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主编老陈把一份策划案推到我面前,指尖在“都市女性情感观察”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上敲了敲。
我采访了100个剩女,发现没“碰”过男人的女人,都有一个共性
“林未,这个选题,你来做。”
主编老陈把一份策划案推到我面前,指尖在“都市女性情感观察”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上敲了敲。
我瞥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又是那种贩卖焦虑,再配上一点心灵鸡汤的常规操作。
“这次玩点不一样的,”老陈看我没什么表情,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我们找个更垂直的切口。”
他指着副“百位‘高知剩女’深度访谈:为何她们从未有过亲密关系?”
我拿起策划案,纸张有点重,像我当时的心情。
“老陈,这个……范围是不是太窄了点?而且,怎么界定‘从未有过’?”我问得比较委婉。
“就是要窄,才有话题度。至于界定,就看你自己采访的本事了。”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浓茶,盖子拧回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像是最后的决定。
我叫林未,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人物专访,干了六年,不好不坏。每天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听他们的故事,再把这些故事加工成一篇篇10万+。我以为自己已经百炼成钢,对任何选题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了。
我的生活,就像我办公桌上的那盆绿萝,定时浇水,按时见光,不怎么茂盛,但也死不了。
我有个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周杨。我们是相亲认识的,条件匹配,性格合得来,相处模式更像是合租室友,分摊房租,周末一起去超市,默契地一个推车,一个拿东西。
我们之间,很稳定。稳定得像一杯温水。
这个选题,就像一颗石子,突然被扔进了我这杯温水里。
我没法拒绝。这是工作。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成了一个情感世界的田野调查员。我见了形形色色的女性,她们是律师、是会计师、是程序员、是大学老师……每一个都聪明、独立,履历光鲜。
她们的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我过得很好”的从容。
但当我把录音笔打开,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向那个核心问题时,空气里总会有一瞬间的凝固。
那种凝固,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长久的、被尘封的疑惑,突然被风吹开了一角。
我把她们的故事一个个记录下来,整理成文档,文件夹的名字从“采访对象01”一直排到了“采访对象99”。
我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地分析着她们的家庭背景、教育经历、性格特点,试图从中找出那个老陈想要的“爆款共性”。
直到我遇到第100个采访对象。
她叫艾雯。
那天,我才意识到,我不是旁观者。
我只是她们中的,一员。
01
约艾雯见面的咖啡馆,在一个很安静的巷子里。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小一些,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很长,柔顺地垂在肩上。她不怎么化妆,皮肤很白,看得见细小的绒毛。
她给人的感觉,就像这间咖啡馆,干净、安静,带着一点点疏离感。
我们点了咖啡,简单寒暄了几句。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握着咖啡杯的时候,指节会微微泛白。
“林小姐,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打开了录音笔,也打开了我的笔记本。
“艾小姐,我们这个选题,可能有些私人,如果不方便,你可以随时叫停。”我按照惯常的开场白说道。
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没关系,我都32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的坦诚,让我有些意外。
之前的99个采访对象,大多需要很长的铺垫,才能触及那个核心。她们会聊工作,聊爱好,聊旅行,聊一切能证明自己生活丰富多彩的事情,仿佛在用这些来构建一个坚固的外壳。
艾雯没有。
她就像一本摊开的书,直接翻到了最关键的那一页。
她说,她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不让父母操心。大学考了父母选的金融专业,毕业后进了银行,工作稳定,收入可观。
“我的人生,好像一直都在按照一个既定的轨道在走。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点上。”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轨道里,也包括在合适的年纪结婚生子,对吗?”我问。
她点点头,“对。我妈从我25岁就开始安排相亲,到现在,见了不下五十个了吧。”
“有遇到过……感觉还不错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亮,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有。一个就够了。”
那个男人叫陈默,是她大学的学长,比她高两届。他们是在一个辩论赛的社团认识的。
艾雯说,陈默是她见过,唯一一个能把歪理说得让她心服口服的人。他身上有股少年气,穿着白衬衫,站在辩论台上,眼睛里有光。
他们没有在一起。甚至,连暧昧都算不上。
只是偶尔会在图书馆遇到,他会把一本他刚看完的书推荐给她;会在食堂打饭时碰到,他会顺便帮她刷一下卡,下次她再还他。
“我那时候,很笨拙。我不知道怎么跟男生相处。我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他会觉得我这个人很无趣。”
艾.雯的描述,让我想起了自己。
我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有男生跟我说话,我脑子里会立刻开始预演,这句话我该怎么回,那个表情是不是不合适,他会不会觉得我太高冷,或者太主动?
等我预演完了,对方已经走远了。
“毕业的时候,社团散伙饭,大家都喝了点酒。他坐到我旁边,问我,‘艾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当时心跳得特别快,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记得我说,‘我爸妈都安排好了,回老家,进银行。’”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挺好,稳定。’就再也没说什么了。”
那天晚上,艾雯回到宿舍,第一次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那个场景。她想,如果当时我不是那么回答,如果我说,我想去北京,我想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我再勇敢一点,问他,‘你呢?你愿不愿意带我一起?’
可是,没有如果。
毕业后,他们就断了联系。艾雯只在朋友圈里,看到他去了北京,创业,失败,再创业,后来结婚,生了个女儿。
他的朋友圈背景,是他女儿用蜡笔画的一家三口,歪歪扭扭,但看起来很温暖。
“我后来相亲的那些人,条件都很好。有房有车,工作体面。他们会跟我聊理财,聊学区房,聊怎么规划未来三十年的人生。一切都很好,很正确。”
“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我追问。
“少了那种……让我愿意变得笨拙的心情。”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有笑。
我的录音笔,安静地躺在桌上。那一刻,我感觉它记录的,不只是艾雯的声音。
还有我自己的。
我和周杨,一切都很好,很正确。
我们第一次见面,交换了彼此的工作、收入、家庭情况。
我们第二次见面,讨论了对未来婚姻的看法,在“丁克”还是“要小孩”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我们第三次见面,他送我回家,在楼下,很绅士地问,“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一切都像设定好的程序,流畅,高效,不出错。
我们从没吵过架。因为在我们看来,争吵是最低效的沟通方式。有问题,坐下来,分析利弊,找到解决方案。
我们之间,没有笨拙,只有正确。
我关掉录音笔,对艾雯说:“谢谢你。”
她摇摇头,“是我该谢谢你,好久没跟人说这些了。”
我们走出咖啡馆,外面阳光正好。艾雯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说:“其实我现在也想通了,可能我就是适合一个人过吧。不用去迁就谁,也不用担心让谁不高兴,挺自由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说的是“自由”。
但我听到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自我保护。
就像一只蜗牛,满足于自己硬壳里的那一方小天地。它觉得那是全世界,安全,舒适。
它只是忘了,壳外面,还有一片广阔的花园。
02
回到家,周杨正在厨房里做饭。
他围着一条灰色的围裙,那是我在购物节凑单买的,他当时还说太花哨,但现在用得比谁都勤。
厨房里有抽油烟机的轰鸣声,还有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闻得到,是番茄炒蛋的香味。
“回来了?今天采访顺利吗?”他从厨房里探出头,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还行。”我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
“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手。”
我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这两个月,高强度的采访,让我有些疲惫。
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听了太多故事,那些故事像一面面镜子,照得我无处遁形。
吃饭的时候,周杨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周杨,”我突然开口,“你……爱我吗?”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点不解,像是在奇怪我为什么会问这么一个“不正确”的问题。
“我们在一起,不是吗?”他回答。
这个回答,很周杨。理性,逻辑满分。
是啊,我们在一起。我们见过双方父母,我们正在一起攒钱付首付,我们计划在明年春天结婚。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
可是,我想要的,不是一个结论。
我想要的是一个过程。一个……会让人变得笨拙的过程。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脸红心跳过?”我问得更直接了。
周杨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这是他要开始认真讨论问题的信号。
“林未,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脸红心跳,那是荷尔蒙的作用,不稳定,也不持久。我们现在这样,彼此尊重,互为支撑,不是更好吗?”
他看着我,语气很真诚。
我知道他说得对。从理性上讲,他的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
但我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可是,我今天采访的一个人,她……”我试图跟他分享艾雯的故事,分享我内心的触动。
“又是你的采访对象?”他打断了我,“林未,我尊重你的工作。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听了太多别人的故事,有点陷进去了?那些都是极端案例,不具备普遍性。”
“她们不是极端案例,”我反驳道,“她们每一个人,都很真实。”
“真实,不代表正确。我们现在的生活,才是大多数人追求的,正确的模式。”
“正确……”我咀嚼着这个词,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不欢而散。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打开电脑,看着那99个文件夹。
我点开一个,又一个。
A女士,36岁,律所合伙人。她说:“谈恋爱太耗费精力了,有这个时间,我能多看好几份卷宗。输了官司,我会难受。但失去一个男人,我没什么感觉。”
B女士,34岁,大学讲师。她说:“我见过太多学生因为感情问题要死要活,我觉得很不值得。人生的价值,应该建立在更稳固的东西上,比如知识和事业。”
C女士,39岁,设计师。她说:“我没办法接受我的作品被甲方指手画脚,同样,我也没办法接受我的人生被另一个人指手画脚。我需要绝对的掌控权。”
……
每一个人的说辞,都那么无懈可击。她们用理性和成就,为自己的单身状态,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就像周杨一样。
就像,以前的我一样。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旋转。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拿手术刀的人,冷静地剖析着样本。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一直躺在手术台上。
而那个样本,就是我自己。
我和周杨之间的问题,不是他不爱我,也不是我不爱他。
而是,我们都太害怕“出错”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段关系的“正确性”,像在维护一件珍贵的瓷器。我们擦去灰尘,避免磕碰,把它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唯独忘了,它应该是一个容器。
是用来盛放那些热烈的、混乱的、甚至是会烫伤人的情感的。
而不是一件,只供观赏的展品。
03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周杨在我身边,呼吸均匀。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一条河。
白天,我继续我的采访收尾工作。我需要把这100个故事,提炼出一个核心观点,写成一篇深度稿。
老陈催了我两次,问我什么时候能交初稿。
他说:“林未,我知道这个选题不好做。但你要记住,读者想看的,不是过程,是结论。一个金句,一个标签,一个能让他们恍然大悟的共性。你懂吗?”
我懂。
我太懂了。
比如,“没谈过恋爱的女人,都缺爱。”
或者,“她们不是不想爱,是不敢爱。”
再或者,“每一个单身女王的背后,都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这些标签,简单,粗暴,容易传播。但我写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真相不是这样的。
真相是,那100个女人,包括艾雯,包括我自己,我们不是缺爱,也不是不敢爱。
我们是,太想把爱这件事,做得“完美”了。
我们害怕开始,因为我们预见了所有可能出错的环节。怕表白被拒,怕相处会累,怕磨合会痛,怕争吵伤感情,怕结局不尽如人意。
我们像一个最谨慎的产品经理,在产品上线前,想要修复掉所有的bug。
结果就是,这个产品,永远停留在了测试版。
我想把这个观点告诉周杨。
那个周末,我提议我们不叫外卖,也不去超市,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我想创造一点……烟火气。
周杨答应了。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潮湿的地面上混杂着蔬菜叶子和鱼鳞。
我看到一个摊位在卖活虾,很新鲜,虾壳在灯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我们买点虾吧?做个油焖虾。”我说。
周杨皱了皱眉,“处理起来太麻烦了,要去虾线,还要剪虾须。我们买点现成的虾仁吧,回去直接炒就行了。”
我看着那些在水里活蹦乱跳的虾,突然觉得,它们和我,有点像。
我们都渴望着,能有人不怕麻烦,愿意为我们,剪掉那些尖锐的刺,挑出那根藏在身体里的、敏感的线。
用最热烈的油,把我们焖熟。
我们还是买了冰冻的虾仁。
回到家,周杨负责洗菜切菜,我负责煮饭。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
“周杨,”我背对着他,看着电饭煲上跳动的红点,“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好不好?”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身后切菜的声音停了。
过了很久,我听到他说:“为什么?”
我转过身,他手里还拿着刀,刀上沾着西红柿的汁液。他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合着不解和受伤的神情。
“我觉得,我们都太‘正确’了。正确到,不像是在谈恋爱,像是在执行一个合同。”
“合同?林未,我们在一起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可以说出来,我可以改。但你不能用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理由,来否定我们的一切。”
他的声音有点大,这是我们在一起后,他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知道我伤害到他了。
我也知道,我的理由,听起来确实很“虚”。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了。我怕麻烦,怕出错,怕让别人不高兴。所以,我选择了一条最安全的路,就是完全按照你的节奏来。你说东,我不会往西。你说这样最好,我就觉得,嗯,这样最好。”
“可是,那不是我。至少,不全是。”
“我甚至觉得,我跟你在一起,也是因为,你是那个当下最‘正确’的选项。”
我说完,厨房里陷入了死寂。
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像一只巨大的飞虫,盘旋在我们头顶,要把这稀薄的空气都抽干。
“我明白了。”周杨把刀放在砧板上,发出“当”的一声。
“你需要时间,去找到那个不‘正确’的自己。”
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
“房子你先住着,我今天就搬走。”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很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第一次,亲手打碎了那件完美的瓷器。
碎片,割伤了我,也割伤了他。
04
周杨搬走后,那个两室一厅的房子,突然变得空旷起来。
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把他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清理掉。他的牙刷,他的毛巾,他放在阳台上的那几盆多肉。
我以为我会很难过。
但实际上,我的内心,异常平静。
像一场高烧退去后,身体虽然虚弱,但头脑却格外清醒。
我重新打开电脑,删掉了之前写的所有稿件草稿。
我决定,不再去寻找那个所谓的“共性”标签。
我要写的,就是她们的故事。真实地,完整地,把她们的犹豫、她们的胆怯、她们的骄傲、她们的通透,都写出来。
我给艾雯打了个电话。
“艾小姐,我想再跟你聊一次,可以吗?”
我们又约在了那家咖啡馆。
这一次,我没有带录音笔,也没有带笔记本。
我只是作为一个朋友,一个和她有着相似困境的人,去听她说话。
我们聊了很久。
聊她那个像“教导主任”一样的妈妈,从小就告诉她,“女孩子,要矜持,不能太主动,不然会显得很掉价。”
聊她那个沉默寡言的爸爸,他表达爱的方式,就是在她每次考试得了第一名后,给她买一个她最喜欢的奶油蛋糕。这让她从小就觉得,爱,是一种有条件的奖励。你必须做得足够好,才配得到。
聊她工作后,遇到的那些示好的男性。他们会很直接地问她,“你一个月挣多少?”“你家是哪儿的?”“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他们像是在面试一个合作伙伴。所有的条件,都被量化了。而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应对面试。”艾雯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你就干脆,放弃了所有面试的机会。”我接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对。因为我怕,我通不过面试。更怕,我通过了面试,却发现,这份‘工作’,我根本不喜欢。”
“你不是不喜欢,你只是把‘爱’这件事,看得太重了。你把它当成了一场输不起的考试。你想要拿到满分,所以你迟迟不肯交卷。你反复检查,反复修改,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够完美。”
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感觉像是在对我自己说。
艾雯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林未,”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好像,很懂我。”
“因为,我就是你。”
那一刻,我感觉我和她之间,和那99个女人之间,所有的隔阂都消失了。
我们不再是采访者和被采访者的关系。
我们是同类。
我们都得了一种,叫做“爱无能”的病。
病因是,过度发达的责任感,和过分追求完美的执念。
我们太害怕伤害别人,也太害怕被别人伤害。我们害怕关系里的一切不确定性。我们渴望一种绝对纯粹、绝对安全的感情。
但这种感情,根本不存在。
我们把对方,也把自己,想象得太脆弱了。
我们以为,一点点摩擦,就会让关系破碎。一点点失望,就会让感情终结。
所以,我们干脆,不让它开始。
我们守在自己的壳里,告诉自己,“我一个人,也挺好。”
这是一种自我安慰,也是一种自我放弃。
那天下午,我和艾雯,两个32岁的“剩女”,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第一次,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摊开在了阳光下。
我们没有找到解药。
但我们,看清了病灶。
05
我开始写稿。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写就是一整天。
我不再追求华丽的辞藻,也不再试图去总结什么金句。
我只是,把那些故事,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我写A律师,她是如何在法庭上言辞犀利,却在面对一个对她示好的男同事时,紧张到手心冒汗。
我写B讲师,她是如何在课堂上引经据典,谈论古今中外的爱情悲喜剧,却在现实中,连一次主动邀约的勇气都没有。
我写C设计师,她是如何能为了0.1毫米的误差,跟施工队吵得面红耳赤,却在母亲安排的相亲饭局上,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我写艾雯,写她的白衬衫学长,写她那句没说出口的“你愿不愿意带我一起”。
我写我自己。
我写我和周杨,那段“正确”得像教科书一样的感情。我写那盘没能吃上的油焖大虾,写他离开时,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
我写下这些的时候,内心很平静。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没有自怜。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关于,我们这一类女人的事实。
我们不是怪物,也不是异类。
我们只是,一群在感情世界里,用力过猛的好学生。
我们太想考一百分了。
以至于,我们忘了,感情这门课,最重要的,不是分数。
是参与。
稿子写完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把它发给了老陈,邮件标题是:百位女性情感观察稿(终稿)。
我关掉电脑,走出家门。
我去了我们小区附近的一个公园。公园里有很多老人,在下棋,在跳广场舞。还有很多孩子,在追逐,在嬉闹。
我看到一个小女孩,不小心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她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妈妈跑过来,没有第一时间去扶她,而是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很温柔地说:“宝宝,我知道你很痛。我们哭一会儿,好不好?哭完了,妈妈带你去买个冰淇淋。”
小女孩抽抽搭搭地哭了大概两分钟,自己站了起来,伸出手,对她妈妈说:“妈妈,我要巧克力味的。”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突然就明白了。
原来,痛,是正常的。
原来,摔倒了,是可以哭的。
原来,哭完了,生活,还要继续。
原来,那一点点伤口,并不会毁掉我们。它只会,变成一个疤,提醒我们,下一次,可以跑得更稳一些。
而我们,却因为害怕摔倒,害怕那个可能会留下的疤,就选择,永远不迈出那一步。
我们,错过了太多沿途的风景。
也错过了,那个可能会跑过来,为我们买冰淇淋的人。
06
老陈给我回了电话。
“林未,你这稿子……”他拖长了音,我心里一沉。
“写得太好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有标签,没有金句,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心里。我一个大老爷们,看得都眼眶发热。”老陈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激动。
“我决定了,这篇文章,我们不改一个字。就这么发。”
文章发出去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电脑前刷数据。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一直在震动,有同事发来的微信,有朋友发来的,都说,文章写得太真实了。
有一个读者,在后台留了很长一段言。
她说:“林记者,谢谢你。我今年35岁,我就是你笔下的那种人。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有问题。我自卑,我焦虑,我甚至去看过心理医生。今天看了你的文章,我第一次,和自己和解了。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原来,我们只是,太想做一个‘好女孩’了。”
我看着那段话,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流了下来。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一种,被理解,被看见的,释放。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是我,周杨。”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看到你的文章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我……我没想到,你心里,藏了这么多事。”
“对不起,林未。我一直以为,我给了你最好的,最稳定的生活。我以为,那就是爱。我错了。”
“我才是那个,最怕‘出错’的人。我怕麻烦,怕争吵,怕处理复杂的情绪。所以,我选择用最简单,最理性的方式,去经营我们的关系。我把你,变成了一个,和我一样的,‘正确’的人。”
“我忽略了,你也是会痛,会累,会需要一个拥抱,而不是一堆道理的。”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未,”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我现在在你家楼下。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变得‘笨拙’的机会?”
07
我下了楼。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身形挺拔。
看到我,他有点局促,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周杨的样子。
有点笨拙,有点可爱。
“我……”他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只是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外面夜晚的凉气,和一点点,风的味道。
我把脸埋在他的风衣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
“周杨,”我闷闷地说,“我今天,特别想吃油焖大虾。”
他愣了一下,笑了。
“好。我们现在就去买。”
他牵起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很干燥。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营业的生鲜超市。
他挑了最大,最活蹦乱跳的虾。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但我们的手,一直紧紧地牵在一起。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去解决,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去磨合。
我们可能会争吵,会冷战,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弄得彼此都不愉快。
我们的关系,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正确”得完美无瑕。
它会变得,很麻烦。
但是,没关系了。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那个,我一直在寻找的“共性”。
那个没“碰”过男人的女人,都有的共性。
那就是——
我们都曾错误地以为,爱是一件艺术品,必须完美无瑕。
但其实,爱,只是一场手忙脚乱的实践。
它需要我们,放下对完美的执念,勇敢地,去犯错,去受伤,去笨拙地,拥抱对方。
就像现在。
周杨正在厨房里,笨拙地,为我处理那些活蹦乱跳的虾。
而我,正准备,笨拙地,再爱他一次。
来源:果园忙碌收获的果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