
有的爱,轰轰烈烈,像夏日的骄阳。
有的爱,润物无声,像春夜的细雨。
我何其有幸,同时拥有了这两种爱。
妈妈的葬礼,下着雨。
但雨过之后,总会天晴。
那把生锈的钥匙,打开的,不只是一个尘封的阁楼。
它打开的,是一个男人深埋心底的承诺,是一个家庭尘封多年的秘密,也是我心中,那把关于“父爱”的锁。
它让我明白,爱,从来不止一种模样。
它也让我,终于有机会,对那个守护了我二十八年的男人,说一声:
“爸,谢谢你。我爱你。”
来源:瀑布下嬉戏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