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侠父的西北行1:火车带着千千万万的客梦,出居庸关抵达张家口

B站影视 港台电影 2025-08-26 02:22 2

摘要:夕阳染红了西直门车站,暮霭冷清清地停滞在近郭的村落。 七点多钟,我们的车箱,渐渐向西移动,接着一声狂喊,向暮色苍茫中飞奔前进。宇宙的一切,缓缓地收藏到黑暗里去。我在车窗中,才完了晚眺的功课,思绪如潮一样地纷纷杂起,我觉得这使命的重大,我们如果失败,不啻给后来的

在这样喧阗扰攘的政潮中,忽然接到冯氏来电,欢迎我们西去,于是我和另一位同志陶君,即日起程,开始这塞外浪迹的生涯。

夕阳染红了西直门车站,暮霭冷清清地停滞在近郭的村落。 七点多钟,我们的车箱,渐渐向西移动,接着一声狂喊,向暮色苍茫中飞奔前进。宇宙的一切,缓缓地收藏到黑暗里去。我在车窗中,才完了晚眺的功课,思绪如潮一样地纷纷杂起,我觉得这使命的重大,我们如果失败,不啻给后来的同志一个闭门羹, 最少也使他们增加不少的困难。

跟着这个情绪,又起了许多幻想,有时预想将来工作顺利,并设想官兵热烈地信仰的种种情形,不觉喜上心头,独自微笑;有时设想官兵反感的情形,或者甚至于隔窗笑骂,以及耶教牧师因嫉妒而用阴险手段对付我们,又不觉皱眉不乐。这样由乐观而悲观,又由悲观而入于乐观的幻境,递回环绕,驱之不去,脑力渐觉疲乏;车轮单调的震动,使此种情绪逐渐入于模糊,而终止于睡乡。

火车带着千千万万的客梦,出了居庸关。在黑暗中,天险奇隘,不能给任何旅客以何种感想。夜二时,车抵张家口。在夜色深沉中,冷清清的车站,只有三五疏落的路灯,闪耀着无力的光芒,所有张家口的一切景象,都躲藏在黑暗的幕后。我们依赖一位旅馆的招待,将行李搬进一个山西人所开的旅馆,预备挨过这所剩无多的残夜;至于这旅馆的招牌是怎样写着,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没有留着痕迹,因为它不是阔老做窠的六国饭店。

在土炕上,转侧着,转侧着,和秋潮一样的思绪,乱涌心头。计算着明天应付的辞令,推测着明天所得结果,以及计划将来工作的进行,种种切切,和乱麻一样蓬勃而起,我用尽方法想求一刻宁静,但是睡魔却益加遁逃无影。在隔床听到陶君的转侧声,我知道他和我陷入同样的苦境里。

朦胧中张开眼来,朝暾已经在照墙上映着,我们起来,胡乱吃了早餐,就坐车到新村去见冯氏。在摇荡的人力车中,我们认识了张家口局部的街市,这街市具备了北方城市的普通条件,牛马粪照例是道路上的点缀品。我和陶君无言默默地依赖车夫的两腿去接近新村,彼此精神都很紧张,仿佛是战士第一天上火线去一样。

在市西山坡上,围墙所圈住的,就是所谓新村。荷枪的卫兵态度严肃地站在门口,有时略略走动着,抚弄着手中西北军所特有的大刀,日光映照在刀上,闪闪刺目,更显出门禁的森严。我们上去向他们值班的官长说明来意,他在约略盘问之后,就领我们到招待处去。

招待处是一座清洁的西式平房,石榴花静静地在门前红着。我们进去时,只见老的,少的,胖的,瘦的,候见的人挤满一室,不言而喻,都是为图谋一亲颜色而来的。这时就有位副官,上来向我们问讯,我们约略说明来意,并出名刺请传达,他很和气地请我们坐在靠窗仅有的空位上,拿了名刺,匆匆地出屋去了。

会客时间,规定是上午九点钟到十一点钟。听说冯氏从前会客的时间,规定是上午四点钟到六点钟,这也是冯氏疾恶官僚的滑稽表现;因为从四点钟到六点钟,无论在夏天与否,正是一般官僚被窝中的黄金时代,所以这个规定的会客时间,不啻挂着牌示说:“官僚止步”。可是现在却总算可以通融了。

在就坐的几分钟后,有一位传令员高举着两个名刺说:“督办请!”我和陶君见是我们的名刺,就立起跟他出室。这许多权门之客,尤其是久候未见的人,都目送着我们出门,在目光中,微微泄漏出惊奇我们竟能尽先传见的神色。

一个人在新的境遇的前面,多少是要含着迷茫的情意的。 我们当时,不自主地跟着传令员出了招待处,向右转弯, 一所大厦呈现在眼前,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讲堂”二字;我们进了讲堂,静悄悄地只见一个身躯高大的徒手兵士在里面徘徊着,四壁响着我们足步的回声。讲堂的左边,有一间侧室,传令员将门帘一揭,默示着请我们进去的意思,我们就跨进门去,知道这是冯氏的会客室了。

室内的陈设非常简单,但是非常洁净。我们相对地默坐着,精神异常兴奋,恰似严阵以待的样子。忽然传令员将门帘高高揭起,我们知道黄河流域的人物,北方政治的支配者,顷刻间就会在我们面前呈现了,我和陶君不约而同的严肃地起立期待着。

从门帘下,突然呈现着微笑的巨面,真使我非常奇异!我不信我们所企图晋谒的人物,竟就是刚才在讲堂中徘徊着的身躯异常高大的兵士,他很从容地跨入客室,伸手和我们握手为礼。

在就坐以后,他开始叙述客套:“两位肯到这里来工作,兄弟是万分欢迎的。”我们都微笑着将身子抬了一抬,表示愧不敢当的意思。在这一次见面,我们都不愿多说废话,以免给他以不良的感觉,所以这样全室就沉寂了半晌。

后来,他接着问:“两位行李,还在旅馆里吗?”

我们说:“是的。”

他继续说:“搬到这里来罢。住在外面,我们谈话很不方便的。”

停了一停,又说:“今天就搬,好不好?”

我们说:“很好,很好。”

这样又归于静寂了。在静寂中,我们都搜索着最得体最适当的话头,引到主义方面和工作方面去;但是在我们未说话以前,他又开始郑重地说:“近来我也常常研究,知道的确是救国救民。”

我当时接着说:“而且是唯一的救国救民,只要多数人真能够了解,革命是一定会成功的。”

陶君说:“在北京时,听说督办抱病给兵士讲演,这种精神,真要叫人佩服。”

他微微地一笑,就正色地说:“但是光靠我一个人去说,能有多少人听得着?况且军事上的事务太多了。那末,我们现在怎样进行呢?”

他说着,注视我们的面部,等待我们答复。

我当时回答他说:“我们的意思,最好先办一所俱乐部,官兵们轮流着到俱乐部里来 玩,在游玩的时间中,给他们短时间的讲一点主义,或许比纯粹严肃的讲堂形式的讲演,容易灌输些。”

他一边点首, 一边说:“很好,这样很好。那末我们决计就这样办。”

我们这时觉得第一步的任务,已经圆满地达到了,而且想到招待处里,挤着满堂的客人,更不能不起立告辞。

我说:“这样,以后听督办的后命好了,我们暂时回去。”

他巍巍地跟着起立说:“也好,以后谈话的机会,反正多着。”

接着他伸手和我们握了一握,回头用命令的 口吻对传令员说:“你领着他们两位到里面去玩玩,对冯旅长说, 给他两位找个房子,住在里面,一切都由他负责。听清楚没有?”

传令员很严重的复诵了一遍,我们就对他鞠了一躬,跟着传令员出了讲堂,去遍游新村的前后。

所谓新村,当然不是和武者小路氏的有同样意义的[武者小路实笃,日本文学家,曾办《新村》杂志,宣传乌托邦思想]。十五座的西式小平房,拱卫着一座大讲堂和一个大饭厅,这不过是冯氏的行署罢了。

里面办着一个高级军官补习所,学员都是现任的团长和营长中挑选出来的,占了新村西边一带的房子;此外基督教西北协会和牧师们也占了不少的房子;冯氏长子鸿国和他的业师王瑚,住在招待处靠北的小平房内,冯氏自已住在大讲堂的南侧室。西部是一个操场,建设着平台、杠子、天桥等物,是给高级军官补习所的学员和新村的卫兵练习用的。这所述的一切,可以说是我们当时跟着那传令员游玩时所得的新村调查记 。

新村中的各处游览遍了,那位传令员领着我们去见冯治安。在十五年前,他是一个伙夫,可是现在却是西北边防督办署的卫队旅旅长了。他因兼任着高级军官补习所的所长,所以也住在新村里面的。当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含笑起立让坐,眉目间隐露着精悍的气概。传令员传达了冯氏的命令以后,他立刻命他的传令兵,到旅馆里去给我们搬取行李,同时又给我们在新村内寻找住所。

我们住在五号小平屋中,共是三间房子,不过侧室中尚有一位从他处来此的牧师住着。冯治安派了一个学兵,到我们这里来服务,此外所有床椅桌凳,也都次第设置就绪,在这样琐碎的叙述中,我们草创了这为时代而努力的鸟巢。

从建筑这虚有其名的新村,而实际却是一所签押房〔旧衙门官吏办公处〕的事件中,来认识冯氏的生平,这完全是一致的。当他命令他的工兵,在张家口西部的山中炸毁岩石来做造屋材料的时候,当他督率他的兵士,自已盖造这新的房屋的时候,他心中本来没有怎样来试办武者小路氏的“新村”的计算;而且进一步说,甚至没有了解怎样才是比较有意义的新村的诚意。

当他将这部分的房屋定名为新村的时候,所起的感想,和他的客室中,添置了一个赝鼎的宋窑花瓶的感想是一样的。他生平除了自己以外,没有绝对信仰的人物,也没有绝对信仰的思想,所以孔、孟、关〔羽〕、岳〔飞〕、曾〔国藩〕、胡〔林翼]、耶稣、甘地以及孙中山先生,虽然都可说占据了他的整个信仰的一部,而中心的车轴,却是他自己。这也可说就是冯氏的伟大。

本来从近代式城市的天津,到中世纪城市的 西安的经济背景中,这样包罗古今的角色是容易出现的,这就是所谓鞭策一切的英雄。所以武者小路氏,如果有兴致到敝国来参观唯一的新村以资参考的时候,当他看到大门口卫兵明晃晃的大刀的一刹那间,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的渺小,而辟易百步的。

天地间有许多未来的事情,是不用占卜,而可以预先知道的。我们这次到张家口来,早晚是要和基督教牧师起一种斗争, 这是很明白的事情。

无论冯氏本身,或许有溶化基督教义和主义于一炉的感想,但是信仰的不可入性,将他所有的感想,是切实否认了。

可是在当时,我们是远来的客军,而敌人方面,却有其历史和组织的坚固阵地,在这种强弱分明的情势之下,不但不允许取挑战的攻势,就是防御上的应付,稍有差池,也容易遭失败的厄运的。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在北京时,已经有个相当的讨论,对于基督教,以取“置之不论,不反对,也不赞成”的态度为原则;但是实际上真要取这种态度,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冯氏检阅第七混成旅的队伍,命一位副官来请我们参观,地点就在新村西部的操场上。这次检阅,并没有举行分列式。我们到场上的时候,他已在按名考验士兵的学科,对我们微微颔首。我们就站在他的旁边,看他逐名考验下去。他对士兵的态度,是严肃中带着一种慈祥的颜色。

当一个士兵对于他所考验的问题完全不能答复时,他就用很严厉的态度,斥责他的官长,而对于士兵,却只温言劝他用功。

他这样耐烦的考查,一直继续到五、六小时,我们的两腿,已经觉得非常酸麻了,而他的精神,却更觉奕奕增长;我不觉暗自纳闷。到了十二时半,检阅完毕,他回头对我们说:“你两位看得怎么样?”在他沉着的声浪中,隐隐显出傲岸的意思。

下午三时左右,我和陶君正在整理案上的书籍,曾经在招待处见面的牧师徐香圃,忽然从容地走进门来;我们勉强地表示欢迎的态度,迎将上去。

他微笑的面容,眉尖眼角,暴露出一种阴险的傲慢,在未就坐之前,突然对我们说:“请你两位归教罢!” 这样的一种急进的袭击,真是出于我们意料之外的。

当我正在搜索适当的答复时,我的朋友陶君却笑着回答说:“很好,基督教我们也是信仰的,不过我们对于教义,尚无研究。等到我们研究有相当了解时,就请徐先生介绍。”

我对于陶君这样迅速而巧妙的防御战术,未免暗暗心折;那位牧师听到这篇答词,也只好说: “也好,这里有两册《圣经》,送给你两位看。”我们装出很欢迎的样子向他道谢,并且将那本书拿在手里随意翻阅着,表示急于求知的意思, 一直到他回去,我们相对笑了一笑,不约而同地将那本新、旧约向书夹内一插,使它消受永远的清福。

我们吃饭是在一个大饭厅中,和高级军官补习所学员同吃, 冯氏自己也按时驾临大嚼。座次并无一定,寻常我和冯氏、冯治安总是同桌。每桌八人,但许多学员因习惯回避冯氏,所以我们这一桌总是比较空些。

有一天,冯治安因事留在卫队旅旅部,吃饭号吹了,冯氏先已入座等候,学员们都回避着挤在别桌上,使他宣告了独立。我因后到,即就近门的桌上入座。忽然冯氏含笑 向我说:“黄先生,他们都讨嫌我,难道你也讨嫌我吗?来,这里宽空着啊!”我这时也不觉失笑了,就离座到冯氏坐的桌上去共食。

有一天,我们的菜蔬有点不良的气味,不满意的声浪,蚊声似的起于座间;如果在普通学校里,闹饭厅这一幕的趣剧,是一定要开演了。

冯氏似乎有所察觉,忽然含笑大声说:“咳!这些馒头,为什么做得这样好,是我们伙夫做的吗?”说着,看着学员,又看着冯治安,冯治安起立说:“是!”全厅的空气,却归于静寂了。

他又含笑向学员们说:“你们算谁吃得最多?我想T团长,你这么高的架子,一定能吃得很多。”学员们听了,都不禁笑着,看着T 团长。

T 团长起立带笑而仍拘束地说:“我吃得不算多,W 营长一气能吃六个。”这样,全厅都起了一阵笑声,冯氏也汩汩地笑着说:“吃六个,其实也不算多。从前的时候,谁呀,一气能吃十个,哈!哈!”

大家也都跟着一笑,他接着把头一低,一边自言自语说:“真好馒头!这样好的馒头!”就举着大嚼起来,学员们也都忘了菜的气味,杯盘狼藉,快乐地大吃而特吃了。我这时只暗暗地佩服这个伟大的牧羊者。

另一天,将吃饭的时候,我和陶君都在门口闲眺,忽然有一个学兵来说:“徐先生请两位先生吃饭。”我当时想,徐牧师为什么要请我们吃饭呢?难道在吃饭时,又要劝我们归教吗?但是既然来请,是不能不去的。我对陶君说:“去罢!”陶君略略犹豫说:“去也好。”

这样,我们就跟着那学兵去赴席。在入座以后,忽然那徐牧师高声说:“大家做个祷告。”同座的人,原来都是牧师,于是都合掌闭目地作起妖法来;我不觉微微地带着窘状了,陶君当然也和我一样,我们只好暂时把头略低着,这是半投降的表示。

事后,我们才知道这次聚餐的参与,乃是意外的光荣:原来徐牧师是命学兵来请和我们同室居住的牧师的,我们却张冠李戴地赴宴了。不过我们既然去了,在事实上他却不但有不能下逐客令的苦衷,而且要虚伪地欢迎我们。这事直到现在想着,还要发笑。

光阴从虚空中过度着,匆匆地一周多了,可是我们工作的端绪还是漂渺着,我们未免暗暗着急。可是革命的党人,大约都能了解,任何运动,都是循序的渐进,由量变到质变,而不是一蹴而就的。

我和陶君商议的结果,决计写一封信给冯氏,信稿是由我起草,措辞力求委婉,大意是说:“到此以后,谬蒙宠恩,不胜感激。然长日闲居,无事转觉有所悒悒,愿督办有以教之!”这封信送去以后的第二天,我和陶君正在球场上掷篮球,忽然那位初到时领着我们游览新村的传令员来说:“黄先生,督办请你。”我连忙穿上衣服,跟他去。

远远的看见冯氏站在大讲堂门口等待着, 当我离他不远的时候,他就一面走上前来,和我点首为礼,一面慢慢向新村大门方面走去。我只好跟着他走着。

他一边走一边问我说:“住在这里,觉得怎样?”

我答说:“什么都好,督办对我们未免太客气些,不过闲着没有事做,觉得有点难受。”

他微笑地说:“都是自己一家人,我倒觉得并没有客气。那末事情怎样进行呢?”

我这时看看将近大门口了,逆料他是有事出去的,所以很简约地说:“督办事情很忙,我们事事来磋商请示,事实上是迂缓得很。我想俱乐部的办法,督办既然同意了,那末莫如我们回头拟定一种大纲,呈给督办批一批,对了,就立刻进行,如果不对,修改之后,再呈督办。我想这样办法,或许便利一点。”

他一边点头一边说:“对,对,很好!那末我们就这样办罢。”

这样,我就兴辞而退,目送这巨大的人影隐没在大门外面。

这天晚上,我和陶君开始这俱乐部设计的起草,办法是照着俄国军队中俱乐部的组织和设备而加以斟酌的,第二天就缮成送去。约莫过了两天,这份稿子就发回来,每句都加墨点,这是表示他是逐句看过的,后面还批着一个“阅”字。

当天晚我们就去见冯氏,在谈话中,决定了几件事情:

一、以大讲堂为俱乐部址,各种球场,在新村内空地上或操场上设置;

二、 一切购办,由代理副官长薛云峰负责。

这样我们的工作,可说是渐渐进于实际了。只有一件事情使我们感觉不快的,就是冯氏当面介绍徐香圃来帮助我们筹备一切。这个情形,正和几天以前徐香圃对于我们误会赴宴一样,不但不能拒绝,而且反要佯示欢迎。凡是一个人,当他没有能力反对和他思想上的敌人共事时,其中的难堪,一定会和我们一样的。

从这天起,徐香圃就和苍蝇附着臭肉般地粘住我们,我们厌恶他的心理,与时俱增。即使我们有时对他显出鄙薄的态度,而他为着上帝来监视这两个叛徒的责任却丝毫不肯放松。在旁人以为他这样跬步不离的伴着我们, 一定是对我们的工作给予无限的便利,而实际上,他是阻碍我们的工作的。

关于球类、乐器、 玩具、书籍等的采办清单,我们在冯氏介绍他的一天,已经开具给他了,但是隔了好几天,这一切的娱乐物品依然毫无消息。我想我们的采办清单,大约一定是和他送给我们的圣经,在同一待遇中了!因此,不能不时常去催迫他。

但是当我们去催迫的时候,他总是说:“快了,就派人上北京去买,请不要着急。”说完了,照例面上呈着卑鄙的笑容,两眼迷迷的挤着,馀笑停留在眼角的皱纹上,至于久久。有几次我气得简直想力批其颊,但是使命不允许我有此举动,我终于忍耐着。

过了两天,有一位穿着武装便服的中年人来找我们,入门就自己介绍说:“我是高震龙。”我们对于他的大名,是早已知道的,因为他是西北军的训练总监。就坐之后,他说明他是奉督办的命令来协助我们的,因为薛云峰赴北京去的缘故。

我们当时, 是不便将徐香圃妨碍工作的情形说明的,只好说:“关于购办物品的清单,已经在徐牧师处,高先生命人去取也可以的。”

他当即说:“徐先生着人去办也好,我是军人,有许多不大内行的地 方。”

我听了这话,知道工作尚须有一停顿期间,因为徐牧师对于这事,当然是无诚意的,而我们在事实上,不能对他有任何指责的表示,所以当时我们都没有别话可说,他坐了一会儿,也兴辞走了。

有一天,高震龙又到新村来谈话,我和他就一同到大讲堂去看看,因为这是我们未来的工作场所。提起这讲堂,本来就是一个军官们的礼拜堂,每到礼拜日,在张家口的驻军,连长以上、或营长以上军官及其眷属,差不多都要到这里来做礼拜。我们常常听到他们粗暴的赞美诗,响彻云霄,证明这是牧师所管辖的天下。可是我们却正在图谋篡夺这皇国。

我和高君看了讲堂,又看了讲堂的西边侧屋,我心中一边默默的计划着办事室、阅书室和娱乐室的布置, 一边重新回入大讲堂内,仰头看到壁上挂着耶稣圣像,我不免有点发愁:我想在这个版图内,是不许有其他信仰的象征存在的;但是我们用什么方法,能够毫不客气除去这个像片呢?如果因此而引起一种反感,在我们现在所有的力量,是不能应付的。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回头忽见冯氏默默地站在东边侧室——即冯氏的客室门前,我连忙鞠躬为礼,一边和高君走将过去。

他很和蔼地问我说:“这几天进行得怎么样?”

我说:“只要娱乐器具和书籍买来,就可很迅速就绪的。”

他把头点一点,转问高君说:“去买了没有?”

高君很谨慎地回答说:“明天就派人到北京去买。”

他听了这个答复,盛怒立刻充满在脸面上。“明天?你们前几天干的什么?这一点事情,都这样拖延着,还能办旁的事情么!”

他这样大声斥责高君,使高君不敢再吭一声,只是立正着、脸上青红杂陈。我看到如此怒目的金刚,行施雷霆之气,也不免暗暗的有所震栗。这样紧张沉寂的空气大约持续到一二分钟,他有意无意地对我点一点头,就缓步走入客室间壁的休息室去。我这时,看见高君却如初释放的囚人一样,所谓如释重负,只是面上隐约呈现着微量的惭色。

从高震龙碰了钉子以后,于是乎徐香圃不再来阻止我们的工作,而且当夜就有人上北京去采办各种物品,他们反客为主工作比我们更努力,更提起精神了。不久,清单上的字迹,都变成现实的物品。

【宣侠父(1899年-1938年),又名尧火,号剑魂,浙江诸暨人。1916年考入浙江省立特种水产学院,毕业后以第一名的成绩获准公费去日本留学。在日本认真研究马克思主义,积极参加社会活动,被母校停止公费留学待遇。1922年回国,和共产党人俞秀松、宣中华在杭州、台州等地从事革命活动。1923年在杭州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不久转为中国共产党员,曾为“左联”秘密盟员。宣侠父是黄埔一期学生中的特殊人物,因蒋介石破坏以党治军的制度而抗命不从,被蒋介石开除出黄埔。1929年后,在国民党军队中从事兵运工作。抗日战争爆发后,任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八路军)高级参议,从事统战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工作,因工作卓有成效,招致国民党当局忌恨,1938年被暗杀于西安。】

来源:读书有味聊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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