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它像一种寄生虫,钻进我的鼻腔,顺着血液爬遍全身,最后在我的灵魂上筑了巢。
消毒水的味道,我已经闻了两年。
它像一种寄生虫,钻进我的鼻腔,顺着血液爬遍全身,最后在我的灵魂上筑了巢。
林晚就躺在这股味道的中央。
我给她擦拭身体,按摩僵硬的关节,一遍又一遍。
她的皮肤依然有弹性,只是那种弹性,更像是超市里裹着保鲜膜的冷鲜肉,毫无生气。
“晚晚,今天天气不错,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跟你以前穿的那条裙子一个颜色。”
我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填满这间单人病房的寂静。
医生说,要多跟她说话,用熟悉的声音和事情刺激她的大脑皮层。
我已经刺激了七百三十天。
我的声音,我的故事,我们共同的记忆,像石子投进一片死海,连个涟漪都没有。
有时候,我会盯着她毫无波动的脸,心里冒出一个恶毒的念头。
就这样吧,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
至少,她永远属于我。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冷颤。
我一定是疯了。
被这间白色屋子,这股消毒水味,这个一动不动的爱人,逼疯了。
我甩甩头,把那点阴暗的想法甩出去,继续手上的活。
“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去看玉兰花,你非要爬到树上去,结果把裤子给挂破了,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傻子。”
我一边说,一边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我把热毛巾盖在她的脸上,挡住我的视线,也挡住她那双永远紧闭的眼睛。
就在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给她念我新接的设计单的甲方要求,吐槽那个甲方五彩斑斓的黑。
“……你说可笑不可笑,他居然让我把logo放大,再放大,然后旁边加一行‘高端大气上档次’。我真想把电脑砸他脸上……”
我的话停住了。
我看见,林晚的右手食指,轻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勾了一下。
我的心脏瞬间停跳。
我死死盯着那根手指,连呼吸都忘了。
一秒,两秒,十秒。
它又动了一下。
这次我看清了。
不是幻觉。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病房,嘶吼着:“医生!医生!”
整个楼道都能听到我破音的嚎叫。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各种检查,各种仪器,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专业的兴奋。
林晚的父母也来了,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嘴里念叨着“谢天谢地”。
我被挤在人群外面,像个局外人。
明明是我,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可那一刻,没人顾得上我。
直到深夜,所有人都散去,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这一次,我感觉到了微弱的回握。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
两天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我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睛,像蒙着一层薄雾的黑曜石,空洞,茫然。
她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等了两年,就在等这一刻。
等她叫我的名字。
等她对我说,陈阳,我回来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干涩、沙哑的音节。
我把耳朵凑过去。
我听清了。
她说:“你是谁?”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连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一起崩塌了。
“我是谁?”
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感觉像在嚼一嘴玻璃渣子。
“我是陈阳啊,晚晚,你不认识我了?”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的表情一定比哭还难看。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纯粹的陌生和一丝……恐惧。
她往后缩了缩,这个动作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我心脏最软的地方。
医生来了。
一系列检查和问询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先生,你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病人的生命体征很平稳,这是奇迹。但是,由于长时间的脑部缺氧,她的记忆……出现了严重的损伤。”
“什么意思?”我嗓子发紧。
“通俗点说,她失忆了。”
“失忆?”我感觉这两个字那么不真实,像三流电视剧里的狗血剧情。
“能恢复吗?”我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不好说。记忆的恢复机制非常复杂,有的人可能明天就想起来了,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一辈子。
这个词像个铁锤,把我砸得头晕眼花。
我走出办公室,感觉走廊的地板在晃。
林晚的妈妈拉住我,眼睛红肿,但脸上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小陈啊,医生怎么说?晚晚她没事吧?”
“她……失忆了。”
“失忆?”林晚的爸爸愣住了,“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
林妈妈愣了几秒,然后拍了拍我的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轻松:“没事没事,不记得就不记得了,人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是天大的好事!记忆嘛,可以慢慢再有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对他们来说,失去的是女儿的一段记忆。
对我来说,失去的是我的整个世界。
他们可以重新建立和女儿的亲情。
我呢?
我怎么去跟一个把我当成陌生人的林晚,重新“谈一次恋爱”?
我们之间那两年同生共死的照顾,那七百多个日夜的守护,在她清醒的那一刻,归零了。
我回到病房。
林晚正在喝她妈妈喂的粥,小口小口的,像个初生的婴儿。
她看到我,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里依然是那种戒备的陌生。
“妈,他是谁啊?”她小声问。
林妈妈看了我一眼,笑容有点尴尬:“这是……陈阳,是妈妈的好朋友。”
好朋友。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照顾了她两年,到头来,只是一个“妈妈的好朋友”。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需要透透气。
医院楼下的花园里,那几株玉兰花开得正盛。
我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掏出手机,翻开相册。
里面全是我和林晚的照片。
我们在海边傻笑,在山顶依偎,在大学城的路边摊吃烤串,她笑得嘴角沾满了辣椒面。
照片里的她,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照片里的我,也笑得像个傻子。
我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是一张她在病床上的照片。
我拍的。
当时我想,等她醒了,我要让她看看她睡着的样子有多傻。
现在看来,最傻的人是我。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把烟头狠狠地碾在地上。
去他妈的。
失忆了不起吗?
老子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还能让你把我忘了?
我心底涌上一股蛮不讲理的狠劲。
我不信这个邪。
第二天,我带着一个巨大的相册去了医院。
那里面是我们从认识到她出事前的所有照片。
我坐在她床边,她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
“别怕,我不碰你。”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
我打开相册。
“你看,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学校的迎新晚会上,你当时是主持人,穿了条红裙子。”
照片上的她,明艳动人。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没印象。”
“没关系,我们看下一张。”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看的电影,叫《星际穿越》,你哭得稀里哗啦,说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她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是吗?”
“这是我们一起去毕业旅行,在青海湖,你非要租个自行车环湖,结果骑了不到十公里就累趴下了,最后是我把你驮回去的。”
我指着照片里我背着她,两个人满脸泥土却笑得开怀的样子。
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我……这么重吗?”她突然问。
我愣住了,然后笑了:“不重,你跟羽毛似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似乎少了一点点。
那天下午,我讲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我们第一次牵手,到第一次接吻,到我向她求婚……
是的,在她出车祸的前一个星期,我向她求了婚。
戒指我都买好了,藏在我的床头柜里。
我把那些故事,那些细节,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她一直很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讲到最后,我口干舌燥,声音都哑了。
“……大概就是这样,我们本来,下个月就要订婚了。”
我说完,看着她。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你说的这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急切地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是,”她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迷茫,“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说你爱我,你说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可是在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是空的。”
“我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她的话,比“你是谁”更伤人。
那是一种彻底的否定。
否定了我的付出,否定了我们的过去,否定了我们之间存在过的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一种偏执的状态。
我把我们以前住的出租屋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搬到病房。
她喜欢的那只龙猫玩偶,我们一起拼的乐高星战飞船,我送她的第一支口红,她送我的第一块手表。
我把小小的病房,堆得像我们的家。
我以为,这些熟悉的东西能唤醒她。
可她只是看着这些东西,像在参观一个陌生人的博物馆。
她的父母来看她,带了她小时候的相册,讲她童年的糗事。
她会笑,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
我看得出来,那些记忆对她来说,同样是“别人的故事”。
她就像一台被格式化了的电脑,所有的文件都被删除了,只剩下最底层的操作系统。
而我,只是一个试图恢复数据的、可笑的程序员。
最让我崩溃的,是赵恒的出现。
赵恒,林晚的前男友。
她大学时的初恋。
他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出现在病房门口。
“晚晚。”他叫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林晚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是赵恒。”他自我介绍,然后看向林晚的父母,“叔叔阿姨,我刚从国外回来,才知道晚晚出事了。”
林晚的妈妈看到他,表情很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赵恒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拉了张椅子坐下,那个位置,原本是我的专座。
“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他对林晚说,刻意模糊了“前男友”这个身份。
我站在一边,冷眼看着。
“是吗?”林晚的态度,和对我没什么两样。
“是啊,你忘了吗?我们一起在学校的广播站待过,你最喜欢放陈奕迅的歌。”赵恒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带着一丝怀念的熟稔。
“陈奕迅?”林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努力思索。
“对啊,尤其是那首《好久不见》,你每次都说,歌词写得太好了。”
赵恒开始哼唱起来。
我站在那,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他说的那些事,是属于林晚的过去,一个没有我参与的过去。
而我,只有我们共同的未来。
一个现在看来,已经化为泡影的未来。
从那天起,赵恒几乎每天都来。
他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话题,讲他们大学时的趣事,讲那些我闻所未闻的人和事。
有时候,林晚会被他逗笑。
那种笑,比对我礼貌的微笑,要真实一点。
我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
她躺着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大小便失禁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发烧说胡话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现在她醒了,你跑来摘桃子了?
我跟林晚的妈妈谈过一次。
“阿姨,能不能别让那个姓赵的再来了?他会影响晚晚的。”
林妈妈叹了口气,脸色为难。
“小陈,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是,赵恒他……毕竟是晚晚的过去。医生也说,多接触熟悉的人和事,有助于恢复。说不定,他能帮晚晚想起来点什么呢?”
“熟悉的人?我跟她在一起四年,我难道不比他一个分手八年的前男友更熟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别激动啊小陈。”林妈妈被我吓了一跳,“我们都知道你对晚晚好,我们全家都感激你。可是现在,晚晚她不认识你啊!你越是逼她,她越是害怕。你看赵恒,他不提你们的那些事,就跟她聊聊以前,晚晚明显放松很多。”
我无话可说。
是啊,她不认识我。
这个理由,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一天晚上,我给林晚擦完脚,准备离开。
她突然叫住我。
“陈阳。”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主动叫我的名字。
我激动地回头:“怎么了?”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能不能……别每天都来了?”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好像都凝固了。
“为什么?”
“你一来,就跟我讲我们以前的事。你带来的那些东西,也让我觉得……压力很大。”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爸妈,还有那个……赵恒,他们都说你对我很好,说我应该感激你,应该努力想起来。”
“可是我做不到。”
“我看到你,就感觉自己欠了你很多很多,我喘不过气。”
“对不起。”
她说完,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原来我的爱,我的守护,我的不离不弃,对她来说,是一种负担。
是一种压力。
是一种逼迫。
我感觉自己像个讨债鬼。
我踉踉跄跄地走出病房,走出医院。
夜风很冷,吹得我骨头缝里都疼。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哪里。
最后,我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两罐啤酒。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像个流浪汉一样,一口气喝光了。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火。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我的一个哥们的电话。
“喂,出来喝酒。”
“这么晚了,疯了吧你?”
“我他妈快疯了!你出不出来?”
半小时后,我们在一个大排档见了面。
我把事情的经过,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哥们听完,沉默了半天,给我满上一杯酒。
“兄弟,说句你不爱听的。”
“说。”
“要不,算了吧。”
我捏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你他妈说什么?”
“你冷静点听我说。”他按住我的肩膀,“你为她做的,够多了,仁至义尽。现在她醒了,但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还守着干嘛?守着一个过去的幻影?”
“她不是幻影!她就是林晚!”
“是,她是林晚。但她不是爱你的那个林晚了。你现在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道德枷uff。你每天出现在她面前,就是在提醒她,她欠你一条命,欠你两年青春。你觉得,这样的关系,还能回到过去吗?”
他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愿承认的现实。
“那我就活该倒霉?我这两年算什么?一个笑话?”我眼眶发红。
“不,你这两年很伟大。但是兄弟,人不能总活在功劳簿上。你感动了天,感动了地,感动了所有看客,唯独感动不了那个失忆的当事人。这他妈就是现实。”
他把一杯酒推到我面前:“喝吧。喝完了,明天开始,过你自己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
我吐得昏天黑地,最后是怎么回到我那个医院附近租的小破屋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刺得我眼睛疼。
我看着天花板,哥们的话,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回响。
算了吧。
过你自己的日子。
这几个字,充满了诱惑。
我这两年,活得像个苦行僧。
没有娱乐,没有社交,所有的钱都填进了医院这个无底洞。
我的设计事业也几乎停滞,只能接一些零散的活维持生计。
我才27岁,却活得像个五十岁的人。
如果我放手,我可以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我可以去旅游,去喝酒,去认识新的女孩。
我可以……不用再闻那该死的消毒水味。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真的……累了。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一脸的疲惫和沧桑。
这他妈是谁?
我有多久,没好好看看自己了?
我下了决心。
我没有去医院。
我关掉了手机,拔掉了网线。
我在家里睡了一整天。
那是我两年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没有做梦,没有在凌晨惊醒,担心医院会打来电话。
第二天,我依然没有去医院。
我刮了胡子,理了发,找出一件干净的衬衫穿上。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了很久的工作。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林晚,不去想她现在在干什么,赵恒是不是又去了,她妈妈有没有对她说什么。
我就像一个戒毒的人,用工作来麻痹自己,抵抗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
第三天,第四天……
一个星期过去了。
我没有接到任何一个电话。
没有林晚的,也没有她父母的。
就好像,我这个人,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原来,我的存在,真的那么不重要。
原来,没有我,他们的生活,一样可以继续。
甚至,可能更轻松。
我自嘲地笑了笑。
陈阳啊陈阳,你真是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周末,我完成了手头最大的一单设计,拿到了一笔不菲的酬劳。
我决定犒劳一下自己。
我去了我们以前最喜欢去的那家日料店。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我点了一份刺身拼盘,一份天妇罗,还有一壶清酒。
都是林晚爱吃的。
我一个人,慢慢地吃着。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发现,我根本忘不掉。
这两年的日日夜夜,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那些给她按摩的触感,给她讲故事的声音,她手指第一次颤动的瞬间……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说放弃,谈何容易。
我正喝着闷酒,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陈阳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
“我是林晚的妈妈。”
我的心咯噔一下。
“阿姨,有什么事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
“你……这几天怎么都没来医院?是……是出什么事了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心里冷笑。
一个星期了,才想起来问我。
“没事,我挺好的。最近有点忙。”我撒了个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陈,我知道,我们让你受委屈了。”林妈妈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晚晚那天跟你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脑子还不清楚。”
“我没往心里去。”我淡淡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赵恒,他前天跟晚晚求婚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攥紧。
“求婚?”
“是啊,搞得挺隆重的,玫瑰花,钻戒……把医院的护士都惊动了。”
“她……答应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她说,她要考虑一下。”
“考虑?”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她有什么好考虑的?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小陈你别激动!”林妈妈急忙说,“我们也没想到赵恒会来这么一出。我们也在劝晚晚,让她别冲动。”
“劝?你们怎么劝的?是不是跟她说,赵恒家境好,人也体面,嫁给他下半辈子不愁了?”我的语气充满了讽刺。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林妈妈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们是那种卖女儿的人吗?我们只是……只是希望晚晚能开心。”
“她跟一个刚认识一个星期的男人在一起,就会开心了?”
“可她也不认识你啊!”
林妈妈的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又准又狠。
是啊,她也不认识我。
我还能说什么?
“阿姨,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我是想说,晚晚她……她这两天状态不太好。”林妈妈的语气软了下来,“她总是一个人发呆,问她什么也不说。我问她是不是想你了,她也不承认。”
“昨天晚上,我听到她在睡梦里,叫你的名字。”
我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叫我?”
“是啊,就一声,‘陈阳’。虽然很轻,但我听清了。”
“小陈,阿姨知道对不起你。但是,你能不能……再回来看看她?我觉得,她心里是有你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日料店里,像一尊雕塑。
清酒已经冷了。
刺身也失去了光泽。
她叫了我的名字。
在梦里。
这个认知,像一颗火星,落在我早已心如死灰的荒原上。
瞬间,燎原。
去他妈的理智。
去他妈的放手。
我凭什么要放手?
我的女人,我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就算是失忆了,她也是我的。
我结了账,冲出日料店,打了一辆车,直奔医院。
我冲到病房门口,正要推门,却听到里面传来赵恒的声音。
“晚晚,你还在犹豫什么?陈阳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了。他放弃了。在他心里,工作比你重要,他自己的生活比你重要。”
“你看看我,我推掉了欧洲所有的生意,我每天都陪着你。到底谁更爱你,还不够清楚吗?”
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我一脚踹开病房的门。
“我操你妈的,赵恒!”
病房里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
赵恒正单膝跪在林晚床前,手里还拿着一个戒指盒。
林晚的父母站在一边,脸色尴尬。
林晚坐在床上,看着我,眼神里是震惊,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他妈的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指着赵恒的鼻子骂,“老子照顾她两年的时候,你在哪个温柔乡里鬼混?现在跑来捡现成的,你还要不要脸?”
“陈阳,你说话客气点!”赵恒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试图维持他的体面。
“我客气你妈!”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再说一遍,谁放弃了?谁他妈放弃了?”
我的眼睛是红的,我知道。
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你……你放手!保安!保安!”赵恒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开始挣扎。
林晚的爸爸赶紧上来拉我:“小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我甩开他的手,死死盯着赵恒:“你不是有钱吗?你不是能耐吗?你知道她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她身上有多少褥疮是我一点一点给她揉好的吗?你知道她多少次半夜发高烧,是我抱着她物理降温一夜不睡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她醒了,她恢复了美貌,她又成了你炫耀的资本!”
“你他M的也配说爱她?”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胸膛里吼出来的。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吼懵了。
赵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吼完,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我看向林晚。
她也在看着我。
她的眼眶,是红的。
“你……”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法证明,因为你都忘了。但是,这家医院的每一个医生护士,都可以为我作证。”
“还有我这颗心,它可以作证。”
我说完,转身就走。
我不想再待下去,我觉得恶心。
我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别走。”
我停住脚步,慢慢地转过身。
是林晚。
她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
她妈妈赶紧去扶她。
“晚晚,你干什么?你身体还很虚!”
林晚没有理她,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她扶着床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我走过来。
她的腿还在发软,走得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摔倒。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终于走到我面前。
我们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杂着一丝医院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水光在闪动。
“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抓住了唯一的希望。
我的眼泪,在这一刻,决了堤。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我抱得很紧,紧得好像要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
她的身体很瘦,很单薄,在我怀里微微发抖。
“对不起……”我听到她在我耳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还是……想不起来。”
“但是……”
“我信你。”
这三个字,比“我爱你”更让我动容。
我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熟悉的、属于她的发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
这一次,我却觉得无比心安。
赵恒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
林晚的父母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退出了病房,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我扶着林晚回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又有点微妙。
她还是那个林晚,但又不是了。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是不是很坏?”她先开了口,声音小小的,像在认错。
“为什么这么说?”
“我把你忘了,还说了那些话伤害你。”她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
我看着她这个小动作,心里一软。
这是她紧张时习惯性的动作,一点都没变。
“不怪你。”我伸手,想像以前一样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怕吓到她。
她却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主动把头凑过来,在我的手心蹭了蹭。
像一只撒娇的猫。
我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
“医生说,你只是生病了。没人会怪一个病人。”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那……那个赵恒……”她提起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不用管他。”我说,“以后,离他远点。”
“嗯。”她乖乖地点头。
看着她顺从的样子,我既心疼,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你……能再跟我讲讲我们以前的事吗?”她抬起眼,带着一丝期盼,“这次,我想听。”
“好。”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她床边,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讲起,讲得比上一次更详细。
我讲她当时穿的红色裙子是什么牌子,讲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舔嘴唇,讲她念错了一个赞助商的名字,被我笑了好久。
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原来我这么笨。”她听完,吐了吐舌头。
那个俏皮的表情,和记忆里的她,慢慢重合。
我笑了:“你不是笨,是可爱。”
她的脸,微微红了。
从那天起,我恢复了每天来医院的生活。
但我的心态,完全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急于求证、试图唤醒过去的偏执狂。
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追求者。
一个重新追求林晚的追求者。
我不再逼她回忆过去,不再用我们的曾经给她施加压力。
我给她讲好笑的段子,跟她分享我工作中有趣的设计,给她读她以前喜欢的小说。
我把她当成一个需要重新认识、重新了解的女孩。
我们的关系,在一种奇妙的氛围里,慢慢拉近。
她会对我笑,会跟我开玩笑,会在我讲到动情处,默默地递过纸巾。
她对我的依赖,也越来越深。
医生查房,她会下意识地抓住我的手。
护士打针,她会把脸埋进我的怀里。
她的父母来看她,她的话反而少了,只有我在的时候,她才会像个小女孩一样叽叽-喳喳。
林晚的妈妈私下里跟我说:“小陈,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们看出来了,晚晚现在,只认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这还不够。
她只是在失忆后的恐慌和无助中,把我当成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不是爱。
我想要的,是她重新爱上我。
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亏欠,而是因为我,陈阳,这个人。
林晚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半个月后,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她住哪。
她父母的意思,是让她回家住,方便照顾。
我提出了反对。
“叔叔阿姨,晚晚现在最需要的,是熟悉的环境。”我对他们说,“她自己的家,才是最能刺激她记忆的地方。”
我说的家,是我们一起租的那个小公寓。
“可是,你们还没结婚,住在一起,不方便吧?”林妈妈有些犹豫。
“阿姨,”我看着她,眼神坚定,“在我心里,她早就是我的妻子了。我照顾了她两年植物人状态,现在她醒了,我更不可能放手。”
“而且,我会睡沙发的。”我补充了一句。
最后,他们同意了。
我把林晚接回了我们的家。
那个堆满了我从病房搬回来的、我们共同记忆的家。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的一切,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一丝胆怯。
“这是……我们的家?”
“是啊,欢迎回家。”我笑着对她说。
我给她介绍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你最喜欢的懒人沙发,你以前总喜欢窝在上面看剧。”
“这是我们一起养的多肉,你出事后,我一直帮你养着。”
“这是你买的咖啡机,你总说我做的设计没灵感,是因为没喝你亲手煮的咖啡。”
我每介绍一样东西,她就“哇”一声。
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晚上,我真的去睡了沙发。
半夜,我被渴醒,去厨房喝水,路过她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光。
我悄悄凑过去看。
她没睡,正坐在床上,借着台灯的光,翻看我带回来的那个大相册。
她看得那么专注,手指轻轻地抚过照片上我们的脸。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香味弄醒。
我睁开眼,看到林晚穿着我的白衬衫,腰上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
衬衫的下摆很长,遮住了她的大腿,露出两条纤细白皙的小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醒啦?”她听到动静,回过头,对我粲然一笑,“我做了早餐,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餐桌上,摆着两份煎得金黄的吐司,还有两杯热牛奶。
很简单,却让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早餐。
“你怎么起这么早?”我问。
“睡不着。”她说,“我把相册都看完了。”
“有什么感觉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摇摇头:“还是想不起来。但是……”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照片上的我们,笑得好开心。我觉得,我以前,一定很爱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现在呢?”我几乎是屏住呼吸问出这句话。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低下头,小声说:“现在……也有一点点喜欢。”
我再也控制不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吻了下去。
这个吻,和我们以前的任何一个吻都不同。
没有激情,没有干柴烈火。
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失而复得的珍重。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牛奶的香甜。
她生涩地回应着我,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一吻结束,我们都气喘吁吁,额头抵着额头。
“陈阳,”她轻声叫我的名字。
“嗯?”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会就此走向一个童话般的结局。
但生活,永远比小说更狗血。
赵恒又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们的住址,直接找上了门。
那天我正好出去买菜,他来的时候,只有林晚一个人在家。
等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林晚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发呆。
赵恒已经走了。
“他来干什么?他跟你说什么了?”我把菜往地上一扔,冲过去问她。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我越发觉得不对劲。
“晚晚,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她还是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没有威胁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只是……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她从沙发缝里,拿出一个手机。
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
她点开一个视频,递给我。
视频的画面很晃,像是在车里拍的。
主角是林晚,和赵恒。
他们在激烈地争吵。
“赵恒,你别逼我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快要订婚了!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视频里的林晚,情绪很激动。
“结束?你收了我爸妈二十万的时候,怎么不说结束?”赵恒冷笑着,“林晚,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这笔钱,你爸的手术能做吗?”
“那笔钱我会还给你的!我已经攒了……”
“还?你拿什么还?就凭你那个做设计的穷光蛋男朋友?”赵恒的语气充满了鄙夷。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二十万?
手术?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艰难地问。
“他说,是我出车祸那天。”林晚的声音,像飘在空中的游魂,“他说,我那天就是去跟他谈还钱的事,我们在车里吵了起来,我一生气就下了车,然后……”
然后,就被车撞了。
我全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晚的父母对赵恒的态度那么复杂。
我终于明白,赵恒为什么那么笃定,可以把林晚从我身边抢走。
原来,我们之间,还隔着这样一笔沉重的债务。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开心?”我看着她。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很脏。”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我好像……为了钱,背叛了你。”
“胡说!”我打断她,“你没有!你只是想救你爸爸!”
林晚的爸爸有心脏病,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严重到需要做手术,需要二十万。
他们一家人,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
他们不想让我承担压力。
而林晚,选择了向她的前男友求助。
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是心疼,也是自责。
如果我当时能力再强一点,赚的钱再多一点,她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份委屈?
“这不是你的错。”我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没有保护好你。”
“不,不是你的错……”她在我怀里泣不成声。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
我才知道,那二十万,像一座大山,压了林晚很久。
她拼命工作,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能早点把钱还上,和过去做个了断。
车祸,让她忘记了这一切。
而赵恒的出现,又把这块血淋淋的伤疤,重新揭开。
“他说,如果我不跟他在一起,他就要去法院告我,告我爸妈。”林晚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敢!”我怒火中烧,“这是敲诈!”
“可我们确实欠他钱……”
“钱,我来还。”我看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
“你哪有那么多钱?”她愣住了。
我这两年为了给她治病,积蓄早就花光了,还欠了不少外债。
“没有,可以去挣。”我说,“我把我们以前的工作室重新开起来。我们一起,把钱还上。”
“我们?”
“对,我们。”我握住她的手,“你不是想知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吗?你是一个非常优秀、非常有灵气的插画师。我们的工作室,就叫‘晚阳’,晚上的晚,阳光的阳。”
她的眼睛里,慢慢地,重新亮起了光。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忙碌而充实。
我把我以前的设备都搬了出来,在客厅开辟了一个工作区。
我开始教林晚用手绘板,教她用各种软件。
一开始,她很生疏,像个初学者。
但她的天赋,是刻在骨子里的。
很快,她就上手了。
她画画的时候,特别专注,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看着她,常常会失神。
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画室里,为了一个项目熬夜的女孩。
我们一起接单,一起讨论方案,一起熬夜。
累了,就靠在一起,喝一杯我煮的咖啡。
我们很少再提起过去,也很少提起赵恒和那二十万。
我们只是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着。
我们的第一个单子,是一个儿童绘本。
林晚画的插画,充满了童趣和想象力,甲方非常满意,还给我们介绍了不少新客户。
“晚阳工作室”的名气,渐渐打了出去。
我们的收入,也越来越稳定。
那天,我们拿到了最大的一笔稿费,十万块。
我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林晚手里。
“晚晚,我们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她看着那张卡,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很平静。
“陈阳,”她突然说,“我想起来一点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
“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我出车祸前,给你发了一条微信。”
她拿出手机,翻出我们的聊天记录。
那天的最后一条信息,是我发的:“路上小心,到家了告诉我。”
下面,再也没有她的回复。
“我发了什么?”我问。
“我说……”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说,陈阳,我们分手吧。”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为什么?”
“因为赵恒。他那天逼我,说如果我不跟你分手,回到他身边,他就把我们家的事都告诉你。他说,你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肯定接受不了自己的女朋友,是为了钱跟前男友纠缠不清的人。”
“我觉得,他说的对。我不想让你看不起我,我不想让你为难。”
“所以,我就想,长痛不如短痛。我还了钱,就跟你坦白一切。如果还不清,那我们就……一刀两断。”
“我给你发完那条信息,就把你拉黑了。然后我就下了车,我当时脑子很乱,我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听着她的话,心如刀割。
原来,她出事,是因为我。
是因为她那该死的、卑微的自尊心,和对我的爱。
“傻瓜。”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你真是个傻瓜。”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是一家人啊!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吗?”
“我怕……”
“你怕什么?你怕我没钱?怕我没能力?还是怕我不爱你?”我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我,“林晚,你听着。我爱你,跟你家里有没有钱,你欠了多少债,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爱的,就是你这个人!”
她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被遗忘的委屈、恐惧、和深爱,在这一刻,随着眼泪,一起奔涌而出。
我也哭了。
我们抱着彼此,在那个小小的客厅里,哭得像两个傻子。
哭过之后,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所有的误会,所有的心结,都解开了。
“那二十万,我们明天就去还给他。”我说。
“可是还不够……”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我藏了两年的丝绒盒子。
我打开它,里面是一枚款式简单的钻戒。
“这是我当时准备向你求婚的戒指。现在,可能要先委屈它一下了。”
林晚愣住了。
“你要把它卖了?”
“只是暂时的。等我们赚了钱,我再给你买个更大更亮的。”我笑着说。
她却一把抢过戒指,紧紧攥在手心。
“不许卖!”她红着眼眶说,“这是我的!”
“那钱怎么办?”
“我不在乎了!”她大声说,“他要去告,就让他去告!大不了,我们一起坐牢!”
我看着她那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我腿上。
“傻丫头,坐牢倒不至于。法律上,这是民间借贷,不是诈骗。”
“那……他要是天天来烦我们呢?”
“他不敢。”我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要是再敢来,我就把他逼你分手的录音,发给他所有的生意伙伴,让他知道,什么叫身败名裂。”
那段录音,我早就从赵恒那个手机里拷贝出来了。
我一直没用,只是想给林晚留点体面。
但现在,没必要了。
林晚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陈阳,你好像什么都懂。”
“那当然,”我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老公我,可是很厉害的。”
“谁……谁是我老公了……”她脸一红,把头埋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心里一片安宁。
记忆,真的那么重要吗?
或许不。
重要的是,爱还在。
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
第二天,我把我们所有的积蓄,凑了十五万,打到了赵恒的卡上。
然后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赵恒,钱收到了吧。剩下的五万,一年内还清。这是欠条,有法律效力。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林晚,否则,后果自负。”
我还附上了一段录音的节选。
赵恒很快回了信息,只有一个字。
“好。”
我知道,这场战争,我赢了。
彻底赢了。
解决完这件事,我们的生活,彻底回到了正轨。
“晚阳工作室”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们甚至租了一个小小的办公室,招了两个助理。
林晚的画,也越来越有灵气。
她开始尝试画一些我们过去的故事。
她画我们在大学城的路边摊吃烤串,画我们在青海湖边骑单车,画我背着她在夕阳下奔跑。
她说,她虽然想不起来,但她可以把它们画出来。
画出来,就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她在画一幅新的画。
画的是一间病房。
一个男人,坐在床边,握着一个女人的手,正在给她讲故事。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男人的侧脸上,他的表情,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
“这是我梦到的。”林晚回过头,对我笑,“我最近,总是会梦到一些零零散碎的片段。”
“我梦到,有一个人,每天都在我耳边说话。他的声音很好听,很温暖。”
“我梦到,他给我擦身体,给我按摩,给我念书。”
“我梦到,他哭了。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很烫。”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陈阳,那个人,是你吧?”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吻了吻我的嘴唇。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爱你,陈阳。”
“不管我记不记得起来,我都爱你。”
我再也忍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窗外,晚霞满天,染红了半个城市。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会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喜剧。
来源:小蔚观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