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它提醒我,我,李振邦,一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了七十年的人,最后也要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被这股味道浸透,然后扔掉。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着我的喉咙。
我讨厌这味道。
它提醒我,我,李振邦,一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了七十年的人,最后也要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被这股味道浸透,然后扔掉。
病床边的桌上,放着一个削了皮的橙子,是护工小刘削的。
橙子的香气很努力地想跟消毒水味儿打一架,但很明显,它输了。
就像我这辈子,很多时候,也输了。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一粒一粒,像无数个无处可归的灵魂。
我的三个儿子,就站在这块长方形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老大李建军,挺着他那局长助理的肚子,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要为他的雄心壮志英勇牺牲。
他眉头微锁,看着的不是我,而是站在床尾的张律师。
那眼神,像鹰盯着兔子,就等律师一松口,他就扑上去。
老二李建华,缩着肩膀,一副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的窝囊样。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提前演练。我猜是后者。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用眼泪和示弱来换取同情和好处。
至于老三,李建社……
他站在离我最远的地方,靠着墙,双手插在破旧牛仔裤的口袋里,低着头,好像在研究地板上的一块污渍。
他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耐烦”和“关我屁事”。
他妈的,这小子。
张律师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既然三位都到齐了,那我就开始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打开了手里的公文包。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想笑。
多正式啊。
好像我们是什么名门望族,在分割一个商业帝国。
其实呢?不过是几套房子,一点存款,还有一个我辛苦一辈子攒下来的烂摊子。
“根据李振邦先生的意愿,他的遗产将做如下分配。”
建军的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一点。
建华的抽泣声,也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只有建社,还是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错了地方的雕像。
我闭上眼睛,听着张律师念。
“东三环那套一百八十平的房子,以及通州那两套小户型,全部由长子李建军继承。”
我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我脸上。
是建军的。
带着一丝得意,一丝“果然如此”的傲慢。
我没睁眼。
我记得,他小时候,为了邻居家的一辆玩具四驱车,能在我面前哭闹打滚一下午。
我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想要的东西,自己去挣。
看来,他没听懂。
他只是学会了用更体面的方式来“闹”。
张律师继续念:“李先生名下所有银行存款、股票及基金,合计约三百二十七万元,全部由次子李建华继承。”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我甚至能听到建华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那么响。
三百多万。
对他这个一辈子没挣过大钱,靠老婆工资和我接济过日子的人来说,是一笔从天而降的巨款。
他大概在想,以后再也不用看老婆脸色了,可以在麻将桌上挺直腰杆了。
我记得,他刚结婚那会儿,信誓旦旦地跟我说:“爸,我一定好好干,让你和我妈过上好日子。”
结果呢?
干啥啥不行,赔钱第一名。
最后,连他妈的救命钱,都敢偷出去赌。
要不是我发现得早,他妈可能就……
我不敢想下去。
这笔钱,我不是给他的。
我是给他老婆和孩子的。
那个苦命的女人,跟了他,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么……”张律师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启齿。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我的,都转向了墙角的李建社。
建军的眼神里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建华的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窃喜和鄙夷。
终于轮到他了。
我这个,最不孝的儿子。
“……由三子李建社继承的,是……”
张律师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折叠起来的纸。
那张纸黄得厉害,边缘都毛了,像一张从古墓里刨出来的地图。
“……是这个。”
张律师把那张纸放在了床头柜上。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是建华没忍住的“噗嗤”一声笑。
他赶紧用手捂住嘴,但肩膀一抖一抖的,出卖了他。
建军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看着建社,慢悠悠地说:“建社,爸还是疼你的。你看,给你留了个宝贝。”
他的语气,像是在逗弄一条狗。
李建社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他没有看他的两个哥哥,也没有看那张可笑的纸。
他看着我。
我们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疑问。
只有一片荒芜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这比他破口大骂还让我难受。
“爸。”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你玩儿我呢?”
我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
我说,儿子,我没玩儿你。我这是在救你。
他会信吗?
他只会觉得我疯了。
“行。”
他吐出一个字,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了口袋里。
“东西我拿到了。”
“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哎,建社!”建华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跟爸好好说句话啊!爸这不……”
建社的脚步停在门口。
他没有回头。
“说什么?”
“祝他早死早超生吗?”
砰!
门被他用力甩上,震得墙上的挂钩都晃了晃。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建军清了清嗓子,对张律师说:“张律师,辛苦了。那后续的手续……”
建华也凑过去:“对对对,张律师,那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我看着他们俩围着律师,像两只苍蝇围着一块蜜糖。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阴下来了。
要下雪了吧。
我突然想起建社小时候。
那年冬天也下了很大的雪,他非要出去堆雪人。
他妈不让,怕他冻着。
他就偷偷跑出去,用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滚了两个大雪球。
雪人堆好了,他才发现,没有鼻子。
他跑回来,翻箱倒柜,最后拿着一根胡萝卜,献宝似的给我看。
“爸,你看!雪人的鼻子!”
那时候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什么时候,那片星空,就荒芜了呢?
是我。
是我亲手,把那片星空,给毁了。
建军和建华办完事,象征性地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
“爸,您好好休息,我单位还有个重要的会。”建军看了看他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爸,我……我得回去照顾你孙子,那小子离了我就不行。”建华挠了挠头,眼神躲闪。
我“嗯”了一声。
他们如蒙大赦,转身就走了。
脚步声,一个沉稳,一个轻浮,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没告诉他们。
那张所谓的“藏宝图”,其实是真的。
只不过,那宝藏,不是金银财宝。
那是我留给这个家,最后的一点东西。
一点,或许能称之为“根”的东西。
而我把它给了最不可能找到它,也最需要找到它的那个人。
建社,我的儿子。
你,会去看一眼吗?
哪怕,就一眼。
李建社摔门而出的时候,肺都快气炸了。
他妈的。
玩儿我呢?
他一脚踹在医院走廊的消防栓箱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一个路过的小护士吓了一跳,白了他一眼。
他没理会,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口袋里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大腿。
他真想把它掏出来,撕个粉碎,然后扔进垃圾桶。
但他没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心底里还存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
狗屁的念想。
他自嘲地笑了笑。
走出医院大门,一股冷风灌进他的脖子。
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房子,给了李建gun。
钱,给了李建hua。
一个gun字,一个hua字,他老头子倒真是把这两个儿子的德性看得透透的。
建军,就像一把上了膛的枪,随时准备射向任何能给他带来利益的目标。
建华,就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浮华,给他点钱,他能把自己包装成一朵花儿。
那我呢?
李建社。
建设?
建设个屁。
我他妈就是个破坏大王。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
展开。
纸很旧,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上面用钢笔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起点,是“老地方”。
终点,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这算什么?
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
他把纸揉成一团,想扔。
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老地方”。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心。
他们家,有过很多“老地方”。
最早是筒子楼,一家五口挤在十几平米的小屋里。
后来他爸捣鼓小买卖挣了点钱,搬进了家属院的两居室。
再后来,就是现在东三环的大房子。
哪个,才是他爸说的“老地方”?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去他妈的。
管他呢。
他把纸团塞回口袋,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哪儿?”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哪儿?
他能去哪儿?
他现在住的地方,是一个月八百块的地下室,潮湿得能长出蘑菇。
他开的那个小破饭馆,上个月因为交不起房租,也关门大吉了。
他是个无家可归的,失败的,混蛋。
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
“到底走不走啊?”
李建社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夏天的傍晚,他爸蹬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装着半车西瓜。
他坐在西瓜堆上,晃着两条腿。
他爸满头大汗,背心湿透了,紧紧贴在瘦削的后背上。
“爸,我们去哪儿啊?”
“去老地方。给你妈送瓜去。”
那一年,他五岁。
他妈在纺织厂上班。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纺织厂旁边,那棵大槐树下。
他爸总是在那里,等他妈下班。
“师傅,”李建社哑着嗓子说,“去……和平路纺织厂。”
司机愣了一下。
“纺织厂?那地方早拆了啊,兄弟。十好几年前就拆了。”
“我知道。”
“就去那儿。”
出租车在新建的商业广场前停下。
李建社付了钱,下了车。
眼前是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光鲜亮丽的广告。
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
这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纺织厂的影子。
那棵大槐树呢?
他记得,就在厂门口的东南角。
他凭着记忆,穿过人群,走到广场的角落。
那里现在是一个小小的街心花园,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锻炼身体。
他找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大槐树。
也是,都过去三十多年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找一棵可能早就不存在的树。
他转身想走。
眼角的余光,瞥见花园尽头,有一棵树。
不算大,也不算老。
但那树形,那分叉的枝丫……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树下,有一个石凳。
他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棵普通的树。
树干上,刻着很多字。
大部分是情侣间肉麻的誓言。
“XXX爱XXX一生一世”。
他觉得好笑。
他绕着树干走了一圈,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有一行很小,很浅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刻的。
“建社,等妈妈。”
李建社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上那行字。
他想起来了。
那天他爸带他来送西瓜,他妈临时加班,让他们多等一会儿。
他等得不耐烦,又哭又闹。
他爸没办法,从地上捡了块尖石头,抱着他,一笔一划地在树上刻下这行字。
“你看,妈妈让咱们等她呢셔。刻在这儿,就不会忘了。”
他当时就不哭了,好奇地看着那几个字。
他还不认识字,就问他爸:“这写的啥?”
他爸说:“写的是,建社是天底下最乖的儿子。”
他信了。
高兴了一整个晚上。
直到后来上了学,认识了字,他才知道,他爸骗了他。
他为此生了好几天的闷气。
李建社蹲下身,靠着树干,缓缓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了那张揉成一团的纸。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展开,抚平。
纸上,除了起点和终点,中间还有一个标记。
标记旁边,写着两个字。
“槐树”。
他看着那两个字,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这棵树。
原来……
这不是巧合。
他爸,那个躺在病床上,随时都可能咽气的老头子。
他还记得。
他竟然,还记得这个地方。
李建社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看了一眼地图。
从“槐树”这里,有一条虚线,指向下一个地点。
旁边写着:“第二小学,后墙。”
第二小学。
那是他上学的地方。
也是他打架、逃课、第一次被请家长的地方。
他爸要去那里干什么?
李建社不知道。
但他决定,去看看。
在医院里,我的生命,像一截燃烧到尽头的蜡烛,烛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小刘,那个护工,是个好孩子。
她会定时给我翻身,擦洗。
她还会给我念报纸。
“大爷,今天新闻说,又有两颗小行星要接近地球了,不过专家说没危险。”
我听着,心里想,没危险才怪。
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
建军和建华,这两天没再来过。
大概是忙着去办手续,分割他们的“战利品”了。
我一点也不意外。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们的样子。
建军一定是西装革服履,人五人六地出入各种办公室,跟人握手,递烟,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建华呢,八成是拿着那张三百多万的存折,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一会儿藏在床底下,一会儿塞进米缸里,总觉得不安全。
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们应该很高兴。
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躺在这里,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犯。
我在等一个消息。
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来的消息。
建社那小子,会去吗?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耍他,把那张纸直接扔了?
很有可能。
他那脾气,又臭又硬,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越想,心越沉。
或许,我真的做错了。
我高估了他对我的那点所剩无几的感情。
我也高估了自己。
我以为我能布下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可到头来,可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大爷,您儿子来看您了。”
小刘的声音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
门口站着的,是建华。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假。
“爸,我来看看您。”
他把果篮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我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建华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爸,您说笑了。您得长命百岁。”
他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知道,他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屁就放。”我不耐烦地说。
“爸,是这样……”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大哥那几套房子,都办得差不多了。我这……我这钱,银行说要什么证明,挺麻烦的。”
我心里冷笑。
麻烦?
领钱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
“那你找律师啊,找我干什么?”
“找了找了。”建华连忙说,“就是……就是想问问您,您给老三那张纸,到底是个啥啊?”
来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你管他是什么。”
“爸,我这不是好奇嘛。”建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大哥也好奇。我们琢磨着,您是不是……是不是还有什么好东西,藏起来了?”
“好东西?”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好东西?”
“我……”建华被我看得有点发毛,“我就是瞎猜。您想啊,您不能那么偏心吧?给大哥房子,给我钱,就给老三一张破纸?这不合情理啊。”
“哦?那你说,什么叫合情理?”
“起码……起码也得是等价的吧?”建华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张纸,是不是藏宝图啊?电视里都那么演的。”
我差点气笑了。
藏宝图?
他怎么不说那是武功秘籍呢?
“是。”我干脆承认了。
“啊?”建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两个一百瓦的灯泡。
“那张纸,就是藏宝图。”我慢慢地说,“里面藏着咱们老李家,最大的宝贝。”
“真的?!”建华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是什么?金条?古董?”
“比那些都值钱。”
“在哪儿?爸,您快告诉我,在哪儿?”
我看着他那副贪婪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建华愣住了。
“爸,我是您儿子啊!那宝贝,也该有我一份吧?大哥也得有份!不能让老三一个人独吞了啊!他凭什么?!”
他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他一个混社会的,一事无成,还老跟您顶嘴,他哪儿孝顺了?您把宝贝给他,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他肯定得拿去败光了!”
“说完了吗?”我冷冷地问。
“我……”
“说完了就滚。”
“爸!”
“滚出去!”我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胸口一阵剧痛,我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建华吓坏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小刘赶紧跑过来,给我拍背,递水。
我缓了半天,才喘上气来。
我指着门口,看着建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建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像被挖空了一块。
疼。
疼。
李建社找到了第二小学。
学校没拆,但翻新了,墙壁刷得雪白,门口还装了人脸识别的门禁。
他进不去。
他绕着学校走了一圈,走到了后墙。
这里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地上堆着一些建筑垃圾。
墙也重新砌过了,找不到一点旧时的痕迹。
地图上说,“后墙”。
可这墙这么长,他上哪儿找去?
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就是在这里,翻墙出去,去游戏厅打《街头霸王》。
也是在这里,他跟隔壁班的胖子约架。
那次打得很凶,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
老师把他爸叫到学校。
他爸来了,一句话没说,先给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至今还记得。
他爸当着老师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东西!”
“不好好学习,就知道打架!”
“你对得起你妈吗?!”
他梗着脖子,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觉得委屈。
是那胖子先抢了他的游戏币,还骂他是“没妈的野孩子”。
他妈那时候已经去世了。
他才还手的。
但他没解释。
他觉得,他爸不会信。
从办公室出来,他爸一路上都没理他。
走到这条小巷,他爸突然停下脚步。
“手伸出来。”
他以为他爸还要打他,把手背到身后。
他爸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管红药水和一包棉签。
“过来。”
他爸蹲下身,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给他脸上的伤口上药。
红药水碰到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龇牙咧嘴。
“疼?”他爸问。
他摇摇头。
“疼就对了。”他爸说,“让你长长记性。下次打架,别专往脸上招呼,傻不傻?打不过就跑,知道吗?”
他愣愣地看着他爸。
他爸没看他,低着头,专注地给他上药。
“还有,”他爸顿了顿,“以后谁再敢那么说你,你就告诉我。爸给你出气。”
那天,他的眼泪,才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李建社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开始顺着墙根,仔细地找。
他相信,他爸既然让他来,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他找了很久,摸遍了每一块砖。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在墙角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把砖头抠出来。
里面,是一个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
是那种装饼干的铁盒。
他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破旧的练习本。
和一个小小的,生了锈的,变形的铁皮青蛙。
他拿起那个铁皮青蛙,愣住了。
这东西,他认得。
这是他上小学时,他爸给他买的第一个玩具。
他宝贝得不得了,天天带在身上。
后来有一次,就是跟那个胖子打架的时候,弄丢了。
他为此伤心了好几天。
没想到……
他爸竟然给找到了。
还一直留着。
他翻开那本练习本。
第一页,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的爸爸。”
是他小学一年级的作文。
“我的爸爸,是一个很凶的人。他会打我,会骂我。但是,他也会给我买铁皮青蛙。我喜欢我的爸爸。”
后面,是他爸用红笔写的评语。
“字太丑。重写。”
李建社笑了。
这老头子,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不再是他的作业,而是他爸的字。
一页一页,记录着一些日期和事件。
“1995年3月5日。建社第一次打架。原因:别人骂他没妈。我打了他。我后悔了。”
“1998年9月1日。建社上初中。他说他想学画画。我没同意。我觉得那是没出息的人干的事。我是不是错了?”
“2001年6月23日。建社高考落榜。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只跟他说,没考上就去复读。他没理我。”
“2002年4月11日。建社从复读班跑了。他说他要去南方打工。我跟他大吵一架,我说他要是敢走,就永远别回来。他还是走了。”
“……”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记录的全是关于他的事。
那些他已经忘记的,或者他以为他爸早就忘了的事。
原来,他爸都记得。
他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建社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合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中,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他拿出那张地图。
从“第二小学”出发的虚线,指向了最后一个地点。
那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旁边写着地址。
城郊,张家湾,13号。
他知道那个地方。
那是他爷爷奶奶留下的老宅。
他爸发家之后,就没人住了,一直荒废着。
他要去那里干什么?
最后的宝藏,就在那里吗?
李建社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他要知道,他爸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李建军最近很得意。
东三环的房子,房本已经拿到手了。
他老婆高兴得都合不拢嘴,天天拉着他逛家具城,说什么要重新装修,装成欧式古典风。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
这房子地段好,升值空间大。
过两年,等房价再涨一涨,就把它卖了,换成钱,拿去做投资。
至于通州那两套小户型,他也想好了。
一套租出去,收租金。
另一套,留着。
万一……以后有什么需要,也能有个地方。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走上了快车道。
唯一让他有点不爽的,就是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李建华。
自从拿了钱,李建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天天打电话给他。
“哥,你说那笔钱,我是存银行好,还是买理财好?”
“哥,我老婆想买个貂,你说哪个牌子的上档次?”
“哥,我儿子想出国留学,你说去美国还是英国?”
烦不胜烦。
今天,李建华又来了。
不过这次,不是电话,是直接找上门了。
“哥!”
李建华一进门,就神秘兮兮地把门关上。
“出事了!”
“什么事?一惊一乍的。”李建军正在擦拭他的古董花瓶,头也没抬。
“是老三!”李建华说,“我找人跟了他两天,你猜他干嘛去了?”
李建军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干嘛了?”
“他真拿着那张破纸,到处跑!”李建华说得唾沫横飞,“他先去了和平路那个拆了的纺织厂,又去了他上学的那个破小学!”
“哦?”李建军来了兴趣,“他找到什么了?”
“不知道啊!”李建华一摊手,“我找那人,是个半吊子,跟丢了。不过我猜,他肯定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什么线索?”
“藏宝图啊!”李建华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那天去套爸的话了,爸亲口承认的!那张纸就是藏宝图!藏着咱们家最大的宝贝!”
李建军的眼睛,眯了起来。
最大的宝贝?
他爸还有什么宝贝?
难道……是他当年起家时,收的那些古董字画?
他听说,里面有好几件,是真品。
价值不菲。
“爸亲口说的?”
“千真万确!”李建华拍着胸脯保证,“爸还说,比金条古董都值钱!”
李建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比金条古董都值钱?
那是什么?
他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不行。
这宝贝,绝对不能让李建社那个废物一个人得了去!
“他现在在哪儿?”李建军问。
“不知道啊。”李建华丧气地说,“我就是来找你商量办法的。哥,你说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宝贝独吞了吧?”
李建军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爸偏心。
从小就偏心。
小时候,明明是李建社犯了错,最后挨骂的总是他。
长大了,他辛辛苦苦,一步一个脚印,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李建社呢?
一事无成,到处惹祸。
凭什么?
凭什么最好的东西,要给他?
“我知道了。”李建军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那张图,最后的目的地,一定是老宅。”
“老宅?”李建华愣了一下,“张家湾那个?”
“对。”李建军冷笑一声,“那是咱们家的根。爸那个人,最讲究这个。他要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开始的地方。”
“那我们赶紧去啊!”李建华急道。
“不。”李建军摇摇头,“我们不去。”
“啊?为什么?”
“我们去了,目标太大。万一被李建社发现了,他把东西藏起来怎么办?”
李建军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我们,让他去找。”
“等他找到了,我们再……拿过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听在李建华耳朵里,却让他打了个冷战。
“哥,你的意思是……”
“他一个人,斗得过我们两个人吗?”李建军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更何况,我们是讲道理的人。”
“他拿了不属于他的东西,我们只是,物归原主。”
李建社坐着一辆快散架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张家湾。
这里和他记忆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
以前的低矮平房,也盖起了二层小楼。
他凭着记忆,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13号。
老宅的大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上面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里面木头的本色。
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锈迹斑斑。
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他退后两步,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门上。
“哐当”一声。
锁没开,门板倒是被他踹出了一个窟窿。
他骂了一句,又踹了一脚。
反复几次,那把顽固的锁,终于应声而落。
他推开门,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正对着门的,是三间正房。
房子的瓦片,掉了一半,窗户上的玻璃,也碎得七七八八。
看上去,就像一个被遗弃多年的鬼屋。
他踏着杂草,走到正房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
空气中,全是灰尘。
他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一张八仙桌,长条凳,都蒙着厚厚的灰。
墙上,还挂着一张褪了色的黑白照片。
是他的爷爷奶奶。
照片上的两个老人,穿着朴素的衣服,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
他记得,他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
奶奶会给他做好吃的柿子饼。
爷爷会给他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去世。
再后来,他就没怎么来过了。
他爸说的宝贝,到底在哪儿?
他把整个屋子都翻了一遍。
桌子底下,凳子下面,甚至连墙角的砖缝都看了。
什么都没有。
难道,不在这里?
他有些失望,准备离开。
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正中央的那张八仙桌上。
这张桌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是实心的。
他又绕到桌子后面,蹲下身。
他发现,桌子靠墙的那一面,有一条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他心里一动,用手去抠那条缝。
抠了半天,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捡了根粗壮的树枝。
他把树枝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
桌子的侧面,弹出了一个暗格。
李建社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把手伸进暗格。
里面,放着一个木头盒子。
盒子不大,上面雕着花纹,很精致。
他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子里面,没有金条,没有古董,也没有房产证。
只有一沓厚厚的信。
和一本红色的,硬壳的……
账本。
李建社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给建社”。
是他爸的字迹。
他颤抖着手,拆开信封。
“建社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
人活七十古来稀,我这辈子,够本了。
我知道,你一定在恨我。
恨我偏心,把房子和钱都给了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只给了你一张破纸。
你肯定觉得,我在耍你,在羞辱你。
儿子,我没有。
我这一辈子,做错过很多事。
对你妈,我没能让她过上好心日子,还让她走得那么早。
对你大哥二哥,我没教育好他们,让他们变成了只认钱的废物。
但对我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对你。
我用我那套自以为是的‘为你好’,毁了你的梦想,也毁了我们之间的父子情。
我总觉得,男人就该干一番大事业,画画那种东西,是娘们儿干的。
我错了。
错得离谱。
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已经不愿意再跟我说一句话了。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
我知道,你开过饭馆,摆过地摊,什么都干过。
我知道,你过得不好。
但我没帮你。
不是我不想帮。
是我不敢。
我怕我一伸手,就把你最后那点骨气,也给磨没了。
我们老李家的人,可以穷,可以倒霉,但不能没有骨气。
你大哥二哥,已经没有了。
所以,我把钱和房子给了他们。
那不是奖励,是买断。
我买断了他们作为我儿子的身份。
从今往后,他们跟我李振邦,再无关系。
而你,建社,我的儿子。
我留给你的,不是这些。
是这个家,真正的‘遗产’。”
李建社的视线,落在了那个红色的账本上。
他拿起账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几个大字。
“人生债”。
下面,是一行行记录。
“1983年,欠王木匠,一个人情。他帮我打了全套家具,没收钱。我答应他,等他儿子结婚,我包个大红包。他儿子下个月结婚,我得去。”
“1988年,欠张寡妇,三十斤粮票。那年我生意失败,家里揭不开锅,她接济了我。后来我忘了还。我得找到她,加倍还给她。”
“1992年,冤枉了学徒小赵,以为他偷钱,把他赶走了。后来才知道,钱是我自己喝多了,塞床垫底下了。我得找到他,跟他道歉。”
“……”
一笔一笔,全是人情债,良心债。
有些,李建社听他爸提起过。
有些,他闻所未闻。
他爸,这个在他眼里,精明、强悍,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男人。
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事。
信的最后,这样写道:
“建社,这个账本,就是我留给你,也是留给咱们老李家的‘宝藏’。
钱,房子,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只有这‘人情’和‘良心’,才是我们家真正的根。
根要是烂了,长得再枝繁叶茂,也是一棵空心树,风一吹,就倒了。
你大哥二哥,已经守不住这个根了。
我只能把它交给你。
我知道,这很难。
这比给你一百万,一千万,还要难。
这可能需要你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还债’。
你可能会觉得,我凭什么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你?
儿子,因为,在我心里,只有你,还像个‘人’。
一个有骨气,有底线,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人。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爸,就帮我,把这些债,还了吧。
就当是,替我还,也替你自己,积点德。
当然,你也可以把这个本子烧了,就当没见过。
我不怪你。
怎么选,都在你。
父,李振邦,绝笔。”
李建社看完了信。
他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屋外,雪越下越大了。
他拿着信和账本,走出了老宅。
就在他准备关上门的时候。
两道人影,出现在了院子门口。
是李建军和李建华。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哟,老三,找到宝贝了?”
李建军看着他手里的木盒,皮笑肉不笑地说。
李建华更直接,搓着手,一脸贪婪。
“快!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李建社看着他们,什么话都没说。
他只是,把那个木盒,抱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他爸的最后一道考验,来了。
“怎么?想独吞?”李建军的脸沉了下来,“李建社,我劝你识相点。那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
“对!”李建华在一旁帮腔,“爸说了,那是我们家的宝贝!我们都有份!”
李建社笑了。
笑得有些苍凉。
“你们也配?”
他轻轻地,吐出这三个字。
李建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你们不配。”李建社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连人都不是,也配谈‘宝贝’?”
“找死!”
李建军被彻底激怒了,他一挥手。
“给我上!把他手里的东西抢过来!”
那几个年轻人,立刻像饿狼一样,朝着李建社扑了过去。
李建社把木盒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但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人多。
很快,他就被堵在了墙角。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李建军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东西交出来,我让你走。”
李建社靠着墙,大口喘着气。
他看了一眼李建军,又看了一眼李建华。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贪婪和疯狂。
他突然觉得,他爸是对的。
这两个人,已经没救了。
“想要?”
李建社举起手里的木盒。
“行啊。”
“给你们。”
说着,他猛地一扬手,把木盒朝墙上狠狠砸了过去!
“不要!”
李建华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但已经晚了。
木盒在墙上撞得粉碎。
里面的信和账本,散落一地。
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盖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李建军和李建华都傻了。
他们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捡起那些纸。
“信?账本?”
李建华翻来覆去地看,“金条呢?古董呢?”
李建军也捡起了那封信,快速地扫了一遍。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狗屁的宝藏!”
他猛地把信撕得粉碎,狠狠地扔在地上。
“这个的!他耍我们!”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建社,破口大骂。
“你他妈也是个疯子!为了这堆破纸,你跟我们玩命?!”
李建社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小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把那些散落在雪地里的账本纸页,捡了起来。
他捡得很认真,很仔细。
仿佛那不是一堆破纸,而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李建军和李建华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们觉得,自己被一个死人,和一个疯子,联手耍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李建社一个人。
他把捡起来的纸页,小心地揣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那里,很暖和。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事无成的混蛋李建社。
他是李振邦的儿子。
一个,要去替父亲“还债”的儿子。
这条路,很难。
但他,会走下去。
病房里,我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小刘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大爷,您别睡啊,您再跟我说说话。”
我想说,傻孩子,哭什么。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但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的眼前,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幻象。
我看到了我妈,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朝我招手。
我看到了我爸,他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来,笑着骂我“兔崽子”。
我还看到了建社他妈。
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红裙子,站在那棵大槐树下,对我笑。
她说:“振邦,我等你很久了。”
我笑了。
是啊,让你等太久了。
我这就来。
就在我的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小刘拿起来,看了一眼。
“大爷,是……是您三儿子的短信。”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了眼睛。
小刘把手机凑到我眼前。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爸,我收到了。”
“东西,我替你还。”
我看着那几个字。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够了。
儿子。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
窗外,雪停了。
一轮冬日的暖阳,穿过云层,照了进来。
整个世界,一片洁白。
一年后。
李建军因为涉嫌巨额受贿,被双规了。
他卖掉东三环房子的钱,还没来得及投资,就成了罪证。
李建华拿着那三百万,先是给老婆买了貂,又给儿子办了出国。
然后,他听信朋友的话,把剩下的钱,全投进了一个所谓的“高回报”项目里。
结果,血本无归。
老婆跟他离了婚,儿子在国外,也不认他这个爹。
他最后,流落街头,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
而李建社。
他没有成为大老板,也没有发大财。
他找了一份开货车的工作,每天起早贪黑,挣点辛苦钱。
他不抽烟了,也不喝酒了。
他把省下来的钱,和开货车挣的钱,都用在了“还债”上。
他找到了王木匠的儿子,在他结婚的时候,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他找到了张寡妇的后人,把当年的粮票,折合成钱,十倍奉还。
他找到了那个叫小赵的学徒,已经是个中年人了,他当着人家老婆孩子的面,深深地鞠了一躬,道了歉。
他开着他的那辆旧货车,一个一个地,去找账本上的那些名字。
每还完一笔“债”,他就在那个名字后面,打一个勾。
有人不理解,说他傻。
有人嘲笑他,说他有病。
他都不在乎。
这天,他开车来到一个偏远的山村。
账本上说,他爸当年在这里,受过一个姓刘的老乡的恩惠。
他找到了那个老乡家。
开门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
他说明来意,老太太把他请进屋。
屋子很简陋,但很干净。
他把一个装着钱的信封,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摆摆手,不要。
“你爸当年,帮我的更多。”老太太说,“他是个好人。”
李建社没再坚持。
他陪着老太太,聊了一下午。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这个,你带上。”
李建社打开一看,是几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路上吃。”
李建社拿着那几个烤红薯,眼睛有点湿。
他告别了老太太,回到车上。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黄。
他靠在驾驶座上,剥开一个烤红薯,咬了一口。
很甜。
他看着车窗外,那片宁静的田野和炊烟袅袅的村庄。
他知道,他爸留给他的“宝藏”,他已经找到了。
那不是什么金银财宝。
那是一种,让他可以活得像个人的,东西。
他的人生,还很长。
他的“债”,也还没还完。
但他不急。
他会慢慢地,一笔一笔地,还下去。
直到,账本上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打上勾。
他发动了汽车,朝着远方的落日,驶去。
车上,放着一首很老的歌。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歌声,飘得很远,很远。
来源:雨落思起时
