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以贵妃之尊亲临产房外,冷眼看着刘家老妇在廊下哭天抢地,嘶声喊冤:“娶她进门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媳妇的命算什么?我刘家的大孙子才金贵啊!”
嫡妹难产,夫家执意保小。
我以贵妃之尊亲临产房外,冷眼看着刘家老妇在廊下哭天抢地,嘶声喊冤:“娶她进门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媳妇的命算什么?我刘家的大孙子才金贵啊!”
“天杀的宫里人,要断我刘家香火!”那老妇扑在地上拍着青砖,眼泪鼻涕混作一团,却掩不住眼中狠厉。
我立于阶上,凤袍垂地,金线绣凤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侍卫列阵两侧,宫灯未熄便已高悬檐角,只为震慑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妇人。
“保大。”
我只吐出二字,声音不高,却如铁律不可违逆。
稳婆战战兢兢点头,转身入内。
片刻后,婴儿啼哭未起,而血水浸透了门帘。
刘郎冲出来怒目相向,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你杀了我的儿子!”
我冷冷看他一眼:“若她死了,你连妻子都没了。”
那一夜,嫡妹李溪荷终于醒来,睁开眼第一句话却是:“孩子呢?”
得知死胎,她猛然坐起,双眼赤红:“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
我心口一窒,还想劝慰,她却猛地将药碗砸向我,瓷片划破我的脸颊,鲜血蜿蜒而下。
后来她转投兰贵妃门下,成了宫中刺向我最锋利的一把刀。
再醒来,我回到了嫡妹生产那天,她的婆婆正坐在产房外撒泼。
我径直转身:“你们的家事本宫就不掺和了。”
...
我死在了从小宠爱的嫡妹的一场精心策划的宫斗。
在兰贵妃诬告四皇子被指血脉不纯,说是与侍卫私通所出。
证据确凿——一封伪造的密信、几个收买的宫人、还有我亲妹妹跪在御前痛哭流涕的证词。
那日春寒料峭,我披枷带锁跪在殿中,十岁的小儿被铁链拖行,稚嫩的脸满是惊恐。
皇帝怒极反笑,一脚踹在我胸口:“朕待你不薄,你竟敢欺君罔上!”
李溪荷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走进来,一身素雅宫装,眉目温婉如旧时。
她缓缓跪下,声音哽咽:“臣妇……不得不揭发姐姐罪行。欺君之罪,株连九族,我不忍看李家满门遭难,更不能让皇家血脉蒙羞。”
她抬袖拭泪,动作轻柔得仿佛还在儿时依偎我怀中撒娇。
我咳出一口血,艰难抬头:“为什么?”
她没有进牢,只是站在高处,俯视着我,像看一堆腐烂的残渣。
“若不是你不准我嫁入刘家,婆母怎会处处刁难我?若不是你说‘保大’,我会失去我的儿子吗?只要能生下男孩,我就能压你一头!”
“你生的那个病弱皇子,活不过三岁吧?贵妃又如何?无子倚仗,终是浮云。”
我苦笑:“可我从未想过与你争。”
她冷笑:“去年我求你为刘郎谋个好前程,你推三阻四。
是不是觉得我们配不上你的权势?枉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好前程?
一个嗜赌成性的举人,开口就要三品官职,也真敢想!
“刘郎才学出众,德行兼备,三品都不足以匹配他!”她激动地抚着肚子,“你既不肯帮衬,当初何必入宫做贵妃?做了贵妃却不惠及家人,你算什么姐姐?”
这贵妃是我求来的吗?
母亲从小耳提面命:“溪荷还小,凡事让她先。”
饭桌上,她爱吃的鱼头永远摆在我面前;裁衣时,最好的苏绣归她挑选;就连皇帝选秀那年,本是她命格契合,她却因嫌皇帝年迈不愿入宫——是我替她踏进了这深宫高墙。
可我从无怨言。
我为她相中清流世家公子,性情敦厚,婆母慈和,嫁过去便是安稳一生。
她却执意要嫁给那穷酸举人,不顾家世、不顾品行,甚至在我明令禁止后,半月之内便哭着跪下说已失身于人。
我心碎又无奈,终究妥协。
用私房钱添了十二抬嫁妆,又动用宫中关系,让刘家换了京城东巷的大宅院,只为她在夫家有底气立足。
我以为我做到了姐姐该做的一切。
可如今,我躺在血污之中,听着亲妹冰冷的话语,才明白——
她恨我,不是因为我拦她婚事,而是因为我活得比她体面;
她恨我,不是因为保大伤子,而是因为她永远追不上我的脚步,便宁可毁掉我也要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
风从破窗灌入,吹灭了最后一盏油灯。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和孩子凄厉的哭喊。
“刘郎那样的好人,三品都委屈了他。”
她依旧昂着头,一字一句扎进我心里,“你既不愿帮,当初干嘛要做贵妃?一点好处都不给家里,你还配当姐姐吗?”
我闭上眼,血从唇角溢出。
可笑,当真是可笑。
2
我本与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许下白首之约,若非父母以阖门性命相胁,逼我替她入宫承宠,我又怎会沦落至此,在这金碧辉煌的深宫中耗尽年华?日日行于刀锋之上,为争一缕恩宠、一线生机费尽心机。
那些夜里,我亲手将尚在襁褓中的骨肉埋进冷土,指尖沾满泥土与血泪,连哭都不敢出声。
她总说我是贵妃,母仪后宫,风光无限,却从不见我自昭仪起,步步如履薄冰。
每一步晋升背后,都是尸骨铺路,是我在暗夜中咬破唇舌才换来的活路。
我不愿再与她多言,转身欲走,她却突然疾步上前,一把拽住我的袖角,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姐姐,方才听太医说,四皇子……哦不,你那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如今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口中翻来覆去地喊‘母妃救我’……你说,我这个做姨母的,要不要去求皇上,赐他个痛快,免得他受这煎熬?”
“他是你亲外甥!”我嗓音颤抖,几乎站不住。
她冷笑一声,眼底毫无温度:“那又如何?你不也是我孩儿的亲姨母?刘郎请了天机道人测算,说我前几胎皆是女儿,全因那孽种夺了我儿命格。
只要他一死,我便能为刘郎诞下嫡子,振兴刘家血脉。”
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她面前,泪水滂沱:“求你……留他一条命,他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第二天,等来的不是孩子的消息,而是一只染血的布包——里面是我儿子残缺的四肢,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仿佛临死前曾拼命挣扎。
旁边,静静放着一杯泛着幽光的鸩酒。
五马分尸……那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痛?我的孩子,不过五岁,竟遭此酷刑!
我抱着那残肢,一夜未眠,天明时,仰头饮尽那杯毒酒。
这一生,我所求不多,却尽数被夺;我付出至亲之爱,换来的却是至亲之刃。
若有来世,我定不再执迷善念,不再为他人燃尽自己。
我要为自己而活,哪怕冷血无情,也绝不重蹈覆辙。
“娘娘,这是我们刘家的家事,事关我刘家的子嗣!”再次醒来,我的眼前跪着一瘦一老还有三个一直在哭的女孩。
3
我记得这家人,开口说话的是我的妹夫刘一白。
夜色沉沉,冷风穿堂而过,远处的厢房里不断传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那是李溪荷在难产的痛楚中挣扎的声音,一声声如刀割耳膜。
烛火在廊下摇曳,映得庭院忽明忽暗,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场生死较量屏息。
见我沉默不语,跪在刘一白身旁的老妇人——刘老夫人猛然扑倒在地,拍着青石板放声哭喊:“天理何在啊!宫里的贵妃娘娘要断我刘家香火,连亲侄媳的性命都不顾了!老天爷睁睁眼吧,这可是我们刘家头一个嫡孙啊!”她一边嚎叫,一边用头撞地,额角很快渗出血痕,状若疯癫。
我身边的宫女柳绿气得脸色发青,手已按在腰间短杖上,怒目而视,只待我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妇。
我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
目光淡淡扫过那扇紧闭的产房门扉,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夹杂着产妇断续的呻吟与稳婆急促的呼喝。
上辈子,我尚在小产后的虚弱之中,刚能下床,便听闻宫外传来李溪荷难产、刘家人执意“保小”的消息。
我不顾御医劝阻,拖着未愈之身带着女官匆匆出宫,在这同一处门槛前,面对的就是眼前这个满地打滚的老妇人。
那时我以贵妃之尊压下喧闹,强行命太医入内施救,才勉强保住她母子一线生机。
后来,刘家人骂她是“生不出儿子的废物”,无人肯近身照料。
是我亲自守在床前七日七夜,端药喂水,亲手为她擦拭污血与汗渍,衣不解带。
可她刚睁开眼,第一句话却是:“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随即扬手一巴掌甩在我脸上,力道之重,唇角当场破裂。
那一巴掌,打得我半边脸麻木,也打得我在宫中颜面尽失。
贵妃竟被一个举人之妻掌掴,流言四起,更有说是我因妒忌而暗中加害,导致她流产。
皇帝震怒,撤我去协理六宫之权,禁足宫中三月,连太后都冷眼相待。
好心换恶报,真真是狗咬吕洞宾。
这一世,我不再天真。
她既然拼死也要生这个孩子,那就让她用自己的命去搏吧。
我不会再为这份恩将仇报耗尽心血。
我冷冷垂眸,看着地上那装模作样的老妇,声音平静无波:“刘老夫人,起来吧。
你们既认定这是刘家私事,本宫也不便多管。
柳绿,回宫。”
话音落下,刘一白与老夫人俱是一愣,像是从未见过我这般冷漠神情。
老夫人躺在地上,一时继续哭嚎显得滑稽,起身又觉丢了气势,僵了片刻,目光一转,落在身后怯怯站着的三个孙女身上,立刻找到了台阶:“还杵着干什么?瞎了吗?没看见祖母摔倒了?还不快扶我起来!”她骂得凶狠,仿佛方才的悲痛全化作了对晚辈的怨气。
终于站定后,她抹了把脸,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已挤出一丝谄媚笑意:“娘娘慢走,这边接生要紧,我们……就不远送了。”
马车缓缓启动,我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一眼。
风中仍传来她洪亮的吼声:“稳婆听着!先保小的!大人死了再娶就是了!”
柳绿一进车厢就忍不住攥紧拳头:“贵妃娘娘亲临这等寒门小户,他们非但不列队恭迎,反倒如此嚣张跋扈!分明是欺您心善,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
我轻笑一声,指尖抚过袖口绣金的凤纹,语气淡然:“无妨,左右都是自家人。”
假的,很有事。
4
皇帝与兰贵妃眼下我尚且无法撼动,可一个区区刘家,还挡不住我的手段。
那日从小产中勉强撑过来,身子早已如风中残烛,虚弱不堪。
偏我又执意拖着这副病体悄悄出宫,去亲眼看看李溪荷在刘家过得如何。
果不其然,当晚便发起高热,烧得神志昏沉,冷汗浸透寝衣,太医轮番守候,药汤灌了一碗又一碗,整整煎熬了一天一夜才退了烧。
皇帝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时,我刚从昏睡中醒来,脸颊仍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吸微弱。
他一进门便疾步走到床前,毫不迟疑地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却掩不住指尖的颤抖。
他声音低沉地问太医:“娘娘如今如何?”
年逾五旬的陈太医躬身回禀:“回皇上,娘娘脉象虽已平稳,元气却大伤,根本不在病症本身,而在心绪郁结过久,若长久压抑,恐伤及脏腑,须得宽心静养才是。”
皇帝眉头紧锁,那道深深刻在眉间的皱纹显得格外沉重:“爱妃究竟为何事忧思成疾?但凡你说出口,朕必替你平了这心头之痛。”
我没有答话,只是缓缓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轻轻靠进他的肩头,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妾……只是太想皇上了。”
屋内一片寂静,连烛火都仿佛凝滞。
皇帝身形一震,搂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可就在这时,立在一旁的柳绿忽然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皇上!我们娘娘受尽委屈啊——”
她这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
什么刘家人怠慢主母、克扣用度,什么妹妹嫁过去后横行霸道、欺压正室,更有甚者,竟敢私底下议论皇室血脉、讥讽娘娘无子……句句添油加醋,字字如刀剜心。
皇帝的脸色由青转黑,手中攥着的茶盏“咔”地一声裂开缝隙,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眼看局势将失控,我连忙睁开眼,强撑起几分笑意,柔声道:“皇上莫要动怒,刘家想必并无此意,只是府中事务繁杂,人手不足,一时疏忽罢了,妾真的无碍。”
皇帝冷冷扫了柳绿一眼,柳绿顿时噤声伏地,不敢再言。
他转而看向我,眼中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心疼:“你总是这般忍让!刘家如此待你,就算抄家灭族也不为过!但念在是你亲妹所嫁之家,朕便暂且留他们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宅院太大,住着不安稳是吧?那就搬去城南角门边那处小院,三进不到,墙矮门窄,正好安分守己。
若是还嫌人少冷清,干脆打开大门,收容南境流民——朝廷正愁安置之事,他们既然有这份‘仁心’,不如替朕分忧。”
圣旨下达不过两日,我的好妹妹便急匆匆入宫求见。
这几日柳绿早已暗中打探清楚:那一世即便没了我的扶持,李溪荷依旧拼死护住了腹中骨肉,用半条命换来一个女婴降生。
可在刘家人眼中,女儿不过是赔钱货,生不出来儿子便是废物,活该沦为奴婢。
洗衣、烧灶、扫庭院、带庶出的孩子,样样都要她亲力亲为。
短短数日,她原本娇嫩的脸庞已瘦削凹陷,脸色惨白如纸,走路都微微晃悠,显然是被逼着抱病操劳所致。
然而我心中清楚,她未必真苦。
她对刘一白的情,早已深入骨髓,哪怕被踩进泥里,只要能离他近一点,她便甘之如饴。
她见到我时,没有半分愧疚,反倒一脸理所当然地开口:“姐姐,你跟皇上说说情吧。
刘郎一向住惯了宽敞屋子,这几日夜里总惊醒,说是梦魇缠身,怕是要折寿的。
能不能让我们搬回原宅?或者换个大些的也行。”
我静静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本宫为何要替你们向皇上求情?”
她一愣,随即撇嘴,眼圈泛红,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你是我亲姐姐,我生孩子疼得快要死了,你都不来陪我……要是你在旁边守着,或许我就不会生个丫头了。”
我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却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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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我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可她却说我居心叵测,害她孩儿夭折,骂我多管闲事、狼子野心;这辈子我早早抽身,不再插手她家半分琐事,她却又怨我薄情寡义,说我不念姐妹之情,未曾为她撑腰做主。
“想要大宅子住,过得风光体面?”我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拿捏的犹豫,从绿柳手中接过一个暗红色的小布包,层层裹着符纸与异域香料——那是自西域辗转千山万水才得来的奇药,名为“焚元引”。
此药能激发生机,催动胎气,极利于受孕,但代价却是以母体精血为引,耗损寿元,犹如燃命换子。
“圣旨已下,宫中规矩森严,岂能因你一句想搬便改?不过……”我顿了顿,眸光微闪,声音温柔似水,“若你能再为刘郎添一嫡子,本宫倒是可以借‘皇室添丁’之名,请皇上开恩特批宅邸。
这药,是我亲自托商队深入西域求来的,据闻连胡地王妃都靠它怀上了麟儿,保准让你如愿以偿。”
李溪荷一听,眼中顿时泛起亮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药包,捧在手心仿佛得了至宝,嘴上还不停地说:“姐姐待我真好,最疼我了,什么都替我想周全。”
真是可笑至极。
当初我真心实意护她周全,劝她莫要纵容夫君荒唐行事,她反说我嫉妒她幸福,诅咒她姻缘;如今我步步设局,将她推向深渊,她却视我为救苦救难的菩萨,感恩戴德。
她不是最爱她的刘郎吗?
不是总以能为他生儿育女为荣吗?
那就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怀,一次又一次地生——直到气血枯竭,筋骨崩摧。
多生几个也好,正好将来充作我儿登基后的宗室人丁,也算她这一生,最后一点用处。
不久后,柳绿来报:李溪荷再度有孕。
距离她上次生产,不过短短三个月。
身子尚未调养妥当,又强行怀胎,简直是拿命在搏那点荣华富贵。
当时我正坐在暖阁内,翻阅敏儿近日的课业文章。
孩子虽体弱多病,咳喘不断,但天资聪颖,一点就通。
或许是他早已察觉我的用心良苦,近来读书格外刻苦,字迹工整,论策也渐有格局。
我看着纸上那一行行清秀小楷,心中略感宽慰。
“她若是来了,不必通报,直接带进来便是。”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通禀声——李溪荷求见。
不多时,她被引入殿中。
比起上次入宫时,她身形明显丰腴许多,腹部高高隆起,像是藏了个小鼓,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唇无血色,脚步虚浮。
一见到我,眼泪立刻滚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地,死死抓住我的衣袖:“姐姐!救救刘郎吧!他们要打死他了!”
我眉头一皱,毫不留情地甩开她的手,冷冷道:“有事说事,这般哭天抢地成何体统!你夫君到底出了什么事?”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那赌场本就是我暗中安排的人手,专挑他心神松懈时引他入局,一步步诱他深陷赌债泥潭。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说道:“刘郎说最近读书太累,想散散心,就去了城南一家赌坊……谁知那地方竟是黑窝!他输了几把,欠了五百两银子,对方说三日内不还,就要砍了他的右手……姐姐,你说怎么办啊?”
“五百两?”我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对姐姐来说,不算多的……”她低声哀求,眼中满是期盼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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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眸不语。
五百两白银,对贵妃而言不过是库房中轻飘飘的一笔账目,可对刘一白这样一个俸禄微薄、出身寒门的举人来说,无异于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山。
他若真被砍去右手,此生仕途尽毁,连执笔都难,更别提什么功名前程了。
李溪荷见我久久不言,便轻移莲步上前,缓缓屈膝蹲下,将脸颊轻轻贴上我的膝头,声音软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姐姐……刘郎是读书人啊,手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若是废了,往后怎么写字?怎么应考?怎么光耀门楣?”她眼尾泛红,泪珠在眶中打转,“他要是没了,我……我也活不成了。”
我冷笑一声,指尖轻抚裙边绣纹,语气淡漠:“没了右手,不是还有左手吗?”
话音未落,她猛地从地上弹起,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
她瞪着我,瞳孔里燃着火:“你说什么?你竟说出这种话!你是我的亲姐姐,血脉相连的人,你怎么能这样冷血?刘郎若死,我岂能独活?你这是要逼我殉情吗!”
我静静望着她,目光如冰湖倒映月光,不起波澜。
若非帝王之母需持慈和之名,若非朝堂礼法森严不容私仇,早在回宫那日,我便会亲手将她推入地狱。
她以为这些年我的忍让是懦弱,是心软,却不知那不过是我在等一个时机——等她再犯一次错,等她再越一次界,等我能名正言顺地撕开她那层娇弱无辜的皮囊。
她见我不语,愈发恼怒,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失控般站直身子,尖声道:“你这般狠心恶毒的女人,难怪会小产!难怪四皇子自出生便体弱多病,缠绵床榻!那是老天爷在罚你!”
又是这一套。
得不到便反咬一口,受挫就迁怒他人。
上辈子她便是如此,一次次登门哭诉,今日讨要金钗玉镯,明日索要田产布匹,我稍有迟疑,她便用言语刺我、辱我、贬我,仿佛天下所有的不幸都是我一手造成。
那时我还当她是妹妹,还念着几分亲情,如今……早已不同了。
“以下犯上,妄议皇嗣,罪不可赦。”
我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刀锋划过寂静,“柳绿,掌嘴二十。”
李溪荷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嘴唇哆嗦:“你要打我?你竟敢动我?我是你亲妹妹!你敢打我?”
我微微侧首,抬手凝视指尖新染的凤仙花汁,色泽殷红,宛如凝血。
不只是打你。
我心中默念。
将来,你与你夫君的孩子,你们一家三口的性命,我都一一收回来。
柳绿早已候在一旁,听得令下,立刻上前。
她在宫中随我十数载,历经风浪,早看透李溪荷的做派,心中积怨已久。
此刻得了旨意,下手毫不留情。
巴掌抽在脸上清脆响亮,力道沉稳狠辣,每一记都带着积年的愤懑。
不过几下,李溪荷的脸颊便高高肿起,皮肤绽裂,渗出细密血珠。
到第十个巴掌时,她已站立不稳,嘴角溢血;二十下打完,一颗带血的牙齿落在青砖上,泛着冷光。
她被扶出宫门时,几乎无法行走,全靠两名宫女架着胳膊,一步一踉跄,背影狼狈不堪。
打是打痛快了,但风波不会就此平息。
以李溪荷的性子,出了宫必会哭诉于人前,编排我如何苛待亲妹,如何残暴无情,借机煽动舆论,败坏我名声。
可要掩住一道流言,最好的法子,是从容抛出更大的风暴。
譬如——蓝贵妃之女,强抢亲妹未婚夫婿。
又譬如——太后突染沉疴,已于昨夜薨逝。
7
第二日,我的母亲吴氏便匆匆入了宫。
还未站稳脚步,她便厉声斥责,语气如刀,毫不留情:
“你如今是贵为妃嫔,母仪一方了?连亲妹妹也敢动粗,眼里还有没有半点姐妹情分!”
“溪荷纵有言语不当,你做姐姐的难道不该宽容忍让?她年纪尚小,不懂事,你就不能退一步?”
“若不是当年她主动推拒入宫之选,哪轮得到你今日锦衣玉食、权势在握?你不思报恩也就罢了,竟还对她出手!”
柳绿气得脸色发白,刚要开口替我辩解,却被我轻轻按住手腕。
我抬眸望着母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母亲此来,竟是连缘由都不愿听一句,便先定下女儿的罪名?”
她冷笑着摇头:“你自小便是这张巧嘴,每次犯了错,总能说出一堆道理来。
偏你还装出一副无辜模样!你妹妹昨夜哭了一整晚,临走前还替你求情,说别怪你……可你呢?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可有一丝悔意?”
悔意?
我心底泛起一阵苦涩的冷笑。
何时起,解释在我这里就成了狡辩?
三岁那年,母亲为缓和与祖母之间的嫌隙,将我送至老夫人膝下抚养。
从此,我每日鸡鸣即起,犬吠方眠,习礼、读经、练字、学算、管仆、理事,一刻不得松懈。
祖母教养极严,却也让我学会了隐忍与克制。
而母亲,却始终觉得我性子冷淡,与她疏离,因而越发疼惜留在身边的李溪荷。
我并非不愿亲近她,只是不知如何靠近。
后来索性学着顺她的意,处处护着李溪荷,想以此换来她一丝温情。
那一年清明,细雨纷纷,李溪荷偷偷溜出府去踏青,直到天黑未归。
我怕她惹祸,连夜带人四处寻找。
终于在城西荒庙附近寻到她时,却正撞上禁军处决逆党。
电光撕裂夜空,雷声炸响耳畔,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尘土,溅起泥浆与鲜血,恰好停在我们脚边。
她尖叫一声,当场昏厥。
我强压住心头恐惧,命随从背起她,冒雨赶回府中。
谁知迎接我的不是关切,而是母亲手持家法立于堂前。
“身为长姐,掌家理事,竟放任幼妹夜行乱跑,致使她受此惊吓,你该当何罪?”
话音未落,三鞭已狠狠抽在背上。
皮开肉绽,痛入骨髓。
随后又被罚跪祠堂一整夜。
那夜,风雨交加,雷鸣不断。
我跪在冰冷石砖上,耳边回荡着白日里凄厉的惨叫,眼前浮现那三具无头尸身与睁大的双眼。
寒意从脚底爬满全身,伤处火辣辣地疼,高热渐渐袭来,意识模糊。
若非祖母晨起巡查,发现我昏倒在祖先牌位前,恐怕那一夜,我就真的死在了那里。
自此之后,每逢雷雨,李溪荷便会瑟缩在床角,母亲总会亲自去她房中,搂着她轻声安抚,直至她安然入睡。
而我,只能独自坐在窗前,听着雷声在云层中翻滚,数着更漏,熬过漫漫长夜。
只是这些,母亲从未看见,也不曾想知道。
8
因为母亲说我是长姐,理应让着妹妹,她还小,不懂事。
我早该明白,从她把我送进祖母膝下教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再是她心头的一块肉了。
早该清楚,她厌恶我的原因,正是因为我言谈举止都像极了那位令她一生压抑的祖母。
若早知如此,我又怎会被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逼得替妹妹入宫?
那些年在宫墙深处熬过的夜、咽下的苦、忍下的屈辱,早已将我对她的那点血缘之情磨得一丝不剩。
“你现在当上贵妃了,打了你亲妹妹,还要不认我这个亲娘是不是!”她站在殿前,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屋檐,“我告诉你,哪怕你坐上凤位,你也逃不过是我李氏生出来的女儿!我才是你亲娘!”
她双眼暴突,额角青筋跳动,脸因激动而扭曲,我望着她,只觉面目可憎。
“李夫人今日来此,所为何事?”我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扶手,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妹妹如今怀有身孕,胎象不稳,你身为长姐,总该为她选一处安静宅子好生养着。”
我轻笑出声:“母亲手中闲置的宅院不下七八处,东街那座五进的大院空着也是空着,正好赐予妹妹安胎。”
她眉头一皱,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那怎么行?那些都是给我儿彻儿日后成婚置办的产业!溪荷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哪能占这些便宜?”
“我的宅子,将来自然留给阿敏。”
我缓缓抬眸,直视她的眼睛,“您疼您的儿子,难道我就不能疼我的孩子么?您的儿子是金枝玉叶,我的阿敏就该低人一等?”
她脸色骤变,旋即换上一副慈母面孔,语重心长道:“你怎么这般自私?那是你亲妹妹啊!如今你得势,若连这点体面都不给,我便去太后跟前告状!世人皆知,不敬父母、不顾手足的贵妃,纵有天大恩宠,也难逃千夫所指!”
我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护甲边缘划过掌心,留下浅浅血痕。
心中冷笑不止——未出嫁时,她说女子当以夫家为重,嫁出去便是外人;如今我入了宫,反倒要我倾尽所有反哺娘家。
一点好处不肯舍,却样样都想占尽。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李夫人把话说到这份上,本宫岂能推辞?”我垂眸浅笑,声音温软如春水,“您先回府等候,两日内我自会派人将宅院文书送去妹妹手中。”
她闻言顿时眉开眼笑,拉着我的手连连夸赞:“母亲就知道你最懂事!不管怎么说,溪荷是你亲妹妹,你们姐妹本该相互扶持。
往后彻儿入仕为官,你在宫中也有个照应。
记住,娘家才是你唯一的退路。”
临走前,她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不是母亲心狠,只是敏儿身子太弱,谁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几年……到那时,你不靠弟弟,还能靠谁?母亲这是为你打算,绝不会害你。”
衣袖之下,护甲深深嵌入皮肉,鲜血悄然渗出,染红了织金锦缎。
我冷笑着扬手,命宫人即刻送客。
她满心欢喜要去向李溪荷报喜,走得格外顺从。
人心天生就有偏向,她偏爱李溪荷与幼子李彻,我从未真正怨恨。
我只是悲哀,悲哀于自己曾真心渴望过她的温情。
但她不该,绝不该,妄言诅咒我的阿敏。
我的阿敏,这一生必须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9
这一个月,京城风云骤起,人心惶惶。
第一件大事,是街头巷尾不知从何处飘落无数春图,如雪片般散落在朱雀大街、东西市坊之间。
画中描绘的竟是两名女子共侍一夫之景,姿态妖冶,情色露骨。
更令人震惊的是,图上赫然写着大公主与三公主的闺名,连她们腿根处隐秘的小痣都勾勒得纤毫毕现,仿佛亲眼所见。
坊间流言四起,有人说常看见三公主携三驸马出入寡居的大公主府邸,深夜方归,原以为是姐妹情深,如今看来却像是另有隐情。
更有好事者绘声绘色地编排宫闱秘事,将两位金枝玉叶说得不堪入目。
第二件事,则更为骇人。
这些春图竟传入了太后耳中。
年迈体衰的太后听闻此事后怒不可遏,当场气厥昏倒,至今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只道恐命不久矣。
宫中内外皆知,大公主自幼由太后亲自教养,品行端方,如今却被卷入如此秽乱谣言,直指其贞洁有亏,实乃对太后一生清誉的致命一击。
皇帝震怒,已下令彻查源头,并将两位公主软禁天牢,等候审讯。
而我此刻正单衣跪于勤政殿外的青石阶上,寒风刺骨,冷意渗入骨髓。
我不是为父族求情而来——恰恰相反,正是我暗中将李家贪墨铁证交予刑部尚书,才致使满门被查,涉案数额之巨,震动朝野。
我身为李家女,今日跪在此处,只为向皇帝请罪,恳请圣上秉公执法,严惩不贷。
与我并肩而跪的,是蓝贵妃。
她亦身披素白衣裙,面色苍白如纸,双唇微颤,眼中含泪。
她是来为自己的亲生女儿——大公主和三公主——求情的。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公主乃皇室血脉,金枝玉叶,岂能因民间几句无稽谣言便囚于天牢?此等屈辱,叫她们日后如何立足于世间!还请陛下明察,还我儿清白!”
她语调凄切,母爱深切,令人动容。
可这世间律法从来苛待女子,尤其关乎贞节之事,一旦沾染污名,便难逃重罚。
按我朝旧例,女子若犯淫佚之罪,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施以木马之刑,惨不忍睹。
便是公主,也不能例外。
上一世,我的小公主便是被这般流言逼至绝境,最终在天牢之中悬梁自尽,香消玉殒。
那时,推波助澜最狠的,正是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蓝贵妃。
如今大公主事发,民间议论纷纷,矛头甚至指向早年守寡多年的太后,怀疑其教女无方,乃至宫闱不清。
皇帝如何能忍?如何肯息?
果然,殿内一声冷哼,紧接着一只青瓷茶碗破窗而出,直直砸在蓝贵妃膝上,碎瓷飞溅,鲜血顿时顺着她膝盖蜿蜒而下。
殿中传来皇帝冰冷如霜的声音:“你要跪,就给朕一直跪着!什么时候太后醒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起身!”
随即,那声音转向我:“李贵妃!你来所为何事?莫不是也要为你父亲求情不成?”
我垂首冷笑,心中讥讽翻涌。
求情?我亲手送上的证据,我还求什么情?我又不是疯了。
于是缓缓抬头,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妾身自知家父罪孽深重,祸国殃民,愧对社稷。
今日跪此,并非求赦,而是请罪。
一愿捐尽所有嫁妆,尽数充作赈灾之资,以赎家族之过;二愿自此闭门不出,禁足宫中,日日焚香诵经,为天下黎民祈福,也为太后祈寿,望陛下成全。”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细微哀鸣。
皇帝沉默片刻,语气终于缓了几分:“你既有此心……倒也不失为识大体之人。”
眼看他即将应允,我忽然双目一闭,身子软倒,晕了过去。
赎罪?那是不可能的。
又不是本宫犯的法。
10
再次睁开眼时,我已躺在太后宫中,离勤政殿不过几步之遥。
皇帝正坐在床边,眸光温润,见我动了动眼皮,立刻俯身握住我的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爱妃,你可算醒了。
太医说你已有两月身孕,这般寒天冻地,怎经得起风雪侵袭?”
我心里冷笑,若真顾惜我腹中骨肉,又怎会让我在雪中跪足半个时辰,任寒气入体?
面上却柔弱含情,低垂着眼睫,嗓音微颤:“妾……妾竟不知自己怀有龙嗣。
若早知如此,便是拼了性命也不敢轻贱自己。”
——可笑,我岂会不知?正是深知,才特意选在那冰霜覆地的清晨,跪于殿外。
皇帝膝下子息单薄,年近花旬六仍无一子成年,因此对任何可能诞下的皇嗣都视若珍宝。
他轻轻抚着我的手背,语气温和:“你一片赤诚之心,朕岂能不察?李家之事,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更不必以死明志。”
说罢,便命人扶我起身,转头对身旁宫人道:“快去禀报太后,让她老人家也知晓这天大喜讯,定能宽心延寿。”
那宫人迟疑片刻,低声道:“陛下……蓝贵妃自太后醒来后便守在内殿,不准任何人靠近,连汤药都是她亲自递上。”
我心中了然——蓝贵妃必是想借太后之口,为她两个女儿求一条生路。
皇帝眉头一皱,尚未开口,那宫人已被斥退的太监推搡着冲进偏殿,不多时又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惨白,声音发抖:“陛下!太后……太后她……驾崩了!”
殿内骤然死寂。
皇帝猛地站起,脸色铁青,大步朝主殿奔去,脚步沉重如雷。
我随后被宫人搀扶着跟上,远远便听见殿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夹杂着瓷器砸碎的脆响,金丝楠木的桌角被掀翻,鎏金香炉滚落在地,青烟袅袅升起,如同亡魂的最后一口气。
太医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回话:“太后年事已高,气血本就虚弱,今日忽闻惊变,情绪激荡,怒极攻心,终究未能撑过这一劫。”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将一切归咎于蓝贵妃——是她封锁消息、阻拦通报,才致使母后在悲愤中离世。
于是圣旨一道,蓝贵妃即刻被贬为官女子,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复起。
我李家的命运也随之尘埃落定——父亲被斩于西市,族中男丁尽数流放岭南,女眷除已出嫁者外,皆没入掖庭为奴。
临行前,我向皇帝恳求,愿亲往城门送别族人,以尽最后孝义。
皇帝许了。
那一日天色阴沉,北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
长长的队伍缓缓前行,吴氏走在最前,昔日锦衣华服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粗麻褐衣,头上沾满烂菜叶与污泥,百姓围观哄笑,有人甚至朝她吐唾沫。
路过城门口时,她忽然伸长脖子,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座朱门紧闭的宅院——那是李溪荷的府邸。
她的眼神空茫又执拗,仿佛在等一扇永远不会开启的门。
直到她瞥见我身旁的柳绿,目光骤然亮起,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疯狂挣扎起来,对着押解她的侍卫嘶吼:“贵妃娘娘就在那儿!我是她亲娘!你们敢拦我?不怕掉脑袋吗!”
侍卫回头望我,我微微颔首,他便松了手。
吴氏踉跄着扑到我面前,脸上混着泪水与污迹,一把想要抓我的袖子:“女儿!女儿啊!快去求皇上开恩!这一定是误会!你弟弟才十三岁,岭南瘴疠之地,他怎么活得下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裙裾轻扬,避开了她肮脏的手。
“烟花巷里挥金如土、纵情声色的时候,我没见他身子娇弱。”
我冷冷道,“母亲,您何时才能明白——人,终究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我抬手示意,侍卫立即上前拖走她。
她拼命扭动,回眸瞪我,眼中燃着恨火,像要将我焚成灰烬:“你这个孽女!白眼狼!我十月怀胎养你长大,你就这样报答我!”
“养我成人的是祖母。”
我平静地看着她,“至于您疼爱的儿子——他的家就在那边,门关得严实,您不如去敲一敲。”
我抬手指向那座始终沉默的府邸,朱漆大门紧闭,门环冰冷,无一人出入。
风卷起残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吴氏脚边。
11
她被怒气冲得昏厥过去,我冷眼旁观,轻轻耸了耸肩——晕倒也好,趁这机会多歇一会儿,否则以她那副虚弱身子,根本撑不到岭南的路途。
宫中近来祸事不断,接二连三地出岔子。
皇帝年岁已高,精力日渐衰颓,连走路都需内侍搀扶,批阅奏折时常眼皮打架,精神恍惚。
太医们轮番诊治,开出的方子服下后却如石沉大海,毫无起色。
就在他焦躁不安之际,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了“丹药可延寿”的传闻。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召来方士,日日吞服那些红褐色的药丸,口中还念叨着“长生可期”。
而这消息,正是我暗中授意心腹散播出去的。
自古帝王,谁不贪恋权柄与寿命?长生不死的诱惑,足以让最清醒的人也陷入迷狂。
那些丹药里,掺着朱砂、铅粉、水银,还有数种剧毒矿物,久服必伤五脏六腑。
我只需耐心等待,待他油尽灯枯之日,便是我儿登基之时。
兰官女子终究没能熬住冷宫的孤寂。
她本就聪慧,我又怎会料不到她的筹谋?她年轻时便是宫中最负盛名的美人,一颦一笑皆有风致,如今虽年过四旬,却反而沉淀出一种成熟风韵,眉目间流转的风情,比少女更摄人心魄。
更何况,她与皇帝自幼相识,曾共读诗书,同赏花月,那份情分,远非寻常妃嫔可比。
而当初她被贬入冷宫,也不过是受人牵连,并无实罪。
于是某个寒夜,冷宫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凄婉如诉,夹杂着低低的歌声,仿佛幽魂在月下低吟。
皇帝恰巧巡夜路过,脚步顿住,听得入神。
那一晚,他踏入了尘封已久的冷宫,与兰官女子促膝长谈,旧情复燃,泪眼相对。
不过数日,圣旨便下,兰官女子重获封号,成了兰妃。
“也不知那兰妃在冷宫里修炼了什么狐媚手段,这几月来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连坤宁宫的门都不踏一下。
都一把年纪了,还这般不知羞耻!”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语气中满是嫉妒与不屑。
的确,皇帝这几月几乎夜夜宿在兰妃宫中,两人相拥如胶似漆,仿佛重回少年时光。
传闻他们每夜至少要唤三次热水,床榻吱呀作响,烛火通明至天明。
而皇帝每日上朝前,必得吞下三四粒丹药,脸色青白却强打精神,双目泛着异样的红光。
太医曾冒死进言,劝其节制房事,保重龙体,结果不仅被斥责,还当场革去职位,贬为庶民。
从此再无人敢直言规劝。
12
我一边小心翼翼保胎,一边暗中与兰妃的贴身宫女紫云维持着隐秘联络。
兰妃出身显赫,是家中唯一的女儿,自幼被捧在掌心长大,从未尝过贫寒之苦。
她初封贵妃时,为博皇帝欢心,竟主动削减各宫用度,以示节俭贤德。
她这一举动看似清高,实则将无数宫人推入困顿。
她自己宫中的份例更是只留了往常的三分之一,连炭火都按日定量,冬夜冷得宫人瑟瑟发抖。
紫云出身寒门,因家贫被卖入宫中,原本指望挣些银钱贴补家用,救妹妹于病榻。
可自从月例缩减,她再也凑不出药钱。
那个冬天,她年仅十岁的妹妹咳血而亡,老母也因此哭瞎了双眼。
从此,紫云对兰妃恨之入骨。
那一夜,她攥着剪刀潜入兰妃寝殿,指尖发颤,眼中含泪,若非雷声骤起惊醒了睡梦中的兰妃,那柄剪刀早已刺穿她的咽喉。
这一世,我早有准备。
我让柳绿悄悄接近紫云,以同乡之情、怜悯之心一步步瓦解她的防备。
当她说出妹妹临终前抓着她衣角喊“姐姐”时,我递上一包银钱和一封写给地方医馆的信——那是我特意安排的暗线。
紫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终于点头归顺。
兰家失势已久,朝中处处受制,兰妃若再不得宠,母族将彻底倾颓。
她急如热锅蚂蚁,整日绞尽脑汁想重获帝心。
我便借紫云之手,献上一种特制香薰——此物原是我在烟花巷陌中辗转寻得,专为迷人心神而制,点燃后香气氤氲,令人情思荡漾,难以自持。
兰妃病急乱投医,毫不犹豫地用了。
果然,那色欲熏心的皇帝一入她宫中,便如飞蛾扑火,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他每夜流连,荒废朝政,龙体日渐亏虚。
我暗中命太医调配滋补丹药供其服用,实则掺杂损精耗气的毒引,表面看是延缓衰败,实则加速崩塌。
这具早已被酒色掏空的躯壳,不知还能撑几春?
而此时的兰妃,早已无暇顾及旁人。
她整日研究媚术、调制香料、描眉画鬓,只为留住那点转瞬即逝的恩宠。
我临盆之际,她正忙着排演新舞,连一句问候都未曾送来。
我第三胎诞下一名公主,小小婴孩啼声清亮,睁眼望着这个世界,仿佛带着光。
我抱着她,轻声道:“你叫朝阳。”
若天意允我心愿,愿你一生如晨曦初露,不囚深宫,不受礼教桎梏,不必为男人垂首,不必为权势折腰。
尤其是那些加诸女子身上的枷锁——缠足、守节、纳妾、殉葬——愿你从未听闻。
不久后,兰家又送一女入宫,乃兰妃亲侄女,年方十八,肌肤胜雪,眸若点漆,宛如春园盛放的海棠。
兰家怕姑母年长难孕,断了血脉,早早送来新人替她承宠生子。
兰妃嘴上说着“理应雨露均沾”,心中却如刀割。
她强颜欢笑劝皇帝多去小兰妃宫中走动,可每当听到御驾临幸的消息,她便摔杯砸盏,彻夜难眠。
小兰妃怀上龙嗣后,兰妃愈发疯狂。
她加大香薰剂量,甚至亲自监督调配,务求让皇帝再度沉迷于她。
毕竟,自那日之后,皇帝便再未踏足她的寝宫一步。
别说她心焦如焚,我都替她捏一把汗。
这段时间,李溪荷多次请求入宫见我,却被宫门侍卫拦在外头。
李家早已倒台,昔日风光不再,如今连一个守门小吏都能对她嗤之以鼻。
她站在宫墙外久久不肯离去,风吹乱了她的发,也吹冷了她的心。
后来我听说,李溪荷生了个胖儿子。
为了养活双手被砍的刘一白和这个孩子,她咬牙将十五岁的大女儿许配给一个满脸横肉、曾活活打死三任妻子的屠夫,只换回十两银子彩礼;又把十四岁的二女儿卖给商户,做了第十八房小妾,主母妒恨之下灌她红花,如今大病不起,只剩一口气吊着,全靠一碗参汤续命——只因要替刘一白还赌债。
13
我那年仅两岁的儿子,竟已学会口出恶言,举止乖张。
他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冲人啐骂,语气竟带着几分模仿来的狠厉。
这孩子自出生起便被宠得无法无天,而李溪荷却只会笑盈盈地抱着他,说“男孩子顽皮些才好”。
她怎会明白,正是她亲手将毒种埋进了孩子的骨血里。
她的三女儿与四女儿,则日日困于柴米油盐之间,像两只瘦弱的小牛,被驱使着拉磨、挑水、洗衣、做饭。
她们的手掌早已粗糙皲裂,眼神也失去了孩童应有的光亮。
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夜深仍不得歇,稍有差池便是责骂甚至鞭打。
可她们从不敢哭,也不敢怨,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这般境遇,的确令人心酸。
但我不会现在就出手相救。
她们若不尝尽苦楚,如何能真正看清李溪荷那副温柔面具下的冷漠与自私?又怎会懂得,我伸向她们的那只手,并非施舍,而是命运唯一的转机?
倘若我早早将她们解救出来,她们心中或许仍念着那个曾给予她们生命、却从未给予温情的母亲。
她们会感激她的“生恩”,会为她辩解,甚至在某个夜里偷偷流泪。
那样一来,我的筹谋岂不前功尽弃?我要的,从来不是她们轻飘飘的一句“多谢姐姐”。
我要的是刀,是能刺穿李溪荷心脏的利刃。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那个她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在权谋倾轧中惨死于乱箭之下,尸首无人收殓;她拼尽性命生下的儿子,长大后沦为市井泼皮,酗酒斗殴,声名狼藉;而她曾经不屑一顾、随意践踏的女儿们,一个个脱胎换骨,嫁入高门,位列朝堂,却在众人面前冷然宣告:“我与李氏,恩断义绝。”
她一生追逐虚幻的情爱,甘愿为一人折腰,最终却落得众叛亲离,孤身一人守着空殿残烛。
而我,将立于九重宫阙之巅,俯视她在尘泥中挣扎,如蝼蚁般卑微。
小兰妃诞下一名皇子,却因难产香消玉殒。
那啼哭不止的婴孩,旋即被蓝贵妃接入宫中抚养,对外宣称是她亲生。
我悄然遣人联络程远风。
他是我年少时的未婚夫,自幼与我青梅竹马,如今身为皇帝最倚重的威远将军,战功赫赫,威名远播。
他至今未娶,传闻皆因心中尚存一人影。
我需要他,更需要他的兵权。
若蓝贵妃此次未能如预期般陨落,我便只能提前发动。
与其坐等变数,不如主动掀局。
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连御医都开始避而不谈。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近来对后宫召幸愈发克制,可背地里却疯狂服用丹药,一丸接一丸,毫不节制。
那些金红色的药丸据说是西域秘方,服后浑身燥热,面色泛红,仿佛重获青春。
可我知道,那不过是烈火焚身前的最后一抹余晖——他的五脏六腑早已被腐蚀殆尽,命脉如风中残烛。
不知是出于不甘衰老的执拗,还是想向世人证明自己依旧强健,这几日,皇帝频频驾临蓝贵妃寝宫,夜夜留宿。
甚至不顾朝臣非议,再度晋封她为贵妃,位同正一品,与我平起平坐。
可惜啊,那荣光不过是落日前最后一道昏黄的余晖。
再耀眼,也照不进明天的清晨。
14
小皇子满一周岁那日,紫宸殿内骤起惊变——皇帝与蓝贵妃竟在龙榻之上双双暴毙。
帝王素来体弱多病,龙精虎魄早已亏空不堪,而蓝贵妃为求欢愉,私令太医加重药量,终致一命呜呼。
此事若传扬出去,皇室颜面尽失,朝野震动。
我当夜便密召数位心腹重臣入宫,封锁消息,只对外宣称:先帝积劳成疾,溘然长逝;蓝贵妃情深不寿,殉节自缢于椒房。
我儿身为嫡长子,顺理成章登基为帝,年号初启,天下归心。
我则移居东宫,尊为太后,执掌后宫大权,垂帘听政十余年。
如今,时隔经年,我再次下旨,宣李溪荷入宫。
她踏进宫门那一刻,几乎令人难以辨认。
半头霜雪覆鬓,步履蹒跚如负千斤,衣裙虽尚整洁,却掩不住粗布质地与洗得发白的边角。
昔日那个鲜衣怒马、笑语盈盈的闺中娇女,早已被岁月与生计碾磨得形销骨立。
刘家败落后,一家老小全赖她一人支撑,上有瘫卧床榻的婆婆,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孙,丈夫又是个不知上进的浪荡子,整日沉迷赌坊,输光家产还欠下累累债务。
她一个妇道人家,卖过绣品,当过首饰,甚至替人浆洗衣物到三更,才勉强维持门户不倒。
我端坐凤椅之上,指尖轻叩扶手,淡淡开口:“妹妹猜猜,哀家为何宣你入宫?”
她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泪水瞬间涌出眼眶:“长姐……我错了!我不该贪恋人间烟火非要下嫁庶民的!我想和离,求您开恩,让我回娘家吧!”
她竟以为我是念旧情,要替她主持公道。
我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这或许是自打入宫以来,我第一次如此畅快地笑。
笑声止歇后,我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她,裙裾拖过地面,无声却压迫感十足。
“想和离?”我冷笑,“你也配做这种梦?”
她愕然抬头,满脸泪痕中透着一丝希冀,却被我下一句话彻底击碎。
“你说,此刻若你那心爱的刘郎又去了赌坊,他还能活着走出大门吗?”
她猛地摇头,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不会的……他没钱了,早就断了赌资,不会再去了……”
我蹲下身,用镶着赤金护甲的手指缓缓抚过她那张布满细纹的脸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
“你以为你藏钱藏得隐秘?可你从不防着你那宝贝儿子。
他敬父如天,每回偷偷翻你箱底,把铜板、银角子一点点拿去赎他爹的命。”
她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随即放声痛哭,哭声凄厉得像是被人活生生撕裂了五脏六腑:“长姐!我真的悔了!刘家就是个吃人的深渊,我日日夜夜都在煎熬,我想回家啊!求您带我走吧!”
就在此时,殿外脚步沉稳,一名侍卫推门而入,肩扛一只沾血的粗布袋。
他走到李溪荷面前,手臂一抖,袋子口松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她膝前,双目圆睁,嘴唇微张,正是她苦寻不见的夫君刘郎。
“啊——!!!”
她尖叫一声,双眼翻白,整个人向后栽倒,昏死过去。
和离?绝无可能。
我要她永远留在那个破败不堪的家里,守着一堆冷漠无情的亲人,日日面对疯癫与羞辱,就像我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一样,一生不得解脱。
数日后,李溪荷醒了,却已神志不清。
她不再认得任何人,整日抱着一根削成娃娃模样的木头,坐在院中喃喃哼唱儿时的歌谣。
她的儿子渐渐长大,对这个疯癫的母亲极为厌弃,稍有不顺便拳脚相加,骂她是“祸根”,是“扫把星”。
而我站在高高的宫墙上远远望了一眼那座破落宅院,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15
刘家四位千金已被我悄然送往江南水乡,安置在隐秘府邸之中。
我命人请来各地名师,教她们琴棋书画、刺绣女红,更授以算学、医理乃至政论典籍。
这些女子将来不单是阿敏理想的化身,更是我推行女子新规的火种。
我要让天下女子不再囿于闺阁,而能执笔论道、参政理事。
可惜阿敏终究福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未及迎娶新妇便咳血而逝,只留下年迈的母亲与尚在襁褓中的妹妹相依为命。
先帝血脉稀疏,膝下子嗣寥寥,我反复权衡,最终将兰妃所遗那个尚不满周岁的小皇子扶上御座,对外称其天资聪颖、承天命而生。
我则以皇叔摄政之名,垂帘听政,执掌朝纲。
朝中并非无人心存异议。
然兰贵妃母族虽势大,却因丧女而元气大伤;而我程某手握三十万边军,铁骑遍布北疆,谁敢轻言抗命?于是群臣俯首,奏对如仪,殿前一片祥和气象,仿佛天下归心。
这三年间,我明升暗降,巧施权术,逐步削去兰氏党羽兵权,将其亲信调离要职,安插心腹掌控六部与禁军。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又稳若磐石。
朝堂之上,我的声音渐成定论,连老尚书们议事时也常以“程相之意如何”为先。
待到那小皇帝年满六岁,已能背诵《孝经》,在群臣面前勉强行礼如仪。
我知道,时机到了。
那一夜,我亲自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走入东宫,看着他懵懂地接过,一饮而尽。
不到三更,宫人惊呼圣体有异,太医匆匆赶来,摇头退下。
次日清晨,紫宸殿钟鼓齐鸣。
我身着玄底金纹龙袍,缓步登阶,立于丹墀之上。
程远风第一个跪伏在地,声音洪亮如钟:“吾皇万万岁!”
我目光微垂,正对上他低下的头颅——那曾乌黑如墨的鬓角,如今已染上霜雪。
他跪拜的动作也不似当年那般利落,脊背微微佝偻,像是扛着千钧重担。
他老了。
我又何尝不是?
自那年初春,我在桃林偶遇那个手持长枪、面红耳赤的少年将军,至今已二十余载。
那时的我尚是先帝身边不起眼的侍读,藏锋敛芒;而他,是京畿最耀眼的新星,意气风发。
如今,我是九五之尊,君临天下;他是骠骑大将军,掌天下兵符。
可当年桃树下那一缕春风,那一抹羞笑,早已随岁月散入尘烟。
“众爱卿平身。”
- 全文完 -
来源:轩宝贝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