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每次有年轻姑娘的遗体送来,特别是那种十几二十岁,花一样的年纪就没了的,都得师傅亲自过目,亲自检查,最后亲自送进炉子。
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其实也不算规矩,是师傅自己定下的。
每次有年轻姑娘的遗体送来,特别是那种十几二十岁,花一样的年纪就没了的,都得师傅亲自过目,亲自检查,最后亲自送进炉子。
别人谁都不能碰。
我刚来的时候,不懂。
我觉得师傅这人,有点怪。
我们这地方,是殡仪馆的火化车间,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地方。每天面对的,都是冰冷的、僵硬的、再也不会说话的躯体。
干久了,心也就跟这车间的墙壁一样,变得又冷又硬。
对谁都一样。
生老病死,人之常态。我们是最后的摆渡人,把他们送到下一个路口,仅此而已。
所以,师傅的“特殊对待”,就显得格外扎眼。
第一次见到那场面,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乌云跟化不开的浓墨似的,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水汽,闻起来有股子土腥味。
送来的是个女大学生,车祸,走得很突然。
家属在外面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刮着人的耳膜。
我们把遗体从冷柜里推出来,准备送去整容化妆。
师傅那天正好在,他本来靠在墙角抽烟,烟雾缭绕的,看不清表情。
看到那具盖着白布的推车,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然后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沉,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来。”
他声音沙哑,就两个字。
我们几个小年轻面面相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师傅走上前,没有立刻掀开白布。
他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好像那白布底下躺着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一个正在熟睡的孩子。
他的眼神,我形容不出来。
不是悲伤,也不是同情,更不是我们这种职业性的麻木。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沉淀了太多太多的往事,捞不出来,也看不分明。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甚至能听到布料纤维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白布被掀开了。
女孩的脸很年轻,也很苍白,像一张揉皱了的白纸。因为车祸,额角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被法医缝合了,但依然触目惊心。
她还穿着出事那天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牛仔裤。
我们都别过头去,有点不忍心看。
可师傅没有。
他看得特别仔细,目光从女孩的头发,到额头,到紧闭的眼睛,再到没有血色的嘴唇。
然后,他弯下腰,用手指非常轻柔地,将女孩额前一缕被血粘住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那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根本不像一个天天跟尸体打交道的大老爷们儿能做出来的。
接着,他开始检查女孩的衣服。
他把她的口袋一个个翻开,里面空空如也。他又看了看她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车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冰柜压缩机单调的嗡嗡声。
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心里直犯嘀咕,师傅这是干嘛呢?
检查遗物?不对啊,警察早就检查过了。
难道是……有什么别的癖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掐死在脑子里。
师傅不是那样的人。
他干这行三十多年了,是我们的老师傅,也是我们这儿的定海神针。他教会我们怎么操作火化炉,怎么面对悲痛的家属,更重要的是,他教会我们,要尊重每一个逝者。
他说,人活一辈子,不管生前是贫是富,是好是坏,到了这儿,都是一样的。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走得体面一点,干净一点。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
检查完了,师傅重新把白布盖上,盖得严严实实。
“送去化妆吧,让刘姐手脚轻点。”他对我们说。
然后,他转身又走回了墙角,点上一根烟,继续吞云吐雾。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那之后,我又陆陆续续见过好几次。
只要是年轻姑娘,不管是病死的,意外死的,还是自己想不开的,师傅必定亲临现场。
一样的流程,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温柔。
他会帮她们整理凌乱的衣衫,会把她们攥紧的拳头轻轻掰开,看看手心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有一次,一个女孩是跳楼走的。
送来的时候,全身多处骨折,样子很惨。
师傅检查的时候,发现她的手心一直紧紧攥着。
我们用了好大力气才掰开,里面是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糖纸。
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果硬糖,几毛钱一个。
师傅拿起那张小小的糖纸,对着灯光看了很久很久。
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最后,他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女孩的手心,再帮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走的时候,嘴里得有点甜味儿。”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越来越好奇,师傅心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车间的其他人。
他们大多都比我来得早,跟师傅共事的时间也长。
可一提到这个事,他们就都讳莫如深。
“别瞎打听,干好你自己的活儿。”
“师傅的事,你少管。”
“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像有只猫爪子在挠。
直到那天,我跟师傅一起值夜班。
殡仪馆的夜晚,跟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白天的喧嚣和哭声都沉淀下去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走廊里的声控灯,你走过去,它亮了,你走远了,它又灭了。光影一明一暗,总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你。
那天晚上,没什么活儿。
我和师傅坐在休息室里,一人一碗泡面。
热气腾腾的,算是给这冰冷的地方添了点人间烟火气。
师傅的话很少,吃面的时候也不出声,就是呼噜呼噜地吸溜。
我吃了两口,实在忍不住了。
“师傅,”我鼓起勇气,开了口,“我能问您个事儿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
“说。”
“您……您为啥每次对那些年轻姑娘,都……都那么上心?”我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个词用得不对,惹他不高兴。
师傅停下了筷子。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要把我看穿一样。
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后悔自己多嘴。
“你觉得,我是个变态?”他突然问。
我脑袋“嗡”地一下,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没!绝对没有!师傅您可别误会!”我赶紧摆手,脸都吓白了。
“我就是……就是好奇。”
师傅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的时候,他突然又开口了。
“我有个女儿。”
他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
“跟你差不多大。”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来这儿快一年了,从来没听他提过家里人。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孤老头子。
“她叫丫丫。”
师傅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似乎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又耷拉了下去。
“长得很漂亮,像她妈。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一道月牙。”
他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在面汤里划拉着,像是在描摹女儿的笑脸。
“学习也好,从小到大都是班里前几名。她说,以后要考北京的大学,要当个外交官,走遍全世界。”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
我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出事那年,她十八岁,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天,下大雨,特别大的雨。天跟漏了个窟窿似的。”
“她去同学家拿东西,说好了很快就回来。我让她等雨停了再去,她不听,说跟人约好了,不能迟到。”
“她走的时候,穿了件新买的黄色雨衣,我给她买的。她说,黄色亮眼,下雨天开车的人容易看见。”
师傅说到这儿,停住了。
他端起泡面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了下去,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然后,他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她再也没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山洪。就那么几分钟的事。”
“等我们找到她的时候,人已经……”
师傅说不下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着手点了一根,猛吸了一口。
烟雾后面,我看到他的眼圈红了。
一个年过半百,见惯了生死的男人,在提到自己女儿的时候,还是没能忍住。
“送来的时候,是我亲自接的。”
“浑身都是泥,都泡浮囊了,要不是那件黄色的雨衣,我根本认不出来。”
“我给她擦干净身子,换上她最喜欢的裙子。”
“我检查她的遗物,想给她留个念想。可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被水冲走了。”
“只有……只有她那件黄色雨衣上,少了一颗扣子。”
“那件雨衣的扣子,是星星形状的,很特别。”
“我沿着河找了三天三夜,把眼睛都快找瞎了,也没找到那颗星星扣子。”
师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呢喃。
“从那以后,我就落下个毛病。”
“每次看到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送来,我就忍不住……忍不住想去看看。”
“我就想看看她们的口袋里,是不是有什么没来得及交给父母的东西。想看看她们的手里,是不是还攥着什么没说完的话。”
“我就怕啊……怕她们跟我家丫丫一样,走得不明不白,走得有遗憾。”
“我也知道,这没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就想,万一呢?万一哪天,我在哪个姑娘的口袋里,找到了那颗星星扣子呢?”
他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头埋进了双臂里。
整个休息室,只剩下他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抽泣声。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每次都那么沉默,那么温柔。
他不是在检查一具具冰冷的遗体。
他是在寻找。
寻找他丢失的女儿,寻找那颗永远也找不回来的星星扣子。
他也是在告别。
一次又一次地,跟自己的女儿告别。
他把对女儿所有的爱,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思念,都倾注在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女孩身上。
他想替她们的父母,再多看她们一眼。
他想替她们,整理好人世间最后的行装。
从那天起,我再看师傅,眼神里就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敬佩,也是心疼。
我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在每一次工作前,都对着遗体,在心里默念一句:别怕,我们送你回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车间的炉火,白天黑夜地烧着,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我也从一个毛头小子,慢慢变得沉稳起来。
我见过了太多悲欢离合,太多撕心裂肺的哭喊。
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有夫妻阴阳两隔的,也有襁褓中的婴儿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匆匆离去的。
有时候,我会觉得,生命真是脆弱得像一张纸。
一阵风,一场雨,就没了。
但有时候,我又会觉得,生命是那么顽强。
就像那些失去至亲的人,哭过,痛过,最后还是会擦干眼泪,继续活下去。
因为活着的人,要背负着死去的人的记忆,好好地活。
这期间,师傅的规矩,还在继续。
又一个夏天,跟丫丫出事那年一样,雨水特别多。
那天,我们接到了一个任务,去市郊的一个水库。
有个女孩,失足落水了。
我们到的时候,警察刚刚把人打捞上来。
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看样子也就二十岁左右。
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头发像海藻一样铺在地上。
她的父母瘫坐在旁边,哭得已经没有了力气。
我们把女孩抬上车,一路沉默地开回馆里。
师傅那天轮休,不在。
我鬼使神差地,给他打了个电话。
“师傅,新送来一个,落水的,很年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等我。”
师傅来得很快,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
他没说话,径直走进了解剖室。
女孩静静地躺在不锈钢的台子上,白色的连衣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青春的轮廓。
师傅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掀开了白布。
他看着女孩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检查。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女孩被水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又用毛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水渍。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
接着,他去检查女孩的衣服。
那条白色的连衣裙,没有任何口袋。
他又去检查女孩的手。
女孩的右手,紧紧地攥着。
我心里一动,想起了那个攥着糖纸的女孩。
我走上前,想帮师傅把手掰开。
师傅却摇了摇头。
他伸出自己粗糙的手,轻轻地覆盖在女孩冰冷的手上,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去温暖那已经僵硬的指关节。
过了很久,女孩的手指,才终于松动了一些。
师傅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
当她的手掌完全摊开的时候,我和师傅,都愣住了。
她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扣子。
一颗黄色的,星星形状的扣子。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只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我扭过头,去看师傅。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那颗扣子,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它看穿。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行浑浊的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
滴在那颗黄色的星星扣子上。
“丫丫……”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那声音,破碎得像被风吹散的沙。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拿起那颗扣子。
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试了好几次,都碰不到。
我赶紧上前,用镊子把那颗扣子夹起来,放在了他的手心。
扣子很小,很轻。
可师傅捧着它,却像是捧着整个世界。
他把那颗扣子紧紧地攥在手心,然后缓缓地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压抑了十几年的思念,有无法弥补的愧疚,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物是人非的悲凉。
一个男人的哭声,可以那么绝望,那么悲痛。
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知道,这颗扣子,是不是真的就是丫丫当年丢失的那一颗。
也许是,也许不是。
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师傅找到了。
他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手里,找到了他十几年来,日思夜想的念想。
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吗?
还是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师傅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的背,好像没有那么驼了。
他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一丝笑容了。
他还是会亲自检查每一个年轻女孩的遗体。
但是,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在无边黑夜里寻找微光的执着。
而是一种……释然。
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和慈悲。
他不再去翻她们的口袋,不再去掰她们的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然后,对着她们,轻轻地点点头。
好像在说:好孩子,不怕,睡吧。
又过了两年,师傅退休了。
退休那天,我们车间的人,凑钱给他办了个欢送宴。
他喝了很多酒,脸喝得通红。
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小李啊,你是个好孩子,有善心。这行,最需要的就是善心。
他说,我们每天面对的,都是别人一辈子最痛的时刻。我们不能哭,不能喊,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这最后一关,让他们安安心心地走。
他说,那颗星星扣子,他找人鉴定过了,就是他当年给丫丫买的那件雨衣上的。材质,磨损,都对得上。
他说,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在哪里捡到的。也许,是十几年前,被山洪冲到了水库里,又在十几年后,被另一个女孩无意中发现。
他说,他把那颗扣子,放在了丫丫的骨灰盒旁边。
“这下,她就完整了。”师傅说这话的时候,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师傅退休后,我接了他的班,成了车间的主任。
师傅的那个规矩,我也继承了下来。
每次有年轻的生命逝去,我都会亲自过去,送她们最后一程。
我也会像师傅当年那样,帮她们整理好仪容,拂去她们脸上的尘埃。
我做这些,不再是为了寻找什么。
而是为了传承。
传承师傅的那份善心,那份对生命的敬畏。
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师傅的儿子打来的。
他说,师傅走了。
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师傅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很平静。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样东西。
我轻轻地掰开他的手。
是一颗黄色的,星星形状的扣子。
我把他送到了我们馆里。
我亲自给他整理的仪容,亲自给他换的衣服。
最后,我亲自把他推进了火化炉。
按下点火按钮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我第一次见到师傅的样子,想起了他教我操作机器时的严厉,想起了他在休息室里跟我讲丫丫的故事时,那通红的眼圈。
也想起了他找到那颗星星扣子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炉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我和师傅。
我站在炉前,久久没有离开。
我对着那扇冰冷的铁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傅,走好。”
“去找丫丫吧,她等您好久了。”
火化车间的炉火,依然在日夜不息地燃烧着。
它见证了无数的离别,也承载了无数的思念。
生命,就像这炉火。
有燃起的那一刻,也终将有熄灭的那一天。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它燃烧的时候,尽情地发光发热。
在它熄灭的时候,留下一捧温暖的灰烬,告诉这个世界,我们曾经来过。
我的人生,好像从踏入这个行业开始,就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工作,一半是生活。
在车间里,我面对的是终点。
走出那扇大门,我面对的是起点。
这种强烈的反差,有时候会让我感到恍惚。
我会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那些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面孔,心里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我知道,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像一本厚厚的书,有着各自不同的故事。
而我的工作,就是为这些书,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这个句号,必须圆满,必须郑重。
我记得,有一次送走了一个因为抑郁症而选择离开的女孩。
她很年轻,是个画家,非常有才华。
她的父母送来了一幅她的自画像。
画上的她,笑得灿烂如花,眼睛里仿佛有星辰大海。
可躺在冷柜里的她,却瘦得脱了形,脸上满是挣扎和痛苦的痕迹。
她的父母告诉我,她生前最喜欢向日葵。
她说,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代表着希望。
可她自己,却最终没能走出黑暗。
按照家属的意愿,我们给她换上了一条黄色的连衣裙,像向日葵的颜色。
在她火化的时候,她的父母没有哭。
他们只是站在告别室的窗前,静静地看着焚化炉的方向。
她的父亲,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MP3。
他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了一首很温柔的钢琴曲。
“这是她自己写的曲子,叫《追光》。”她母亲轻声对我说。
悠扬的琴声,在空旷的告别室里回荡。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女孩,在无边的黑暗里,拼命地追逐着一束光。
她跑啊,跑啊,跑得筋疲力尽。
最后,她累了,停下了脚步。
但她留下的音乐,却像一束永不熄灭的光,照亮了她身后的路。
送走他们后,我一个人在车间里坐了很久。
我突然觉得,死亡,或许并不是终点。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让生命得以延续。
就像那个女孩,她的身体虽然消失了,但她的画,她的音乐,她留在爱她的人心中的记忆,都将永远存在。
师傅走了以后,我时常会想起他。
想起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他沉默而坚毅的背影。
他教会我的,不仅仅是火化这门技术。
更多的是一种态度。
一种对生命的敬畏,对逝者的尊重,对生者的慰藉。
我们这行,被人称为“鬼门关的守门人”。
听起来,有点阴森,有点可怕。
但实际上,我们做的事情,很温暖。
我们用火焰,洗去逝者一身的病痛和尘埃。
我们用沉默,守护着他们最后的尊严。
我们用陪伴,给悲痛的家属,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慰G。
有一次,一个家属在领走骨灰的时候,突然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说:“谢谢你们。”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把师傅的故事,告诉了新来的年轻人。
他们听完,都沉默了。
从那以后,车间的氛围,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大家在工作的时候,动作都变得更轻了,眼神也变得更柔和了。
师傅的那个规矩,成了一个不成文的传统。
虽然他不在了,但他的精神,却像这炉火一样,一代一代地,传承了下去。
我们依然会特别留意那些年轻的生命。
不是为了寻找那颗星星扣子。
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每一个生命,都曾如星辰般闪耀。
我们所要做的,就是用最大的敬意,护送他们,回归宇宙的尘埃。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它能抚平伤痛,也能沉淀记忆。
这么多年过去,我送走了数不清的人。
有寿终正寝的老人,也有含苞待放的少年。
每一次,我的心情,都会随着那扇炉门的关闭,而起起伏伏。
但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去面对。
我会把那些悲伤和不舍,都化作对生命的思考。
人,为什么而活?
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没有答案。
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我们能做的,就是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人,认真地过好每一天。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
前几天,我女儿放学回家,神秘兮兮地拿给我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彩纸折的星星,黄色的。
“爸爸,送给你。”她说。
我问她,为什么送我这个。
她说:“因为爸爸是我的大英雄,守护着好多好多星星,让他们可以安心地回到天上去。”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跟她详细说过我的工作。
我只是告诉她,爸爸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上班,帮助别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
没想到,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是这样理解我的工作的。
我接过那颗纸星星,紧紧地攥在手心。
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师傅,看到了他手里那颗星星扣子。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师傅当年,为什么会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那些逝去的女孩身上。
因为每一个女儿,都是父亲心头,最亮的那颗星。
无论她们在哪里,都会照亮父亲前行的路。
如今,我也成了一名老师傅。
我也会带着新来的年轻人,熟悉车间的每一个角落,教他们如何操作那些冰冷的机器。
我也会把师傅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我会告诉他们,我们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捧冰冷的骨灰。
而是一个人,一辈子所有的故事和记忆。
这份工作,很沉重,也很神圣。
它让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死亡,也让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生命的意义。
火葬场的炉火,依旧在燃烧。
它将继续燃烧下去,送走一代又一代的人。
而我们,这些炉火旁的守门人,也将继续站在这里。
用我们的沉默和敬意,守护着生命的最后一站。
直到有一天,我们自己,也化作一缕青烟,回归那片我们曾经仰望过的星空。
我时常在想,我们这份工作,究竟改变了什么。
世界依旧按照它既定的轨道运转,生离死别每天都在上演。
我们似乎只是这个巨大循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环节。
但后来,我渐渐明白,我们改变不了死亡的结局,但我们可以改变告别的温度。
我记得一个男孩,骑摩托车出的意外,走的时候才十九岁。
他是个很阳光的帅小伙,照片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的妈妈是个很体面的女人,全程都表现得非常克制,没有大哭大闹。
只是在遗体告别的时候,她走上前,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套崭新的球衣,还有一个篮球。
她把球衣轻轻地盖在儿子的身上,又把那个篮球,放在了他的手边。
“儿子,妈知道你喜欢打球。”
“以后想打了,就去打,别怕吵到我们。”
“到了那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用球砸他。”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脸颊,眼神里满是宠溺和不舍。
没有眼泪,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母亲,用她自己的方式,跟儿子做最后的告别。
我突然觉得,我们的工作,不仅仅是处理遗体那么简单。
我们是在为生者和逝者之间,搭建一座桥梁。
让逝者,可以带着爱和尊严离开。
让生者,可以在告别中,得到一丝慰G和释放。
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温度。
还有一次,送来的是一位孤寡老人。
无儿无女,一辈子没结过婚。
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帮忙操办的后事。
来告别的人,寥寥无几。
按照流程,我们准备将老人的遗体送去火化。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他冲到老人的遗体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张老师,我来晚了……”
他趴在老人身上,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男人,是老人曾经教过的一个学生。
小时候家里穷,差点上不起学。
是这位张老师,用自己微薄的工资,一直资助他读完了大学。
他说,张老师对他来说,就像亲人一样。
他大学毕业后,去了外地工作,忙得很少回来看老师。
没想到,这次回来,却是天人永隔。
“老师,您一辈子没个家,以后,我就是您的家人。”
“每年清明,我都会来看您。”
男人对着老人的遗体,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那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了。
我看着那个男人,心里想,这位张老师,虽然一生孤独,但她并不孤单。
她用自己的善良,点亮了一个孩子的人生。
而那个孩子,也用他的感恩,温暖了她最后的旅程。
生命的影响力,有时候,会超乎我们的想象。
我们以为的终点,或许在另一个人那里,才刚刚是起点。
在殡仪馆工作久了,我对“时间”这个概念,有了更深的理解。
在这里,时间仿佛被压缩了。
一个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几十年的光阴,最终都浓缩成了一场短短的告别仪式,和一纸薄薄的火化证明。
这让我更加懂得,珍惜当下的重要性。
不要把爱和感谢,都留到最后。
想见的人,就去见。
想说的话,就去说。
想做的事,就去做。
因为生命来来往往,来日并不方长。
我的女儿,今年上小学了。
她有时候会问我,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我告诉她,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会在晚上,偷偷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
所以,每当你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空。
最亮的那一颗,就是他。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会趴在窗台上,对着星空,说悄悄话。
我想,她一定是在跟天上的某个“人”聊天吧。
也许是她的曾祖父,也许是素未谋面的亲人。
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我时常会感到一种平静的幸福。
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的。
旧的星星陨落了,新的星星又会升起。
而我们,都是这片星空下,短暂的过客。
我们能做的,就是用尽全力,去发光,去照亮身边的人。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微光。
师傅的那颗星星扣子,我一直替他收着。
我没有把它和师傅的骨灰合葬。
我把它放在了我办公室的抽屉里。
每当我感到迷茫或者疲惫的时候,我就会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
那冰凉的触感,和上面星星的形状,总能让我瞬间平静下来。
它像一个坐标,时刻提醒着我,我为什么会选择这份工作,我又该如何走下去。
它也像一个信物,连接着我,师傅,丫丫,还有那些无数个逝去的生命。
它告诉我,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份“值得”,做出我们最后的努力。
也许,在别人眼里,我们的工作,是晦气的,是不吉利的。
但于我而言,这里,是离生命真相最近的地方。
在这里,我看到了人性的脆弱和坚强,看到了爱的深刻和伟大。
也看到了,在生死的边界上,那些闪闪发光的人性之美。
这些,都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我不知道,我还会在这条路上走多久。
也许,会像师傅一样,一直走到退休。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我也会躺在那张冰冷的台子上,等待着别人来为我画上句号。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后悔。
因为我曾在这里,见证过无数的告别。
也在这里,学会了如何更好地活着。
这就够了。
火葬场的炉火,又一次亮起。
映红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知道,又有一个生命,踏上了他最后的旅程。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焚化炉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见,陌生人。
愿你,化作星辰,归于永恒。
而我们,会继续在这里,守望着,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我记得,师傅退休后,有一段时间,经常会回到馆里来。
他也不说话,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车间外面的那棵大槐树下。
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灵车进进出出,看着家属们哭着来,又红着眼圈走。
有时候,我会给他递上一杯热茶。
他会接过去,暖着手,然后抬头看看天,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我明白,他不是在看天气。
他是在看那些他送走的,已经化作云烟的故人。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跟自己的过去对话。
他说,干我们这行,手上沾了太多人的“灰”。晚上睡觉,有时候会做梦,梦见那些送走的人,排着队,站在他面前。
他们不说话,就是看着他。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我说,那是您心里有愧吗?
他摇摇头。
他说,不是愧。是念想。
每送走一个人,就好像跟这个人结下了一种特殊的缘分。你会忍不住去想,他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故事。
这种念想,积得多了,就成了心里的一个疙瘩。
需要时间,一点一点地去解开。
他说,他现在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去公园里看人下棋,看大妈跳广场舞,看小孩子追逐打闹。
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他心里就觉得踏实。
“活着,真好啊。”他总是这样感叹。
是啊,活着,真好。
这句话,从一个一辈子都在跟死亡打交道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地重。
它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用无数次的告别,换来的最深刻的感悟。
师傅走后,那棵大槐树下,就空了。
但我总觉得,他还坐在那里。
眯着眼睛,喝着热茶,看着我们,这些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继续走在他曾经走过的路上。
他的精神,就像那棵槐树的根,深深地扎在了这片土地里,扎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前年,我们馆里进行了一次改造。
原来的告别厅,被重新装修了。
墙壁刷成了温暖的米白色,灯光也换成了柔和的暖色调。
我们还增设了一个小小的“时光回廊”。
家属可以把逝者生前的照片,做成电子相册,在回廊的屏幕上循环播放。
有咿呀学语的童年,有青春飞扬的少年,有喜结连理的青年,也有儿孙绕膝的晚年。
一张张照片,串起了一个人的一生。
我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告别,不再是只有悲伤和眼泪。
而是可以带着微笑,去回忆,去感恩。
让大家记住的,不是死亡来临时的痛苦和冰冷。
而是生命曾经绽放过的,那些美好的瞬间。
这个小小的改变,收到了很多家属的好评。
他们说,在这里,他们感受到了温暖和尊重。
他们说,谢谢我们,让他们可以好好地,跟亲人说一声再见。
每当听到这些话,我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我们不仅仅是“焚烧尸体”的工人。
我们是记忆的守护者,是情感的摆渡人。
我们用我们的专业和用心,去慰藉一颗颗破碎的心,去修复一道道生离死别的伤痕。
这份工作,让我学会了谦卑。
在死亡面前,所有的身份、地位、财富,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们都是赤条条地来,最终,也都会化作一捧尘土,赤条条地走。
这让我更加懂得,要放下那些无谓的执着和纷争,去珍惜那些最朴素、最真实的情感。
亲情、友情、爱情。
这些,才是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我也学会了感恩。
感恩我还能呼吸,还能感受阳光,还能拥抱我爱的人。
每天下班回家,看到女儿扑进我怀里的笑脸,闻到妻子在厨房里做饭的香味。
我都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因为我知道,这看似平凡的一切,对于很多人来说,都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有一个习惯,就是会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
我会把工作中遇到的一些,让我触动的故事,简单地记录下来。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麻木。
干我们这行,最怕的就是麻木。
一旦麻木了,对生命失去了敬畏,那这份工作,也就失去了它最核心的意义。
那个本子里,有为救人而牺牲的消防员,有与病魔抗争到最后一刻的少年,有捐献了自己所有器官的大学生,也有一辈子默默无闻,却养育了几个优秀儿女的平凡母亲。
每一个故事,都是一堂生动的人生课。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告诉了我,什么是勇敢,什么是坚强,什么是爱,什么是奉献。
有时候,我会翻开这个本子,静静地看。
看着看着,我就会觉得,自己所烦恼的那些事情,是那么地微不足道。
跟生死比起来,一切,都是小事。
我的人生,因为这份工作,而变得厚重。
它让我过早地窥见了生命的终极真相,也让我因此,获得了比同龄人更深的通透和豁达。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还会遇到更多的人,见证更多的告别。
但我不会害怕,也不会退缩。
因为我的身后,站着师傅,站着那些无数个逝去的生命。
他们像夜空中的星辰,指引着我前行的方向。
我会带着他们的期望,带着对生命的敬畏和热爱,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守好这最后一班岗,点亮那最后一盏灯。
直到,我也成为,那片星空中的,一束微光。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