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儿子念念坐在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动画片,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啃完的苹果。
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是家里唯一的亮色。
屏幕上落满了灰,像一层蒙住眼睛的薄纱。
儿子念念坐在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动画片,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啃完的苹果。
我正在修补一本破损的古籍,指尖沾着特制的浆糊,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纸张和糯米混合的香气。
电视里的动画片突然结束了,插播了一条新闻。
「……我国『巡天』项目首席科学家陈阳,今日在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上,荣获……」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滴浆糊顺着指尖滑落,滴在泛黄的书页上,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我抬起头,看向那方小小的屏幕。
屏幕里,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耀眼的聚光灯下。
他清瘦,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带着谦和的微笑,眼神里却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遥远而明亮的光。
那个男人,是陈阳。
是我的丈夫,是念念的父亲。
可他,不应该在那里。
他应该在几千公里外,某个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
他应该是一个泥瓦工。
一个每年只在春节才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带着满身疲惫和一身尘土的,普通的建筑工人。
电视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陌生的词汇像一颗颗小石子,砸进我死水般的心里。
「大气物理学」「空间探测」「高能粒子」……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却一个也听不懂。
就像我听不懂,为什么那个八年来一直对我说自己在工地搬砖砌墙的男人,会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首席科学家」。
「妈妈,你看,那个人跟爸爸长得好像啊。」
念念回过头,指着电视,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又干又涩。
像。
何止是像。
那就是他。
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得。
我认得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认得他微笑时左边嘴角上扬的弧度,认得他微微蹙眉时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纹路。
可我,又不认识他。
那个穿着西装,侃侃而谈,被无数闪光灯包围的陌生人,是谁?
我记忆里的陈阳,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坐在门槛上,笨拙地给我削苹果的男人。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总是嵌着洗不掉的泥灰。
他说,工地上活儿重,手糙了,抱我的时候怕硌着我。
我记忆里的陈阳,是那个每次打电话,背景音里总是传来嘈杂的机器轰鸣和工友们粗声大气的吆喝声的男人。
他说,丫头,工地上信号不好,我得爬到脚手架最高的地方才能给你打。
风大,你听着点。
我记忆里的陈阳,是那个每年春节回来,都会从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带着汗味的钞票的男人。
他说,这是我给你和念念挣的,一砖一瓦背出来的,你省着点花。
八年了。
整整八年。
我守着这个家,守着儿子,守着他用汗水换来的每一分钱。
我修补着那些被时光侵蚀的旧书,就像修补我们被距离拉长的岁月。
我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我相信他在远方,为了我们,辛苦地活着。
可现在,电视机里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原来,我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一个我亲手编织,并深信不疑的,长达八年的梦。
电视里的颁奖典礼结束了,画面切换回了动画片。
念念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的世界,却在那短短几分钟里,天翻地覆。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电视机前,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那冰冷的屏幕。
屏幕上,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影像。
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是谁?
我这八年,又算是什么?
一个傻瓜?一个笑话?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木偶,摇摇欲坠。
我踉踉跄跄地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眼泪,终于决堤。
我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怕吓到外面的念念。
我怕这个家,连最后一点温暖的假象,都维持不住了。
那些年,他不在家的日子,其实很慢。
慢得像我手下那些需要一点点用镊子清理尘埃的古籍书页。
春天,院子里的香椿树发了芽,我采下来,用盐腌好,想着他回来时,能吃上一口。
可他总说,工期紧,回不来。
夏天,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念念吵着要爸爸带他去河里摸鱼。
我只能指着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结婚照,告诉他,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盖大房子,等盖好了就回来。
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
我给他寄去亲手做的桂花糕,他打电话回来说,收到了,真甜,就是有点碎了。
工友们都羡慕他。
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抱着念念,在炉火边给他织毛衣。
一针一线,都织进了我的思念。
毛衣寄过去,他说,大小正合适,穿着真暖和,就是工地上灰大,不舍得穿。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平淡,清贫,却充满了等待的希望。
我从不怀疑。
因为我爱他。
我爱那个会红着脸给我写第一封情书的少年,爱那个会在下雨天把唯一一把伞都倾向我的青年,爱那个许诺要给我一个家的男人。
我以为,他也在用他的方式,爱着我。
用他粗糙的双手,用他流淌的汗水,用他一年一次的归期。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像个小偷一样,开始在家里寻找他留下的痕迹。
那个他每次回来都会用的搪瓷杯,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
那个他专门放工具的木箱子,里面只有几把生了锈的锤子和扳手。
还有他留下的几件换洗衣服,都是最便宜的牌子,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床底下的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上。
他说,这是他在工地上放贵重物品的箱子,让我收好,别弄丢了钥匙。
钥匙,就挂在他的那张单人照相框后面。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打开它。
我尊重他,信任他,就像信任我自己一样。
可是今天,我动摇了。
我的手颤抖着,取下相框,摸到了那把冰凉的,带着一丝铁锈味的钥匙。
锁孔有些涩,我拧了很久,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箱子,开了。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箱子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存折,没有他藏起来的私房钱。
最上面是一摞厚厚的信封。
不是他写给我的信,收信人是我,但寄信人的地址,每一次都不一样。
新疆,西藏,青海……
都是些偏远得我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地方。
而落款,永远是那三个字:陈阳。
信封下面,是一沓沓的稿纸。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像天书一样。
我看不懂,但我能感觉到,写下这些东西的人,需要何等的专注与智慧。
绝不是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泥瓦工,能写出来的。
稿纸的旁边,放着几本证书。
一本是大学毕业证,上面的照片,是他年轻时的样子,眼神清澈,意气风发。
毕业院校,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国内顶尖学府。
还有几本红色的荣誉证书,上面烫金的大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优秀青年学者」、「国家科技进步奖」……
箱子的最底层,是一张合影。
照片的背景,像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布满了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精密仪器。
陈阳站在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中间,笑得灿烂。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知性,优雅,他们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巡天』项目组庆功留念」。
原来,这就是真相。
我的丈夫,不是陈阳,是陈阳教授,是陈阳科学家。
他没有在工地上搬砖,他在那些我闻所未闻的地方,做着我无法理解的伟大事业。
他没有骗我钱,他只是骗了我整个人生。
我瘫坐在地上,手脚冰凉。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了别人世界的局外人,可笑,又可悲。
我甚至不知道,我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个真相。
是该为他的成就感到骄傲吗?
可这份骄傲,不属于我。
我只是他辉煌人生背后,一个被隐藏得严严实实的,无知的妻子。
是该为他的欺骗感到愤怒吗?
可我连质问他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之间,隔着何止是千山万水。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我永远无法跨越的世界。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
我试图从那些冰冷的纸张和照片里,拼凑出一个真实的他。
可我越看,就越觉得陌生。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们之间那点浅薄的爱情,是不是也只是他精心设计的一部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不想让我担心?
还是,他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乡下女人?
他觉得我配不上他?
觉得我的存在,会成为他光鲜履历上的一个污点?
所以,他宁愿编造一个泥瓦工的身份,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来维持这段可笑的婚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我的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像往常一样,送念念去幼儿园。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路过报亭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报亭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当天的报纸。
头版头条,就是关于那场科技奖励大会的报道。
巨大的标题下面,是陈阳的大幅照片。
就是电视上那张。
我走过去,买了一份。
手指捏着报纸,薄薄的一张纸,却重若千斤。
我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包里,不敢多看一眼。
我怕,怕从那些铅字里,看到更多我无法承受的真相。
回到我的小小工作室,我却没有心思修补那些古籍了。
我把那份报纸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报道里,把他的人生描绘得像一部传奇。
出身贫寒,天资聪颖,一路跳级,被保送名校, потом又被国家选中,加入绝密的「巡天」项目。
常年驻扎在高原、戈壁等无人区,与世隔绝,为国家的天文事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报道里提到了他的家庭。
只有一句话。
「据悉,陈阳教授已婚,但为了国家的科研事业,常年与家人两地分居,将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了……」
「已婚」。
多么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仿佛我,只是他人生履历里,一个无足轻重的注脚。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甚至没有一张模糊的侧影。
我拿起电话,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边传来他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喂,丫头,怎么了?」
他还是叫我「丫头」。
这个称呼,曾经让我觉得无比甜蜜。
可现在听来,却充满了讽刺。
我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盘旋了千万遍的质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问什么呢?
问他为什么骗我?
问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问他照片上那个女人是谁?
不,我不能问。
一旦问出口,我们之间连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都会被捅破。
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没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忙。」他顿了顿,又说,「钱收到了吗?这次给你多汇了点,快过年了,给念念买件新衣服。」
钱。
他还是只跟我谈钱。
仿佛我们之间,只剩下这点可悲的联系。
「收到了。」我的声音很轻。
「那就好。丫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啊,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们。」
「……好。」
电话被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我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陈阳,你可真是个好演员啊。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会演戏。
如果不是那条新闻,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骗我一辈子?
日子还要继续。
我把那份报纸,和那个铁皮箱子,一起锁进了工作室最里面的柜子里。
我决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是那个修补古籍的手艺人。
我还是那个等着丈夫归家的,普通的妻子。
我每天接送念念,给他做饭,讲故事。
我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去胡思乱想。
可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了一道缝,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播放着电视上那个画面。
那个光芒万丈的陈阳,和那个满身尘土的陈阳,在我脑海里不断地重叠,撕扯。
我开始变得敏感,多疑。
他再打电话来,说自己在工地上加班,我会下意识地去听电话那头的背景音。
是不是真的有机器的轰鸣声?
还是,他只是在实验室里,随手按了一个音效?
他说,他和工友们一起住在板房里,很简陋。
我会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正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对着电脑屏幕,对我撒着谎?
这种猜忌,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
连念念都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他会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我只能强颜欢笑,摸着他的头说:「没有啊,妈妈很开心。」
可我骗不了自己。
我快要被这个秘密,压垮了。
我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关于他的一切。
「陈阳」「巡天项目」「大气物理学」。
我像一个贪婪的学生,拼命地学习那些我从未接触过的知识。
我知道了,他工作的环境,比我想象的任何一个建筑工地,都要艰苦和危险。
高寒,缺氧,强辐射。
我知道了,他所从事的研究,是多么的伟大和重要,关系到国家的未来。
我知道了,他为什么不能常回家。
因为他一旦进入工作区域,就要与外界彻底失联,短则数月,长则经年。
我知道的越多,心里就越矛盾。
我为他的伟大而震撼,又为他的隐瞒而心痛。
我甚至在他的学术论文里,看到了一段致谢。
「感谢我的妻子,在我身后默默地付出与支持,没有她,我无法走到今天。」
没有署名。
又是这样。
我只是一个模糊的,没有名字的影子。
我到底,该怎么办?
有一天,我正在修复一卷明代的字画,那幅画因为受潮,已经变得脆弱不堪。
我用镊子,一点一点地,将粘连在一起的画纸分开。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
稍有不慎,就会对画作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就像我们的婚姻。
看着那幅残破的画,我突然想,或许,我应该找他谈一谈。
哪怕结果是彻底的破碎,也比现在这样,在无尽的猜忌和痛苦中煎熬要好。
我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
我查到了他所在的研究所的地址。
那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位于西部戈壁深处的地名。
我买了去那里的火车票。
一张单程票。
我把念念托付给了邻居,告诉他,妈妈要出趟远门,去找爸爸。
念念很开心,他以为,我能把爸爸带回来。
我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踏上了那趟西行的列车。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载着我,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
车窗外,城市的繁华景象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荒凉。
我的心,也随着这片荒凉,一点点地沉下去。
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换乘了长途汽车,颠簸了一整天。
当我终于站在那个研究所的大门前时,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偏僻。
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戈壁,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高高的围墙,紧闭的铁门,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
这里,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我被卫兵拦了下来。
我报出了陈阳的名字。
卫兵打了个电话,进去通报。
过了很久,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您好,您是陈阳教授的……家属?」他问。
「我是他妻子。」我说。
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陈教授他……正在进行一项重要的实验,暂时不能出来。」他很客气,但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那我能进去等他吗?」
「抱歉,不行。这里有严格的保密规定。」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千里迢迢地赶来,不是为了被一扇冰冷的铁门,挡在外面。
「那……他什么时候能结束?」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哀求。
「这个不好说,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
我的心,凉了半截。
就在我准备失望地离开时,我看到了她。
就是照片上,站在陈阳身边的那个女人。
她也穿着白大褂,从研究所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身边那个中年男人。
她走了过来。
「李工,这位是?」她问。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清泉一样。
「哦,林博士,这位是陈教授的爱人。」那个被称为「李工」的男人介绍道。
林博士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向我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您好,嫂子。我叫林婉,是陈阳的同事。」
我有些局促地,和她握了握手。
她的手,柔软,温暖。
「你……是来看陈阳的吧?」她问。
我点了点头。
「他现在确实走不开,要不,我先带你去招待所休息一下?」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她是唯一一个,向我释放善意的人。
我跟着她,去了不远处的招待所。
房间很简陋,但很干净。
林婉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我的对面。
我们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嫂子,你……都知道了?」
她的眼神很坦诚,没有一丝闪躲。
我点了点头。
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为什么要骗我?」我哽咽着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
林婉叹了口气。
「其实,我们都劝过他。」
她说,「我们说,你应该告诉她真相,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做什么。」
「可是,他不同意。」
「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让你担心。」
林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们这个工作,听起来光鲜,但实际上,充满了未知和危险。每一次进入实验舱,我们都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他说,他不想让你每天都生活在恐惧里,为你提心吊胆。」
「他说,他宁愿你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在远方平安地生活着。这样,至少你能睡个安稳觉。」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还有……」林婉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我。
「他说,他觉得亏欠你。」
「他说,他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没能陪在孩子身边,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他觉得,他所拥有的那些所谓的荣誉和成就,在你和孩子面前,一文不值。」
「所以,他宁愿在你面前,扮演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角色。他觉得,只有这样,他才能离你的世界,近一点。」
「他怕,他怕如果他告诉你真相,你会觉得他陌生,会觉得你们之间有距离。他怕……你会离开他。」
林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以为的欺骗,我以为的看不起,我以为的疏离……
原来,都只是他笨拙的,深沉的爱。
他不是不爱我,他是太爱我。
爱到,宁愿委屈自己,也要护我周全。
这个傻瓜。
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我捂着脸,泣不成声。
这些年来,我所承受的那些孤独和等待,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林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静静地陪着我。
过了很久,我才平复下来。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我擦干眼泪,问。
「快了。」林婉说,「这次实验,是最后一次关键性测试。成功了,『巡天』项目,就能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那……我能等他吗?」
林婉看着我,笑了。
「当然。」
我在招待所,住了下来。
每天,我都会走到那个研究所的大门口,隔着铁门,远远地望着里面那栋白色的实验楼。
我知道,我的陈阳,就在里面。
他在为了他的理想,他的国家,做着最后的冲刺。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安静地等他。
等他,回家。
等待的日子,很平静。
林婉每天都会来看我,陪我聊聊天。
从她的口中,我了解了更多关于陈阳的事情。
我知道了,他为了攻克一个技术难题,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
我知道了,他在高原上,因为严重缺氧,好几次都晕倒在工作岗位上。
我知道了,他每次给我打电话,说工地上信号不好,其实是因为,他只有在实验的间隙,才能偷偷跑到信号屏蔽区的边缘,给我报一声平安。
而电话里那些嘈杂的机器轰鸣声,是他让同事用录音机放的。
他怕我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和疲惫。
他怕我担心。
林婉说,整个研究所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宝贝得不得了的「丫头」。
他把我的照片,放在他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拿出来,看很久。
他说,那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的光。
听到这些,我的心,又酸又软。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他一直用他的方式,深深地爱着我。
而我,却因为自己的无知和狭隘,误会了他那么久。
半个月后的一天,戈壁滩上,下起了罕见的大雨。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那天下午,林婉撑着伞来找我。
她的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喜悦和激动。
「嫂子!」她人还没到,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成功了!我们的实验,成功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陈阳呢?」
「他……他马上就出来了!」
我撑开伞,不顾一切地向研究所的大门跑去。
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脚,泥水溅了我一身,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
我只知道,我要去见他。
现在,立刻,马上。
当我跑到大门口时,那扇紧闭了半个月的铁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簇拥着,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在欢呼,在拥抱,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而我,只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比我上次在电视里看到他时,又清瘦了许多。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那身笔挺的西装,被一件宽大的白大褂取代。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戈壁滩上,最亮的星。
他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的欢呼声,雨声,风声,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他拨开人群,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
我扔掉手里的伞,也向他跑去。
我们在雨中,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他身上熟悉的,让我安心的气息。
我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臂,在微微地颤抖。
「丫头……」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摇了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陈阳,我为你骄傲。」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个在我面前,永远坚强得像一座山的男人,这个在面对无数艰难险阻时,都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
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
那次实验,是整个项目中,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他们在完全封闭的环境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他把遗书都写好了。
就放在那个铁皮箱子的最底层,压在一张我和念念的合照下面。
幸好,他平安回来了。
陈阳,我的丈夫,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重担,回到我的身边。
我们没有在研究所多待。
第二天,我们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他给我讲了很多很多,关于他的工作,他的同事,他的理想。
那些我曾经听不懂的词汇,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都变得生动而具体。
我听得入了迷。
我发现,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正地了解过他。
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地爱着他。
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刻,念念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爸爸!」
他扑进陈阳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陈阳把他高高地举过头顶,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溢出水来。
看着他们父子俩,我的眼眶,又湿了。
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陈阳不再是那个一年只回一次家的「泥瓦工」。
他调到了城里的一个研究所,虽然还是很忙,但至少,每天都能回家了。
他会陪着念念,一起做他最喜欢玩的风筝。
他会坐在我的工作室里,静静地看着我修补那些古籍。
他说,看我做事的样子,是他觉得最安心的时刻。
他会笨拙地学着做饭,虽然总是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他会给我讲天上的星星,告诉我哪一颗是牛郎,哪一颗是织女。
他说,我们就像他们一样,隔着遥远的银河,却始终彼此牵挂。
我问他,以后还会有那么危险的工作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握着我的手,认真地对我说:
「丫头,我的理想,是星辰大海。但我的星辰大海,不能没有你。」
「以后,无论我去哪里,我都会带着你。」
「我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我知道,这是他能给我的,最重的承诺。
那个锁着他所有秘密的铁皮箱子,被他从床底拿了出来。
他把钥匙,交到了我的手里。
「以后,我的一切,都对你公开。」他说。
我笑了笑,把钥匙又还给了他。
「不用了。」
我说,「我相信你。」
信任,比任何一把钥匙,都更能打开人心。
那个周末,天气很好。
陈阳带着我和念念,去郊外的草地上放风筝。
那是他亲手做的,一只很大的老鹰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像一只真正的雄鹰,在蓝天白云间,自由地翱翔。
念念在草地上奔跑,欢呼。
我和陈阳,并肩坐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风筝,和地上的儿子。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岁月静好。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给我写的第一封情书。
信的结尾,他写道:
「我愿做一只风筝,线在你手中。无论我飞得多高,多远,你都是我唯一的归宿。」
一阵风吹来,风筝线,突然断了。
那只老鹰风筝,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念念急得快哭了。
陈阳却笑了。
他走过去,把念念抱在怀里,指着天空,对他说:
「别哭,念念。你看,它自由了。」
「它飞向了,它真正想去的地方。」
我看着他,也笑了。
是啊。
有些东西,不必强求。
有些过往,不必执着。
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
线断了,可以再续。
家,才是永远的港湾。
我的手,被他温暖的大手,紧紧地握住。
我知道,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开了。
来源:瀑布下嬉戏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