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堂哥的声音从电话里挤出来,像候车室里一阵急促的广播,卡在我午后刚放下的水杯边缘。
“你能不能今晚赶回来?”
“你大娘住院了,刚推进去做检查,挂的盐水还冒着小气泡。”
堂哥的声音从电话里挤出来,像候车室里一阵急促的广播,卡在我午后刚放下的水杯边缘。
我“嗯”了一声,喉咙有点发干,像吞了两粒没焐热的盐。
窗外是秋天最薄的光,贴在单位那扇老式铝窗上,亮得有些冷。
我把桌上的文件顺手收进抽屉,抄起用了好几年的黑色帆布包。
包口的拉链卡着一缕线头,拽一下,没舍得用力。
出门,风顶在脸上,带着街角炸酱面的香和公交尾气的味,一半温饱,一半活计。
我快步走去车站,窗口的年轻售票员抬眼看我一眼,声音淡淡:“还有一班能赶上。”
我点头,说了句“麻烦了”。
候车厅里广播一遍遍念车次,地面光亮里映出来往来人影,像一根根被轻轻拉长的线。
我坐在角落,给堂哥回了“放心”,很快便收到一个“慢点走”的回复。
“慢点走”三个字像一只稳稳的手,按在我的后背上。
临上车,我买了一碗泡面,开水冲进去,香气一冒,我便被闷热的蒸汽带回一个冬天的下午。
那年我十岁,穿着大娘给我缝的灰棉袄,袖口翻的是旧毛衣边,毛线头扎在手腕,痒痒的。
屋里支着煤球炉,铁壳被大伯擦得发青,炉圈上烤着切成四瓣的白馒头,馒头皮鼓起来,泛着微黄。
“谁先吃?”大娘看我们。
堂哥站得比我前头,我踮脚往前挪了一寸,脚跟“咯噔”碰到炉脚。
“都有。”大娘把馒头翻了个面,又不紧不慢地说,“别抢,馍在,手脚稳些。”
她把最焦的一瓣放在我那只搪瓷缸的盖子上,那缸蓝边磕了个缺口,露出铁皮,像有些话被岁月轻轻磕漏。
我回过神来,列车已经晃起来,我把泡面盖子扣上,筷子压着,热气白一团。
我拨通大伯家的座机,铃声隔两秒传进耳朵,像从老院子的槐树底下飘过来。
堂哥接起,告诉我在市医院北楼,又说了句“别急”。
火车掠过熟悉的地名,我靠着座椅,心里被“别急”两个字托住,像走夜路摸到了墙。
到市里已是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拽成一条红线,像衣裳撕开的小口子,又被耐心缝回。
医院门口的门卫亭旁小卖部还开着,挂着褪色的塑料袋,像一串轻飘飘的彩旗。
我买了一瓶热豆奶,掌心被烫了一下,疼把我从风里拽回到了地上。
北楼走廊白得发凉,墙上公益画里小孩笑露两颗虎牙,笑得像一口甜白的馒头。
病房门半掩着,堂嫂从里头出来,轻声说:“醒着呢,就等你。”
我点头,轻推门进去。
大娘靠在枕头上,嘴角有些干,眼睛却亮亮的,像寒天里的一盏小灯。
消毒水的味道清清淡淡,像供销社里肥皂味的亲戚,只是更冷一点。
“回来了。”她看见我,声音不高,像平常喊我回屋吃饭。
我“嗯”了一声,心口忽然软下去,像一块石头被热水浇了一遍。
我把包放在床尾,替她把被角捋平,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淡淡地笑:“手还是凉,慢慢就热。”
我把手缩回,又搓了两下,像小时候冬天回家蹭暖壶口。
大伯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翻看缴费单,纸张翻动“沙沙”作响,像刨木的细屑落地。
堂哥靠墙站着,肩头落了一点灰,他注意到后弹了一下,笑笑又把手插回口袋。
我们都没多说话,像怕惊动什么,屋里的安静像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端着的时候要小心。
大娘却按着家里的节奏问:“路上饿不饿?”
我摇头,又点头,脑子有点乱,嘴倒老实。
她转头对堂嫂:“一会儿给他热口稀饭,再拿点小咸菜。”
堂嫂应了,脚步轻轻去了。
我压低了声音问:“医生怎么说?”
“查着呢。”堂哥说,“先调两天,明儿复查。”
他把话往里压着,像怕哪一个字踩到地板响。
我看了一眼盐水瓶,泡泡往上奔,像赶集的脚步。
窗外的风在杨树梢上梳了一遍又一遍,叶子轻轻地拍掌。
我坐到小凳上,手摸到凳面起皮的漆,边缘翘起来,像旧事的口子。
“你小的时候……”大娘开口,声音里带着一星笑,“老往坛子里伸手,偷酱瓜。”
我被逗了一下,眼眶发酸,却没让眼泪往下走。
“我那时候馋。”我说,“还老觉得你偏心。”
我第一次把这三个字说出来,声音有点发涩。
“大娘,你那会儿总把硬边给我。”
她眯了下眼,看我一眼,又看向窗外的树影。
“偏啥心。”她轻轻地说,“你那时候苦。”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像从箱底翻出一件旧衣服,抖开又铺平。
“你妈托我,就不能让你饿着。”
她说“托我”的时候,我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蹭了一下,先疼,后暖。
“你哥哥干活早,吃硬的顶饿。”她笑了笑,“你嘴软,吃软的长肉。”
她的算账,是那时候一个家的算账,朴实,实用,不多话。
我喉咙动了一下,最后只说:“我现在懂了。”
她点点头,像把一个碗放稳。
堂嫂端进来一碗稀饭,白瓷碗边有一点小崩口,像一个不出头的小月牙。
热气一上来,米香像雾一样在屋里慢慢铺开。
我一勺一勺地喝,舌尖尝到米的甜,牙齿磕到两粒没开花的米,心里反倒踏实。
大伯合上缴费单,说:“明早去排号。”
他一说话,声音就稳,像他刨木头,手起刀落顺着木纹。
他指甲缝里嵌着黑迹,是木刺留下的影,时间在那儿一点点站住。
夜里,走廊的长凳硬,靠背冷,我坐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杯里的水汽薰到鼻尖。
我又想起那只搪瓷缸,蓝边的缺口安静地躺在我的记忆里。
后来我上中学,离开大伯家,缸还留在厨房角落,底下有一圈黑印子,像站在炕沿上留下的脚印。
再后来,院子换了水泥地,槐树还在,伸出枝丫像一位老邻居朝你打招呼。
我上大学、找工作、成家,日子像坐一班班车,一个站接着一个站。
中间有几年春节没回去,电话接通,大伯说:“忙就忙,注意身子。”
我听见他那边灶火“呲”的一声,想起大娘在锅里翻鸡蛋,油花冒小泡。
有一年夏天,我匆匆回去一趟,院子里摆了一张小圆桌,大娘把缝纫机挪到了窗下,阳光照在黄脚踏上,光斑细碎。
“这机器还能使。”她拍拍它,眼睛里有亮点。
那会儿我只笑笑,现在坐在医院走廊里,我明白她说的是心气。
一个家,靠的不是大话,是一口顺气。
第二天医生查房,说了一串术语,意思很明白:按时来复查,注意休养。
我们松了一口气,像床底下的木箱被抬开一条缝,有光进来。
大娘笑了一下,眼角纹开成一瓣花,说:“吓唬你们一回。”
她的俏皮,是这个家的调味。
中午,我陪她坐在窗边晒太阳,窗台那块地方暖洋洋的,像有人铺了一层棉。
她说想吃桂花糕,我应了,顺着楼下的小巷买了一盒。
巷口的馒头店还在,蒸汽像一朵云滚出来,老板娘切糕的刀在案板上“笃笃”响。
我端着桂花糕回来,大娘用小勺舀了一块,抵在舌尖含化,眼睛弯了一下,很快放下勺子:“够了,甜。”
她总知道什么时候停,不贪,不急,让好日子长一点。
下午阳光慢慢从墙上挪到枕头边,我想起那只搪瓷缸,随口问:“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笑出声:“在啊,洗菜池下面。”
“你爱就拿走。”她补这一句,说得平常,我心里却升起一股热。
晚上住院部安静下来,我捏着手机给妻子发消息,简短地报了平安,她回了个拥抱,又说“替我问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见夜色里北楼的玻璃黑得像水。
第三天上午,医生签了出院,叮嘱了几句日常注意。
大伯去办手续,拿笔的姿势像拿刨子,写字的手劲儿匀,字还是老样子,往里收,稳。
“回家吃口热乎的。”大娘说这句话,像说一个多年的口头语。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换了些招牌,照相馆的门头更新,旁边多了修手机的小点。
巷口的大槐树枝丫交叉,像两位老邻居握手。
进门,蓝布门帘上印着白色小花,花心淡淡的。
堂嫂点灶,火“呲”地一下亮了,锅里水迎面开起来,盖子边缘细细振动。
她擀面,擀面杖在案板上滚,面粉在她手背落了薄薄一层。
我蹲下身,从洗菜池下面摸出那只搪瓷缸,它还在,蓝边缺口像一颗旧痣,安静、耐看。
我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沿着缺口的边缘流下来,像顺着某个年代的缝。
“拿走吧。”大娘在后面说,“你小时候就认它。”
我握紧了,掌心里有一种踏实的粗糙。
面端上来,热气把眼睛熏得眯起来,面条筋道,汤里飘薄薄葱花,绿色像春草。
邻居敲门,端来一碗刚煎好的鸡蛋,说“补补身子”,我们客气来回两句,笑声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又一下。
吃到一半,堂哥突然说:“我结婚那年,大娘给你做的那身衣服,你还记得?”
我点头,指尖在衣角上蹭了一下,像能摸到当年布的纹路。
那天缝纫机踩了一下午,黄脚踏一上一下,脚背的青筋像琴弦。
她说:“给小的先做,长得快。”
我那时心里不舒服,拗着劲儿把这话听成偏心。
如今想,它只是一个家的布料账,一针一线缝的,是分寸,也是疼爱。
吃过饭,大伯抽张旧报纸铺在桌上,摆了几个柿子。
“今年甜。”他说。
我接过一个,柿子面软,咬一口,甜在舌头上铺开。
窗外槐树落了几片叶,轻轻地贴在窗台上,像有人递过来一张小笺。
我去阳台看那台缝纫机,黄脚踏还在,机器上落了薄薄的灰。
我伸手擦,指腹带了灰,像从旧日摸出一点实在。
掀开花布罩一角,针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纹还在,是当年我折针留下的。
那天我哭,大娘没责,只握住我的手,说:“你不小心,但你不是不懂事。”
她总是把话说到人心里去,轻,却不虚。
晚上我要回城,大娘把一包核桃塞进我包里,怕我推辞,先笑:“这算干轻活儿,不占地儿。”
她总爱用朴实的比喻,叫人不好意思拒绝。
“回来啊。”她说,“不忙就回来。”
她没说“常回家”,她知道人各有活计。
我出了门,院子里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从土里长出的蘑菇。
走到槐树下回头看,门口站着四个人,像一张旧年合影。
我挥手,脚跟压到沙地,“咯吱”一下,像在书页上轻轻划过一道线。
车上,我把搪瓷缸放进包里,用衣服垫着,手机响,是妻子。
她问:“到哪儿了?”
我说:“上车了。”
她说:“大娘怎么样?”
我说:“没事,调养。”
她“嗯”了一声,叫我注意休息,我答应。
挂了电话,我在车窗玻璃上哈一口气,白雾上写了一个“家”字,又用袖口擦掉。
小时候在大伯家六年,缝在我身上的线很细。
我曾以为自己是寄居,心里就常偷偷数碗,怕少一口。
后来才知道,不是寄居,是被人装在心里一段日子。
那段日子足够长,能把孩子的骨头养硬,把他的心里点亮一盏灯。
人过日子,过的不是好时候,是心里有灯。
这句话从我的胸腔里轻轻蹦出来,像列车上的信号灯一闪一闪。
回城以后,我把搪瓷缸洗净,放在书架上,靠着一本旧《新华字典》。
每天早晨我用它装温水,给屋里的绿萝浇一点,水沿着叶脉往下走,像从大娘的手心里流出来。
周末去菜市场,我买了桂花糕、酱瓜,还有她常说“有嚼头”的手擀面,装进帆布包,心里像有人写了一个清单,一样样打钩。
半个月后,我又回去,这回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心里有一个空洞,想用那个地方的气味去填。
我进门的时候,大娘正坐在缝纫机前,针在布上走,像蚂蚁沿旧路回家。
她抬头看我,笑得自然,像我一直没走远。
“回来啊?”她问。
“回来了。”我说。
我们的话总是短,像剪得合体的衣角,不拖丝。
中午,堂嫂擀面,我做个帮手,替她切葱,掐豆角,动作在手里慢慢找回节奏。
我把搪瓷缸拿出来,给大伯倒水。
他接过,眼睛愣了一下,随即笑:“哟,这老东西还在。”
“在。”我说,“还能用。”
“它那口子,还是那年你……”他笑着没往下说。
大娘接上:“那回炖排骨,你急,碰了一下。”
我也笑,心里像打开窗,有股清亮的风进来。
饭后,我去院子扫叶子,风把黄叶拨下来,一片片落地,像一个个轻巧的句号。
我把叶子撮成小堆,再用簸箕送到墙角,像把一些旧事理了个头绪。
堂哥蹲在门口修一个坏掉的水龙头,手里拧螺丝,用力不急,铁在他手里发出细细的声音。
“你这手艺,跟大伯学的。”我说。
他笑:“凑合用,靠手靠眼。”
我们看对方一眼,都笑了,不用解释那么多。
那年冬天的一场大雪忽然闯进来,院子白得刺眼。
堂哥背着书包朝学校跑,我踩着他脚印“吱呀吱呀”,大娘在门口喊:“围巾缠紧些,莫逞强。”
我回头,她伸手把我的棉帽往下按,手心温热。
那温热裹着我,一直裹到现在。
这一次回城之后,我把“回去”这件事从清单的末尾挪到了前面。
原来不是只有不得不的理由,才配一张车票。
我开始学着把时间掰开,掰出一小块给那些对我好的人。
一个月后,单位组织培训,地点在市郊,离家只有一小时车程。
晚上下课后,我没有犹豫,拎着包就去坐公交,车里坐着不少人,大家的脸在夜色里被灯泡一下一下涂亮。
到站下车,风里有烤红薯的香,摊贩的纸壳箱子里冒着细烟。
我拐进巷子,铁门口的门铃还挂在那里,铃舌有点锈。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大伯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把小木椅,刨子贴着木纹走,薄薄的木丝卷起来像一串浅黄的面。
他抬头看见我,眉眼一展:“来了。”
“培训在这边,顺路。”我说。
他“嗯”了一声,把木椅翻过来,手指按着榫头,像把一句话按稳。
大娘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有一点面点的白,笑:“吃了没?”
我说:“还没。”
她侧身让出道:“那就吃。”
我在厨房门口看她做汤圆,白团子在手心里打转,她把两个放水里,水面一翻,浮起来,像两只白鸟。
她说:“这东西也莫多吃,甜,尝个味。”
我点头,拿了小勺,舀一个,桂花在汤面上散开,很香。
吃完,我帮她擦了擦灶台,手里的抹布从边缘抹向里,油光被一点点擦暗。
“你现在做事像你大伯。”她笑。
我笑:“慢慢学,心要稳。”
夜里我没住下,怕第二天早课赶不及。
走到门口,大娘把一包酱瓜递给我,说:“路上别饿着。”
我接过,心里忽然很安稳。
在公交车上,我拿手机翻照片,翻到小时候一张黑白照。
我和堂哥站在槐树下,身后是挂着的被单,我的袖口翻边,露出一圈毛线。
透过玻璃,我看向窗外黑影里的那棵槐树,心里像有人点了一根小火柴。
后来春天来了,城市里绿意一层层往上铺。
我回去的次数密了一些,也学会了在家里伸伸手,换灯泡,修水龙头,帮大伯搬木板。
我们常常不说太多,做事,喝水,吃饭,坐一会儿。
说话也说短话,像北方的春天,风大,话不能太长,吹走了就可惜。
有一天周末,我早上去了菜市场,挑了新鲜的豆角,买了两斤面,想做大娘爱吃的豆角焖面。
回家后我把豆角掐了两盆,洗净,蒜拍了几瓣,干辣椒掰两段。
大娘在旁边看着,笑我“手脚利索得很”。
我一边炒一边问她:“是不是这样个火候?”
她说:“嗯,这个时候把水倒进去一碗半,面要晚一点压。”
她站我身后,像当年站在缝纫机后头,慢慢地看,慢慢地提点,既不抢手,也不袖手。
那一天中午,面端上桌,大家吃得满足,堂哥擦擦嘴说:“成了。”
大伯点头,没夸大话,只说:“味道对了。”
我心里乐,像打了个小胜仗。
夏天的时候,屋里热,窗帘拉半幅,阳光在地板上铺一块方。
大娘把缝纫机擦了擦,说要给自己缝个新靠枕。
我坐在旁边看她拷边,她脚踩黄脚踏,脚背的青筋一跳一跳,针在布面上走,小小的光一点点亮。
她说:“别看我年纪大,做点针线,心里就踏实了。”
我说:“人有个喜欢的东西,日子就有个把手。”
她笑:“你这话像个老师。”
我说:“跟你学的。”
秋天转凉时,单位那边任务忙,我请了两天年假,想陪大娘去复查。
检查的那天,我们一早就出门,公交车上挤得满满,车窗上有薄薄的一层雾。
大娘的手搭在我胳膊上,轻,不拖。
医院里的人声细细碎碎,抽血、拿片、排队,秩序里有温度。
医生看完报告,语气平稳,说要按时吃药,注意饮食,别累着。
大娘连连点头,我在旁把要点记到本子上,一条条写清。
走出诊室,午后的日头晒在身上,暖,好像院里那台缝纫机旁的那一方光。
我们去医院边上一家小店吃了馄饨,汤清,肉香,葱末在碗口环一圈绿。
大娘吃了一半放下勺子,说“够了”,把剩下的让我吃,我分了一半给大伯,大伯笑笑,没推。
那天回家,我从柜子里翻出几本旧相册。
相册纸角有点翘,透明薄膜已经起了细纹。
翻到一张,我七岁,大娘把我抱在怀里,脸侧过来一点,眼睛里笑意淡淡,却很真。
我看着看着,心里像有人拿一把柔软的刷子,往回刷一段路。
晚上我们吃了玉米粥,粥里扔了几颗红枣,红枣在碗里像三只小船靠岸。
吃完,大伯拧熄了厨房的小灯,灯丝暗下去的一瞬间,“呲”的一声细细的。
回城前,大娘把那只搪瓷缸又擦了一遍,递给我看,说:“你看,擦了又亮一点。”
我笑,说:“它一直亮。”
她看着我,没说话,眼角却有一点湿光。
冬天第一场雪来的时候,我又回去。
雪不大,屋檐上挂着细细的冰棱,地上踩一脚,“咯吱”。
院子里,槐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薄雪,像给老朋友披了一件白毛衣。
大伯在屋里烧水,水开,浓热的雾气往外涌。
大娘坐在炕沿,手里把玩着一团毛线,说要给堂哥的孩子织一顶小帽。
我坐在她旁边,听她说院里头的新鲜事,谁家窗台养的花开了,谁家的孩子上了中学,谁给老母亲买了新棉袄。
这些细碎的话,落在耳朵里,像落雪落在手背,轻,凉,融化时带一点温。
她问我:“你那边工作忙不忙?”
我说:“忙,但都顺。”
她点点头:“顺就好,忙也要吃饭。”
她从来这么说事,简单、明白,不把话绕弯,不给人负担。
午饭我们吃了炖菜,土豆、胡萝卜、豆角一起焖,颜色素净,味道却层层叠叠。
我用搪瓷缸给大家倒水,缸边的缺口在灯下暗暗地发着光。
饭后我去院子里铲雪,铲子在地上“嗞啦嗞啦”,雪被堆在墙角,白得踏实。
堂哥把院门口的雪扫开一个通道,说:“路清了,来客人好走。”
我点头,心里想,路清了,自家人也好走。
过年那会儿,家里更热闹。
堂哥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跑,脚印一串串。
大娘在灶台前忙,我在旁给她打下手,洗菜、切菜、端盘,水声、刀声、锅铲声凑成一曲热闹的曲子。
邻居陆陆续续来贺年,手里提着点心、牛奶、瓜子。
我们一边忙一边笑,一句“新年好”,火就旺了。
晚上放烟花,院子里“噼里啪啦”,孩子拍手叫好,大伯抬头看几眼,笑出皱纹,转头把门关上,怕烟进屋。
大娘把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喊:“趁热。”
我夹起一个,轻轻咬,汤汁涌出来,烫嘴又香。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在那个六年的屋里,还是那个总怕少一口的人,可心里不再紧,知道这口永远有人给你留着。
春节过后,天气慢慢回暖。
我照常在城里上班,周末有时回去,更多时候打个电话,语气平稳,话不长。
有一次电话那头传来缝纫机的声音,“嗡嗡”地唱,小而稳,我脑子里自动出现那台黄脚踏。
我说:“慢一点,别累着。”
大娘说:“我手不空,心就不乱。”
她用一句话把日子放在心里合适的位置。
春末,我调了一个站,工作方向稍微换了一点,压力也大了一点。
有天加班到晚,我坐在窗前发了会儿呆,忽然意识到,忙不能替代回去。
我又订了票,隔天回。
回去的那天下午,风里有细细的棉絮飘,像下了两分之一的雪。
家里收拾得清清爽爽,窗台上的绿萝伸出一条新芽,像小孩伸手要抱。
大伯在屋里磨刀,刀在磨石上“嗤嗤”,声音听着利落。
大娘说晚上炖鱼,问我带没带酱油,我说我刚买了一瓶,提脚边。
她笑:“你这就好,办事带个跟前。”
饭后,我们坐在屋里聊天。
灯是暖黄的,照在墙上,像一层淡淡的蜂蜜。
我们不谈远,不谈大,只说近,只说小。
她说:“做衣服跟过日子一个理儿,针脚要匀,线头要收。”
我点头,想起单位里一件棘手的小事,忽然明白该怎么收尾。
过了一个月,堂哥打电话,笑意在声音里抻得长长的:“妈检查很好,医生说状态稳。”
我也笑,说:“好得很。”
他接着说:“妈说,这回让你做面的火候你掌握,我负责和面。”
我说:“成,听妈的安排。”
我们把电话挂了,我对着窗外的天笑了一会儿,笑到心里有点酸。
周六,我按时回去。
面案上撒了面粉,堂嫂和面,我切豆角,大伯在旁边择蒜苗。
大娘坐着歇一会儿,指点火候,眼睛里有光,像她年轻时在副食柜台前的那个亮。
我按她说的,豆角下锅,翻炒,添水,压面,盖盖,时间一到,掀盖,热气冲出来,香先扑上来。
堂哥说:“这回味道又进了一步。”
我笑:“靠老师。”
大娘笑一笑,不居功:“是你手稳了。”
饭桌上,邻居又来敲门,端了一盘自家腌的酸黄瓜。
“尝尝。”
大家客气,筷子碰一碰碗沿,笑声轻轻。
我吃到一半,把那只搪瓷缸举起来,给大家续水。
缸边的缺口在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记号,安静地提醒我,日子屡次被我们磕磕碰碰,可它没塌,反而更耐用。
饭后,天色慢慢暗,我走到院子里,槐树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像在跟人招手。
我忽然想到一句话,没说出来,只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人不是活在大事上,人是活在有人惦记的一顿饭里。
后来几个月,生活按部就班。
我在城里忙,大娘在家里养花做针线,大伯做木活,堂哥上班,堂嫂照料一家,孩子上学。
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像屋架上的一根梁,一根椽,踏实。
我隔三差五带些东西回去,桂花糕、豆腐乳、鱼干,或者什么都不带,只带一张平静的脸,带一声“我回来了”。
有一回,我早到半小时,院子里没人。
我就坐在槐树下,听风从树叶里走,晒太阳。
大娘回来,看见我在树下坐着,笑着摇头:“你这孩子。”
我说:“坐会儿,心里就暖了。”
她笑笑,没多说,进屋去烧水。
锅“呲”地响,水花冲上来一圈小白泡。
她把火调小,说:“等会儿。”
她常说这句“等会儿”,好像把着一个节拍,叫人生别跑太快。
秋天又来了,院子里落叶堆得厚。
我回去,照旧扫叶子,落叶被我撮成小山,孩子拿树枝当旗子插上。
大娘笑骂:“净添乱。”
孩子嘿嘿笑,跑去跟堂哥玩。
我站在一边看,心里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暖又松。
这年的腊月,天气冷得干净。
我请了年假,提早回家,想着多陪几天。
大娘说要蒸一屉大馒头,白面里和一点玉米面,馒头蒸出来香。
我在一旁看她发面,面团在她手里起伏,像一口呼吸。
她说:“蒸馍要有耐心,急不得。”
我说:“嗯。”
馒头出锅,白胖,表皮有细细的褶儿,我吹一口气,撕开一个,蒸汽滚出来,香气直冲鼻子。
我夹给她一个,她不吃,说等大家来齐一起吃。
她一直这样,嘴上不说,手上记着谁该有的那一口。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们在院子里挂了两个红灯笼,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像两个慢慢跳动的红心。
邻居送来一盒花生糖,说“年里嘴甜”。
大伯笑,说“多谢”。
晚上我们吃了一桌菜,大家举杯不是为热闹,是为心里那点热乎劲儿。
我举着搪瓷缸,缸里是热茶,茶面漂一小圈茶叶,像一只小船。
我说:“过年好。”
大娘点头,眼睛里有光,光里有我小时候的影子。
正月里,邻里走动多,我和堂哥一起去看街对面老刘叔。
他见我们笑得合不拢嘴,递瓜子,话匣子一开就是半个下午。
回来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长,我和堂哥并肩走了一会儿,脚步合拍。
他忽然说:“这几年你回得勤,我爸妈心气顺。”
我“嗯”了一声,心里清清楚楚。
人这一辈子,除了往前走,也要回头看。
看见有人在你身后摆着手,说:慢点走,等一等。
春天第三次来,我在书架上给搪瓷缸找了一个更合适的位置,左边是《新华字典》,右边是一册家庭相册。
我把缸从架子上拿下来,照了一下,蓝边缺口像一枚小小的徽章。
我拿它装水,给窗台的兰花浇了一杯,水从泥面往下沉,兰叶抖了一下,像点头。
周末我照例去市场,挑了最新鲜的韭菜,买了两块豆腐。
大娘说:“晚上包饺子。”
我说:“听您指挥。”
她笑,说:“还是原来的配方。”
包饺子的时候,大家分工,和面、擀皮、拌馅、捏褶儿。
小孩子坐在边上学我捏褶,捏成了一个小肚皮。
大娘笑出声:“这也好看,包进去的是心意。”
水开,饺子下锅,像一群白鸟落水。
我们围在锅边,等它们浮起来,一只只捞,放在碗里,香气上来。
我蘸了一点陈醋,放一点蒜泥,轻轻咬一口,心里安安稳稳。
这回饭后,不知怎的,大家都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槐树正发新芽,嫩得像几笔浅浅的绿。
大娘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嘴角有一点笑。
她忽然说:“你小时候在这儿住了六年,人都说长见识,见的就是这几样。”
我问:“哪几样?”
她说:“吃饭,做活,照看人。”
我笑了,心里被这三个词一下子按住。
我想,六年的灯火,照亮的是这些朴素的字。
后来又一年过去,城市换了新路牌,巷口开了一家早点铺,卖豆腐脑和糖饼,早上路过的人多了一半笑声。
我常从那里拎两份回家,豆腐脑热热的,糖饼油亮。
大娘说:“少甜点,更健康。”
我说:“听您。”
她夹起一小块,尝,笑,说:“香。”
日子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像院子里一年四季的风,春柔、夏浓、秋清、冬静。
偶尔有风大一点,大家把窗关上,煮一壶茶,讲几句旧事,这风也就过去了。
这年秋末,单位有个项目收尾,我忙到很晚。
回去的路上,我给堂哥发了一条消息,说我晚一周回。
他回“行”,加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稳了几分,知道那边的灯照常亮着,不急,不催。
项目结束那天,我把电脑关上,抬头看窗外的云,像以前供销社里玻璃橱柜里的白绒花。
我收拾东西,提起帆布包,像提着许多年的来来往往,准备回去。
火车上,我照例买一碗泡面,香气一起来,我又看见那个冬天的下午,煤球炉、馒头、搪瓷缸、缝纫机,还有大娘斜过来的眼光。
抵达那一刻,风从站台尽头穿过来,带着点桂花糕的甜味,是我心里补出来的味道。
我出站,走向那条熟悉的巷子,门口的铃舌还在。
我推门,院子里安安稳稳,槐树在。
大伯把一个小凳子翻过来打磨,堂哥在修门锁,堂嫂晾衣服,孩子在写作业。
大娘在屋里,听见门响,出来,笑:“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这一句来来去去,说了很多年,也还要说很多年。
吃饭时,我用搪瓷缸给大家倒茶,缸边的缺口在灯下闪了一下,像友好的点头。
我把缸举起来,心里清清楚楚地记着,谁的杯子到半口,谁喜欢热一点。
饭后,我去屋里看那台缝纫机,它还在,像一位不多言的长者。
我抚了一下黄脚踏,青筋的跳动仿佛也在脚背上复现。
我突然想起一个很早的画面。
我刚来大伯家那一年,夜里醒来,屋里黑,我迷糊着摸索,摸到的不是自己的碗,而是一只温热的手。
那是大娘,她轻轻拍了拍我,说:“睡吧,没事。”
多年以后,我还记得那只手的温度。
它和这只搪瓷缸、和这台缝纫机、和这院子里的槐树一起,做了我生命里一些不说话的证人。
有一天,我收到了堂哥发来的一条消息。
他说:“妈说明天做豆角焖面,你要不要回来吃?”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我没有立刻回。
我仰头看窗外,天色正好,晚云像一条被剪得齐整的布。
我想,我会回去。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
我不再等一个不得不的理由。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语音消息跳出来,是大娘的声音。
她说:“回家吃饭啊。”
她笑着说这四个字,像小时候在门口喊。
我按了暂停,抬头看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一点点把夜里的线缝好。
我笑,收起手机,起身去找那只帆布包。
包口的拉链卡着那缕老线头,我轻轻一扯,拉链顺了。
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点菜叶的清香。
我把桌上的工作清单压到一边,给绿萝浇了半缸水。
水沿着叶面徐徐而下,我看见自己从一个孩子,走到现在这个年纪,背着的不只是行李,还有被人惦记的分量。
我关灯,门口的灯亮起,像一盏小小的路标。
我下楼,车灯在小区里亮成一串,又一串。
我坐上车,发动机轻轻一响,像节拍器落下第一下拍子。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很静,像夜里闻到米粥香。
车子从一盏盏路灯底下驶过,光落在挡风玻璃上,跳出一道道清淡的影。
我知道,前面那扇老门,门铃舌略略生锈,门后有一个院子,有一棵树,有一台缝纫机,有一只搪瓷缸,还有几张乐意围坐的脸。
我也知道,我小时候在大伯家住了六年,那天得知大娘住院,我赶了回去,从此把“回去”这两个字,稳稳地放进我的日常里。
列车进站的铃声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又轻轻地停住。
我笑着,加了一点油门。
路灯向后飞,像有人在身后一盏盏替我接力。
我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一句话,又忍住,只把它放回心里。
那句话不长,只有四个字。
回家吃饭。
来源:记忆中的油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