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拖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属于旅途的兴奋。
手术后的第三天,沈巍回来了。
他拖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属于旅途的兴奋。
他一进门,就张开双臂,笑着对我说:“老婆,我回来了!想我没?”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
屋子里没开灯,厚重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像一个巨大的洞穴。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好像这才察觉到屋子里的不对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啊?怪闷的。”
他走过去,“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
午后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光线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他放好行李,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
“看,给你带的礼物,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丝巾。”
我没接。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行李箱上。
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婆婆的。
那只箱子我认得,还是我们结婚时,我给他妈妈买的。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妈玩得挺开心的,就是有点累,我让她在楼下花园里坐会儿,透透气,晚点再上来。”
他顿了顿,终于把注意力完全放回我身上。
他走近了些,眉头微微皱起,仔细地打量着我。
“老婆,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他伸手,想来摸我的额头。
我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有点尴尬。
“是不是不舒服?宝宝呢?今天乖不乖?有没有踢你?”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弯下腰,想去贴着我的肚子,听听里面的动静。
那是他从我怀孕五个月开始,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他说,他要让孩子提前熟悉爸爸的声音。
我的肚子很平。
隔着一层薄薄的家居服,再没有了那个熟悉的,坚硬而温暖的弧度。
他的手,在距离我小腹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从那种健康的小麦色,变成了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孩子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我们的孩子呢?”
我抬起头,迎着他惊恐的目光,平静地开了口。
我说:“没了。”
……
时间倒回到一个月前。
那天晚上,我刚吃完晚饭,正靠在沙发上,感受着肚子里小家伙不知疲倦的翻滚。
他已经八个月大了,很有力气,有时候一脚踹过来,我能疼得“嘶”一声。
可那种疼,是带着甜味的。
沈巍坐在我旁边,削着一个苹果。
他刀工很好,一长条苹果皮,能从头到尾不断。
他说,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因为他妈妈喜欢吃苹果,但又懒得削皮。
那时候,我觉得,一个会给妈妈削苹果的男人,一定也是个体贴的好丈夫,好爸爸。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我嘴边。
“老婆,尝尝,今天这苹果特别甜。”
我张嘴吃了,确实很甜,满口的汁水。
他看我吃得开心,自己也笑了。
屋子里的灯光暖暖的,他的笑容也暖暖的,肚子里的小生命在回应着我们的温情。
一切都那么好。
好到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他就开口了。
“老婆,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我哼了一声,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下一块苹果。
“下个星期,我想陪我妈去一趟云南。”
我的动作停住了。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有点飘忽。
“怎么突然想去云南了?”
“也不是突然,我妈念叨好久了。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就想去,一直没机会。最近她一个老同事,报了个夕阳红旅行团,跟她一说,她就心动了。”
“旅行团?”我皱了下眉,“那你跟着去做什么?”
“哎呀,旅行团多不自由啊,赶行程,吃得又不好。我妈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硬朗,其实一身的毛病。我怎么放心她一个人跟着团去折腾。”
他说得理所当然。
“所以,我就想着,干脆我请个年假,单独陪她去。咱们自己安排行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吃好点,住好点,让她老人家好好享受享受。”
我没说话。
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像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停下了动作,安静了下来。
沈巍见我没反应,又凑近了些,放软了声音。
“就一个星期,很快就回来了。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把我拉扯大,也没享过什么福。现在咱们条件好了,她就这么点心愿,我做儿子的,总得满足她吧?”
他开始打感情牌了。
这是他的惯用伎셔。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对母亲的孝顺和疼惜。
我问他:“那我呢?”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他愣了一下,好像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被提出的问题。
“对,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把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你这不马上就要生了嘛,预产期就下个月。现在坐飞机对你和孩子都不好,长途跋涉的,太累了。你就在家好好养着,等孩子生下来,长大一点,我再带你们俩一起去,去更好的地方,去欧洲,去美国,好不好?”
他哄着我,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在他的计划里,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妈妈的心愿,他的孝心,甚至以后对我和孩子的补偿。
唯独,没有考虑到我现在的感受。
没有考虑到,一个怀孕八个多月的妻子,在丈夫要离开一个星期,还是陪着婆婆去千里之外旅游时,内心会是怎样的惶恐和不安。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沈巍,我已经八个月了。”
“我知道啊。”
“医生说,八个月以后,随时都可能发动。”
“哎呀,哪有那么巧。预产期不是还有一个月嘛。再说了,我不是都安排好了吗?我已经拜托了咱妈,还有我姐,让他们这几天多过来看看你。真要是有什么事,你一个电话,他们马上就到。医院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我一个哥们儿在那儿当医生,我都交代好了。”
他把一切都想得那么周到。
周到得让我觉得,我只是他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物件。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
我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眼里有我。
满满的,都是我。
我们去看电影,他会记得我喜欢喝哪种口味的汽水。
我们去逛街,他会留意我多看了几眼的衣服,然后偷偷买下来,在纪念日的时候送给我。
我痛经,他会半夜爬起来给我煮红糖姜茶,用他温暖的大手,笨拙地给我捂着肚子。
他说,这辈子,他要对我好。
他说,他要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信了。
我带着对未来所有的美好憧憬,嫁给了他。
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也有过一段很甜蜜的二人世界。
我们会窝在沙发里,看一整天的老电影。
我们会在周末的早晨,一起去菜市场,为了一根葱跟小贩讨价还价。
我们会手牵着手,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散步,从天亮走到天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那时候,他妈妈还没有搬来和我们同住。
她有自己的房子,我们每周末会回去看她,陪她吃饭。
她对我,客气,但疏离。
我以为,所有的婆媳关系,大概都是从这种客气和疏离开始,慢慢磨合,最后变成一家人。
我太天真了。
怀孕,成了一个分水岭。
当我拿着两道杠的验孕棒,兴奋地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把我高高地举了起来,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
他说,他要当爸爸了!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他就把他妈妈接了过来。
他说,他妈妈有经验,可以好好照顾我。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不再只是我和他的家了。
我孕吐得厉害,闻不得一点油烟味。
婆婆却每天炖各种油腻的汤,端到我面前,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喝掉,为了我孙子。”
我说我吃不下。
她就红了眼圈,看着沈巍,“你看她,我辛辛苦苦给她做的,她一口都不喝,这是要饿着我的大孙子啊。”
沈巍就会走过来,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我。
他会说:“老婆,乖,就喝几口,妈也是为你好。”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可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我只能强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再跑到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我想吃点酸的,想吃门口那家店的酸辣粉。
婆婆知道了,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垃圾食品!一点营养都没有!怀着孕的人,怎么能吃那种东西!万一吃坏了肚子,我的孙子怎么办?”
沈巍就会劝我:“老婆,妈说得对,那个不卫生。你想吃酸的,我给你买点柠檬,或者山楂,好不好?”
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就再也没提过我想吃什么了。
我的孕期反应,我的口味变化,我的所有需求,在“为了孙子好”这五个字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甚至,是自私和不懂事。
而我的丈夫,那个曾经许诺要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的男人,永远都只会站在他妈妈那边,用“她是为了你好”这句话,来堵住我所有的委屈和挣扎。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肚子里的小生命在一天天长大,我的身体越来越笨重,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
我有时候会半夜突然惊醒,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默默地流眼泪。
沈巍发现了,他会抱着我,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难受。
他说,怀孕都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说,你看我妈,她怀我的时候,比你辛苦多了,不也过来了。
他永远都无法理解我的难受。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他妈妈的辛苦,是丰功伟绩。
而我的辛苦,是理所应当。
有一次,半夜三点,我突然特别想吃核桃。
就是那种,带着壳的,要自己用夹子夹开的,新鲜的核桃。
那种渴望,来得排山倒海,无法抑制。
我推醒了沈巍。
“老公,我想吃核桃。”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核桃?家里没有吗?”
“没有了,下午我妈(他让我跟着他叫妈)给吃了。”
“哦……那,那明天买吧,现在都几点了。”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我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我现在就想吃,特别想。”
他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开了床头灯。
他看着我,一脸的无奈。
“大小姐,这大半夜的,我去哪儿给你弄核桃啊?”
“楼下那个24小时的便利店,应该有吧?”
他叹了口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行行行,怕了你了,我去给你买。”
他穿上衣服,趿拉着拖鞋,出门了。
我躺在床上,心里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甜蜜。
你看,他还是疼我的。
我等啊等。
等了半个小时,他还没回来。
楼下的便利店,来回也就十分钟的路程。
我有点担心,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老婆,怎么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背景音很嘈杂。
“你还没回来?去哪儿了?”
“哦,我刚从便利店出来,碰到我妈了。”
“妈?她这么晚了在外面做什么?”
“她说她睡不着,胸口闷,出来走走。我看着她脸色不太好,不放心,就陪她多走一会儿。核桃我给你买了,放门口鞋柜上了,你先吃着,我马上就回来。”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愣住了。
我掀开被子,忍着腰酸,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
鞋柜上,放着一小袋真空包装的核桃仁。
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带着壳的,新鲜的。
我拿起那袋核桃仁,又慢慢地挪回床上。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一个小时后,沈巍才回来。
他蹑手蹑脚地推开卧室的门,看到我还坐着,吓了一跳。
“怎么还没睡?核桃吃了吗?”
我没理他。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
“老婆,别生气了。我妈她心脏一直不太好,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又是这句话。
他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好像这句话,是一道免死金牌,可以抵消掉他对我所有的亏欠和忽视。
我转过头,看着他。
“沈巍,你还记得吗?你追我的时候,有一次我说我想吃城西那家的蛋糕,你二话不说,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去给我买回来。那时候,天还下着大雨。”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起这么久远的事情。
“我……我当然记得。”他的语气有点不确定。
“那你现在,下楼给我买一袋核桃,都这么难吗?”
“我不是给你买了吗?”他指了指床头那袋核桃仁,声音里透着一丝委屈和不解,“这不一样的吗?都是核桃啊。”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
我突然觉得,好陌生。
不一样。
怎么会一样呢?
一个是跨越整个城市,只为满足我一个小小的心愿。
另一个,是近在咫尺,却被他母亲一个“胸口闷”的借口,轻易地排在了后面。
他不懂。
他永远都不会懂。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半夜叫醒他,说我想吃什么了。
真正让我心死的,是产检那件事。
那天是我预约做大排畸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沈巍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请假陪我去。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就看到他和他妈妈都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我问:“你们去哪儿?”
沈巍一边换鞋一边说:“哦,我妈约了几个老姐妹去喝早茶,我送她过去。”
“那你不是说好要陪我去做产检的吗?”
“哎呀,我给忘了。没事,我送完我妈,马上就回来接你。来得及。”
婆婆在旁边凉凉地开口了:“不就是去做个检查嘛,多大点事儿。我们那个年代,怀着孕还下地干活呢,不也照样生出健健康康的孩子。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没理她,只是看着沈巍。
“你现在就送我去医院,然后你再去送妈,不行吗?”
沈巍一脸为难,“可是我都跟妈的朋友们说好了,要请阿姨们喝茶的。做儿子的,总不能在长辈面前食言吧?你一个人先打车去,在医院等我,我保证,一个小时之内肯定到。”
我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叫了车,去了医院。
医院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身边大多都有丈夫或者家人陪着。
只有我,是一个人。
我排队,挂号,缴费。
扶着冰冷的墙壁,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叫我的名字。
我等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沈巍没有来。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有麻将的声音,还有他妈妈和别人谈笑风生的声音。
“老婆,对不起啊,我这边可能还要一会儿。妈她们喝完早茶,非要拉着我打几圈麻将,我走不开啊。”
“走不开?”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是啊,都是长辈,我总不能扫了大家的兴吧?你那边怎么样了?检查做完了吗?”
“还没有,在等。”
“哦哦,那你再等会儿啊,我打完这几圈,马上就过去。真的,很快!”
我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我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周围的人,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
我不在乎。
那一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
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像也感觉到了我的悲伤,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我。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一层衣服,感受着他的存在。
宝宝,对不起。
妈妈让你失望了。
妈妈给你找了一个,不那么合格的爸爸。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
我一个人,拿着一沓检查单,走出了医院。
外面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公园。
公园里有一片很大的湖。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看着湖面上波光粼粼,看着情侣们在湖边嬉笑打闹,看着夕阳一点点地落下,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沈巍向我求婚时,单膝跪地,眼睛里闪着光的样子。
想起了我们一起布置新家,为了一盏灯的颜色,争论不休,最后又笑着和好的样子。
想起了我们曾经对未来的所有规划。
他说,我们要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像他,女儿像我。
他说,他要努力工作,给我们最好的生活。
他说,他会永远爱我,保护我,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
那些誓言,言犹在耳。
可说出那些话的人,却已经面目全非。
天黑透了,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沈巍和他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有说有笑。
茶几上,还放着吃剩下的瓜子和水果。
看到我回来,沈巍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
“老婆,你回来啦。检查怎么样?宝宝还好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还知道回来啊。这都几点了?一个孕妇,在外面瞎逛什么?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吗?”
我终于忍不住了。
“担心?你们有担心过我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们听清楚。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巍的脸色变了变,“老婆,你怎么了?怎么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今天,是我去做大排畸的日子。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去的。你人呢?”
“我……”他语塞了。
“你去陪你妈喝早茶,你去陪你妈的朋友打麻将。你把一个怀孕六个多月的妻子,一个人扔在医院里。沈巍,你就是这么担心我的?”
婆婆不乐意了,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把他拉走的?他是我儿子,陪我这个当妈的吃顿饭,打几圈麻将,怎么了?天经地义!你一个做媳妇的,怀个孕就了不起了?就得让全家都围着你转?我们老沈家,可没这么娇气的媳妇!”
“妈!”沈巍想去拉她。
她一把甩开沈巍的手,说得更大声了。
“你别拦着我!我今天非要好好跟她说道说道!自从你怀孕,我们家谁不是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我一把年纪了,天天给你做饭煲汤,伺候你。你呢?挑三拣四,这个不吃,那个不喝。让你喝碗汤,跟要你的命一样!我儿子不过是陪我出去一下,你就在这里给我甩脸子!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有没有把我们沈家放在眼里?”
她的声音尖利,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也看着旁边那个,一脸为难,手足无措,却始终没有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的,我的丈夫。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好累。
心累。
我不想吵了。
也没有力气再吵了。
我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卧室。
我关上门,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了外面。
那天晚上,沈巍在门口敲了很久的门。
他说:“老婆,你开门啊。”
他说:“妈年纪大了,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我错了,我不该忘了陪你去产检,你罚我好不好?”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个字也没说。
后来,他大概是累了,就没声了。
那一夜,是我怀孕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看到他抱着一床被子,睡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
看到我出来,他马上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
“老婆,你……你还生气呢?”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
我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
那件事之后,我们冷战了很久。
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地,对他关上了心门。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想方设法地讨好我。
他会买我喜欢吃的蛋糕,会给我讲笑话,会笨拙地给我按摩因为水肿而变得像馒头一样的脚。
婆婆也收敛了很多,不再对我颐指气使。
家里,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和平。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
直到,他跟我说,他要陪他妈妈,去云南旅游。
就在我怀孕八个月,随时可能生产的时候。
……
回到现在。
在我平静地说出“没了”那两个字之后。
沈巍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好像没听懂。
又好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懂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说什么?什么没了?”
“孩子,”我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他像是疯了一样,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你给我说清楚!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但我没有挣扎。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极致的惊恐和愤怒而扭得像一团乱麻的脸。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因为我出去旅游没陪你,所以你生我的气,故意这么说来吓唬我,对不对?”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骗你。在你陪你妈去云南的第三天,我把孩子,打掉了。”
那丝希冀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我,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那是我儿子……他都八个月了……他会动了……他会踢我了……”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能……”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就在这时,门开了。
婆婆拎着一袋子青菜,走了进来。
她看到屋子里的情景,愣住了。
“这是怎么了?巍巍,你怎么坐地上了?”
她走过来,想去扶沈巍。
沈巍却像没看到她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为什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婆婆也看向我,脸上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你对他做什么了?”
我没有理会她,我的眼里,只有沈巍。
我扶着沙发,慢慢地站了起来。
小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问我为什么?”
我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难看。
“在你决定,要抛下怀孕八个月的我,去陪你妈旅游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就因为这个?”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因为我陪我妈去旅了个游,你就杀了我们的孩子?!”
“杀?”我咀嚼着这个字眼,觉得无比讽刺,“沈巍,你错了。我不是杀了他,我是救了他。”
“我救了他,不用出生在一个,只有妈妈,没有爸爸的家庭里。”
“我救了他,不用像我一样,每天都在期待,每天都在失望。”
“我救了他,不用从小就看着他的爸爸,是如何把他妈妈的感受,踩在脚底下,去成全另一个女人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胡说!”婆婆尖叫起来,“我儿子怎么就不管你了?他为了这个家,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他挣来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啊,”我转向她,点了点头,“我吃的穿的,都是他挣来的。但是,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想要的,是在我半夜想吃一碗热腾腾的面时,他能二话不说,起来给我煮。而不是告诉我,外卖更方便。”
“我想要的,是在我孕吐到胆汁都出来的时候,他能抱着我,心疼地说一句‘老婆你辛苦了’。而不是听他妈妈说,‘哪个女人怀孕不这样,就你娇气’。”
“我想要的,是在我产检需要人陪的时候,他能推掉所有的事情,陪在我身边。而不是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医院里,自己却陪着您,和您的朋友们,喝茶,打麻"将。”
“我想要的,是在我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行动不便,夜夜难眠的时候,我的丈夫,能够守在我身边。而不是为了成全您的旅游梦,把我一个人,像一件多余的行李一样,丢在家里。”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那两张越来越震惊,越来越惨白的脸。
我继续说。
“在你走的那天早上,你记得吗?你给我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各种紧急联系电话。有我爸妈的,有你姐姐的,有你那个医生朋友的,还有120的。”
“你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考虑到了。你觉得你安排得万无一失。”
“可是沈巍,你唯独漏掉了一个人。”
“那就是你,你自己。”
“你觉得,我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别人。唯独,不需要找你。因为你,要去尽孝了。”
“在你心里,你的孝心,大过天。大过你做丈夫的责任,大过你做父亲的责任。”
“在那个家里,我,和我们的孩子,都只是你孝顺你母亲的,一个背景板,一个道具。”
“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证明,你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大孝子。”
“可是沈巍,我不是道具。我的孩子,也不是。”
“我们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会疼,会难过,会失望。”
“当失望攒够了,心,也就死了。”
我说完了。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痛苦,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我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巍呆呆地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婆婆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是愤怒,不是不屑,而是,慌乱的表情。
我没有再看他们。
我转身,走回卧室。
我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
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装着我所有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这个我生活了三年的家,属于我的痕迹,少得可怜。
我拖着箱子,走了出来。
沈巍看到我的动作,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抱住我的腿。
“老婆,别走!你别走!”
他哭得涕泗横流,再没有了平时那副精英模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孩子没了,我们还可以再生的!我们生两个,生三个,都听你的!”
“你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他抱着我的腿,那么用力,像是要嵌进我的骨头里。
我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爱到骨子里的男人。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沈巍,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你不是不能没有我。你是不能没有一个,对你言听计从,任劳任怨,还能为你生儿育女的,免费保姆。”
“你也不是真的多爱那个孩子。你只是无法接受,你的完美人生,出现了一个这么大的,无法掌控的污点。”
“你崩溃,你痛苦,不是因为失去了我,失去了孩子。而是因为,你那个用‘孝顺’和‘自我感动’堆砌起来的,虚伪的世界,崩塌了。”
我一字一句,戳穿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浑身一颤,抱着我的手,松开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腿,从他的禁锢中,抽了出来。
我拉着行李箱,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身后,是婆婆终于反应过来的,气急败坏的咒骂。
“你这个毒妇!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把我的孙子还给我!”
“你会遭报应的!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我没有停。
我已经,不在乎了。
当我打开门,准备走出去的时候。
沈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一种绝望的,最后的挽留。
“你……你真的,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了吗?”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想了想,说:
“在你为了你妈妈的‘胸口闷’,而忘记我想要的那个核桃的时候;”
“在你为了你妈妈的‘早茶局’,而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的时候;”
“在你为了你妈妈的‘旅游梦’,而心安理得地离开我的时候;”
“你的机会,就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被你自己,用光了。”
说完,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那个,曾经被我称之为“家”的地方。
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也关上了,我的整个过去。
外面的天,很蓝。
阳光,很暖。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我知道,未来的路,可能会很难。
我会疼,会哭,会想念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离开我的孩子。
但是,我不会后悔。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而活。
来源:小模型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