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象妖婆的脸,喜怒无常;云,象少女的心,变幻莫测。自入夏以来,它就这么晴一阵,阴一阵,风一阵,雨一阵,下个不停,一直下到仲秋已过,似乎还不打算作罢甘休。
今年的汛期特别长,
天,象妖婆的脸,喜怒无常;云,象少女的心,变幻莫测。自入夏以来,它就这么晴一阵,阴一阵,风一阵,雨一阵,下个不停,一直下到仲秋已过,似乎还不打算作罢甘休。
田里的水饱和了,渗进无数条沟壑;沟壑满了,一齐流到小河沟;小河沟盛不下了,一古脑儿泄入襟怀宽阔的贾鲁河。这时,冬春温顺驯良的贾鲁河才显露出它的本性,象一匹狂暴不羁的野马咆哮着、奔腾着,无情地隔断了开封至尉氏、许昌一带的交通;这时,方黑家那只不足方丈的破船就更显得无能为力,南来北往的客商只得避近就远,绕道而行。
在这条贯通南北的官路上,每天有数以千计的车马行人由这个渡口通过。大车过渡船资二十个铜钱,快、慢牲口一律十个铜钱,行人两、三个铜钱不等,附近的村民不必拿现钱,麦罢每口人交五升小麦即可。说来微不足道,但账不可细算、聚沙成塔,涓流成河,每年的船资就折银四、五千两,除去船工的薪水与维修花项,净余也不下三千两,这样下去,一年就赚回了船本,第二年就是三千净利,三年,五年呢?十年八年呢?
"哈哈,小小码头竟有偌大油水!“大军师”刘少德跷着二郎腿歪在太师椅上,用食指和拇指捻着他的八字胡,心里打着如意算盘,两眼眯成了一条缝。
“刘老(外人对刘家四十岁以上男人的尊称),听说您老叫我?
听见有人问话,刘少德不由得一惊,迅速挪正了身子,搭眼一瞧,顿时,刚才那幅码头兴旺的如意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人所经营的萧条、冷落、惨淡的码头景象。
来人就是方黑,小五十年纪,长脸,大个子,祖居码头西边的小营村,长年在船上摆渡,风吹日晒,身上黑得浑铁一块,人送外号"黑泥鳅",只是略嫌瘦了些,远不及泥鳅那样圆实滑润。
从他祖父那辈起,置了这条丈五席大小的木船,开始在河上摆渡,后来传到父亲手里,再后来传到他的手里,这条船已经年愈花甲,老态龙钟了。尽管船帮上钉满了参差不齐的木片,船底上补上了层层叠叠的厚板,还是常常漏水,每隔半天就得用木簸箕刮一次。
小本经营,本小利微。他家没有力量添置可以载车的大船,没有力量修筑一年四季都可拢岸的石基码头,因此南来北往的车马只得绕道而行,另寻渡口。平时能到此光顾的只是一些推车挑担的小商贩和附近的村民,遇到干旱的冬春季节往往还要辍浆停渡,而方黑一家又向来以慈善为本,船资由客商随便付给,身上没有零钱的客商或过往的流民乞丐不给钱也让乘船,遇到老人、妇女、小孩儿不能淌水上船的,他还背他们上船,从不多要一分一文。几十年来,方黑一家在方大园里落下了好名声,但却没有攒下隔夜的钱粮,一家三代就这样半饥不饱地苦熬着。
昨天,刘少德的管家账房李先生通知方黑,叫他今天到刘少德的宅第“福禄堂”去一趟,他一夜都没有睡好觉,反复玩磨,老是揣测不出刘少德突然叫他是吉还是凶。他想,他一没租他的地——刘少德家的地在河北岸,他租的三亩地在河南岸,是刘耀德家的;二不欠他的账,他找他有什么事?不错,五年前方黑曾经起过河滩的土填过码头,刘少德说伤了他家的地边,逼着方黑赔过一百二十斤高粱,但那事已经了结了,自那以后方黑从未动过北岸一锨土哇!
刘少德在地方上是有权势的人物,他不但能以自封的族长身份左右刘氏宗族各家各户的家政,外交,而且又与两任县令都是八拜之交,在衙门里说话也是算数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咱站到十字街咳嗽一声,满城的房檐哗哗啦啦地落土”。因此尉氏县的小百姓对他自然刮目相看。
恭敬不如从命。既然是这位颇有权势的人物叫他,他方黑岂敢违命?于是他一大早就动身,日上三竿就进了福禄堂。
正在打着如意算盘的刘少德见方黑猛不丁地进来了,倒吃了一惊。他不知道他自言自语说的那句话方黑听见没有,看方黑的表情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他才稳住了神,客客气气地让他坐下,又唤丫环给泡了茶,才言归正传。
“方黑啊,今年码头上的生意还好吧?”
方黑是实诚人,自然不会说谎,他回答说:“今年水大,生意比往年强多了。这几年过往的车马行人也比前二年多了,只是我那船太小,过不得车马,两岸河滩又太平,水浅,船也靠不了岸,行人还得蹒一节儿水才能上船。我就地挖了几回,可没有石头砌,过不了几天槽子就又淤平了……”
方黑似乎还要说下去,却被刘少德截住了话头,“你家人老几辈都在河上,你约摸着河往南滚了没有?”
“滚倒没有,只是比往年水大了,河槽子宽了。”
"是宽了吧?”刘少德似乎抓住了把柄,稳稳当当地了一口茶,接着说:“宽了就是滚了。这几年河南岸的老沿没动河到哪儿了? 都到北沿了。”
方黑这时才听出点话味来了,连忙解释道:“嘿嘿,刘老,您是有学问的人,不用说您也知道,这河加宽只能两边都宽,哪能只宽一边?”
“不……”刘少德一边摇头晃脑地重复着一个“不”,一边从桌里边抽出了一本账册,翻出一页指给方黑看:
你看看,同治十二年经先父的手买河北岸那三百七十亩地的时候,写的明明白白:‘北起老杨树下界碑,南至贾鲁河中心,计三百七十步’,现在那棵老杨树还在,你量过没有?只剩下二百四十步了。那一百三十步哪去了?不是都滚到河里了?!”
方黑不识字,他虽然顺着刘少德的指头在账本下描了几眼,却一点也没有看出那个“三”字的第一道是后来添上去的。对刘少德的话是真是假,他不敢妄加议论,只是无力地辩驳说:“刘老,您是知道的,当地不当路,买地不买河,那河是皇上的,逢了官的!”
“是这个理。古来的老规矩我还能不知?河既然滚到我的地里,我也不能再让它流到别处去,不过那河既然占了我的地,那渡口就该我当家。”
听到这里,方黑完全明白了刘少德的意思。他嘴张了几张,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时又听刘少德说话了:
“我想将码头修筑一下,再打两只新船,一大一小,能过人也能过车,赚钱不赚钱我倒不在乎,不过是我一人出钱,众人方便,不图钱财,积福行善罢了!”
方黑再也沉不住气了,乞求似地说:"刘老,您老可不能夺俺一家的饭碗哪!俺家老小都是指望它过日子哩,您就拾抬手吧!”
刘少德不以为然地笑了,说:“方黑,我还能让你过不去?等我把船打好了,你还在船上,当船户头儿,不用掏力,指拨指拨就中啦,薪水还叫你比别人的多,比你现在强得多,你就快过上好日子了,啊?"
……
刘少德手段真高,几句话竟说得方黑心悦诚服,毫无怨言地告辞了。
刘少德请来了手艺高超的木匠,买来了上等桐木,亲自督工,日以继夜地造起船来。他原打算一个半月竣工,为此曾割过三回肉,灌过两次酒,好让木匠掏劲干。谁知木工命都几乎拼上了,还是拖了二十多天,直到过了八月十五才上上桐油,寒露前四天才正式下水。好在河水还很大、很急,码头的生意还不算失时。
在此以前,刘少德就让人到开封,许昌、鄢陵、洧川一带贴了“揭贴”,告诉南北客商,开封,尉氏之间的歇马营渡口新添大船两只,行人车马均可过渡,不必再绕道而行,而且声明第一天开渡一律不收船资。
对于客商行人来说,能有一条捷路可行,自然是再好不过,纵然多付几个船资也比绕几十里甚至上百里路划算.于是开渡的第一天就显露出这个码头的兴旺景象,南来的北往的络绎不绝。方黑领着六名船工喊着号子,热情地扶老携幼、帮客商推车;行人客商谈笑风生,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喜得刘少德本来圆滚滚的两只小眼睛几乎咪成了一条缝。
来源:追寻历史了解历史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