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欧盟一定要置俄罗斯于死地”—— 这一表述本身就充满了零和博弈的决绝色彩。在克里姆林宫的叙事中，这是西方延续数百年的“恐俄症”与地缘挤压的必然结果；而在布鲁塞尔和大多数欧盟成员国看来，这并非一场无端的征伐，而是一场被迫做出的、关乎欧洲未来生存与秩序的根本性斗争

“困兽之斗”还是“生死之弈”？—— 解析欧盟必欲削弱俄罗斯的战略逻辑

“欧盟一定要置俄罗斯于死地”—— 这一表述本身就充满了零和博弈的决绝色彩。在克里姆林宫的叙事中，这是西方延续数百年的“恐俄症”与地缘挤压的必然结果；而在布鲁塞尔和大多数欧盟成员国看来，这并非一场无端的征伐，而是一场被迫做出的、关乎欧洲未来生存与秩序的根本性斗争。欧盟对俄罗斯的“绞杀”战略，并非源于单一的仇恨，而是历史积怨、现实威胁、价值冲突与未来战略格局算计相互交织的复杂产物。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穿越时空，从历史的幽深处开始梳理，逐步揭示这场世纪之弈的全景。

一、 历史的心结：挥之不去的“俄罗斯威胁”记忆

欧盟，特别是其主导国家如法国和德国，与俄罗斯的关系从未真正摆脱历史的阴影。这种历史记忆构成了今天双方互信的“负资产”，也是欧盟对俄战略警惕性的深层来源。

1. “欧洲宪兵”与领土扩张的基因： 自彼得大帝西化改革后，俄罗斯作为一个庞大的陆权帝国，其不断向西、向南扩张的进程，始终是中东欧国家的噩梦。瓜分波兰、镇压1848年欧洲革命、以及作为“神圣同盟”核心扮演“欧洲宪兵”的角色，让西欧精英阶层很早就将俄罗斯视为一个难以同化、且具有内在扩张冲动的异类。这种印象在冷战时期被推向极致。

2. 冷战的铁幕与意识形态对立： 近半个世纪的冷战，将欧洲大陆一分为二。苏联红军坦克碾过布达佩斯和布拉格的记忆，以及核阴影下“相互确保摧毁”的恐怖平衡，在西欧（尤其是德国）民众心理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俄罗斯作为苏联的主要继承者，自然而然地承接了这份历史包袱。对于2004年后加入欧盟的众多中东欧国家（如波兰、波罗的海国家）而言，苏联的统治是切肤之痛，它们对俄罗斯的恐惧与不信任感远甚于西欧，并成为欧盟内部对俄强硬派的坚定基石。

3. 后冷战时代的“背叛感”与信任赤字： 冷战结束初期，曾有过短暂的“蜜月期”。然而，双方对“后冷战秩序”的理解存在根本性错位。西方认为北约与欧盟的东扩是传播民主与繁荣的“历史终结”，而在俄罗斯看来，这是背弃了当年“不东扩”的口头承诺，是对其战略空间的蚕食与羞辱。车臣战争、2008年俄格战争，一次次地加剧了双方的裂痕。欧盟开始意识到，一个衰弱的俄罗斯并不必然是一个温顺的俄罗斯，其大国雄心和与之不匹配的国力之间的矛盾，可能使其更具侵略性。

这段历史塑造了一个核心认知：俄罗斯是一个无法用常规经济互惠或价值观感化来“驯服”的国家，其外交政策具有强烈的零和博弈色彩和势力范围思维。 这种认知，是欧盟一切对俄战略的逻辑起点。

二、 地缘政治的摊牌：乌克兰战争作为“最后防线”

如果说历史是背景，那么2014年的克里米亚事件和2022年的乌克兰全面入侵，则是彻底改变游戏规则的地缘政治大地震。对欧盟而言，这不再是远方的争端，而是对其核心安全与秩序的直接、致命的挑战。

1. “门罗主义” vs “欧洲一体化”： 俄罗斯对乌克兰的行动，本质上是其版本的“门罗主义”—— 宣称后苏联空间是其天然的势力范围，绝不允许其倒向西方。而这与欧盟（及北约）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和“各国主权选择自由”的原则迎头相撞。如果坐视俄罗斯通过武力单方面改变欧洲边界，那么欧盟本身存在的法理基础和道义权威将瞬间崩塌。这意味着强权即公理的丛林法则将重返欧洲大陆，这对于一个以经济和政治一体化而非军事力量为主要权力工具的欧盟来说，是致命的。

2. 中东欧国家的“生存恐慌”： 对波兰、波罗的海国家而言，乌克兰的今天可能就是他们的明天。俄罗斯在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中提出的“去纳粹化”、“反对北约东扩”等理由，稍加改动便可套用在它们身上。因此，它们将支持乌克兰视为一场“代理人战争”，是为自己争取安全缓冲的生死之战。这股强大的内部压力，迫使德、法等“老欧洲”国家不得不放弃绥靖幻想，转向更坚定的对抗姿态。欧盟的东部边界，已经成为了与“俄罗斯世界”直接对峙的前线。

3. 能源武器化的警示： 长期以来，欧盟（特别是德国）希望通过能源相互依赖（如北溪管道）来“拴住”俄罗斯，实现一种“冷和平”。然而，俄罗斯屡次将能源作为政治施压的工具，甚至在战争爆发后几乎完全切断了对欧供气，这彻底粉碎了“以贸易促变革”的自由主义幻想。欧盟认识到，能源依赖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致命的战略软肋。摆脱对俄能源依赖，由此不再仅仅是一个经济成本问题，而是一个关乎战略自主和国家安全的生存问题。

因此，在地缘政治上，欧盟的“至俄罗斯于死地”，实质上是一场 “秩序保卫战” 。它必须向俄罗斯、也向内部成员国和全世界证明，以武力改变边界的行为代价高昂，无法成功。否则，欧盟将失去作为一个有凝聚力和行动力的政治联盟的资格。

三、 价值观的圣战：自由主义与威权主义的对决

除了赤裸裸的地缘利益，价值观冲突是驱动欧盟对俄采取极端强硬态度的另一核心引擎。这关乎欧盟的自我认同和合法性建构。

1. 欧盟的“规范性力量”身份： 欧盟自诩为“规范性力量”，其全球影响力的根基在于推广民主、法治、人权等普世价值。而普京领导的俄罗斯，则代表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威权主义、个人崇拜、传统保守价值观、信息审查以及对内外的强力镇压。从车臣到叙利亚，从国内反对派的遭遇到海外异见者的被毒杀，俄罗斯的政治模式在欧盟看来是对其价值体系的全面否定。

2. “混合战争”与认知领域的攻击： 俄罗斯通过RT、卫星社等媒体工具，以及利用社交媒体散布虚假信息、干预选举、资助欧洲极右翼和极左翼政党等方式，在欧洲内部进行“分化瓦解”。这种“混合战争”直接侵蚀着欧盟社会的民主共识和政治稳定。在欧盟看来，这不仅是地缘竞争，更是一场针对其社会根基的“政治病毒”侵袭。

3. 乌克兰作为“价值观前线”： 乌克兰2014年的“尊严革命”是亲欧民众对民主、反腐、融入欧洲的渴望。俄罗斯的入侵，因而被解读为对一个民主选择国家的野蛮镇压。支持乌克兰，在价值观层面上，就是保卫欧洲的民主生活方式，是对威权主义扩张的“十字军东征”。这种道德正义感，为欧盟实施代价高昂的制裁提供了强大的民意基础和道义动力。

因此，对俄斗争也是一场 “意识形态防御战” 。允许一个威权的、反自由的俄罗斯在其邻国肆意妄为并获得成功，将严重打击欧盟作为价值共同体的内部凝聚力和外部吸引力。

四、 经济与能源的“断奶”：从相互依赖到战略脱钩

欧盟对俄罗斯的“经济绞杀”是最直接、最可见的“置其于死地”的手段。这一战略旨在摧毁俄罗斯维持战争的经济和能力基础，并重塑欧亚大陆的经济格局。

1. 制裁的“钝刀割肉”： 欧盟连续十数轮的全方位制裁，目标是系统性地削弱俄罗斯的长期战争潜力和国家现代化能力。

金融制裁： 将俄主要银行踢出SWIFT系统，冻结俄央行资产，摧毁其国际融资能力。

技术出口管制： 严禁向俄出口高端芯片、航空航天、军工等关键技术和产品，迟滞其军事和高科技产业发展。

能源禁运： 分阶段禁运俄煤炭、石油及石油产品，并大幅减少管道天然气进口，旨在掐断俄政权的“生命线”。

个人制裁： 对俄政治、经济、文化精英及其家属进行制裁，试图从内部制造压力。

2. 能源战略的“革命性”转向： 欧盟以惊人的速度和决心推进“REPowerEU”计划，全力摆脱对俄化石燃料的依赖。这包括：全球范围内寻找液化天然气（LNG）来源、加速可再生能源部署、提升能效。这一转变的痛苦是巨大的，引发了严重的通货膨胀和经济衰退风险。但欧盟将其视为 “短痛换长存” 的必要投资。一旦完成转型，俄罗斯将永久失去对欧洲的能源杠杆，其国力根基将遭到根本性动摇。

3. 终结“互补性”迷思： 过去，欧盟与俄罗斯的经济关系被视为“互补”——欧洲提供资本、技术和制成品，俄罗斯提供能源和原材料。战争证明，这种互补性是脆弱且危险的。欧盟正通过“供应链多元化”和“友岸外包”战略，系统性降低在所有关键领域对“不友好国家”的依赖。这意味着，即使未来战争结束，欧俄经济关系也几乎不可能回到过去。

经济上的目标，是让俄罗斯长期失血，使其无法从一场昂贵的战争中恢复过来，无法重建一个现代化的、有竞争力的经济体，最终使其沦为一个依靠贩卖资源、但被孤立于西方技术体系之外的“大号加油站”。

五、 未来的棋局：为“后普京时代”布局

欧盟的对俄战略，并非仅仅着眼于当下的战场，更是为了塑造一个符合其利益的“后普京时代”的欧亚格局。

1. 防止“帝国复辟”： 欧盟的战略界普遍认为，只要当前这种高度集权、怀有帝国复仇心态的政权在莫斯科存在，欧洲就永无宁日。因此，通过持续的外部压力，加剧俄罗斯内部的经济困难和社会矛盾，促进其政治变革，是长远目标。他们希望看到一个“战败”的、国力衰弱的俄罗斯，将无力再对周边国家构成威胁。

2. 为乌克兰及周边国家提供安全保障： 欧盟全力支持乌克兰，并给予其候选国地位，其愿景是建立一个强大、繁荣、民主且与欧盟紧密联系的乌克兰。一个被削弱的俄罗斯，将无法阻止这一进程。同样，摩尔多瓦、格鲁吉亚等国的欧洲之路也将更加顺畅。这将在俄罗斯西部建立起一个广阔的“民主缓冲带”，而非俄罗斯所期望的“势力范围”。

3. 助力美国的全球战略，并寻求战略自主： 在俄乌冲突中，欧盟与美国紧密协同，共同对俄施压。这既是跨大西洋联盟的体现，也反映了欧盟在安全上对美国的依赖。然而，这场危机也惊醒了欧洲人，加速了其关于“战略自主”的讨论。削弱俄罗斯，在客观上可以减少欧洲对美国的防务依赖，为未来一个更独立自主的欧洲防务体系创造条件。

结论：一场没有退路的综合性博弈

综上所述，“欧盟一定要置俄罗斯于死地”并非一个简单的情绪化口号，而是一个由历史创伤、地缘现实、价值对立、经济算计和未来布局共同驱动的、深思熟虑的综合性战略。

从历史看，这是对数百年来俄罗斯扩张威胁的“总清算”。

从地缘看，这是捍卫欧洲主权秩序和东部边界的“生死线”。

从价值看，这是自由主义对抗威权主义的“前沿阵地”。

从经济看，这是摆脱致命依赖、实现战略自主的“痛苦蜕变”。

从未来看，这是为建立一个没有俄罗斯威胁的欧洲安全体系而进行的“长远投资”。

当然，这一战略也面临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俄罗斯政权的韧性可能超乎预期；全球南方国家的不配合可能削弱制裁效果；乌克兰战事的长期化可能耗尽欧洲的资源和耐心；高昂的能源成本可能引发欧洲内部的社会分裂与政治动荡。

然而，尽管前路艰险，欧盟目前看来别无选择。让步与妥协，在克里米亚之后已经被证明只会助长更大的野心。对欧盟而言，这场斗争关乎其作为一个“基于规则的秩序”的守护者的信誉，关乎其成员国的切身安全，更关乎其赖以立身的价值体系的存续。因此，即使过程漫长而痛苦，即使要付出沉重的经济代价，欧盟也必须将这场削弱俄罗斯、直至其不再能对欧洲构成生存威胁的战略，坚定地执行下去。这并非一场他们主动选择的战争，但却是一场他们无法回避，且必须获胜的“生存之弈”。

来源：水到渠成而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