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佛山，地处珠江腹地，南邻港澳。珠江水系中的西江、北江在佛山交汇，南下汇入南海，来往的船只告诉人们这里曾见证过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华光景。岭南土地，或许正是依托鱼米之乡的丰饶、千年商埠的繁盛、传统观念的厚重，甚至移居海外的侨胞的反哺，孕育出了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而

佛山，地处珠江腹地，南邻港澳。珠江水系中的西江、北江在佛山交汇，南下汇入南海，来往的船只告诉人们这里曾见证过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华光景。岭南土地，或许正是依托鱼米之乡的丰饶、千年商埠的繁盛、传统观念的厚重，甚至移居海外的侨胞的反哺，孕育出了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而许多手工艺人，也在时光的变迁中一代代坚守。

BAZAAR ART时尚芭莎艺术寻至佛山，探访南海牛皮鼓与佛鹤狮头扎作传承人叶競循、佛山木版年画传承人刘钟萍，以及佛山彩灯传承人李文涛三位非遗手工艺人——不同代际的他们，用手掌的温度，写就一首关于古老工艺的岭南诗。

在佛山市南海区狮山镇的颜峰社区，有一幢三层高的小楼，门头上贴着“传习所”三个字，一楼存放着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成品、半成品狮头，乱中有序，几乎要堆叠到室外：白脸黄眉的是刘备狮，红脸突眼的是关公狮，黑面青鼻的是张飞狮，还有粉面狮、绿面狮……色彩流淌成海洋，似乎要将数十平的空间填满。

这里便是叶競循的工坊，他今年65岁，已从事佛山南海狮头扎作和牛皮鼓制作超过40年。小楼后方由铁皮围合的棚屋，天花板上悬挂着鼓皮，地上堆放着鼓桶和成捆的木材，是叶競循制作和加工牛皮鼓（狮鼓）的地方。叶競循和家人，也住在小楼楼上。对他来说，工艺和生活，早已密不可分。

“我们这里扎的，叫南狮，也叫醒狮。”叶競循说道。据《南海县志》记载，明代时，醒狮在广东出现，起源于南海。醒狮原名为瑞狮，但当鸦片战争的战火在中国南方蔓延，因“瑞”字在粤语中谐音“睡”，佛山人将其改为“醒狮”，以狮子的怒目雄伟之姿，表达岭南儿女不屈的民族意识。

叶競循的家族三代，从清末开始，便在南海颜峰以狮艺制作为业。“我小时候就开始跟着父亲与大哥一起做狮头，做着做着就长大了。”而后，兄弟分家，自己则在独立出来后，经历过数年的艰苦时光，技术才被打磨至成熟。叶競循拿起一根竹篾，由竹条经过加工而得，极细而轻薄，这便是组成狮头的基础元件。叶競循介绍道，从小小的竹篾，到气势磅礴的狮头，总共有四道工序，简称为扎、扑、画、装。

第一步“扎作”，指的就是用竹篾做狮子头胚，一个完整的狮头，需要近千条竹篾，手工扎出一千到三千多个节点。第二步“扑布”，即是按照一层纱纸、一层布、一层浆糊的方式，在狮子头胚上进行糊补。待到压面干燥之后，便是第三步“绘饰”，南海狮头往往以粤剧中三国历史人物的脸谱为造型基础，通常被施以红、黄、黑、青等色彩，还要绘制如意纹、太极纹等纹样。最后一步“装狮”，是进行缀毛、上须、装眼、绘字等步骤。

毗邻狮头扎作工坊，叶競循还有一个牛皮鼓工坊，他自己也精通打鼓与舞狮。

鼓声，是南狮的灵魂。除了狮头扎作，叶競循同样从十几岁开始，使用传统技艺制作狮鼓。狮鼓制作步骤繁杂，需以榕树木等木材作为鼓桶，选用上好的牛皮作为鼓皮，经历拼板、刨鼓身、打箍、拉皮、打钉等一系列步骤才能完成。叶競循从选料到制作，每一步都亲力亲为，每一只完美的狮鼓，都承载着他的匠心。

南狮狮头，在传统上分为佛装与鹤装。叶競循在上世纪90年代，结合两者特点，创造出了佛鹤狮头。因自己也是舞狮人，最懂平衡工艺与表演，他解释道：“佛装狮头竹骨粗重，舞两套套路，就压得后生仔（年轻人）脖颈发酸，鹤装比较轻，但又很难舞出神韵。”于是，叶競循摸索多年，实验了上百种竹篾的弧度，将狮嘴收窄三尺宽，最终改良后的佛鹤狮头，由佛装狮头的8斤重减至4到5斤重，既保留了狮头的威猛神韵，又兼具灵活与轻便。

叶競循正在为一只新鼓打箍，鼓上还放着鼓谱。

1999年，他曾带着狮子与鼓走到了天安门前，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0周年的文艺晚会上表演。2011年，叶競循开创的“佛鹤狮头扎作”以及醒狮制鼓，被列入了南海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叶競循说道：“在中国，做鼓的历史已经有千年，我最荣幸的是可以将这种文化传给年轻人，传给下一代，一直一直传承下去。”

朱哲琴：你的家族在牛皮鼓制作或狮头扎制几代人的传承历史中有什么最难忘的故事？

叶競循

最荣幸与难忘的是1999年，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0周年的文艺晚会在北京天安门举行，我们把狮子带去表演。为2001年第九届全国运动会做了几百只狮子，也是非常难忘。还有一次为了做一只高达7米的狮子，原本计划20天就能做出来，结果做了2个多月。此外，南海狮团有一个狮队，经常比赛，出去跳梅花桩，为了让他们佛装狮的狮头上桩更加轻巧，我们改进工艺，把佛装狮和鹤装狮改成一个佛鹤装的狮头。这是一个难忘又有深刻教训的故事。

朱哲琴：当你从事牛皮鼓、狮头扎制作时，你怎样平衡这种历史文化和现代的关系？你与这项技艺之间有怎样的联结？

叶競循

“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路人。”做鼓的历史文化已经有两三千年了。能够从事这样的工作，我觉得荣幸也有趣。现在人的手艺已经比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进步很多，颜色和材料更好看与精美，也更追求质量。或许是一种缘分，我没有做过其他工作，从小就在做这件事，40多年来在制作狮子与制作鼓中耳闻目睹了很多，一些小时候的故事也记忆犹新。我很高兴能遇到这个工作。

朱哲琴：什么是你对牛皮鼓传承最想做的一件事？

叶競循

做鼓这件事，如果没有一直做，没有人向你传授怎么做，还是挺难的。需要经常做，还要有人指点，才能明白这些文化是怎么得来的。我最荣幸的是可以将这种文化传给年轻人，希望能传给下一代，一直一直传下去。

在佛山市禅城区，从车水马龙的岭南大道的一个岔路口拐进去，豁然眼前的，是一条充满烟火气息的老街——普君南路。过去，这里曾聚集着200多家年画铺子，被称为“年画老街”，而现在，几十米长的街道上，仅剩下冯氏木版年画，它的前身是冯炳棠的父亲冯均于清末开设的“均记”木版年画作坊。

虽是一家百年老店，却因为概念新颖的“解忧年画铺”引得客人纷至沓来。佛山木版年画传承人刘钟萍，经营着这家挂满琳琅满目的年画的店铺，更时髦一点，也可以说她是这里的“主理人”。许多人也爱叫她“女侠”，行走江湖，传艺授技。

刘钟萍创作的木版年画门神以及生肖主题年画。

2024年12月4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19届常会通过评审，决定将“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其中，中国代表团送出的“国礼”红包上的“金榜题名”图案就出自刘钟萍。

将时间推至11年前，刘钟萍离开了从事多年的导游职业，决定去寻找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很快，她前去应聘冯氏木版年画的讲解员。“我见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一个老人在安安静静地画画，画碟边上有一支点燃的烟，阳光底下，他一笔一笔地勾描着，背后画架上的一堆神像画里，猫咪懒洋洋地躺着，狗狗在桌边蹲坐着。”

经常背着木版和刻刀行走的刘钟萍被称为“年画女侠”。

时间仿佛暂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了冯炳棠和年画，刘钟萍即刻认定，这就是自己理想生活的样貌。在成为讲解员之后，刘钟萍利用工作间隙，主动向冯炳棠学艺，几年下来，冯氏年画只剩下了刘钟萍一个还未正式拜师的弟子。

年画起源于汉代，彼时，人们就把神荼、郁垒绘于桃木板，挂在门上或直接绘于门上用以御凶。北宋时期，年画作为商品在街市销售。木版年画的生产在明代开始繁盛，出现了专门从事印刷年画的民间工坊。至清代，佛山木版年画的发展达到顶峰，列为“中国四大木版年画”之一。

在刘钟萍看来，年画的每道工序都富有意义，雕版、套印、开相、描金、填丹、飞边……一幅传统年画的制作周期，至少是两周以上，而更为精细或尺寸更大的作品，则要求更多时间。“广东博物馆收藏了我雕刻的一整套8块经典代表作《持刀将军》（门神），前前后后花了三个月时间制作。”

刘钟萍的雕刻工具，以及悬挂在工作室房梁上印制完成的年画。

岭南的民间信仰有着鲜明的地域特色：从历史人物，至偶像英雄，再上升为神祇，人们逐个敬仰祭祀，粤语中，解释为“满天神佛”。因此，年画里的神明，无疑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2016年，刘钟萍受邀参加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非遗进清华”项目进修，回到佛山后，便提出“诸神复活”的概念，对佛山木版年画进行大胆创新。“在内容上，我们让年画和人们美好的愿望结合，让诸神复活，让张贴年画变成一种仪式感与美好心愿的表达。”

所谓“诸神复活”，即是用年轻人感兴趣的语言，对佛山木版年画的寓意做年轻化的演绎，比如用“逢考必过”来解释考神状元及第，用“一个亿”来解释财神，用“脱单神器”来解释传统的喜神和合二仙，用“hold住全场”来解释保家宅、护平安、助功利的门神。而后，刘钟萍又在冯氏木版年画百年老店中开辟了子品牌“解忧年画铺”，在线上线下策划公众开放日，邀请人们体验年画，祈福许愿。

2019年，冯炳棠离世，在伤心难过之后，刘钟萍也逐渐接受了师父的离开，当时她曾在日记中写道：“时光荏苒间，能有一位师父在侧，授之以艺，形同亲人，千金不换。”她相信，只要自己一直画着，手里就会有师父的辉映。于是，一位“女侠”，用时间和创意打磨技艺，构筑起非遗与日常的桥梁，让佛山木版年画真真正正走入了现代生活。

刘钟萍为蛇年创作的木版年画作品。

刘庆元：刻一幅传统年画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刘钟萍

至少2周起，精细的作品或者尺寸大的作品，需要更多时间。广东省博物馆收藏了我雕刻的一整套8块经典代表作《持刀将军》，前前后后花了3个月。

刘庆元：一般非专业参与者是否可以介入木版年画中进行体验？你认为木版年画怎么走进大众的日常生活？

刘钟萍

年画各项技艺当中有非常适合大众体验的印年画及上色手绘工艺，雕版技艺就会比较有难度，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才能上手。为了让年画重新走入现代人的生活，到目前我们在线上与线下做了超过800场公众开放日，触达的人数也要超过10万人。在内容上，我们让年画和人们美好的愿望结合，让“诸神复活”，让张贴年画变成一种仪式感与美好心愿的表达。此外，我们还开设年画体验课，不同年龄层的人群都可以参与，把积极的心理和愿望放在手工艺体验当中带给大家。

刘庆元：年画可以定制吗？如果想用传统木版年画制作一幅平时常见的日常物品，这是可以实现的吗？

刘钟萍

年画的画面通常都是由我们来设计创作，平面的图案基本上都能实现用传统年画木版水印去呈现，更具体的要看到实物图才能判断是否能实现，我们也经常根据不同的定制内容来精进我们的手艺。

佛山市内，有一处民国时期建筑群，毗邻梁园。佛山彩灯传承人李文涛的工作室，便坐落在此。青砖台阶，红木勾栏，一扇窄窄的腰门内，悬挂着一只硕大的白色龙头彩灯，它目光灼灼，注视着每一个登门拜访的人。

这只长2.3米、宽1.8米、高1.3米的龙头彩灯，是李文涛2024年为了庆祝甲辰龙年而作。“2个多月，每日扎制。”李文涛说道。介绍之余，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那双因为长期扎灯而变得掌心粗糙、指节粗大的手，足以见证他对佛山彩灯的热爱。

李文涛出生在湖北襄阳，受到母亲、堂姐的影响，他从小便对手工艺拥有着浓厚的兴趣。2001年初，20岁出头的李文涛跟随姐夫南下，到广州寻找工作。一天，姐夫在报纸上看到了一篇关于佛山民间艺术社寻找新生代力量的报道，便鼓励李文涛去试试。李文涛凭借一幅自己精心绘制的画作，通过了面试，被分配到彩灯车间学习。“刚进入车间，我发现自己是唯一一个外地人。”他笑着回忆道。

彩灯的制作，包括设计、扎廓、扪衬、装配等多道工序。首先需“设计”出彩灯的平面图。再选用韧性好的竹篾或铁线，按形状规格扎成立体灯形，称为“扎廓”。然后是“扪衬”，是指粘贴上手工宣纸，或各色丝绸布料。最后的“装配”，则是根据使用场景和环境的不同，做出针对性的安装方式。整个过程，既需要手艺人灵动的构思，也考验着他们的耐心和定力。

正在为佛山一处祠堂制作新彩灯的李文涛。

在佛山民间艺术社工作的第二年，李文涛结识了从事剪纸工艺的佛山人邓春红，两人因工艺结缘，成为了夫妻。“彩灯和剪纸本身的紧密度是很高的，最早的彩灯宫灯在扪布之后，都会粘贴装饰大量的剪纸在上面。”自古以来，两种技艺便相互融合，而李文涛和妻子也彼此启发、共同创作。原本只打算在广东工作几年便回老家的李文涛，因此在佛山安了家、扎了根。

2017年，李文涛被评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佛山彩灯的市级代表性传承人。第二年，佛山民间艺术社被突然告知解散。尽管如此，他并没有放弃彩灯，而是与妻子在禅城区租了一个车库，位置虽然偏僻，环境也较艰苦，但好在给予了两人一个安静创作的空间。2019年，他们将工作室搬进适安里古民居群，隔壁就是岭南著名园林梁园。这里聚集着许多非遗工作室，氛围浓厚。细心者不难发现，就连梁园门口悬挂的彩灯，也出自李文涛之手。

24个年头过去，46岁的李文涛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而他脚下的岭南大地，也早已是自己的第二故乡。李文涛最大的希冀，是找到能够支撑起国家非遗传承的年轻人。数年间，他走入中小学校园，带着孩子们初步体验、了解非遗，他到广州大学、广州美术学院进行教学，与学生们共创作品，身体力行地为佛山彩灯的传承铺就道路。

对李文涛而言，保持传统工艺生命力的秘诀，便在于学习不止、步履不停，要在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我们不能固步自封，需要多交流、多吸收，也倾听年轻人的想法。作为手艺人，作品不是投其所好，也不为某一类人群而做，而是发自内心地表达。”

玩具回春堂：作为非遗的佛山彩灯是如何保持生命力的？在创作上你会考虑当下这个时代或是年轻人感兴趣的内容吗？有做过什么尝试吗？

李文涛

在保持生命力之前，首先要将师父传承下来的传统手工艺的基础打好，融会贯通。创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是站在传统的基础上做一些改变，比如技艺、材料、工艺等，但所有的变化又不能脱离传统。活到老学到老，我们也需要不停地学习，去做，行万里路，都是很有必要的，这是保持传统技艺生命力很基本的要点。

年轻人变成了社会的主力，年轻人的喜好对我们老一辈传承人来说得慢慢琢磨。我觉得不能固步自封，需要多交流、多吸收，也倾听他们的想法。但作为手艺人，作品不是投其所好，不为某一类人群而做，而是发自内心地表达。

玩具回春堂：你和妻子都是非遗传承人，在彩灯和剪纸艺术上会有什么互动和交集吗？

李文涛

佛山彩灯和佛山剪纸本身的紧密度是很高的，最早的彩灯宫灯在蒙布之后，都会粘贴装饰大量的剪纸在上面，自古以来就有两者结合的技艺。我的妻子是剪纸的非遗传承人，我们也会合作，创作出剪纸灯笼。

玩具回春堂：现在有很多领域与非遗跨界合作，以及越来越多的非遗体验项目，让非遗得到巨大的流量和出圈，并获得关注，你是怎么看待的呢？你会有什么原则是想坚守的吗？

李文涛

我是很推崇跨界合作的，不同的艺术门类之间交流合作就是推动艺术乃至社会文明发展的原动力。我是很愿意尝试的，接受新的艺术表现形式。面对一门技艺，打好牢固的基础是根本，有可能需要一生的精力和时间，这个功夫很多年轻人难以接受。热爱但无法支持生存，这也是需要面对的传承困难的问题，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也许等到一种技艺真正要消亡的时候，才会被注意，让这个手工艺有能力继续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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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策划：徐宁

编辑：杜涵茜

撰文：雷妮

摄影：郭鑫慧

设计：张晓晨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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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芭莎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