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的未婚夫顾淮序，出身簪缨世家，文武双全，年少成名，是上京城所有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我的未婚夫顾淮序，出身簪缨世家，文武双全，年少成名，是上京城所有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我们的婚期将至，他不过是出门遛了个弯，据说是在湖边失足落水，便把一切都忘了。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与我退婚。
“我的儿啊，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可千万别憋着吓唬娘啊！”母妃在我身边，哭得梨花带雨。
我静静地坐在榻上，手中是那件即将完工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嫁衣。金丝线在指尖泛着冰冷的光。
“娘，您是说，顾淮序失忆了，还要同我退婚？”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可不是嘛！他已经跟他祖父闹到前朝，惊动陛下了！”
与公主退婚，这可是开朝以来第一遭。即便父皇不降罪，那三十道鞭刑也足以要了他半条命。
“娘，”我放下嫁衣，站起身，“我与他之间，从来都不止是情爱那么简单。”
“我必须亲自去问个清楚。”
我从妆奁中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又在袖中藏了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这是他当年送我的及笄礼物。
我带着这两样东西，径直往前朝去了。
等我抵达时，顾淮序的鞭刑正进行到尾声。
顾丞相身穿一袭藏青色锦袍，上面用暗纹绣着松鹤延年，两鬓已然霜白。
他这位铁血宰相，亲眼看着唯一的孙儿受此重刑，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有闲心同我打招呼。
“嘉懿公主也来观刑吗？这四月天还带着寒气，公主站到这檐下来，吹不到风。”
我依言默默地站了过去，目光落在那个挺直的背影上。鞭子破空的声音，夹杂着皮肉绽开的闷响，声声刺耳。
我将手里的伤药递给顾丞相。
“顾爷爷，淮序……他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千真万确。七日前落水，醒来后就说自己是谁、家在何处，一概不知。”
顾丞相叹了口气，“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都说是他落水时在湖底磕到了头，伤了脑子。至于何时能想起来，那就看天意了。”
“可淮序一听说自己马上要成婚，嘴里就嘟囔着什么‘包办婚姻不可取’、‘未到法定年纪’之类的胡话，死活要退婚。
老夫没法子，只能让他闹到陛下面前，受了这顿打，也算断了他的念想。”
顾丞相看着我，那双洞悉世事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嘉懿公主果然情深义重，还特地带着上好的伤药来。若换做是老夫，非得再给他捅上两刀不可。”
我闻言，于是真的从袖中拿出那把红宝石匕首，隔空朝着顾淮序的背影，默默地比划了两下。
“哈哈哈，”顾丞相爽朗大笑，“这才是我顾家看中的孙媳妇！有魄力！”
笑罢，他才问我：“那公主此行，又是为何？”
我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雨丝般的冷风，定格在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我想亲耳听他同我退婚。”
三十鞭刑终于结束，顾淮序的衣衫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褴褛的布条混着血污贴在身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大汗淋漓，汗水混着血水流下，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三岁启蒙，四岁作诗，七岁便能策论时事。
满京城无人不叹一句“芝兰玉树，年少有为”。
他又何曾有过这样狼狈到尘埃里的时刻。
当他被下人扶起，转过身的瞬间，顾淮序愣愣地看着我，忽然就呆住了。
“爷爷，”他喃喃自语，“您相信一见钟情吗？”
“信啊，”顾丞相面不改色地接话，
“你六岁那年参加宫宴回来，就拉着我的胡子，说你见到了一个非娶不可的小姑娘，你说那叫一见钟情。”
顾爷爷毫无风度地翻了个白眼。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径直上前，将那柄冰冷的匕首抵在了顾淮序的喉咙处，强迫他抬起那张苍白的脸，盯着我的眼睛。
我想起了他十岁那年，在皇家狩猎场。
一支冷箭射向父皇，是他奋不顾身地扑过去，用身体挡下了那一刀。
那一刀，也成了他求娶我的圣旨。
他那时跪在殿前，明明也是一身血污，看着我的眼神却是那样的温柔而深情。
“陛下，嘉懿公主性秉纯良，貌若瑶池仙葩，德如兰芷芬芳。”
“臣子久慕公主贤名，愿以余生相托。若得陛下恩准成婚，臣子必当敬之重之，护其一生周全无虞。”
而今，时移世易。
这一次，换我来问他了。
“你，想娶我吗？”
“啊这……”他显然被我的举动吓傻了，眼神飘忽，胡言乱语，
“什么娶不娶的，我们都太小了，你才多大点啊？咱们新时代不讲究这个，包办婚姻是陋习，太早了太早了。”
“若是你再大一些，最起码……得成年吧？对，十八岁，就十八岁！”
他一边说着不知所云的胡话，脸倒是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螃蟹。
“我再问一次，”我的匕首又往前递了一分，“你想娶我吗？”
“想！”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笑了，收回匕首，随手丢进他怀里。
“顾爷爷，婚期如约吧。还请您尽快进宫，拦下父皇那道解除婚约的旨意。”
顾丞相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阴恻恻地蹲下身，与他那傻孙子对视。
“爷爷，我好像……我好像见着仙女了。”顾淮序还在发懵，“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一见钟情，孙儿想娶她。”
“傻孩子，”顾丞相拍了拍他的脸，“那就是你死活要退婚的，前未婚妻哦。”
顾淮序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顾家的能量终究是巨大的，退婚的旨意被强行拦了下来。
婚期定在三月后，如期举行。
我和顾淮序的故事，再一次成了上京城茶余饭后的头条谈资。
后院的夫人们说顾淮序是千古第一深情，宁愿受三十鞭刑也不愿退婚，纷纷赞叹我的好命。
连酒肆的说书人，都一轮一轮地编排着我与顾淮序的爱情故事。
“哪有这么夸张，殿下您什么时候和顾公子‘月下定情，私许终身’了？”
“就是啊，还有这个，‘虎狼窝下顾公子拼死相救’，这些人真是什么都敢编排，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的贴身侍女月兰和月竹，正一脸无语地点评着最新的话本。
“世人总是热爱夸大其词。”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一段平平无奇的赐婚，若不加上点惊天动地的遭遇，如何能叫人相信那是真爱呢。”
“那殿下……”月兰小心翼翼地问，“您爱顾公子吗？”
话一出口，月兰自知失言，苦恼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
“我不知道。”
我对顾淮序的感情，是不是爱，我真的不知道。
若非他十岁那年以救驾之功求来了这道赐婚圣旨。
我与出身低微的母亲，在后宫那些吃人的日子里，绝不会好过。
“我对他，”我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不敢提爱。”
就在我们隔壁的包间里，顾淮序“咔嚓”一声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他额上青筋暴起，连背后的伤口都感觉不到疼了。
“没事，没事没事。”他自我安慰，“感情嘛，都是可以培养的！”
“诶那个……承忠啊，”他转头对自己的小厮说，
“你再跟我说一遍，我和嘉懿公主的罗曼史，还有，她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喝什么、爱什么颜色，全部复述一遍！”
承忠闭上眼，强忍住吐槽的欲望，开始第无数次背诵他家主子和公主殿下的相识过往。
顾淮序手起笔落，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一边记一边咬牙切齿：
“还不够！多找些人在整个上京城讲这些故事，再找几个酸秀才，给我写点我和嘉懿公主的诗！
什么‘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越夸张越好！”
“我要整个上京城，都知道我与我媳妇儿，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在这边听着，终于彻底相信——顾淮序是真的失忆了。
这家八方客酒楼，是上京城最大的酒楼，也是我与顾淮序一同开的。
这两个相邻的包间，在建造时就设下了机关，是专门为了打探消息而建的。
两个包间里各有一道特制的屏障。
只要拉开屏障，就可以清晰地听到对面的谈话，而对方却一无所知。
我们曾约定好，每月的初一、十五、三十，都在此地交换信息。
今天是四月十五，他居然还记得赴约，我本以为他还记得我。
我故意拉开两边的屏障，就是想让他听到我说的话，借此试探他的深浅。
却不曾想，这些天传遍大街小巷的、关于我们的“爱情故事”，源头竟然就是他自己。
“那个芝兰玉树、手握治国之策的顾淮序，失忆之后，改行写这些情情爱爱的话本了吗？”
我竟一时有些无语。
我从八方客出来，马车没有回宫，而是转向了另一处。
醉月楼，上京城最大的风月之地。
也是我开的。
自古以来，酒楼与青楼，都是最好的情报之所。
这里的女孩儿们，个个娇柔美丽，却又各有所长。
她们精通的，不仅是诗词歌赋，还有暗器百解、追踪探查。
这些都是我花了天价，从各处找来最好的师父，精心教授的。
管事青雁引我到后院的天音阁，还未走近，里面就传来摔摔打打的动静。
“殿下，这位静嘉小姐，自打来了这里，已经不吃不喝三日了，一心求死。”
里面的人，无论是威胁还是开导，她都油盐不进。
我推开门，月兰示意其他人退下。
房间里，一个皮肤略显黝黑、身材健壮的少女蜷缩在角落。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瞳孔望着我，一瞬间就认出了我的身份。
也是，她应该认得我，更应该恨我。
她的父亲，工部尚书林大人，一生清廉，鞠躬尽瘁，为国为民。
可叹当朝皇帝，也就是我的父皇，昏庸无能，宠信奸佞。
林尚书不过是在圣上强征赋税时，多加劝阻了几句，便落得个血溅龙台的下场。
最终，抄家流放，女子充妓。
“‘素手不拈线，耘田种晴川。’”我缓缓开口，“工部尚书之女林静嘉，不爱女红爱田野。听闻你去年研究出了一种新稻种，可使亩产翻倍。”
“更是研制出一种新农具，能让百姓浇灌稻田更为便利，大省人工。”
她仇恨地望着我：“九公主身在皇城深宫，锦衣玉食，不识百姓疾苦。想必也和那些后院女子一般，瞧不上我的行径吧！”
“后院女子？”我反问，“难道你的娘亲，不曾是后院女子吗？”
林静嘉语塞，狼狈地别过头去。
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米粥，递到她面前。
“你亲自下过田，应该知道。这样一碗没有掺水的浓稠米粥，寻常百姓家里，几户人家才能吃得起？”
“你现在，是选择吃了它，还是扔了它？”
她还未说话，眼泪便先“啪嗒”、“啪嗒”地落在了我的手上。
“九公主……我母亲已随我父而去，我哥哥嫂嫂还在流放的路上，我又被卖到这里充官妓……”
“官妓只能接最低等的活，一晚上可能只拿两个子儿。我这样的人，不能为您带来任何利益，还不如死了干净。您又何必费心救我？”
我抚上女孩颤抖的背，轻轻安抚她。
“我手底下，有会打架的，有会算账的，有会炼矿的，也有爱打铁的。”
我顿了顿，说：“但我，还没有一个真正会种田的。”
“……矿？”
少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眼眶里还挂着泪，那模样，活像皇后宫里养的那只波斯猫。
我说：“是啊，铁矿。”
那座铁矿，还是顾淮序教我找到的。
他曾经消失了月余，回来时，背着一卷自己亲手测绘的地图。
他在顾家势力盘踞的腹地，找到了一处从未被发现过的、储量惊人的富铁矿。
然后，他把地图献给了我。
他说：“嘉懿，这是富矿，近水近路，易采易运。”
顾淮序，他一直都知道我的野心。
“你知道我的出身吧？”我轻声开口。
“我娘，在遇到父皇之前，只是个最低等的洒扫宫女。她在宫外，还有一个自小定下的娃娃亲。”
“若非我父皇酒后强占，有了我，她说不定现在过得还快活些。”
“这宫里头，没有一个嫔妃，是像我娘一样的宫女出身。”
我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在后宫是如何吃着残羹剩饭，如何在寒冬腊月，为了能多得一筐过冬的炭火，去学狗叫、去讨好那些得势的太监。
等我说完了，她也哭了一轮又一轮。
我赚足了她的眼泪，又把手里的粥递给她。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带着复杂的信任，也带着对我偏见的愧疚，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皇帝昏庸无道！”她哽咽着，“这些年百姓民不聊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可恨那些达官贵人只贪图享乐，又有谁真的在乎过百姓的死活？”
“我爹爹不过是……不过是劝阻了几句，便要遭此横祸……”
她又哭了，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会帮我的，对吗？我想……我想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饭。”
“我会帮……帮您。”
她太累了，又哭了许久，情绪耗尽，在我怀里渐渐地睡着了。
青雁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碗筷，忽然就笑了。
“殿下，您在深宫里那套悲惨往事，是不是给我们所有人都原封不动地说过一遍啊？”
“啊，是啊。”
“端木聿，赵枝雪，还有小平安……她们都听过这个故事吗？”
“是呀。”
我笑了：“而且，好用极了。”
这是顾淮序教我的。
他说，人永远无法共情一个幸福的人。想得到一个人的信任，最简单省事的办法，就是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和一份相似的痛苦。
他教我“卖惨”，教我如何用最低的成本，换取最坚固的忠诚。
青雁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她洞察人性，一手绝妙的刑侦审讯之术，最合适做情报收集。
她，便是我第一个“卖惨”换来的拥护者。
这些孤苦无依的女孩子们，最是心软，只看到旁人受一点点苦，便会心疼不已。
卖惨虽然可耻，但我绝不会辜负她们交付给我的信任。
英木领着我到了另一处隐蔽的院落。
这里关着的是这个月，新从人牙子手里收进来的女孩儿。
她们麻木地挤在一起，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布料。
“她们里面，有几个女孩被卖来的时候，人牙子刚交完钱，她们的亲爹，就把她们身上最后那点衣服给扒走了。”
“穷，而且越来越穷。那点破布，也要拿回家里缝缝补补，给儿子再穿几年。”
英木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里有两个房间，一个是买来的女孩，一个是买来的男孩。
这世道吃人，没得吃了，便只能卖孩子。
男孩女孩，只要能换口吃的，怎么都行。
我让人将她们记名造册，带下去清洗、教导、安置。
在醉月楼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顾淮序说，血液是情感的第一根纽带，而名字，是情感的第二根纽带。
当他们吃饱饭、穿暖衣，在这世上第一次郑重写下的名字时，那便是他们与我之间，最直白、最有效的桥梁。
这些年来，醉月楼与八方客酒楼一道，为我搜罗了无数钱财与情报。
小到某个官员的后宅私密，大到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的罪证。
暗阁里那堆积如山的卷宗，详细记录着满朝世家大族背后，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总有一天，这些都会变成悬在他们脖子上的利刃。
回宫的路上，路过甜水阁，我竟又见到了顾淮序。
他手里提着一盒甜水阁新出的糕点，正垂头丧气地踢着路边的石子。
“承忠，我又见不着她。你说我辛辛苦苦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的青桃糕，还有什么意义呢？”
承忠眼尖，率先看到了我的车驾，赶紧咳嗽了声，提醒他家主子注意形象。
奈何失忆后的顾淮序好像也失去了脑子。
他一下又一下地踢着石子，嘴里碎碎念着我的名字。
承忠眼看着自家少爷听不懂暗示，干脆一肘击，把顾淮序撞了个踉跄。
他恼怒地抬头，刚想训斥，就看到了马车窗边似笑非笑的我。
“仙……仙女！不是，嘉懿公主。”
顾淮序光速变脸，瞬间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糕点都快被他捏碎了。
那张俊脸，又红得像个虾子。
“听说甜水阁新出的青桃糕，最是清甜爽口，也极难抢到。我还没尝过，便先谢过顾公子了。”我命人停下车。
他瞪圆了眼睛，平日里那个能言善辩的顾状元，失忆后连话也不会说了，只是傻傻地把糕点递过来。
我看着他这副全然陌生的模样，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时辰尚早，不知顾公子能否陪我去个地方。”
“好，好啊！”他忙不迭地答应。
我们一道去了贱民巷，这是上京城所有肮脏与黑暗聚集的地方。
我和失忆前的顾淮序，在这里，也养了一群孩子。
一群没了爹妈、流浪街头的孩子。
在巷子的最深处，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写着【丐帮】的牌匾。
其实，我最初是想取名叫【慈幼堂】的，但顾淮序非要叫丐帮。
他当时振振有词：“万一这里面出了一个苏乞儿，学会了降龙十八掌，然后拿下了武状元呢！”
“也许，苏乞儿可以一掌打碎这个无趣的世道。”
我那时没听懂他嘴里的苏乞儿是谁，降龙十八掌又是什么。
但后来的“丐帮”，慢慢的，就真的有了帮派的样子。
这些流浪的乞儿，如水滴入海，遍布上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成了我在上京城最隐秘的眼睛。
我到那时才知道，原来这些被皇帝和世家所忽视的、最底层的平民百姓，竟拥有着他们无法想象、也无法控制的庞大力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是顾淮序当年教给我的，第一个为君之道。
“嘉懿姐姐！嘉懿姐姐来啦！”
“帮主哥哥也来啦！”
一群在门口洗衣、干活的小孩子，正充当放哨。
发现我们之后，立刻喜笑颜开地朝着院子里大喊。
诺大的院落里，晒满了他们浆洗过的衣服鞋袜。
角落里，还有他们自己动手做的木马、桌椅，虽然粗糙，但很坚固。
这里不像是一群孩子在艰难求生，更像是一个大家族，热热闹闹地住在一起，互相帮衬。
“哇，”顾淮序感慨不已，“这里好像我们那里的……大院，家家户户住在一块，都能互相帮助。”
他嘀咕着，熟门熟路地将手中的青桃糕分了下去。
“哎呀，失策了，下回来一定多买些，这些哪够吃啊。下次买那种量大管饱的。”
他一边分，一边嘀嘀咕咕。
我站在他身后，嘴角忍不住含笑。
这些话，这些动作，和失忆前的顾淮序，一模一样。
虽然我不知道他说的“大院”是什么，但失忆后还能脱口而出。
顾淮序还是顾淮序。我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毕竟，我从很早之前就知道，我的这位未婚夫，身上藏着许多我看不懂的秘密。
“姐姐，你今天可以多待一会儿吗？”
一个大一些的男孩期待地望着我。
他叫苏格，是顾淮序给起的名字。南方水患，他只带着妹妹苏丽逃到了上京。
我初见他时，他正跪在路边，拼命磕头乞讨。
他妹妹高烧昏厥，几乎去了半条命。
是顾淮序救了他们，不过是几副药钱，便获得了他们兄妹俩全部的忠诚。
顾淮序说，在这个世道，忠诚与信仰，不需要多少金钱。
只需要一个天下太平、能吃饱穿暖的希望。
我有些愧疚：“今天恐怕不行，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啊，那……那不要紧的！”苏格立刻打起精神。
“快快快，兄弟们，把咱们的军火拿出来，给姐姐展示一下！”
他指挥着其他孩子。
一群小孩子立刻紧张又兴奋地，从各个角落扒拉出一堆自制的、奇形怪状的武器。
“姐姐看！这是雀弓，八岁的孩子力气大些便能拉开，杀伤力不比那些大弓差！”
“还有这个！这是我自己弄的辣椒粉，之前帮主哥哥说，辣椒粉进了眼睛，会疼得睁不开，我试过了，谁挨上都得疼上几个时辰！”
“还有这个，里面有个小弹簧，装在胳膊上，一按就可以弹出一个银针刺出去，上面还被我特地抹上了铁锈！”
他们各自展示完自己的“得意之作”，又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们每天都有好好练武的！”
“嘉懿姐姐，以后你遇到危险了，我们就能保护你啦！”
保护我吗？
我笑着蹲下身，摸了摸他们的头。
“那就谢谢你们了。往后，我的安全，就拜托你们了。”
顾淮序忙着研究他们自制的小武器，时不时发出惊叹。
“虽然粗糙，构思却很巧妙。”
“诶这个东西怎么想起来抹铁锈的，这个世界居然知道铁锈的杀伤力吗？”
“我靠这不会是炸药吧，烟花里掏出来的？”
苏格抿着嘴，小声问我。
“姐姐，帮主他失忆了是真的，这些东西都是他教给我们的，结果自己不记得了。”
“那他还会对你好吗？我听说他还要退婚。”
“姐姐，他失忆了你还带他来，会不会把咱们这暴露出去。”
说着说着，苏格神色越来越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杀意。
“姐姐，帮主他只带了一个书童，我们何不……”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有些好笑。
“这都是谁教你的，好歹当初也是你帮主哥哥付的药钱。”
“不一样。”
苏格绷着小脸，像个小大人。
“姐姐，这是帮主教我的。”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威胁到你的安全，让我们先下手杀了他。”
我默默的看着蹲地上研究武器的顾淮序。
自小教我帝王之术，带我去看民生之艰。
为我造武器，收人心，赚钱。
你利用着一切资源为我的帝王之路铺一条坦途。
那么顾淮序，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朱红宫墙映着万株妖黄魏紫，重瓣叠蕊压弯了枝头。
风卷着花香，卷过御道，连宫阙檐下的铜铃都带着甜香。
四月的牡丹开的泼天富贵。
钦天监称天降祥瑞，国运昌隆，四海升平。
皇帝开怀，连拍三下龙案。
要大摆宴席，宴请百官。
上林苑里歌舞升平，丝竹之音衬的外头更凄凉。
里面是靡靡之音，外头却跪着一个沉默的披着盔甲的老人。
“金樽溢酒泛流霞，玉盘盛馐耀光华。这一宴所耗，可抵边疆多少将士之食？”
我绕到满鬓霜白的吴老将军跟前，看着这个大禹的战神。
“吴老将军，吴家满门忠烈，您三个儿子全部战死，吴家和吴家军，有得到善待吗？”
“您卖光了家里的一切，包括妻子的嫁妆，能撑多久？可我父皇这一次宴席，您算过要耗费多少金银吗？”
老人沉默不语，可那双拿着大刀一次一次杀退敌军的手，微微颤抖。
朝廷已经半年没有再拨军饷，他在儿子新丧时回京，就是为了要朝廷拨钱粮。
“老将军，皇帝子嗣众多，但至今没有立太子，您想等新帝上位，妄想新帝会有改变。
“可您看，除了我，所有人都在宴席上，他们从根子上就烂了。这就是为什么顾丞相愿意与我合作。”
我从很早之前，就在交好吴家。
作为大禹的战神，吴百道十分忠心，可愚蠢的忠诚只会加速大禹的消亡。
内忧外患，奸臣当道，大禹已经千疮百孔。
这个年迈又固执的老人，依旧守着他的忠诚。
“您忠的，究竟是我父皇，还是大禹的百姓。”
我蹲下，将手中的匣子推到他怀里。
“老将军，吴家守卫大禹边疆几十年，守着李家的皇位，我很感激。这是我所有的积蓄，给将士们吃顿饱饭吧。”
“听闻您的小儿媳有了身孕，这枚玉佩权当我的贺礼。”
我不再停留，他会想明白的。
吴百道老泪众横，看着匣子里的银票珠宝，向着我的背影重重叩首。
“殿下，吴老将军会答应您吗?”
“我不知道，但征战一生的将军，不能为了钱抛下尊严。”
顾淮序说过，吴百道这样的人，执拗顽固，但他是个纯臣，我很难说服他。
可没有吴家军，我就不行了吗？
他既然忠于皇帝，那皇帝是我的话，他忠的就是我。
我与顾淮序，自幼相识。
他教给我的第一课，是野心。
他让我亲眼看着我的母亲为了在我生辰时要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是如何讨好大宫女和太监。
他说：“权力，才是一个人真正的补品，大补。”
在他十岁那年，我不知他和顾丞相彻夜长谈了些什么。
但第二日，顾爷爷开始教我下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我将他杀的满盘皆输。
他那时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向我躬身一拜。
“淮序，你和三公主，赢了。”
后来顾淮序带着我频繁出入民间。
瓦市勾栏，田间地头。
日夜翻看着大理寺的陈年旧案。
他说：“坐高台，无法知民生。殿下要亲自走一遭。”
我从懵懂敏感的女童，成了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
我藏拙，示弱，在后宫前朝都是个透明人。
可我制军火，敛财，收集信息，培养心腹，养军队。
前朝后宫的一切动向都在我的眼里。
“嘉懿公主，您怎么下棋都心不在焉的。”
顾丞相走了一步棋，目光灼灼的望着我。
我跟着走了一步棋。
“我在想，南方水患，今日的朝堂必将流血，顾爷爷您称病在家，实在是聪明。”
“只是不知今日是谁上书死谏，是张大人，欧阳大人，还是沈大人。”
老人哈哈大笑，似有不解般问我：
“您这些年私下联系那些直臣纯臣，既许他们高利，又为何眼睁睁看着他们抄家灭族，流放千里？”
“淮序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淮序还说，女子称帝本就世所不容，若非经历重大变故，无人会愿意突破枷锁，重新审视我的重量。”
顾丞相抚着胡须，又长叹一声。
“老夫这些年一直没想明白，陛下子嗣众多，为何淮序偏偏选中了你，一个女孩儿。”
我耐心听他说下去，但老人家显然是想到了什么，苦笑着摇摇头。
“他为你铺了一条康庄大道，又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失忆。”
他这个孙子，多智近妖，心思深沉，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可他真的看不懂为何一定要走失忆这一步棋。
“我不知道，但还好，失忆的顾淮序还是顾淮序。”
我与老人相视一笑。
白子落下，胜负已定。
“走吧，该去前朝了。”
南方盛产水稻，本就是大禹的粮仓。
可去年的蝗灾，大旱，还有朝廷三月涨一次的赋税，压垮了百姓。
今年天象异常，南方本就多水，连日暴雨之下，百姓流离失所。
洪水之下，是爆发的瘟疫。
大禹最年轻的状元郎沈虚道，朝堂上怒指赈灾官员。
“南方瘟疫水患，百姓已经逃难快到了京城下，我想问问孙大人，
您这一路护送赈灾粮，口口声声南方瘟疫已解，暴水已退，那么此刻京城墙外的难民又从何而来！”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陛下可还在呢，轮不到你来质询老夫！”
我站在外面，等着他们吵架，动手，再由皇帝陛下拍掌下朝。
一直等到太阳高悬，沈虚道被人搀扶着，脱袍去冠，踉踉跄跄，满目悲怆的出来。
我知道，我等的机会到了。
我问他：
“沈大人，你心属的皇子，是事不关己的看着，还是同你一道上书彻查。”
沈虚道，少年天才。
论才华，不输顾淮序。
可他无顾淮序的出身，又无顾淮序的城府。
他出身寒门，明明寒窗苦读一朝得道，偏生得天真孱弱。
入宫多年被排挤打压，是纯臣，也是愚臣。
空有满腔抱负，可无施展之地。
不到而立之年，已然满头白发。
沈虚道哆嗦着，满眼血丝，平日里傲然独世的人，竟也会在我面前落下泪来。
“三公主，我被摘了官职，对您已经无用了。”
“或许顾家那个小子说得对，食民禄，就应该忠百姓，而非帝王。”
他朝我跪下：
“可叹百姓无辜，殿下胸有沟壑，仁善爱民，还请殿下施以援手！”
“我救得了这些人，救得了天下人吗？”
“今日水患，明日边疆战乱，我一个公主，手中无权，不如三品官员，救的了谁？”
他瞪大着眼睛，定定的望着我，忽然沉沉的笑来。
“乌云蔽日，奸佞当道。”
“请三公主，清君侧！”
我反了。
在我大婚的日子。
拜完天地后，承天军兵临城下时，被我特别邀请来的，还在吃席的官员和他们的妻儿统统倒在了地上。
“你，你竟下毒！”
“毒害臣子，陛下，不会放过……”
顾淮序眸光似雪，清泠泠的望着我。
“殿下好手段，公主出嫁，宫门大开，守卫薄弱，喜事又消磨人的警惕性。”
“嘉懿，算计的好。”
我点了他的眉心，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看着他的耳夹迅速爆红。
“是你教的好，顾淮序，你且看着吧。”
他被我派人拘在房中，我提剑入了深宫。
今日可巧，上京城看守城门的，是我的人。
城门大开，承天军持盾闯进皇宫。
我持着剑，从杀出来的血海中一路走到我的父皇面前。
“孽障！你竟敢造反！你一个女子，还想称帝不成？”
什么混账，畜牲，骂到后面和那些市井无赖也没有什么两样。
顾淮序说的对，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人与人之间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欣赏着他的色厉内荏，瞧着他常年沉溺酒色的空虚。
发现我不为所动后，他竟然落下泪，打起了父女之情。
“嘉懿我儿，父皇可有一日亏待过你？你母亲不过一介宫女，本不配生下皇室血脉的孩子。是我我升了她的位分将你养大，让你生来便是公主。”
“更是为你寻了顾家那小子做夫婿，顾家百年世族，是整个上京城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夫婿，父皇对你还不够好吗？”
他还想说起我幼时趣事，只不过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一件。
他子嗣众多，又何曾在意过我这个出身卑贱的女儿呢？
我没忍住嗤笑，深深地叹口气。
“父皇，您老还是省点力气吧，这皇位或许该换我坐一坐了。”
“大胆！朕尚有七位皇子，哪个不是出身高贵，你来坐皇帝，文武百官便不答应！”
“臣，恭迎新皇！”
顾丞相被人护着进殿，还甩了甩身上的血水。
“这皇宫是不是太血腥了，我这可是新衣裳。”
皇帝不可置信的看着顾丞相，面色愤慨。
“顾相之，竟是你授意！莫不是还想让大禹改换顾！”
“陛下，臣也没几年好活了，入朝为官几十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禹的百姓被外族吃干抹净。”
顾丞相从我手中拿走剑，令人按住了皇帝。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顾相之你个老 不 死 的！你住手！你敢弑……君。”
顾丞相一手遮住他的眼睛，一手将剑用力的捅进皇帝的心脏。
“子杀父，天理难容。”
他带着解脱般，留下一枚手信。
“淮序父母早亡，是我一手带大。看在我帮您的份上，解了顾世，有能者您安排，平庸者贬为平民，作奸犯科者，按律法处置。”
“我老了，许多旁支作奸犯科，我都狠不下心处置，倒也成了大禹的害虫。”
他忽然呕出一口黑血，衣襟都脏了。
“淮序……说的对，世族，不能再……再存在了。只求您，放过淮序。”
“殿下，放手去做罢。”
我忍住泪水，令人为顾丞相整理遗容。
承天军，本就是这些年我收编的流民土匪，都是刀尖舔血过来的。
丐帮的乞儿们四处放火，烧光了那些贪官蛀虫的府邸。
上京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天降暴雨也未曾洗净脏污。
我控制住了后宫，母亲将她这些年偷摸制成的龙袍为我穿上。
“我儿，穿上当真合身。”
她眼角早有了细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
“去吧，前朝的事我不懂，但你尽管去做，母亲这里你不用忧心。”
我还是不放心，心里直打鼓，总觉得有事发生。
我的母亲她越是催促我离开，这感觉便越是强烈。
直到有人通报，后宫嫔妃和入宫的皇子公主尽数毒发身亡。
我猛地意识到什么。
“叫太医，快叫太医来！”
我的母亲握住了我的手，不舍的描着我的眉眼。
“我最瞧不起他们这些所谓血脉尊贵了，难道他们就不如厕吗？说什么生来有命，可我儿偏偏要成第一个女皇帝。”
我颤抖的反手握住，可她的手逐渐冷了下去。
“娘，娘你不要吓我，你何必做到这一步，孩儿就要当皇帝了，你就是最尊贵的太后，谁也不敢越过你去，娘你一定有解药的对不对！”
“太医呢？太医呢！”
我的声音带上哭腔，只有要失去这个世上我唯一的亲人的恐惧。
她倦怠的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我的嘉懿，最是聪慧伶俐，你是女子，称帝本就不易，你父皇死了，还有那些妃子和孩子，他们不死，就有数不清的隐患。”
“娘，不懂大道理，可娘不能让他们给你使绊子。我出身低微，定有人要揪着不放，娘怎么能让我的嘉懿受到这样的束缚？”
她抚摸着我的脸，可眼睛却连睁开的力气也无。
“别害怕，娘啊，会变成星星，在天上保佑我的嘉懿。”
我握住她落下的手，静静的抱着母亲都身体。
感受着一点点消散的温度。
直到顾淮序推门而入。
“李嘉懿，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上京大乱，正待你来解决！”
“我娘不在了。”
他红着眼，一把扯住我的领子。
“我爷爷也不在了！他们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登上皇位，重整大禹，不是叫你躲起来做个懦夫！”
他落了泪，又用力抱住我。
“嘉懿，你该出去了！”
是啊,我该出去了，我知道的。
⼤禹三十年夏，时序清和，天命有归。⼥帝即位，布德施仁，昭告天下,改元易号,定国为熙,欲启雍熙盛世，垂范万代。
顾淮序接了他爷爷的位置，成了⼤熙的宰相。
也成了我的男皇后,与我育有一女。
我给她取名宁昭,寓国泰⺠安。
她不负所望,我退位后,她做的⽐我要好。
弥留之际,顾淮序陪在侧。
我又问了他那个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让自己失忆。我想了许多年,也没有想明白，我不信你是真的不⼩心失忆的。”
他头发全白了,胡子也长。
安静的抱着我,然后从怀里掏出本泛⿈的书。
“顾淮序厌恶这个世族当道的地方,他本就不属于这个朝代，他⽆法接受人命如草般卑贱。”
“于是他选中了同样不被重视，⺟亲只是个宫⼥的你，只有你登上那个位置，才能真正的铲除盘根错节的世族。”
“可顾淮序深爱他的亲⼈，计划了这么多年，他知道他爷爷必须死,可他做不到,于是他想了个懦弱的点子，他给自己弄失忆了。”
他忽然笑出声,大约是在嘲笑他的懦弱。
“可他生怕计划多年功亏一篑,干脆留下一个本⼦，我醒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叫他安排明白了。
可顾淮序千算万算没算到，我和他本就是一个人,所以⻅到你的第一眼，我还是爱上了你。”
“我⼼⽢情愿的照做,可我也不敢告诉你真相。
虽然我和他是⼀个⼈,但我没有你们相处十几年的记忆，失忆后，我到底还是不是顾淮序，你们之间的情谊，我不敢赌。”
我翻看着那本泛黄的书页,看着上面精确到什么事情需要说什么话,没忍住笑出声。
顾淮序，你还真是从未变过。
“嘉懿,现在你知道了，你爱我，还是那个顾淮序呢？”
【全文完】
来源：慧慧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