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从民政局到机场:再见骆先生,我的初恋与你皆沉海

B站影视 内地电影 2025-08-24 18:09 2

摘要:卢念安捏着那本还带着点机器余温的离婚证,指尖有点凉。她没看身边那个同样刚刚成为前夫的男人骆允晟,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秋天,天高得不像话,蓝得让人心慌,几缕云丝拉得老长,像谁无意划下的浅淡指痕。

(1)

红本换绿本,不过十分钟。

钢印落下,一段六年,完。

卢念安捏着那本还带着点机器余温的离婚证,指尖有点凉。她没看身边那个同样刚刚成为前夫的男人骆允晟,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秋天,天高得不像话,蓝得让人心慌,几缕云丝拉得老长,像谁无意划下的浅淡指痕。

“走吧。”她先开了口,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

骆允晟没动,目光落在前方某块地砖上,像是要数清上面的纹路。他嗯了一声,很轻,几乎散在风里。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走向停车场。那半步,像是跨不过去的银河。曾经出门恨不得黏成一个人,现在连衣角都不想碰到一起。

他的车停在那里,黑色的,和他的人一样,线条冷硬,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沉稳。以前她总笑他是“移动的大冰块”,他则会一边给她拉开车门一边反驳:“那你还抱得那么紧,不怕冻着?”

如今,副驾的门紧闭着。

卢念安很自觉地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叫做尴尬的沉默,还有她身上那点熟悉的、他曾经说很好闻的栀子花淡香。骆允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零五。”卢念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隔着座椅传来,有点闷。

“嗯。时间还够。”他顿了顿,“……东西都带齐了?护照、签证、录取通知书……”

“都带了,检查过三遍。”她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这种过时的、程式化的关心,如今听起来只剩下讽刺。

又是沉默。

电台里放着不知名的情歌,歌手用沙哑的嗓子唱着分手快乐。骆允晟伸手啪地关了。太应景,应景得让人难受。

“到了那边……”他再次开口,声音干涩,“一个人,注意安全。听说那边治安没那么好,晚上别乱跑。”

“嗯。”

“吃饭别总凑合,你胃不好。”

“知道。”

“钱……不够了跟我说。”

卢念安终于收回目光,透过后视镜看他。镜子里只能看到他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她极淡地勾了一下嘴角,像是笑,又不像:“骆允晟,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被彻底堵了回去。

是啊,离婚了。他的关心,名不正言不顺,多余得很。

机场高速上的车流不算拥挤,他却开得有些慢,慢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声喇叭。他像是被惊醒,猛地踩了下油门。

(2)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的入口,永远充斥着各种情绪。团聚的狂喜,分离的悲伤,还有对未知旅途的兴奋和不安。

车缓缓在出发层停下。

卢念安利落地推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行李箱。一个大箱子,托运。一个登机箱,一个随身背包。她所有的家当,或者说,她决定带走的所有的家当,都在这里了。这个她生活了六年的城市,这个她倾注了所有热情和幻想构筑的家,最后能带走的,不过如此。

骆允晟也下了车,站在车门边,看着她。他身材高大,靠在黑色的车身上,引得路过的人偶尔侧目。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羊绒衫,是她以前给他买的,说他穿灰色好看,显得没那么冷硬。现在看,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就送到这吧。”卢念安拉过行李箱的拉杆,声音平静无波,“谢谢你来送我。”

多客套,多生分。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朋友,或者一个尽职的司机。

骆允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念安……”他终于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沉默,或者那些干巴巴的嘱咐。

卢念安抬眸看他,眼神清凌凌的,等着他的下文。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太多的伤感,就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骆允晟感到心慌。

“你……”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能不能不走?”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不走?以什么身份留下?前妻吗?

卢念安果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点淡淡的嘲弄:“骆允晟,我们说好的。我离开,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offer我等了很久,专业我很喜欢。”

那是德国一所很顶尖的建筑事务所的邀请函,做访问学者,附带合作项目。是她专业领域内梦寐以求的机会。当初拿到时,他比她还要兴奋,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说“我老婆就是厉害”。那时,他们还以为能一起度过很多个这样的时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或许是从他公司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开始?或许是从她一次次独自守着冷掉的饭菜,听着他手机里传来陌生女声的“骆总喝多了”开始?或许是从那个叫苏婉的女人,一次次“无意”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带着那种胜利者般的、若有似无的微笑开始?

苏婉,他的初恋。那个在他青涩年华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女人。那个在他功成名就后,又适时地、弱柳扶风般重新出现的女人。

争论、猜疑、冷战、疲惫……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光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温度和期待。

直到那天,她在他的手机里(她曾经从不查岗,给予他全部的信任),看到了苏婉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角度暧昧,是骆允晟睡着时的侧脸,背景明显是某家酒店的房间。附言是:“允晟睡得很沉,谢谢你照顾他这么多年,现在,我可以照顾他了。”

他甚至没有锁屏。

她拿着手机去找他对质,他没有她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说:“念安,那只是个意外。那天喝多了,苏婉她……情绪不太稳定,我只是去安顿她一下,什么都没发生。她故意拍的照片。”

“什么都没发生?”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骆允晟,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安顿’需要安顿到酒店床上?什么样的‘情绪不稳定’需要拍下你睡着的照片发给我?而你,竟然睡得那么沉?!”

“我真的喝多了……”他试图解释,语气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那三次四次呢?骆允晟,我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她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终于爆发,“苏婉苏婉!永远是苏婉!她就像个幽灵,永远横在我们中间!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忘记过她?”

他沉默了。那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残忍。

那一刻,卢念安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也彻底死了心。

所以,她提出了离婚。态度坚决。

他挽留过,道歉过,甚至罕见地放下身段哀求过。但她只是摇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骆允晟,放手吧。我们之间,早就完了。从你允许她一次次越界开始,从你一次次选择让她‘情绪稳定’而忽略我的感受开始,我们就完了。我不想再活在她的阴影下了,太累了。”

他最终同意了。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3)

“一路平安。”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这苍白的四个字。骆允晟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瘦了,尖俏的下巴显得眼睛更大,但那眼里曾经对他独有的光彩,已经完全熄灭了。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噬咬着,钝痛蔓延。

“谢谢。”卢念安点点头,拉起了行李箱,“那我进去了。”

她转身,毫不犹豫,走向安检口。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株永不低头的芦苇。

骆允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张了张嘴,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念安!”

她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时间仿佛凝固了。机场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所有挽留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是他亲手弄丢了她。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被他用冷漠、疏忽和另一个女人的阴魂不散,推得越来越远。

他想起离婚前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她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地问他:“骆允晟,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你寂寞时的慰藉,还是你用来刺激苏婉的工具?或者,只是你权衡利弊后觉得适合结婚的对象?”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沉默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对苏婉,或许有年少遗憾的不甘,有男人天然的虚荣心作祟,享受那种被仰望、被需要的感觉。但他从未想过要离开卢念安。他爱她吗?当然是爱的。只是这份爱,在日复一日的平淡和外界若有似无的诱惑下,变得麻木,变得不再被珍惜。

他以为她永远会在那里,不会离开。所以他肆无忌惮地消耗着她的爱和耐心。

直到她抽身离开,他才惊觉痛彻心扉。

可是,太晚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一步的距离,变成无法逾越的天堑。

卢念安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任何声音。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无尽的苍凉和释然。然后,她再次抬起脚,汇入人流,再也没有停留。

过安检,办托运,过关。所有流程机械而流畅。

她拿着登机牌,走向登机口。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闺蜜夏小满发来的微信。

“安安,怎么样?顺利吗?他有没有再纠缠你?”后面跟着几个担忧的表情包。

卢念安心里一暖,回复:“顺利。已经过关了。他没什么,就送到了机场。”

夏小满的信息立刻轰炸过来:“那就好!谢天谢地!我就怕你心软!我跟你说,卢念安,你给我硬气到底!出了国就开启新人生!那种渣男前任以及他的阴魂不散白莲花初恋,就让他们锁死,一起沉沦吧!你不配,啊呸,是她们不配耽误你的美好人生!”

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卢念安几乎能想象出夏小满那副义愤填膺、手舞足蹈的样子。她失笑,回道:“知道啦,骆太太。你放心,我不会回头的。”

“这还差不多!对了,柏林那边接机的人联系上了吗?住宿都安排好了吧?一个人在外面千万小心,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管他时差不时差!”

“都安排好了。学姐介绍的华人同事,会来接我。住宿是事务所帮忙租的公寓,照片看过了,很不错。”卢念安耐心地一条条回复,感受着来自远方朋友的温暖。这让她觉得,这个决定或许真的是对的。

“呜呜呜,我的宝贝安安就要飞走了,舍不得!等你安顿好,我休年假就去看你!带我去吃大猪肘子!”

“好,一定。我要登机了,落地给你消息。”

“一路顺风!爱你!”

收了手机,广播里正好开始播放登机通知。卢念安深吸一口气,拉起登机箱,走向登机口。

(4)

飞机呼啸着冲上云霄。

看着窗外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覆盖的城市轮廓,卢念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疲惫和空茫。

六年。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六年,都给了这座城市,给了那个男人。

她和骆允晟,不是没有过好时光。大学校园里的惊鸿一瞥,社团活动中的默契配合,他表面冷峻却只为她展露的温柔,他创业初期的日夜相伴,挤在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也觉得幸福的简单……那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美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

是苏婉的重新出现。

那个骆允晟放在心底、从未真正忘记的初恋。

苏婉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女子,柔弱婉约,说话轻声细语,看人时眼神里总带着点欲说还休的楚楚可怜。她和卢念安的明媚洒脱、独立要强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苏婉的出现,总是伴随着各种“不得已”和“麻烦”。

“念安,允晟在你那么?我家里灯泡坏了,好黑,我好怕……”(那时晚上十一点,骆允晟正在给她过生日)

“念安,你别误会,我就是心情不好,找允晟喝杯咖啡聊聊天,他不会不接你电话了吧?”

“念安,真羡慕你,能把允晟照顾得这么好。我就不行,总是需要人帮忙……”

“念安,这条领带是我帮允晟选的,他喜欢这个花色,你觉得呢?”

一次次,一遍遍。她抗议过,生气过。骆允晟最初还会哄她:“念安,你别多想,苏婉她就是比较脆弱,没什么朋友,我毕竟和她好过一场,总不能看着她不管。”“她就是个小女孩心性,你让让她。”“我爱的当然是你,你要相信我。”

后来,他渐渐不耐烦:“卢念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斤斤计较?我和她早就过去了,你现在才是我老婆!”“你就这么大度?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只是帮个忙,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失望,就是这样一点点积攒的。

信任,就是这样一寸寸瓦解的。

直到那张酒店的照片,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甚至没有力气再去追究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重要了。心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空姐送来餐食和饮料。卢念安要了杯温水。喝下去,温水划过喉咙,却觉得胃里一片冰凉。

她闭上眼睛,试图睡觉,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想起拿到离婚证时,骆允晟那声沉重的叹息。

想起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再看她的样子。

想起他说“能不能不走”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是痛苦吗?

她用力甩甩头,想把他的影子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卢念安,争气一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下去。不要再回头看了,那个人,那段感情,早已千疮百孔,不值得丝毫留恋。

她戴上眼罩,隔绝了光线,也试图隔绝那些纷乱的思绪。飞机平稳地飞行着,引擎发出单调的轰鸣声。在这与世隔绝的高空,她终于允许自己,流下了离婚后的第一滴眼泪。无声无息,浸湿了眼罩。

再见了,骆允晟。

再见了,我的初恋。

再见了,我六年的青春和爱情。

(5)

骆允晟不知道自己在那机场出发层站了多久。

直到机场保安过来礼貌地提醒他不能长时间停车,他才恍然回神。

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车内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点淡淡的栀子花香。他习惯性地看向副驾,那里空荡荡的。以前,她总喜欢坐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一天的趣闻,或者干脆放着音乐,跟着哼唱,偶尔会伸手过来,捏捏他的耳朵,说他“骆老板,板着脸会吓坏小朋友的”。

他曾经觉得有点吵,现在却觉得这车里安静得可怕。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婉。

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点了免提,将手机扔在副驾座位上。

“允晟?”电话那头传来苏婉柔柔弱弱的声音,“你在忙吗?有没有打扰到你?”

“开车。有事?”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心情不太好,想找你说说话。”苏婉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和哽咽,“刚才我去逛街,看到一条领带,觉得很适合你,就想买下来。可是……可是又怕念安姐误会……允晟,你们……还好吗?”

骆允晟的心猛地一刺。他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我们离婚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传来一声夸张的抽气声:“什……什么?离婚?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允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我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总是麻烦你,惹念安姐不高兴……”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自责和慌乱。

若是以前,听到她这样哭,骆允晟或许会心生怜惜,会觉得卢念安太过强势,不够善良大度。但此刻,听着她这番看似自责实则打探的话,他只觉得无比烦躁和……厌倦。

是的,厌倦。

这张一直蒙着柔弱无助面纱的脸,背后藏着多少刻意和算计,他以前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不愿深想,甚至享受那种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但现在,失去了卢念安,就像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打醒了他。

“不关你的事。”他打断她的话,语气生硬,“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允晟,你别骗我了,肯定是因为我……我现在就去找念安姐解释!我去求她原谅!”苏婉急切地说,表演得情真意切。

“她走了。”骆允晟的声音干涩,“飞去德国了。你找不到她了。”

“德国?”苏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惊讶中似乎又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怎么这么突然……那……允晟,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吧?你在哪里?我过去陪你,好不好?你别一个人待着……”

“不用了。”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先挂了。”

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掐断了电话。世界瞬间清静了。

他打开车窗,让冷风猛地灌进来,吹散车里那点残留的香气,也试图吹散他心头的滞闷和悔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卢念安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他说:“骆允晟,你知道吗?苏婉那种女人,就像藤蔓,需要依附大树才能生存。而我不是,我是树,我可以自己站着。但如果我这棵树一直被你忽略,得不到阳光和养分,我也会枯萎,也会离开。”

他当时只当她是在吃醋,在说气话,甚至还觉得她不够宽容,不能理解一个“弱者”的无奈。

现在他才明白,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亲手让他的树,枯萎了,离开了。

而他守护的那株看似柔弱的藤蔓,此刻却只让他感到无比的束缚和窒息。

他猛地一打方向,将车停在路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他伏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动弹。

(6)

柏林的生活,忙碌而充实,像一剂高效的止痛药,暂时麻痹了卢念安的神经。

接机的同事叫周铭,是个热情爽朗的东北大哥,在事务所工作多年,对卢念安颇为照顾,帮她很快安顿下来。

事务所的项目很有挑战性,同事大多专业又直接,氛围很好。她租的公寓离事务所不远,面积不大,但干净整洁,带一个小阳台,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晒晒太阳。

她每天忙着熟悉新环境、学习新软件、跟进项目进度,下班后要么去附近的超市买菜回家自己做点简单的吃的,要么和同事一起去小酒馆坐坐,偶尔周末跟着周铭他们一帮华人同事去周边徒步或者逛逛博物馆。

日子仿佛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被重新注入了色彩。

她很少主动去想骆允晟,去想那段失败的婚姻。只是偶尔在深夜,或者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心口还是会猛地抽痛一下。比如看到路边牵手散步的老夫妇,比如听到一首曾经一起听过的老歌,比如不小心做多了饭菜一个人吃不完……

她开始学着享受孤独,也学着拥抱新的可能性。

周铭对她似乎格外关照些,经常约她一起吃午饭,周末活动也总是第一个问她。卢念安不是感觉不到他的好感,但她刚刚结束一段感情,实在没有心情立刻开始新的。她保持着礼貌和距离,周铭倒也绅士,并不急于推进,只以朋友的身份相处着。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过去。转眼,就是三个月。

北京的秋天已经彻底过去,进入了凛冽的冬季。柏林也是冬天,阴雨连绵,难得见到阳光。

这天,卢念安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才离开事务所。外面下着冰冷的雨夹雪,她没带伞,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地铁站。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国内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她无比熟悉,却又似乎有点陌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念安……是我。”

是骆允晟。

卢念安的脚步顿住了。雨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站在异国昏暗的街头,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前夫的声音,感觉恍如隔世。

“……有事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漠。

“没什么事……”骆允晟的声音顿了顿,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就是……想问问你,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她言简意赅。

“嗯,那就好。”他又沉默了,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电话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他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卢念安没有催促,也没有挂断,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想知道,他打这通越洋电话来,到底想干什么。

“柏林……冬天冷吗?”他没话找话。

“还好。和北京差不多。”

“哦……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别吃太生冷的。”

“嗯。”

又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骆允晟,”卢念安终于失去了耐心,“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挂了。我在外面,下雨了,没带伞。”

“等等!”他急忙叫住她,语气有些急促,“念安……我……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那张项目获奖团队的照片……恭喜你。”

原来是因为这个。卢念安上周参与的一个概念设计项目拿了奖,团队一起吃了顿饭庆祝,她发了一张合影。仅限朋友可见。他居然看到了。

“谢谢。”她语气缓和了一些,“是团队的努力。”

“你一直都很优秀。”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悔恨,“以前……是我忽略了你。”

卢念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麻。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都过去了。”她说,“没什么事的话,我真的要挂了。”

“念安!”他又叫了她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偶尔……像这样聊聊天?”

卢念安看着眼前飘落的雨雪,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和可笑。

“骆允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存在做朋友的可能。要么是爱人,要么,就什么都不是。”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我明白了。对不起……打扰了。”

“保重。”

说完这两个字,卢念安果断地按下了挂断键。

雨雪更大了,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脸颊。她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继续大步走向地铁站。没有回头。

(7)

国内,某高级餐厅的包间外。

骆允晟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电话挂断后的忙音似乎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存在做朋友的可能。要么是爱人,要么,就什么都不是。”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捅进他的心窝,然后狠狠搅动。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是啊,他怎么还能奢望做朋友?他凭什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给了她什么?怀疑,争吵,冷漠,还有另一个女人阴魂不散的骚扰。他亲手把他们的爱情推向绝路,现在又跑来假惺惺地问能不能做朋友?

真是可笑又可怜。

“允晟?你怎么在这儿?打你电话也不接。”一个温柔又带着点担忧的声音响起。

骆允晟抬起头,眼底的猩红还未褪去。苏婉穿着一身精致的白色连衣裙,外面披着柔软的羊绒开衫,正站在他面前,妆容完美,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

“没事。”他直起身,将手机塞回口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郁色。

“你脸色很不好看,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我就说今天不该喝那么多酒的。”苏婉伸出手,想替他整理一下微微歪掉的领带,动作自然亲昵。

骆允晟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苏婉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露出一丝委屈和尴尬:“允晟……”

“回去吧,里面的人该等急了。”骆允晟没有看她,转身推开包间的门。

今晚是他公司一个重要项目的庆功宴。包间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下属们纷纷上来敬酒,说着恭维的话。合作伙伴拍着他的肩膀,夸他年轻有为。他游刃有余地应酬着,脸上带着得体甚至堪称完美的笑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个洞,正在呼呼地漏着风,寒冷彻骨。

他想起三个月前,卢念安决绝离开的背影。

想起刚才电话里,她冰冷不带一丝留恋的声音。

想起她说的“要么是爱人,要么,就什么都不是”。

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胃里火烧火燎地疼,却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苏婉一直跟在他身边,以女主人的姿态,巧笑倩兮,替他挡酒,细心地为他布菜,应对着各方来的打探和调侃。所有人都觉得,骆总和他这位美丽的、体贴入微的“老朋友”,真是般配。骆允晟离婚的消息,在圈子里并不是秘密。

以前,他或许会享受这种误解,甚至刻意纵容。但今天,他只觉得无比烦躁。

尤其是苏婉又一次替他挡下一杯酒,笑着对敬酒的人说“王总,允晟胃不好,这杯我代他敬您”时,他猛地攥紧了酒杯。

“苏婉。”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婉也回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怎么了,允晟?”

骆允晟看着她,目光锐利,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他慢慢站起身,拿过她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

“我的酒,我自己会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不麻烦你了。”

苏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脸色一点点变白。

骆允晟扫视了一圈包间里神色各异的众人,然后目光重新落回苏婉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还有,苏小姐,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以后我的事,不劳你费心。请你自重。”

说完,他不看苏婉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泫然欲泣的表情,也不看周围人惊愕的目光,拿起自己的外套,径直走出了包间。

留下满室的死寂和尴尬。

(8)

Berlin 的春天来得比北京稍晚一些,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暖意。

卢念安的项目进展顺利,语言也进步神速,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她开始真正享受这座城市自由、包容的氛围。

周铭依旧对她照顾有加,但也始终保持着朋友的距离,这让她觉得很舒服。偶尔,他们会一起去看一场电影,或者听一场音乐会。周铭幽默风趣,见多识广,是个很好的伴儿。

周末,卢念安和几个同事约了去波茨坦的无忧宫逛逛。阳光很好,宫殿花园宏伟又精致。

在一处喷水池旁,她意外地遇到了一个熟人——大学时的学长,徐桉。徐桉比她高两届,当年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才华横溢,毕业后就来了欧洲发展,没想到会在柏林遇见。

“卢念安?真的是你!”徐桉又惊又喜,“我刚才看了半天,还以为认错人了!”

“徐学长?”卢念安也很惊讶,随即笑起来,“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柏林?”

“我在这边工作好几年了。你呢?来旅游还是?”

“我来工作,访问学者,就在那边的BTR事务所。”

“BTR?很棒的事务所啊!厉害!”徐桉由衷地赞叹,“看来你这些年发展得很好。”

故人相逢,总是格外高兴。两人站在喷水池边聊了起来,交换了联系方式。徐桉得知她和同事一起来,便热情地邀请他们晚上一起吃饭,说要尽地主之谊。

晚餐气氛很愉快。徐桉成熟稳重,谈吐优雅,又不失风趣,很容易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他能和同事聊专业的建筑问题,也能和卢念安聊起大学时的趣事,分寸把握得极好。

散场时,徐桉很自然地提出送卢念安回公寓。卢念安没有拒绝。

夜晚的柏林很安静,车流不多。徐桉开车很稳。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徐桉看着前方,微笑着说,“我记得大学毕业晚会上,你还是个小姑娘,吵着说以后一定要来欧洲看看最美的巴洛克教堂。现在,梦想成真了。”

卢念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学长还记得那么清楚。”

“当然记得。”徐桉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你一直很特别,目标明确,充满活力。像个小太阳。”

卢念安微微一怔。小太阳?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形容她了。在和骆允晟婚姻的最后那段时光里,她感觉自己几乎变成了一株枯萎的、见不到光的植物。

“谢谢。”她轻声道。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但并不尴尬。

“你……”徐桉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一个人来的柏林?”

卢念安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坦然回答:“嗯。我离婚了。”

徐桉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是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抱歉。希望你……现在一切都好。”

“挺好的。”卢念安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声音平静而坚定,“前所未有的好。”

徐桉笑了:“那就好。柏林是座很适合重新开始的城市。欢迎到来。”

车子停在卢念安的公寓楼下。

“谢谢学长送我回来。”卢念安解开安全带。

“叫我徐桉就好,学长听起来太生分了。”徐桉笑道,“以后在柏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别客气。”

“好,谢谢你,徐桉。”卢念安也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

她推门下车,冲他挥挥手,转身上了楼。

徐桉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缓缓驱车离开。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卢念安回到公寓,洗了个热水澡,感觉浑身舒畅。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柏林静谧的夜空,心情是这几个月来少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对未来的隐约期待。

手机亮了一下,是徐桉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今天很高兴遇到你。晚安。”

很简单的问候,却让人感觉温暖。

她回复:“到了。谢谢,我也很高兴。晚安。”

放下手机,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春天气息的凉爽空气。

也许,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

(9)

自从那晚在庆功宴上让苏婉难堪之后,骆允晟的生活似乎清静了不少。

苏婉给他发过几次信息,打过几次电话,语气从最初的委屈不解,到后来的哀怨控诉,最后变成了小心翼翼的问候。他回复得很冷淡,甚至不怎么回。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他的态度,渐渐不再打扰。

世界是清静了,但他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他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里,用无尽的会议、应酬、文件麻痹自己。公司业绩节节攀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快乐。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卢念安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生气瞪他的样子,她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样子,她最后看他时那平静无波、毫无留恋的样子……

他试图从别人那里打听她的消息。共同的朋友不多,夏小满把他拉黑了。他只能偶尔从卢念安极少更新的、对他屏蔽的朋友圈封面图,或者从别人旁敲侧击的转述中,捕捉一点她的零星片段。

她好像很忙,项目很成功。

她好像交了新朋友,生活很丰富。

她好像……真的彻底放下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慌和绝望。

母亲打来电话,语气担忧:“允晟,听说你和念安……离婚了?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是不是因为那个苏婉?”

骆允晟捏着眉心,无言以对。

“我就知道!那个苏婉,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念安多好的孩子,孝顺,懂事,又知书达理,你怎么就……”母亲叹着气,“现在后悔了吧?”

后悔?何止是后悔。是痛彻心扉,是悔不当初。

“妈,您别说了。”他声音沙哑。

“我能不说吗?你呀!就是太糊涂!念安那孩子,心里有多苦,你知不知道?她上次来看我,瘦了一大圈,还强颜欢笑跟我说没事没事……我这心里……”母亲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骆允晟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他想起最后那段时间,卢念安的消瘦和沉默,他当时只觉得是她无理取闹,是不够包容,却从未真正体谅过她的痛苦和煎熬。

他是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

有一天,他鬼使神差地开车回到了他们曾经的家。

离婚时,他把房子留给了她。但她显然没有住过,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带不走的旧家具,蒙着白色的防尘布,积了薄薄一层灰。

空气里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那里曾经摆着她最爱的沙发和地毯。周末的下午,她常常窝在那里晒太阳,看书,或者拉着一起看一部无聊的老电影。

如今,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夕阳投下的冰冷的光斑。

他走到卧室。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孤零零的相框。他拿起来,擦掉上面的灰。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时去海边拍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紧紧搂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而他,侧头看着她,嘴角上扬,眼底是清晰可见的温柔和爱意。

那时,他们是相爱的。毋庸置疑。

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

是他的自负?是他的疏忽?是他对边界感的漠视?是他对苏婉那点可笑的、虚荣的怜悯?

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砸落在相框玻璃上,模糊了照片中她的笑脸。

骆允晟猛地蹲下身,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痛苦、悔恨、思念,像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空荡冰冷的房子里,回荡着一个男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

他失去了她。

他真的,永远地失去了她。

(10)

时间是最好的医生,也是最公正的裁判。

转眼,卢念安来柏林已经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的事业有了新的突破,独立负责了一个小型社区图书馆的设计,项目虽然不大,但完成度很高,获得了不错的评价。她的生活也越来越丰富多彩,学会了做几道德国菜,去了好几个欧洲城市旅行,德语也足够应付日常交流和大部分工作。

她和徐桉的关系不温不火地发展着。徐桉是个非常理想的交往对象,体贴、尊重、有共同语言。他们每周会见面一两次,一起吃顿饭,看个展览,或者 simply just take a walk along the Spree River.(仅仅是在施普雷河边散散步)。

很舒服,很平静。但卢念安心里清楚,那似乎并不是爱情,至少不是她曾经经历过的那种炽热浓烈、非他不可的爱情。更像是一种惺惺相惜的、成年人之间的陪伴和好感。徐桉似乎也并不急于推进,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周铭偶尔会开玩笑地问她:“小卢,和徐先生进展如何?那可是个黄金单身汉,抓紧啊!”

卢念安总是笑笑:“周大哥,你就别操心我了。”

夏小满在国内远程操心着她的感情生活,每次视频都要盘问一番:“那个徐桉怎么样?到哪一步了?我跟你说,遇到好的可不能错过!当然,要是感觉不对也别勉强,咱现在独自美丽也挺好!”

“知道啦,我的骆太太。”卢念安心里暖暖的。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没有骆允晟的生活。想起他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使想起,心口的疼痛也变得很轻微,更像是一种淡淡的惆怅。

直到那天,她接到一个陌生的越洋电话。来自骆允晟的母亲。

“念安啊,是我,妈妈……”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慌乱。

卢念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妈……阿姨,您别急,慢慢说,怎么了?”她下意识地还想叫妈,及时改了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允晟他……他出车祸了……”老太太泣不成声。

卢念安的脑袋嗡地一声,脸色瞬间白了:“车祸?严不严重?他现在怎么样?”

“还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两天了……医生说是疲劳驾驶,撞上了护栏……身上多处骨折,还有内出血……”老太太断断续续地说着,“念安,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念安……念安……”

老太太的哭声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卢念安的心上。她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那个曾经如山一样沉稳、让她依靠、也让她心碎的男人,此刻正躺在ICU里,生命垂危?昏迷中,叫着她的名字?

她以为早已平静无波的心湖,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担忧、恐惧、心疼……各种情绪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阿姨,您别怕,听医生说,好好配合治疗。会好的,他一定会好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慰老人,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念安……你……你能不能回来看看他?”老太太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哀求地问,“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可是……”

卢念安沉默了。

回去?

回到那个充满伤心回忆的城市?

去看那个曾经狠狠伤害过她的男人?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去。他们已经离婚了,毫无瓜葛了。他身边还有苏婉,有他的家人,不需要她这个前妻的出现。

可是……

她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他年轻时飞扬的眉眼,他向她求婚时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样子,他们一起布置新家时笨手笨脚却满心欢喜的样子,他胃疼时脆弱地靠在她怀里的样子……最后,是他在机场,怔怔地、痛苦地看着她离开的样子。

心,痛得无以复加。

“念安?”电话那头,老太太的声音充满忐忑和绝望。

卢念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复杂的清明。

“阿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订最近的航班回去。”

(11)

飞机落地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熟悉又陌生的空气扑面而来。

卢念安几乎没有行李,只有一个随身的背包。她拦了辆出租车,直接报了医院的名字。

一路上,她的心都悬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种物是人非的强烈感觉攫住了她。这座城市记录了她最美好的年华,也埋葬了她最深刻的爱情。

赶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刺鼻。重症监护室外,气氛压抑。

骆允晟的母亲一眼看到她,立刻踉跄着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老泪纵横:“念安……你回来了……谢谢,谢谢你……”

老人家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红肿着。卢念安看着心疼,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阿姨,别这么说。他……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但医生说指标稍微稳定一点了……”老太太泣不成声,“都怪我……前几天跟他说起你好像交了新男朋友,他听了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拼命工作,不睡觉不吃饭……这才出了事……”

卢念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地疼。

因为她?因为他以为她开始了新恋情?

她扶著老人坐下,透过ICU厚重的玻璃墙,看向里面。骆允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仪器,脸色苍白如纸,紧闭着眼,毫无生气。只有旁边心电监护仪上跳跃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玻璃。

卢念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恨过他,怨过他,发誓要忘记他。可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所有的恨和怨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恐惧。她害怕,害怕他真的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离开她。直到这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原来在心里某个角落,她从未真正放下过他。

爱过的人,怎么会轻易变成陌生人?

她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每天去医院陪着骆母,隔着玻璃看看骆允晟,向医生询问情况。

第三天下午,医生终于通知,骆允晟脱离了生命危险,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人还没醒,但情况在好转。

卢念安松了一口气,感觉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放松一点。

她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卢念安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苏婉。

苏婉显然也是匆匆赶来,妆容有些花,眼神里带着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她看到卢念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苏婉的语气毫不客气,带着质问的味道。

卢念安懒得跟她虚与委蛇,冷淡地回答:“这好像不关你的事。”

苏婉被她的态度激怒了,提高了音量:“卢念安!你们已经离婚了!允晟现在需要静养,你不觉得你出现在这里很多余吗?你是不是看允晟不行了,想来分家产?”

她的声音尖利,引得走廊上路过的护士和病人家属纷纷侧目。

卢念安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让苏婉心悸的冷冽:“苏小姐,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医院。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是骆阿姨叫我回来的。至于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大呼小叫?女朋友?还是……普通朋友?”

她特意加重了“普通朋友”四个字,成功地看到苏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苏婉气结,指着卢念安的鼻子,“你别太得意!允晟他心里爱的人是我!要不是你横在我们中间,我们早就……”

“早就什么?”一个虚弱却冰冷的声音突然从病房门口传来。

两个女人同时一惊,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骆允晟不知何时醒了,正被护士搀扶着,虚弱地靠在门框上。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紧紧盯着苏婉,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

“允晟!你醒了!”苏婉立刻换上一副惊喜又担忧的表情,想上前扶他。

“站住。”骆允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推开护士的手,自己勉强站稳,目光从苏婉身上,缓缓移到卢念安身上。

当看到卢念安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他昏迷中,一直能听到她的声音,感觉到她的存在。他以为那是梦境。没想到,她真的回来了。

“你刚才说,”他看着苏婉,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谁横在谁中间?苏婉,需要我提醒你,一次又一次发那些暧昧短信、故意拍下照片发给我妻子、甚至跑到我母亲面前挑拨离间的人,是谁吗?”

苏婉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允晟,你……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的?”骆允晟冷笑,因为虚弱,他的身体微微摇晃,语气却冰冷彻骨,“是利用我当年那点可笑的愧疚心,一次次地耍心机、玩手段,最终成功拆散我的家庭吗?苏婉,我以前只是觉得你脆弱,需要帮助,现在看来,你是坏,是恶毒。”

他的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苏婉脸上。她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骆允晟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卢念安身上,那眼神里的冰冷瞬间融化,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哀伤。

“念安……”他开口,声音哽咽,“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回来。”

卢念安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听着他刚才那番话,心里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对护士说:“麻烦你,帮忙扶他回床上休息吧。他刚醒,不能站太久。”

骆允晟顺从地被她扶着,躺回病床上。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苏婉站在原地,像个多余的、可笑的小丑,脸色灰败。最终,她咬着牙,狠狠地瞪了卢念安一眼,踩着高跟鞋,狼狈地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而复杂的沉默。

(12)

骆允晟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卢念安在国内停留了两周。她帮他请了专业的护工,安顿好骆母,处理了一些他公司急需决策的文件(在他的授权下)。

他们很少交谈。大多数时候,他躺着休息,她就在旁边安静地看书,或者用笔记本电脑处理柏林那边的工作。

偶尔,他会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她想读却不敢细读的情绪。

她则刻意保持着距离。她回来,是基于人道主义,是基于过去那份无法完全抹杀的情谊,但并不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这一点。

离开的前一天,她去医院跟他告别。

骆允晟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能自己坐起来了。看到她来,他眼里闪过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知道,她是要走了。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声音低沉。

“上午十点。”卢念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修长,却因为伤病和住院显得有些消瘦苍白。“这段时间……谢谢你。”

“不客气。你好好休养。”卢念安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又是一阵沉默。

“念安,”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还有可能吗?”

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旋了太久。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看清了很多事,也更加确定自己失去的是什么。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次离开,走向没有他的未来。

卢念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骆允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骆允晟,”她缓缓开口,“我回来,是因为你生命垂危,是因为阿姨的哀求,是因为我们之间哪怕结束了,也还有一份类似亲人的情谊在。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了过去,更不代表我们可以重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我知道……我知道我伤你很深,我不值得原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痛苦的哽咽,“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想知道,我还有没有一点点机会……哪怕一点点……让我用余生来弥补……”

卢念安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深切的痛苦和哀求,心口细细密密地疼着。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摇了摇头。

“破镜重圆,裂痕犹在。骆允晟,我们之间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苏婉。”她冷静地剖析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是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完全崩塌了。是我们在那段关系里,都变得不像自己了。我变得多疑、尖刻、充满负能量。而你,变得冷漠、敷衍、缺乏边界感。即使没有苏婉,这些问题也迟早会爆发。”

“我可以改!念安,我真的可以改!”他急切地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却滚烫,“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卢念安轻轻却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相信你会改。但我不想再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了。”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决绝,“我在柏林的生活很好,工作很好,心情也很平静。我不想再回到那种患得患失、猜疑不安的状态里去了。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那种状态里走出来。”

骆允晟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彻底熄灭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靠回枕头上,面如死灰。

他明白了。真的结束了。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卢念安这个人,更是和她共度余生的所有可能性。他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对不起……”他喃喃道,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这一次,卢念安没有避开目光。她看着他流泪,心里也跟着酸楚,却没有动摇。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我们都该向前看了。你好好养病,以后……会遇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她站起身:“我走了。保重。”

没有再说再见。因为知道,不会再见了。

她转身,走向病房门口。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回忆和此刻的心痛上,沉重,却坚定。

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骆允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彻底绝望后的平静。

“念安。”

她停住,没有回头。

“那天在机场,”他哑声问,“如果我当时不顾一切地拦住你,求你留下。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卢念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却清晰地回答:

“不会。”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骆允晟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任由眼泪肆意流淌。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太阳。他的世界,从此再无光明。

(13)

飞机再次冲上云霄。

卢念安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心情不同于一年前的决绝和空茫,也不同于来时的焦灼和担忧,而是一种混合着淡淡悲伤的、彻底的释然。

这一次,是真的告别了。告别了过去,告别了那个人,也告别了曾经那个在爱情里迷失了自我的自己。

回到柏林,生活继续。

徐桉来机场接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递给她一杯热咖啡,微笑着说:“欢迎回来。”

周铭和同事们为她办了个小小的欢迎派对,庆祝她项目获奖,也庆祝她“历劫归来”。

日子重新变得忙碌而平静。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那个社区图书馆的项目获得了意外的关注,甚至有了一个小型的建筑杂志采访。

采访她的记者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德国女孩,活力四射,对她的设计理念赞不绝口。采访结束后,女孩好奇地问她:“卢女士,您的设计里有一种很特别的力量感,和一种……嗯……温柔的坚韧。这和您的个人经历有关吗?”

卢念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想了想,用还不太流利但足够表达意思的德语回答:“也许吧。生活总会教会我们一些东西。比如,如何在一地鸡毛后,重新站起来,建造属于自己的、坚固又美好的空间。无论是建筑,还是人生。”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在文章里写道:“这位来自中国的女建筑师,像一株经历过风雨却更加挺拔的芦苇,她的设计里,蕴含着东方的智慧和一种重生的力量。”

卢念安看到报道时,笑了很久。

她和徐桉的关系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有一天傍晚,他们 again在施普雷河边散步。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远处博物馆岛的轮廓显得庄严而宁静。

徐桉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念安,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一些没有完全放下的事情。我不急。我可以等。如果你觉得我们可以试试,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如果你觉得我们更适合做朋友,我也完全接受并尊重。无论如何,很高兴能在柏林遇见你。”

他的坦诚和尊重让卢念安很感动。她思考了片刻,同样坦诚地回答:“徐桉,你很好,真的。和你相处很舒服。但我觉得,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真正地、彻底地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我想更好地认识我自己,确认我到底想要什么。”

徐桉听了,并没有失望,反而笑了:“很好的答案。那我继续以朋友的身份,期待你的答案。无论多久。”

“谢谢你的理解。”卢念安真心实意地说。

周末,她和夏小满视频。夏小满叽叽喳喳地跟她汇报国内的八卦:“哎你知道吗?那个苏婉,好像彻底没戏了,听说灰溜溜地离开北京了?还有骆允晟,出院后好像变了一个人,工作狂魔倒是没变,但听说彻底成了异性勿近的冰山了,好多想攀高枝的都碰了一鼻子灰……啧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卢念安安静地听着,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就像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哎,我说,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那个徐学长,哦不,徐桉,到底怎么样啊?给句准话!”夏小满把脸凑近屏幕。

卢念安笑了笑,看着窗外柏林湛蓝的天空,轻轻地说:

“小满,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一个人,一座城,一份喜欢的事业,一种平静自在的心境。至于爱情,或许会来,或许不会。但已经不再是生活的必需品了。

她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一棵自己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树,而不是依赖攀附的藤蔓。

尾声

一年后的某个午后。

柏林。BTR事务所附近的咖啡厅。

卢念安正在和一个客户讨论设计方案的修改细节。她穿着利落的西装裤和白衬衫,头发剪短了一些,更显干练。言谈举止间,充满了自信和专业的光芒。

讨论结束,客户满意地离开。她松了口气,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行人匆匆。

她的手边,放着一本新寄来的建筑杂志。杂志翻开的那一页,是她的专访,配着一张她站在自己设计的图书馆前的照片。照片下的标题是:“建筑与重生:访中国新锐建筑师卢念安”。

杂志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徐桉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

她笑了笑,没有立刻回复。只是继续看着窗外,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自在。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平静而柔和的侧脸。

远处,似乎有飞机划过蓝天留下的长长尾云,慢慢散开,最终,融化在无垠的碧空里。

来源:舟舟故事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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